Main 追寻现代中国(温恰溢版三卷合集)

追寻现代中国(温恰溢版三卷合集)

0 / 0
How much do you like this book?
What’s the quality of the file?
Download the book for quality assessment
What’s the quality of the downloaded files?
(子乌注:温恰溢翻译的繁体版,你懂的……)   史景遷有非常清晰而強烈的問題意識,這從原書名The Search for modern China就可看出。史景遷的問題是:如果有「現代中國」這回事的話,那麼這個名詞可以回溯多遠而仍能成立?在這個基本層次上,史景遷所思考的問題可說和已故史學家黃仁宇相當接近,因為黃仁宇的主要關注點正在於把中國和歐洲歷史相對照,思索為何歐洲式的資本主義沒有發生在中國。而所謂資本主義在某種程度上,和現代性(modernity)可說是相通的;而史景遷和黃仁宇兩人也都很注重看似細微不起眼的技術細節對歷史發展的影響,所以在千端萬縷的細節中,揀選、過濾有意義的事件,並將之匯集,與歷史的大走向掛鉤。   追尋現代中國自明末開場,順著時代發展變遷一路發展至1989年。全書見解透徹,觀察入微,不受傳統政治史的路徑限制,而側重經濟、文化等常民生活之面向,行文敘述尤其生動。
Year:
2011
Publisher:
子乌书简
Language:
chinese
ISBN 13:
9789571333700
File:
MOBI , 1.64 MB
Download (mobi, 1.64 MB)

You may be interested in Powered by Rec2Me

 

Most frequently terms

 
0 comments
 

You can write a book review and share your experiences. Other readers will always be interested in your opinion of the books you've read. Whether you've loved the book or not, if you give your honest and detailed thoughts then people will find new books that are right for them.
1

小王子 (精排四语版,带精美插图)

Year:
2011
Language:
chinese
File:
MOBI , 4.36 MB
0 / 0
2

The Corrections

Year:
2001
Language:
english
File:
MOBI , 884 KB
0 / 0
追尋現代中國

The Search for Modern China

作者:史景迁(Jonathan D. Spence)

译者:温恰溢

出版社:时报文化出版社

整理:子乌(子乌书简)

目录:

追尋現代中國

中文版序原文

中文版序

第一版序

第二版序

推薦序一 許伴雲(中央研究院院士)

推薦序二 陳國棟(中央研究院經濟研究所研究員)

第一部 征服與鞏固

1 晚明

2 滿清的綏服

3 康熙政權的鞏固

4 雍正的權威

5 中國社會與乾隆政權

6 中國與十八世紀的世界

第二部 分裂與改革

7 與西方世界的初次衝突

8 內部危機

9 改革的中興之治

10 晚清的新動亂

11 清朝的傾覆

第三部 國家與社會的展望

12 共和國的肇建

13 「便成了路」

14 衝突迭起

15 政府的試驗

16 開啟戰端

第四部 戰爭與革命

17 第二次世界大戰

18 國民黨的崩解

19 人民共和國的締造

20 籌謀新社會

21 深化革命

第五部 生活在人間

22 重啟門戶

23 再定義革命

24 瀏權力圈層

25 探索界限

26 世紀末





中文版序原文



I am truly delighted that The Search for Modern China, my attempt to write a broad synthesis of Chinese history across the last four hundred years, is being published in Chinese translation in Taiwan. It was to Taiwan that I first came in autumn 1963, to study some of the Chinese sources on the K'anghsi reign for my Yale University dissertation onTs'ao Yin. In those days, the Ch'ing archives were being held under careful watch in the hills of Wu-feng, not far from T'ai-chung; the Ch'ing archives held on mainland China were at that time totally in accessible to me, due to the turmoils of China during the aftermath of the "great leap forward" and the preambles to the equally catastrophic" great proletarian cultural revolution." Looking over The Search for Modern China again today, I am rather surprised that I was rash enough to attempt such a task. Rereading the text also reminds me of how difficult it must have been to create the two most prominent previous English-language surveys undertaken by John King Fairbank in the 1960s and by Immanuel Hsu in the 1970s. I would like to acknowledge how much I learned from those two works, just as those authors had learned from earlier Chinese scholarly surveys by Hsiao I-shan, Ch'ien Mu, and many others. In seeking to incorporate new historical materials that had appeared since those various scholars wrote, I perhaps inevitably had to cut back on certain important aspects of the Chinese experience, especially in the fields of diplomatic a; nd intellectual history; this allowed me to include more of the newer interpretations of Chinese economic, social and cultural history that have been appearing over the last few decades. At the same time, I have tried to include at least some of the exciting new materials on the nature and ideology of the Ch'ing state in its Manchu dimensions, and of the Manchus' own visions of a multilingual "greater Chinese" central Asian empire.



Today's readers will of course notice right away that Taiwan does not get as much coverage in my book as it doubtless deserves. The reason is that when I was writing I was largely echoing what I understood to be the major preoccupations of policy makers in Peking, Nanking, and Chungking, rather than tracking all the details of Taiwan's various alternative trajectories of development. But I hope that I have managed to give at least a sense of the astonishing strides made in Taiwan, both in economic development, and in the effective implementation of democratic institutions during the 1980s and 1990s. That story starkly underlines the fact that similar changes, especially in the area of meaningful democratic structures, have still eluded the Chinese in the People's Republic. It is my conviction that Westerners have no specific right to insist that East Asian nations (or any other nations elsewhere) should follow Western political models. Yet having said that, the fact that Taiwan has crossed the bridge to new levels of individual and group freedom, and allows its people to enjoy them in the dawning years of the twenty-first century, must be seen as an important part of the overall Chinese story.



It is my hope that readers in Taiwan and elsewhere will not find this attempt to understand recent Chinese history, made by an Englishman living in the United States, too superficial. It was written from the heart, not just in the dusty study, and is intended to reflect my deep fascination with the many undercurrents that have to flow together, in order to make possible a comprehensible narrative of China's immense struggles across the long span of the last four hundred years.



Jonathan D.Spence

Sterling Professor



Department of History

Yale University



March 31,2001





中文版序



《追尋現代中國》是我試圖縱觀中國過去四百年歷史的著作,對於中譯本能在臺灣出版,個人深表欣喜。我是在一九六三年秋天初次造訪臺灣,為了我在耶魯大學撰寫有關曹寅生平的博士論文查閱中文史料。那時,清史檔案還存放在霧峰的山上;而中國大陸的「大躍進」餘波蕩漾,「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山雨欲來,所以我無從接觸大陸方面蒐羅的清史檔案。

如今回頭重新瀏覽《追尋現代中國》,我很驚訝自己竟會貿然嘗試如此艱鉅的工作。重讀此書也提醒了我,費正清(John King Fairbank)在六○年代、徐中約(Immanuel Hsu)在七○年代能以英文寫出兩部中國歷史的巨著,想必是舉步維艱。我受教於這兩本著作之處甚多,一如這兩位作者曾受益於蕭一山、錢穆和其他幾位先輩中國學者。為了把這些學者之後新出爐的歷史素材設法納入,我不得不割捨中國人經驗中的某些重要面向,尤其是在外交史和智識史的領域;這使我有餘裕收入過去幾十年來對中國經濟、社會和文化史所做的新詮釋。同時,我還試著至少放進一些令人雀躍的新素材,這些材料或從滿人的角度來理解清朝政權的特質與意識形態,以及滿人自己對於一個多元語系之「大中華」亞洲中心帝國的看法。

今日的讀者當然一眼就會注意到,臺灣無疑值得一書,但拙著並未將之含括在內。原因是我寫作時大多是在回應我所瞭解的北京、南京、重慶決策者心中羈絆的要務,而不是鉅細靡遺地追索臺灣迥然不同的發展軌跡。不過我還是希望,我起碼已賦予臺灣在八○、九○年代發展經濟與實施民主制度方面驚人成就應有的意義。臺灣的故事凸顯了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中國人依然在規避類似臺灣所做的變革,尤其是別具意義的民主制度變革。我深信,西方人無權要求東亞國家(或者其他地區的國家)應該追隨西方的政治模式。話雖如此,臺灣跨越隔閡,在個人與集體自由達致新的境界,在二十一世紀曙光乍現之時,台灣人民得享自由,這個事實必須被視為是所有中國人故事中的一個重要章節。

我期盼臺灣以及其他地區的讀者,不會覺得由我這位卜居在美的英國人為理解中國近代史所做的嘗試太過於膚淺。這是一部發自內心深處、而非僅是在故紙堆裡寫成的書。種種伏流勢必匯而聚之,以對中國在過去漫漫四百年來所做的巨大奮鬥有個可掌握的敍述,而本書也反映了我對這個過程的著迷。

耶魯大學歷史系講座教授史景遷

二○○一年三月三十一日





第一版序



幾個世紀以來,沒有一個國家可以自外於動盪與悲劇。彷彿在人心深處殘酷劣根性和施暴的能力永無魘足之日,是故沒有任何社會能達致完美的靜謐。然而,在每一個國度,人又往往表現出對美的愛好、對知識探究的熾熱之情、儒雅、豐美的感性,對正義的渴望,凡此皆照見幽暗,讓世界充滿光華。人須常宵旰勉行,以認識這個世界,以期免受此世摧殘,更有效率地去構築這個世界,以使子孫得免於飢餓、恐懼所苦。

中國歷史的豐饒與陌生與其他國家無異,而中國在與其他國家競逐稀有資源、進行貿易往來、擴展知識之時,其命運也與其他國家休戚相關。長久以來,西方人莫不對中國感到茫然,縱然物換星移,時值今日,中、西之間仍因語言、習慣與態度的隔閡而產生嫌隙齟齬。現今,中國人口逾十億,所承受的內在壓力我們僅能揣度;中國政治的劇烈擺盪,中國文化氛圍的跌宕起伏。中國經濟的蹣跚踉蹌,在笑臉迎人的背後總是潛滋暗藏對外來影響力的敵意,以上諸多因素往往讓我們如墜五里雲霧,而不察中國的真實本質。

瞭解中國並無終南捷徑,一如並無方便之門去認識其他異質的文化,甚至瞭解我們自身。但中國的故事總是令人心往神馳,且足堪我們借鑑,據此,這樣的企圖總是值得去嘗試。本書用意在於,欲認識今日的中國就必須瞭解其過去;然就某種意義而言,我們應將追索的時間縱軸回溯至何時仍值得深究。中國歷史淵遠流長;也沒有一個社會能像中國般縱貫歷史近四千年而活力依舊綿延不絕,並且不憚其煩地記錄下所作所為的每個細節。因此,我們可以從任一切入點鑽進這個歷史記錄之中,找到種種事件、典範人物,和文化氛圍,並以縈繞腦海、揮之不去的方式與現今呼應。

我的敘事起自一六○○年,因為我認為唯有從這個時間點啟始,才能認清中國當前問題的緣由,以及中國人該憑恃何種知識、經濟、情感來解決這些問題。藉由把這一故事命名為《追尋現代中國》,我個人衷心盼望能夠彰顯以下幾點旨趣。

一,不管是統治者或是臧否統治者的中國批判者,他們在漫漫的歷史長河裡各自依循不同的取徑,試圖建構行之有效的方針來強化邊境的防務,理順官僚機制的運行,免於外人干預而善用自身的天然稟賦,焠煉必要而嚴謹的知識工具用以權衡政治行動的效率和道德性。

二,儘管不必然步上西方強權或日本的發展「軌跡」,中國總是以強而有力的方式去適應它、扭轉它,即使是在適應與扭轉的過程中仍奮力維繫若干恆定的價值觀。在此,我所剖析的泰半歷史,無不充塞為了追求進步向展開的瓦解與鞏固、革命與演化、征服與運動的交疊循環。

三,本書敘述的是尋尋覓覓的過程,而非尋索的結果。我能理解,一個「現代的」(modern)國家既是融匯一體,又能兼容並蓄,既有明確的自我認同,也能以平等的地位競逐新市場、新技術、新觀念。倘若我們能以這種開放的胸襟來使用「現代」這個概念,我們應不難察覺這個概念的涵意是隨著人類生活的開展而時時刻刻處在遞嬗之中,因此不能就此把「現代」的底蘊歸隸於我們所處的當代世界,而將過去託付給「傳統」(traditional),把未來寄望於「後現代」(postmodern)。我個人傾向認為,到了公元一六○○年,已存在具上述意義的現代國家。然而在這段時間裡,中國都算不上是現代國家,在二十世紀末亦然。

四,我把「追尋」現代中國看成正在進展的行動,我希望以此為焦點可以釐清中國當前的狀況,可以從歷史得到啟示。中共政府當然能理有所據地聲稱手中握有革命的印信。但中共政府的官僚機制依舊是一個龐然大物,其領導人仍以超絕真理之名堅持其權力,約制人民在各個生活領域中的遠大抱負。這亦與十七世紀晚明、清初的國家面貌並無二致。在與外界的關係方面,中國同樣有權宣稱她在開創自己的路。然而試圖援引外國先進技術解決自身的迫切問題,但又希圖避免人民受到腐化流風的濡染,這仍是十九世紀一再俯瞰眺望的探險之域。在單一政治體之內統治十億公民無疑是史無前例。然在十八世紀時期,中國的人口壓力即已告尖銳化;人口成長對土地、經濟、治理民間社會所形成的壓力自那時就可看得很清楚。

當然,還可以從其他不同的側面來呈現過去。藉以禁錮女性低落社會、經濟地位的風俗習慣,用來灌輸子女世代分際與責任概念以形成某種行為模式的教育方法,家庭作為一種組織單位所散發出的力量,地方社群裡若干人士得以擷取權力、甚至濫用權力的能力,一六○○年之後的中國皆可從不同的角度觀察上述社會、文化等面向。在藝術與文學領域上的美學志趣和語言創新,行政結構、流程的鉅細靡遺,均曾深刻改變了中國的容顏,且至今猶存。

藉著以十六世紀末作為敘述的起點,也可達致另一個目標。我們可以看到,中國尋常百姓在惡劣、甚至瀕臨絕望的環境中,自己掌握命運,投身對抗國家力量的次數有多麼頻繁。我們可以認識到,一六四四年,復於一九一一年,再於一九四九年,對現況絕望,以及緬懷夙昔的情懷和懷抱未來希望的赤忱是如何彼此融匯,又是如何粉碎既存的秩序,開啟了一條通往新時代的不確定道路。倚仗有關中國過去奮鬥的歷史知識,我們便能更深切體會中國內部面對彼此扞格的力量,以及中國最終能否在這現代世界中索求一席之地的機會。





第二版序



《追尋現代中國》第一版完稿之時,適值中國政府如火如荼展開鎮壓八九年六月的天安門民主運動。事後觀之,這些事件在我心裡正凸顯了中國人在對抗國家所發出的聲音,而變革的契機似乎是如此渺茫。過了九年,我完成了第二版,此時中國與世界的局勢又大不相同。應為八九年暴力鎮壓負最大責任的鄧小平已於一九九七年初歿故;鄧小平的馬前卒、持強硬路線的總理李鵬,也於一九九八年初卸下總理職位。蘇聯瓦解成十幾個憲政共和國,由幾個東歐國家所形成的蘇聯附庸國亦各自步上不同的發展途徑。八九年最傑出的學生領袖現已出獄,流亡美國,一如為七八年民主經驗代言的魏京生。

中國政府藉著否認了這兩場運動的重要性,而與這兩場運動的幽靈相安共處。更何況,整個國家把全副心力放在國內經濟成長和參與國際金融所萌生的挑戰、回績和混沌不明。這些重要的變革讓人權人士——不管是在國內、流亡在外或外國人——難以持續經營中共領導階層拒採代議政治並騷擾異議分子等重要議題。隨著香港於一九九七年夏天安然回歸中國,臺灣已經更引人注目:中國的對港政策成為吁衡未來經濟整合模式的砝碼。

在這九年間,我們對於中國過去的知識也大為增加。中國境內豐富的考古發現,扭轉了我們對於早期中國社會以及早期統治理論的見解。而在我們這個時代的無數領域中,中外學者的研究成果亦深刻改變了我們昔日的所思所知。

我為了把這些新發現納入第二版,不得不必須修正許多舊看法,引進新的觀點。有關清朝部分,舉其大者有:十八世紀清朝皇帝把自己變為亞洲中心統治者的途徑;自十八世紀末以降,秘密會社在不同階段挑戰國家時所扮演的主導角色;清代女性讀寫能力與受教育的特質,這樣的特質可用來形塑女性在當時奴從政治的圖像;中國民族主義自晚清發展以來的各種類型,以及新形態的印刷媒介對於宣揚中國民族主義的影響。

對於中華民國這個階段(一九一二至一九四九年),也必須重新思考論題的剪裁:中國共產主義的先驅者,尤其是他們與無政府主義(anarchism )、唯意志論( voluntarism)思想的關聯性;與毛澤東意見相左的共產主義積極分子,他們的人生進程與求生存的策略:中國城市商業、社會生活的特質,以及在詮釋、彰顯現代性時,城市所展現的轉變模式;毛澤東透過操縱歷史評價和高壓手段,以塑造其英雄形象;一九三七年對日抗戰爆發前後,共產黨員與國民黨民族主義分子的地下鬥爭。

至於一九四九年以降的中華人民共和國部分,我們可以注意:最近解密檔案所披露有關一九四九年在莫斯科和一九五○年韓戰爆發時毛澤東與史達林兩人的關係;可以被視為是逐步引向一九五七年大躍進運動之不可抗拒的內在因素;開啟一九六六年文化大革命的(領導者與被領導者的)心理動機;鄧小平領導下經濟彈性政策的漸進發展;共產黨政府所公佈的農業政策與農民本身自發性創新之間的關聯性;二十年來思想與文化領域的多元發展。

我盡量把這些新發現融入第二版之中,並增補新的一章,來涵蓋自一九八九年到一九九八年這段時期。為了控制第二版的篇幅,我做了許多割捨,少則略微剪裁,若我覺得可以刪減,多則一頁,甚至一整節。其結果,新版不僅內容更新,分量也較第一版為輕?此外,為使本書更容易閱讀,我在新版中先引入基本的經濟和人口分析,改變論述國民黨和共產黨那幾章的架構,以不同的形式來呈現各種外交政策的議題,並重新安排節次,來呈現自一九五八年大躍進到一九六六年文化大革命的過渡。

若干第一版的讀者和評論家希望能依論題或概念的序列、而不是依循年代的順序來組織本書的內容,也希望本書能更為關注廣泛性的社會趨勢以及各個政治中心以外地區的經驗。他們也企盼拙著能多重視時下流行的各種西方理論,像是後現代主義(postmodemism )、底層研究(suba studies) ,以及新馬克思主義(neo-Marxism )學派繁衍出的各種支系。對於這些建議,我還是不改初衷。畢竟,教歷史的老師和學歷史的學生在探究事情何以發生之前,必須先知道事情是何時發生。中國社會內部醞釀的各種力量當然會影響領導人或接班人的觀念和生活,外國強權加諸中國的力量或觀念也會有所影響。不過我還是認為,以這種歷史導論的方式,立足中心往外看待這種種衝擊,是最為恰當的。若是強依理論準則來篩選、組合歷史材料、雖然有些讀者會蒙其利,但卻會讓別的讀者迷惑、窒礙不前;從當前西方文化世界的性質來看,今天流行的理論不久也可能棄之如敝屜。

所以,在新版本的架構,中心像是一面透鏡,讀者可以之來觀照中國人經驗的大千世界。讀者若想對個別章節有更清楚的了解,可參考(英文版)附錄的進階書目。中國欲在驚濤駭浪中探索她在這個世界的定位,一九八九年是如此,一九九八年也仍是如此。我期盼,新版的《追尋現代中國》將能引領新的讀者以同理心、以及對中國人覺得迫在眉睫的議題有所認識,來跟隨中國人的探索。





推薦序一 許伴雲(中央研究院院士)

史景遷先生是中國研究的高手。在美國的漢學家中,他以文筆優美、敘事清楚著稱。他原籍英國,受過英國教育的經典訓練,因此語文根柢深厚,落筆文采斐然,不是一般美國學者能望其項背。史氏更令人欽佩之處,則是其洞察的史識,是以他能由一個焦點透視一連串的變化。他的早期著作,有一本是以清代一個民婦的生死當著眼處,鋪陳清代的社會與文化。他的《天安門》( The Gate of Heavenly Peace)一書,其實是從天安門的學生運動,上溯百年來中國知識分子的志業與活動。

史氏也擅長於由個別歷史人物作為焦點,上下左右,論述其時代的變化及諸於文化與社會因素交織為一時風流人物,他曾經描述康熙、洪秀全、毛澤東的生平,及其出現的背景、因素。在他的筆下,有宏觀的歷史大框架、歷史人物的行為與性格,於是歷史是活生生的人生,而不是乾燥的排比史事。

史景遷先生是西方文化孕育的漢學家。由於他有西方文化的修養及知識,他在觀察中國的歷史時,也會將西方的角度編織於中國的變化中。他有一本名著《大汗之國:西方眼中的中國》(The Chan's Great Continent),即介紹歐洲人對於中國的評價及不同時代人物對中國的愛憎與褒貶。史氏對於利瑪竇及在華耶穌會士的研究更是兼具從中國化與西方文化交流的研究中,找出一層一層的折射與映照,其中有過濾,也有選擇,甚至有誤解,以中國文化研究者的詞彙來說,他的研究正是將文化交流所發生的discourse,一層又一層地揭開―這一工作,不是為了還原,而是彰顯歷史發展的過程。

有了這些專著的研究工作為基礎,史景遷先生才能寫成這一本中國尋索「現代」的歷史。本書分為五個大段落;在每一個段落,史氏都十分注意當代人物的思想背景及思維的方式。例如,為了處理中國近代的幾次革命,他花了不少筆墨討論達爾文生物演化論,以及這一理論與社會進化論之問互為影響的過程。於是掌握了近代中國知識分子在文化方面持「進步」的理念,在政治方面給予社會主義成長的溫床。

不過,史氏並不只以思想與文化為其主題,在近代的幾個分段,他都分別提出社會與經濟發展的重要指數,既作當時情形的說明,也提供時間軸線上可為比較的尺度。例如,從清末洋務運動的業績,南京時代的十年建設,中共建國第一個五年計畫的成果,以至鄧小平改革開放以後的發展。合在一起看,讀者可有清楚的數據,觀知中國經濟發展的曲折途徑及其整體的方向。

正如史氏在他幾本專著中擅長的手法,在本書中,他描寫歷史人物的性格,也往往從細節見到性格,於是這些人物不是平面的面譜,而是有笑有淚的活人。康有為、孫中山、毛澤東……都在他的筆端復活了。中國的歷史學傳統,本來盼望史德、史識、考訂,與文筆四項並重。中國史學的祖宗,太史公司馬遷,其文筆之優美,使《史記》不僅是歷史記載,也是文學作品。這一傳統,自從清代考證之學獨擅勝場,文章之美,已不受重視。史景遷先生的著作,堪為我人借鏡。國內史學界同仁,當可見賢思齊,有所激勵。

一本好的歷史著作,當有作者自己的觀點,太史公所謂「成一家之言」,亦是聲明其觀點自有獨特的角度。為此,我們不能要求任何歷史著作都滿足不同讀者的願望。雖然如此,我還是不能不表示自己的一些遺憾!我屬於在抗戰中長大的一代,我們對於那一時代的記憶刻骨銘心,永不能忘。有人詢問「抗戰的意義何在?」,我的答覆是「中國人九死一生,幾乎亡國,而不肯投降,只為了打出一個門國格」。」民族主義是中國當年歷史的主調。史景遷先生的大作於抗戰一役,著墨不多。抗戰八年,單以人命的損失、軍民傷亡即數千萬人,工業基礎全遭破壞,本書於中國犧牲之慘重沒有給予應有的敘述。這是我個人深以為憾的省墨!

本書的脈絡,把整個中國的發展線索放在大陸,於是台灣部分的中國,只佔了很少的比例。中國與中國社會的走向現代,五十年來的台灣發展,在中國歷史上仍是重要的一部分。這一遺憾,不能向本書求全責難,我們自己不能逃避補足的責任。

本書以魏京生出獄及朱鎔基矢志發展經濟為發展一章的結束。史景遷先生提出了一段期許,盼望中國人能從文化遺產與歷史教訓中尋求意義,走向和諧的現代化,並提供中國人的新視野,供人類世界抉擇。他在第五部的敘言中,也向中共提出忠告,要中共自己記得他們曾經許諾終結不平,開拓未來美景;他更盼望他們不要自己成為進步的最大障礙!這兩段結語,母寧是全書精神所注。這一位畢生研究中國文化與中國歷史的西方學者,畢竟不是僅將中國作為研究課題,他對中國一往情深,有耽憂,也有期許。為此,我向史景遷先生致敬,也致謝!

許悼雲謹序

二○○一年四月四日清明





推薦序二 陳國棟(中央研究院經濟研究所研究員)

時報出版公司要我為史景遷老師的《追尋現代中國》寫一個序,一時把我拉回到當年在耶魯的往事回憶。特別是史景遷老師提起這本書是在「那布勒斯披薩店」與「十字校園圖書館」完成寫作的,而在多年前,我也曾在那些地方留連。

《追尋現代中國》一書的英文版交付印刷是一九八九年年底的事。那時距我把博士論文提交給學校當局、束裝回國才兩、三個月吧!倒算回去的一整年,我自己也在為博士論文的寫作奮鬥;再繼續倒算回去一年(一九八七―一九八八),我在倫敦的印度辦公室圖書檔案館( India Office Library and Records)收集論文資料。看來好像也沒什麼機會看到這本書的成長。

事實倒未必如此。因為史景遷老師正是英國人,老家就在倫敦肯欣頓花園( Kensington Garden)附近。我在那裡時,他回家探望母親,與我約在國會俱樂部(Athenaeum)見面時,已曾和我談過寫這本書的事。更直接的是:我不得不在最需要時問寫作的時刻擔任史景遷老師講授的「中國近現代史」( Modern Chinese History)這門課的助教。一九八八―一九八九那年,我們拿這本書的書稿當教材。

史景遷老師在耶魯大學部教「中國近現代史」這門課,大約從一九七○年左右就開始了。這是一學期的課,兩年才開一次,修課的學生真是如過江之鯽,多得不得了。為了確保學習品質,每次開課都要找很多助教,隨班上課,然後幫學生做課後輔導。因為助教需求量大,我的領域又靠近,因此每次都跑不掉。

在《追尋現代中國》的英文版出版以前,美國各大學差不多都用徐中約的《現代中國的興起》( The Rise of Modern China)當課本。我第一回當史景遷老師的助教時(一九八五年秋、冬),也是那樣的。可是隨著時問下移,徐中約的書開始變得有點過時,社會上期待一本新的綜論性的中國近現代史。史景遷老師教這門課已經很多年,他的文筆更是好得沒話說。於是,在完成《胡若望的疑問》( The Question of Hu)一書後,史景遷老師就開始了《追尋現代中國》的寫作。

史景遷老師在「那布勒斯披薩店」裡寫作,他用筆寫。他的筆跡雖然不能說極度潦草,卻也只有熟悉的朋友能辨認。但他不用煩惱。在一九九五年耶魯歷史系的大秘書佛羅倫斯(Florence Thomas) 女士退休以前,她總是能幫他整理出一份漂漂亮亮的打字稿―史景遷老師自己是不打字的。

史景遷老師的文筆好,在他出道後不久即已受到肯定。但他為什麼文筆好,其實還有「用筆來寫」這個小訣竅。棄著一支筆,找一個讓思緒可以自由馳騁的空間,振筆直書,文思自然泉湧。

對詩人或散文作家言,要這麼做顯然並不困難,而且說不定還正是他們普遍採用的方式呢!可是這對歷史學家來說很難:對學院派的歷史學家而言,更幾乎是種夢想。

先別說人們越來越倚賴電腦吧。只說歷史學家的職業習性通常叫他們被資料左右著工作的空問。寫作過程中,隨時都有需要去找出出處,必須字字有來歷、言說有依據。他們需要經常查資料。於是他們的書房才是最佳寫作地點。然而在書房裡,寫作的思路卻也就經常被查閱資料的便利所打斷。

史景遷老師幸免於此。然而這不表示他不科學、不尊重史實。他博采周諮、反覆詳讀相關的著作,其實早將素材融會於心中:而片片段段的念頭也早在腦海中蕩漾。於是,在「那布勒斯披薩店」角落的一張黝黑的小桌子上,他把他獨到的見解,按照既定的構思,讓文字在稿紙上沙沙作響。「用筆來寫」,完成一個一氣呵成的草稿。接下來的工作才是查證必要的細節,於是工作現場當然就轉移到「十字校園圖書館」了。經過幾回修改,初稿漸次成形。他的博士班學生自然成了第一批讀者,然後就成了我們的試教教材。

試教是為了瞭解讀者的反應!史景遷老師是一位十分在乎讀者的作家。因為在乎讀者,因此在動筆時始終把讀者放在心上,特別是那些對中國歷史有些好奇、卻又所知無多的人。為了幫助這些人理解,或者加深他們的印象,他在敘事之餘,往往會來段對比。好比說,在提到中國歷史上由於政治權力高張,因此宗教勢力相對受到壓抑,而城市也沒有獨立發展的機會,這時候他是拿歐洲來對照著說的。美國或其他英語系的讀者,多少會有點歐洲史的底子,這樣的對照也真能幫助瞭解。又如,在提到滿清入關與後續征服過程中,滿洲軍隊的運動路線時,他也巧妙地藉由說明這樣的行進途徑與一九四九年共產黨統一中國時的模式如出一轍,從而加深讀者的印象。

於是,親愛的中文本讀者!你們不難明白:史景遷老師的令名部分得自於他使用英文寫作在文字與風格上的成功―英語世界的讀者是他寫作時心目中預期的訴求對象。那麼,你們一定要問:把史景遷的作品譯成中文,還能保存多少文字的精髓與風格的特色?是的,是會有相當大的影響!所以,任何喜歡史景遷的人,最好讀一讀原著。

然而,拋開文字與風格不論,有中譯本可以批覽,仍然是件極幸一福的事情。讀者當然因此省掉一些力氣,而且本書的優點本來也不只是寫作上的優美而已。

史景遷老師讀書甚多,而且「很會讀書」―真正能夠抓住作者的重點。這從他經常為《紐約時報》、《泰晤士報》等書評專欄寫作就看得出來。正因為這等能力,他也嫻熟地掌握住西方人研究中國文史的脈動。而在《追尋現代中國》這本綜論的大著裡,他總在最適當的地方採用或批判一九八九年以前已經出現的形形色色的議題與觀點。詳讀此書,一方面可以分享史景遷老師多年的心得,一方面也可以迅速掌握西方「近現代中國研究」的學術史。

溫洽溢先生為這本書的中譯工作花了很大的功夫,譯筆也流利通暢。外國書譯成中文時,把意思正確地說到,本來就很夠了。可是學術書,尤其是有關中國歷史的書,讀者總期待譯者能找出原來的用字。溫先生已經盡了很大的力,雖然還有不少地方沒有完全達到這個嚴格的要求。幸好這種「還原」文字的問題,並不十分干擾閱讀。

近年來史景遷老師的書在臺灣與大陸地區似乎都很受歡迎,中譯本已經出現了很多種。這本《追尋現代中國》可能是涵蓋面最廣、篇幅也最大的一本。做為學生輩的我當然覺得它的出版是件可喜可賀的事,更希望中文世界的讀者也能從閱讀的享受中獲益良多。

二○○一年一月二日,寫於荷蘭萊頓大學





第一部 征服與鞏固

十六世紀末,明朝似乎正是國力鼎盛之時,其文化與藝術成就璀璨奪目,城市與商業生活繁榮富庶,中國人在繪畫方面的技巧與絲綢、瓷器的製造能力,令當時歐洲人望塵莫及。即便如此,一般仍習于視「現代歐洲」崛起於此時,然而,我們卻不太能說現代中國發軔於此。正當西方世界競相縱橫七海、拓展世界的知識視野之際,此刻的明朝統治者不僅嚴令禁止海外探險,阻絕了可能因此獲得的知識,還採取一連串自毀長城的行政措施,不到五十年,明朝即告覆亡。

晚明國家與經濟結構組織的渙散,業已開始在各個不同層面浮現。財政入不敷出,朝廷無法如期發出軍餉。士兵的逸逃鼓勵虎視眈眈的北方部族進犯。歐洲白銀的流入對中國造成超乎預料的經濟壓力。官倉管理不善,天災四起,導致農村人口普遍營養不良,疫癘叢生。盜賊蜂起,匯而為寇,他們之所以嘯聚山林,無非只為了苟活於亂世。到了一六四四年,所有這些不利因素紛紛彙聚成流,肇致明思宗自縊身亡。

在動盪之中重建社會秩序者,既不是揭竿而起的農民,亦非已經對明朝離心離德的士紳官吏,而是突破北方邊防,自稱「滿人」的女真部落。滿人早在伺機入侵中國之前,就已成功地將軍事與行政單位融為一體,整合成一種層級節制的緊密組織,滿人的勝利得力於此。隨著此一制度的建立,以及大批明朝降將貳臣權充滿人的政治顧問,滿人遂於一六四四年乘機進犯中原。

成千上萬軍隊的轉戰運動,一如滿人當時所感受到的,讓我們見識到中國江山的嬌燒遼闊。四處叛亂的中國農民,以及明朝的殘餘勢力,各自據地以抵抗滿人的掃掠。滿人自北南下、由東向西的征服模式,主要是依循中國山川的地理形貌,同時將各區域的政治與經濟地緣中心融入新的國家結構之中。(滿人進軍中國的時機和方向,與二十世紀歷經長期分裂之後,共產黨於一九四九年統一中國的模式如出一轍。)

意欲征服像中國這般幅員廣闊的國家,滿人勢必要把成千上萬的漢人支持者納入其官僚體系,倚賴漢人的管理人才,使其聽從滿人的號令來統理國家。少數明室的後裔猶作困獸頑鬥之時,大部分的漢人已能夠接納新的統治者,因為滿人大致承諾維護中國傳統信念與社會結構。清軍的入關就算掀起社會的沸騰動盪,也是為期甚短,滿人所建立的清王朝屹立不搖,統治中國迄至一九一二年。

不管對滿清,或者歷代各朝或後繼者而言,統一中國需要各種相應之軍事戰略,以及政治、經濟手段的配套。清朝皇圖霸業奠于康熙皇帝之手。康熙一朝從一六六一至一七二二年,在位期間依序完成了中國南、東、北、西北疆域的防禦工事,同時進一步強化入關前滿人所施行的統治機制。康熙特別著力維護科考制度,憑仗著可靠又秘密的驛遞訊息,以舒暢朝廷的耳目管道,同時又以朝廷之力,廣納心懷二志的知識份子。康熙皇帝還設法化解了潛隱在官僚體系、甚至廣大社會之中的滿、漢族群緊張。不過,康熙在經濟方面的建樹就略顯遜色。康熙一朝雖然商業興盛農業營饒,但國家的財政左支右絀,終滿清王朝,此一弊端始終相隨。

康熙之子敏於修補康熙遺留的積弊,特別致力於改革稅制、組織文化生活、消彌社會的不平等,以及強化中央官僚體系。然而中國總人口數在十八世紀後半葉急遽膨脹,土地分配壓力隨之而來,造成嚴重的社會混亂,廟堂風尚開始墜壞墮落。官吏顢頇昏聵、貪污腐化成風,削弱了朝廷的統治能力,這又加重、擴大了清朝的內部問題。在對外政策方面亦然,遠渡重洋抵達中國沿海口岸的西方商人,不斷抵制清廷加諸在他們身上的種種束縛,清廷的涉外機構面臨新挑戰,清廷在這方面也是遲鈍無方。凡此無能另尋良方以適應新局,為日後十九世紀的一連串浩劫埋下禍因。在十八世紀,曾經一度迷戀中國文明的西方作家、政治哲學家,現在開始細察中國的積弱,認為中國人若無法適存,則有朝一日,中國必定覆亡。





1 晚明

明朝的光輝

公元一六○○年,中國是當時世界上幅員最遼闊、人文薈萃的統一政權。其疆域之廣,世界各國均難望其項背,當時俄國才開始形成統一的國家,印度則分別由蒙古人及印度人統治,墨西哥、秘魯等古文明帝國則毀於疫疾肆虐與西班牙征服者。此時中國人口已逾一億二千萬,遠超過歐洲諸國人口的總和。

從京都到布拉格( Prague ),從德里(Delhi)到巴黎,都不乏建築佈局華麗、典章制度齊備者,不過這些城市無一能及於北京的宮殿;紫禁城環以高垣厚牆,琉璃屋瓦、金碧輝煌,雄偉庭院敷以大理石,象徵了皇帝至高無上的權力。每一宮殿建築皆有碩大的階梯與巨型拱門,櫛比鱗次、井然有序,向南一列排開,宛若天子召見朝貢者一般。

歐洲各國、印度、日本、俄國以及鄂圖曼帝國的統治者,此刻無不致力於建構有系統的官僚組織,俾以擴張稅基,有效統治領土臣民,吸納農業和貿易資源。然而當時中國已經具備龐大的官僚體系,既受千年文化傳統所浸潤,也受律令所約束,至少在理論上,這套官僚架構連市井小民的日常生活問題也能處理。

一部分官僚組織位於北京城內,隸屬於皇帝之下,依國家事務性質被區分為「六部」:分掌財政、人事、禮儀祭祀、刑名律法、軍機要務,以及公共工程。在北京城內還有一批遍覽群經的博學碩儒,襄贊皇帝奉行儀典,撰寫官方歷史,教育皇族子嗣。在警蹕森嚴的深宮大院裡,還有為數龐大的內廷人員服侍皇帝個人的需要:宮女與闔官,帝王子嗣與照顧他們的嬤嬤,禁衛軍、御廚、內廷侍衛。

明朝將地方行政組織劃分為十五個行省(即南、北直隸與十三個承宣布政使司),這是中國官僚機器另一個組成部分。大小官職各有所司,井然節制,其最上層為「省」的三司,下設有「府」的知府及「縣」的知縣。並在各地設有軍站、急遞鋪、遞運所,以及定期向農民徵稅的糧長。在京城之中與各省,各有一批職司監察的官吏,負責督察官員的品行。

中國大部分城鎮建築不似文藝復興時期之後的歐洲以磚石所建。除了少數名剎寶塔之外,中國也沒有宏偉的基督教教堂或是回教清真寺高聳入雲的尖塔。然而這種低伏的建築形貌並不意味著財力或宗教信仰的闕如。在中國各地都有遠近馳名的佛寺與道觀,體察天地生生不息之力,還有祭祀祖先的祠堂與奉祀孔子的孔廟。孔子出生於公元前五世紀,是中國倫理體系的奠基者。回教清真寺分佈在華東地區以及西部回疆一帶,這些地方是中國回民聚落的區域。中國各地還有若干猶太教會堂,猶太人的後裔在此聚會做禮拜。由基督教衍生的「聶斯托理教派」(Nestorian,譯按,即所謂「景教」)抵達中土已歷千年,此時還有少數信徒,中國的城市建築與宗教中心不以氣象巍峨為務,這並不代表中國人沒有民族尊榮感或對宗教抱持冷漠態度,而是政治因素所造就的。中國中央集權的程度甚於其他各國,宗教也受到皇權的有效節制,朝廷無法容許國有二主,也就不可能出現自主獨立的城市。

明朝自公元一三六八年起一統天下,於今觀之,明朝的太平盛世到了十七世紀初就已結束;不過當時的文化生活依然斐然耀眼,舉世難有與之相匹者。假若我們臚列十六世紀末歐洲的非凡之士,我們也可以輕易在同時的中國找到足堪比擬的俊彥翹楚。論題材的豐富,中國沒有一位作家能與莎士比亞(Shakespeare)相比;但是在一五九○年代,湯顯祖正在寫作雋永慧黠的青年愛情故事,以及刻劃家族親情、社會衝突的戲曲,其內容之細膩,情節佈局之複雜,足以與《仲夏夜之夢》(A Midsummer Nights Dream )或《羅密歐與茱麗葉》( Romeo and Juliet)相媲美。像塞萬提斯( Miguel de Cervantes)的《唐吉訶德》(Don Quixote )已是西方文化裡的經典,中國雖然沒有出現可與之相提並論的作品,不過在一五九○年代卻出現一部以宗教探尋、神怪冒險為素材的小說《西遊記》,深受中國人喜愛。孫悟空是一隻通靈的潑猴,幫助唐三藏遠赴天竺求取佛經,時至今日,《西遊記》仍是民間文化的泉源。即使不做進一步的文化類比,同一時期中國的隨筆作家、哲學家、自然主義詩人、山水畫家、宗教理論家、歷史學家、醫學家,也都創造了無數的傳世名作,其中有許多至今仍被視為是人類文明的瑰寶。

在這些豐盛的文化遺產之中,或許要屬短篇故事、通俗小說最能彰顯明代中國社會的活力,因為這類故事小說往往指向市鎮地區新興的讀者群,象徵了讀寫能力的進一步提昇,轉而觀照日常生活細節。在一個由男性宰制的社會裡,這些故事小說也說明識字的女性也越來越多。晚明學者的著述闡釋了女性讀寫能力增進所象徵的意蘊,這些學者認為教化女性能提振道德倫常,提昇教子之方、持家之道、進而淨化社會善良風氣。

另一部經典小說《金瓶梅》便處理了這些議題。這部小說以化名的方式於十七世紀初刊刻印行。這部小說敘事細膩,性慾描述露骨,作者藉由對故事主角與五房妻妾之間互動關係的臨摹,提點出主人翁的性格特質(主角的財產一部分得自經商,另外則得自與官府勾結),而他這五位妻妾迥異的個性各自代表不同的人性面向。《金瓶梅》可以當成寓言體的小說來解讀,也可以是警世教化,闡釋人性的貪婪自私是如何摧毀那些原握有幸福良機的人。《金瓶梅》也有寫實的一面,勾勒出隱伏在富貴人家那種暗潮洶湧。

小說、繪畫、戲劇,再加上宮廷生活的梗概與官僚體系的實際運作,在在說明了晚明的光彩華麗、繁榮富庶。有錢人家住在熱鬧的商業城鎮,而非鄉下,豪門以宗族為基礎,以男性成員形成盤根錯節的氏族或血緣組織。這些血緣組織坐擁龐大土地,所聚累的財富足以興學,在困頓的時候賑濟鄉民,以及修葺祠堂來祭祖。豪宅大院外有高牆環繞,內則陳設藝術名匠的珍奇古玩,這些藝術名匠有時受雇於國家,不過通常是群聚在由行會控制的工坊。鑲刺絹絲的綢緞令富豪巨賈的女眷趨之若騖,幽雅的青瓷和白瓷甚受富人青睞。亮可鑑人的漆器、玉飾、細緻的窗櫺、精巧的象牙雕刻、景泰藍,以及熠熠生辉的紫檀木家具,令這些富豪巨賈的宅邸滿室光華。鬼斧神工的木製或石製筆架,華麗的紙絹,連墨硯都有功夫細膩的雕琢,可磨出質佳色黑的墨汁。文人不必振筆揮毫,就已造就了一個繁複的美感世界。

除了奢華的室內陳設之外,富貴人家的飲食也十分美味可口:腰果蝦仁、脆皮烤鴨、粟子、蜜餞、溫潤的果酒、新鮮的蔬果良品。杯盤之間,談文論藝,吟詩作對。酒足飯飽之後,在這種家庭聚會之中就有可能產生繪畫逸品;賓客之中的騷人墨客,在酒過三巡、酒酣耳熱之際當眾揮毫。

社會與經濟品第中的上層是飽讀詩書的社會階層,在知識上由四書五經而具有共通的性格,典籍可遠溯孔子之前的商周。學者爭論教育對女性的裨益之際,富家子弟約在六歲已接受嚴格的教育,誦念古文。然後每天到學塾去讀書,背誦、解譯、鑽研古文,到了二、三十歲或許能參加科舉考試,求得功名之後從地方的父母官做起,而後入京任官,享榮華富貴。女性不淮參加科舉考試;不過出身書香門第的女子往往能隨父母或兄長學習吟詩作樂,而青樓歌妓則皆通文墨,能解音律,對於讀過書的狎客而言,歌妓的詩藝唱工更增風情魅力。中國在宋代即已發展出刻板印刷的技術,私人藏書蔚為風尚,哲學、歷史、詩集、道德訓誡俯拾即是,不足為奇。

縱使部分衛道之士不齒逸樂取向的著作,但趣味盎然的通俗作品在十六世紀末的中國民間依舊十分盛行。城市住民玩賞靜謐恬淡的自然,迥異於市井的喧嘩雜沓,並在用來詮釋人間世的藝術作品之中尋訪到一種秩序感。這種怡然自得的情悻,在戲曲作家湯顯祖於一五九八年的作品《牡丹亭》中表達得淋漓盡致。湯顯祖藉著劇中太守杜寶之口說出他心中的話。杜寶因地方政務順利推展而心喜:

山色好,

訟庭稀,

期看飛鳥春飛回,

印床花落廉垂地。

一旦卸下纏身的政務,忘卻案牘之勞形,自然世界純粹就只是令人心曠神怡的感知對象,而這種平和有序之感反過來又激起一種呼應天地萬物的美感:

紅杏深花,

葛蒲淺芽,

春時浙暖年華,

竹籬茅舍酒旗兒叉

雨過炊煙一縷斜。(註一)

如此良辰好景,對許多人而言也的確是一個光輝時代。只要國家的邊防平靖,只要政務能順利推動,只要農民辛勤耕耘,城鎮與農村百工各盡其分,或許明朝的太平盛世便可萬代不絕。

城镇與農村

明朝的集鎮與城市,洋溢著喧囂興旺的氣息,尤以人口稠密的東部為然。有些城鎮是繁忙的行政中心,地方官吏在衙署中推動政務,徵集稅收。有些則是純粹的商業中心,透過門庭若市的貿易與地方市場活動,更可勾勒出市井小民的日常生活樣態。大部分的城鎮外有城牆環抱,入夜即關上城門並實行某種形式的宵禁。

中國的城鎮一如其他地區的城鎮,可依據其功能角色與專業分化加以鑑別。例如,地方性的「集鎮」(market town )是棺材師傅、鐵匠、裁縫師、麵條師傅聚集的地方。在小店鋪裡,販售一些較為特別的商品,像是工具、酒、首飾,以及香燭、紙錢等宗教祭祀器品。這類集鎮都有客棧供往來旅客憩息;在大型的集鎮有來自各地的貿易商、買主川流不息,這裡設有染布坊、鞋店、打鐵鋪,以及銷售竹器、上等布匹、茶葉的商店。客旅他鄉者可在集鎮裡找到歇腳的客棧,召妓狎玩。在集鎮之上的行政層級是協調統合數個集鎮貿易的城鎮。在城鎮的店鋪裡,人們可以買到廉價的文房四寶,皮革製品、裝飾用的燈籠、神壇供桌上的雕刻、麵粉,也找得到洋鐵匠、刻印師傅、兜售漆器的商人。城鎮裡有當鋪與「票號」(銀行)幫旅客處理匯兌業務,旅客也可以在城市裡租借轎子,到舒適且陳設華麗的青樓去狎妓。(註二)隨著城市的逐漸擴展,顧客越來越富裕,城市裡也出現更獨特的奢華商品與服務項目,並伴隨著種種氛圍,在其中,財富時而劇烈、時而隱晦地演變至墮落、勢利,以及剥削。

若以明代的集鎮與城市來代表當時商品流通、服務供給、建築風格、建築結構的複雜程度,以及官僚行政運作的大要,難免犯下過度化約的毛病,若以此理解農村,也無法盡得形色風貌。在中國,城鎮鄉之間的分界是十分模糊的,密集農耕的郊區地可能就在城牆之外,有時甚至在域牆以內,而工匠有可能在農忙季節參與農耕,在糧食欠收時,農夫也會到集鎮裡打零工。

准河將中國一分為黃河流域與長江流域兩大區塊,准河以南的鄉村氣候宜人,土壤肥沃,可進行集約性的稻米耕作,是最富庶的地區。這裡河流水道交錯、灌溉溝渠縱橫,滋養了稻穗累累的水田,也流入一望無際的湖泊和養鴨、魚的池塘。季節性的洪涝提供水田所需的養分。在江南,農民植桑養蠶,遍植茶樹,經營農副業,使得當地的農村輪廓更形多樣化。遠在華南地區,除了糧食作物之外,還有蔗糖舆柑橘;西南山區竹林與價值不菲的硬木木材,可為農民帶來豐厚的額外收入。華南的水路運輸既廉價且迅速便捷。當地綿密的宗族組織,更使農村社群團結一致。

准河以北儘管也有為數不少的富庶村莊,不過大體而言,這一地區的生活較為艱苦。嚴冬尤其凛冽,刺骨寒風由蒙古南吹,侵蝕了地貌,造成河流淤積,風沙很容易吹進眼、鼻裡,令人難以在屋外久留。准河以北以小麥和栗為主食,大都長於過度耕種的土壤,為了避免土壤流失,零星分佈的農村就必須妥善回收利用人畜排泄物來涵養土壤。准河以北所種植的蘋果、梨子果肉甜美多汁,大豆、棉花質地絕佳;不過到了十六世紀末,大部分土地已是林木不生,蜿蜓流經平原的黃河河道因夾帶大量泥沙而淤積。沒有南方的堤防、阡陌、溝渠可資屏障,盜匪於是輕易縱橫農村地帶,強梁以馬匹為先導,或護衛側,以避免遭到集鎮民團武力的反擊或偷襲。淮河以北的宗族組織勢力較南方薄弱,村莊通常位處孤懸,社會生活的網絡也較為零落,堅忍的自耕農,生活僅能勉強維持小康,地主與佃農的生活境況與自耕農並無殊異。

在中國,形貌分殊的農村景象,意味著我們很難明確區隔「地主」與「農民」的社會位階。例如,富裕的地主可能離鄉而栖居大市鎮裡,而住在耕地所在農村裡的小地主或許仰賴田租過活,或許僱用臨時工來耕種。中國也有數以萬計擁有小面積的農民,其土地生產所得勉強可餬口,有時也會在農忙時僱請臨時工來助耕。耕地生產不足以餬口的農民,可能另外再去承租農地來耕種,或者在農忙時節充當臨時工以貼補家用。大部分的農家或多或少都會從事手工業,而這往往將農村家庭與商業網絡串連在一起。

社會結構復因民間社會種種土地買賣和租佃契約而益形複雜。國家對每一筆土地交易進行課稅,繳稅之後官府就在官式契約蓋上紅色官印。可想而知,許多農民為了逃避官府課稅,大都採取非官式的契約。再者,土地買賣的定義也是模稜兩可。在大部分的土地交易中,買賣雙方大致同意賣方將來可以初始的賣價向買家贖回土地,即使買方已經在這塊土地上耕種一段時期,賣方仍然享有所謂的「田底權」。倘若土地漲價,或無法耕種,或被洪水淹沒,或是地上已有建築物,所引起的法律與金錢糾紛,往往會導致親族反目,甚至鬧出人命。

幾世紀以來,地無分南北,中國的農民展現了刻苦耐勞的特質,即使遭逢天災也能絕處逢生。在早涝肆虐之時,也往往透過各額互助、借貸、糧食賑濟等形式,幫助他們和家族度過難關。從事門房、灌溉工人、縴夫這類零工,或許得保溫飽。幼童在簽下短期或長期的賣身契之後,到有錢人家擔任僕役。女孩子則可能被賣到域裡,縱使最後淪落煙花柳巷,操持賤業,至少一息尚存,她們的家庭也可以省下一口飯。不過,倘若在天災之外,法律機制、秩序結構開始崩解,這時黎民百姓就真是呼天不應、呼地不靈了。假如市鎮緊閉城門,而讓絕望的百姓落草為寇,在農村地區四處流竄、打家劫舍,強佔農民預備過冬的穀倉,或者搶奪農民準備來春播種的秧苗,這時候陷入困境的農民已別無選擇,唯有放棄土地——無論這些土地是租來或是私有,加入飄忽不定、居無定所的流寇行列。

十七世紀初,雖然上流精英一派繁榮景象,但是危兆已浮現。城鎮居民得不到官府賑濟,就算深鎖城門以阻絕鄉間飢民湧入,禍患仍會起於蕭牆之內。捐苛稅雜,民不聊生,前途茫茫,一六○一年,蘇州的絲織工人群情激憤,火燒民宅,並對素招民怒的苛吏施以私刑。同年,江西景德鎮的窯工因為薪資微薄,加上朝廷下詔提高御用瓷器的產量而作亂。一名窯工跳入磚窯的熊熊火焰中,他的自盡反而陷其他窯工於困境。我們在其他城市、集鎮亦可發現額似的社會經濟動亂。

城鎮紛擾不安,農村也是多事之秋。明末各地的農村動亂事件頻傳,其中已隱藏了階級鬥爭的因子。這些經常釀成流血暴力的抗爭事件,大抵可以歸類為兩種因素:契約工或「賣身為奴者」抗議主子不讓他們恢復農民的自由身;另外則是佃農拒絕向地主繳納不合理的地租。

縱使民間動亂並非常態,但也足以警惕富人了。在《牡丹亭》中,湯顯祖在述及官宦生活的悅愉時,也挪愉農村的莊稼漢,以鄙俗歌謠唱出鄉下人草率工作的情景:

泥滑喇,

腳支沙,

短耙長犁滑律拏。

夜雨撒菰麻,

天晴出糞渣,

香風。(註三)

這首歌乍聽之下令人忍不住發噱。但是聽曲的人可能還沒想過,勞動者若是狗急跳牆會有什麼結果。

墮落與苦境



在晚明文化與經濟生活的金玉外表之下,卻有社會結構的內在弊端在其中。部分禍端起於廟堂之上。明神宗萬曆皇帝長期在位(自一五七二至六二○年),據稱神宗即位之初善於治理,朝中又有一群賢能大臣輔佐。但自一五八○年代以後,神宗深居紫禁城內。神宗為了立儲一事而與朝中大臣爭論不休,朝廷過度保護而無法巡幸四方,也無法親校大軍,令神宗深感受挫,對於老臣在廟堂之上不休的口舌之辯也漸漸不耐。最後他不上朝,也不再研習儒家經史,不批奏章,甚至連朝中要員出缺也不增補。

神宗不聞朝政,結果大權旁落閹官之手。中國內廷啟用宦官的歷史超過兩千年,但是明代任用宦官之多,卻是歷朝僅見,至萬曆時,北京的太監人數已逾萬名。因為皇帝足不出紫禁城,所以閹官就成為官場與皇宮內院的重要聯繫管道。朝中大臣若有政事要奏,就得說服太監代為傳遞訊息:太監自然會向大臣索求回報,有意攀龍附鳳的大臣甚至必須百般阿諛、奉承,賄賂較具權勢的閹官。

到了一五九○年代,許多宦官身兼朝廷要務,於是開始在政治上擔負重任。宦官的權勢隨著神宗派遣他們分赴各省收稅而漸次高漲。宦官的行事專橫乖張,經常恐嚇勒索地方的豪門巨富,並指揮精銳廠衛貫徹其意志,搜捕刑拷或殺害政敵。宦官之中又以魏忠賢最為權傾一時,起初,魏因負責照料神宗皇子之嬪妃的飲食而受寵信,到了一六二○年代,神宗長孫即位時,魏忠賢已是獨攬大權,主宰朝政。魏忠賢大權在握之時,還曾命人修史(譯按,即《三朝要典》),詆毀他的政敵,甚至還下令全國各地建祠歌頌他的功績。

儘管批評皇帝、針砭權臣的行徑十分危險,但還是有不少忠臣碩儒對朝綱的墜墮感到憂心。學者開始從理論方面來探索朝政敗壞的根由:許多學者認為,朝綱不振源自道德淪喪、教育制度的缺陷,以及以及恣意妄為的個人主義。對於許多提出批評的學者而言,王陽明有如惡徒,王陽明在其學說中揭示,倫理認知的關鍵深植在道德本性之中,因此人只要通過「良知」即能獲致理解存在意義的力量。誠如王陽明在與友人信中所言:

夫良知即是道。良知之在人心,不但聖賢,雖常人亦無不如此。若無有物欲牽蔽,但循著良知發用流行將去,即與不是道。(註四)

王陽明又說,「謂之知學,只是知得專在學循良知。」王陽明也主張知行合一,而其門徒在傳授與踐履先生的思想時,陽明學說往往會導引出違逆世俗的行徑,拒斥常規的教育形式,追求新的平等主羲。

為了抗拒陽明學說這股潮流,有些弘揚儒家道德思想的學者在十六世紀末著手組識以哲學思辯見長的書院。在書院裡,他們一方面準備科學考試,研習倫常;而他們的激辯必然會從倫理的範疇旁及政治,而又興起政治改革之念。「東林書院」於一六○四年成立,活躍於江蘇無錫,到了一六一一年,已是一股重要政治力量。一六二○年,神宗駕崩,東林黨人受到神宗兒子、孫子重用,人人以實踐儒家的道德教化為務,主張強化邊防,整飭經濟。不過東林黨人執著道德訓誡,卻也令新皇帝厭煩。

東林黨人的領袖彈劾魏忠賢,魏忠賢當朝命人廷杖重臣致死,但皇帝並未制止魏忠賢。

魏忠賢受到皇帝默許,於一六二四至一六二七年間,與其朝中黨羽以恐怖手段剪除東林黨人,許多黨人因而喪命或被逼自盡。魏忠賢最後雖被放逐,在一六二七年自盡,不過他的跋扈擅權已經嚴重挫傷朝廷威信,甚至鑄下無法挽回的禍害。一位東林黨人的領袖聽聞將受廠衛緝拿,而他亦自知在劫難逃,於是在給友人的訣別信裡寫道,吾先前為朝廷之首輔,首輔遭羞辱,與朝廷蒙羞無異。(註五)

士大夫與政治的沸沸揚揚。使對外關係與經濟的沉更形惡化。中國在十六世紀面臨數次外在威脅,尤其是蒙古游牧民族的威脅,蒙古人把馬、羊群驅趕至北京北方與西北邊的草原放牧;東南沿海則有倭寇侵擾。明朝開國之初,曾以互市和外交手段安撫蒙古部落,現在蒙古勇士卻不時侵擾邊境,還曾俘虜皇帝;在另一次戰役中,蒙古鐵騎又幾乎兵臨北京城下。十六世紀末,朝廷勤修長城要塞,加強北境駐軍的防衛力量,不過朝廷似乎唯有定期「封貢」才能節制蒙古人。東南沿海的城鎮飽受倭寇騷擾,賊寇人數有時達百人之多,其中包括日本人,也有中國的亡命之徒,甚至還夾雜從葡萄牙控制的澳門所逃脫的黑奴。這群海寇恣意掠奪沿海,挾持百姓以勒索贖金。

沿海倭寇的勢力到一五七○年代已被遏制,但日本的軍力卻日益壯盛,及至一五九○年代,日本舉兵進犯朝鮮,戰況慘烈。由於朝鮮歷來即為明朝藩屬,朝廷認為應不計後果保護朝鮮,於是伸出援手出兵朝鮮。若非日本內部局勢生變,復以朝鮮水師有效切斷日軍的供輸線,逼使日本軍隊於一五九八年從朝鮮半島退兵,否則三方均會在這場戰爭中付出慘痛的代價。戰況吃緊,加重了東北的危機,在雄才大略的努爾哈赤領導下,東北的女真各部開始匯成一個武裝團體,並威脅到明朝在遼東地區的威勢。雖然當時還是勝敗難料,但是努爾哈赤的軍隊已是蓄勢待發,日後終於滅了明朝。

澳門也是中國面對的新問題。澳門位於廣州西南方的一個半島末端,一五五○年代在中國的默許下,葡萄牙人佔領了澳門。到了一六○○年代,朝廷下令嚴禁商人與敵對的日本進行貿易,葡萄牙趁虛而為中、日兩國賀易的媒介。葡萄牙人收購中國的絲綢,將之裝船運往日本,交喚日本開採的白銀。白銀的價值在中國要比日本高,於是葡萄牙人又將白銀運回中國,再購買更多的絲綢。葡萄牙人將白銀帶入中國,只是十六世紀白銀流通於世界各地並對經濟造成劇烈衝擊的現象之一而已。

墨西哥與秘魯銀礦儲量極豐,是全球自銀流通網絡的主要來源,而墨西哥、秘魯的採礦權須得西班牙所特許。西班牙人在菲律賓的馬尼拉(Manila)建立新據點之後,美洲的自銀在一五七○年代始源源流入中國。由於美洲對中國絲織品的需求殷切,於是幾千名中國商人群聚馬尼拉,販售中國的布匹、絲綢,加速白銀流入中國。白銀的流通範圍擴大,商業活動也隨之迅速拓展,萬曆皇帝府庫中的白銀存量激增。然而,白銀大量流入中國,也帶來新的問題,包括通貨膨脹的壓力,興盛的投機性商業活動,在若干域市經濟成長不種定,破壞了傳統的經濟模式。

一六二○年,萬曆皇帝駕崩,不過在此之前,中國的經濟榮景就開始凋零。過去明朝昌盛的商業,曾經促成奢華商品在全國各地流通,以及經營匯兌業務的典當和票號行業的勃興,現在卻受到朝廷軍事挫敗的牽累。朝廷以農立國,無法有效對民間課徵稅收,極易受到各省玩忽法令的閹官及其黨羽的橫徵暴斂而蒙受傷害。朝廷治洪無方,賑濟無能,又加重了地方上的危機,反過來使得朝廷無法徵集足夠的稅賦。

萬曆皇帝與幾位後繼者在位期間,農民的處境更是艱困。信奉「新教」的荷蘭、英國劫掠者打擊信奉「天主教」的西班牙、葡萄牙商賈,擴展了荷、英的貿易版圖,國際貿易模式因之丕變,導致流入中國的白銀大幅滑落,民間因而開始囤積白銀,銅銀的兌換比例陡然下降。一六三○年代,一千枚銅錢約可兌換一盎司白銀,到了一六四○年,一千枚銅錢僅能兌換到半盎司白銀,一六四三年,一千枚銅錢僅能換得三分之一盎司白銀。這對農民是一大噩耗,因為地方交易是以銅錢計價,但卻須以白銀向官府繳納稅賦。(註六)

除了這些新的、看不見的成本之外,朝廷在東北與努爾哈赤的戰事節節擴大,軍事耗費與日俱增,朝廷所課徵的稅賦在一六一八至一六三九年間至少增加了七倍。飢荒連年,尤以華北為烈,罕見的乾旱與低溫籠罩,致使農作物生長季節縮短兩個星期,糧食歉收更是嚴重。(十七世紀又被稱為「小冰河時期」〔little ice age〕,世界各國的農耕地帶在此時也都感受到氣候異常的效應。)天災頻仍,賦稅加重,再加上兵丁徵補與逃兵的惡性循環,慈善救濟機制的遲滯,水利灌溉設施年久失修,防洪計畫付之闕如,朝廷所承受的壓力以及接踵而至的緊張局勢可想而知。等到問題一發不可收拾,無論是朝廷或京城、外省的官員,似乎既無能力,也無資源、意願去力挽狂瀾。

明朝的覆亡



十七世紀初期,朝廷已逐漸無法有效節制農村官僚體系的運作,於是也無法對農村徵稅。此時,朝廷為了抵禦崛起於滿洲的女真族領袖努爾哈赤,軍需驟增,於是對其仍能駕馭的人口稠密地區百姓加重課稅,又裁減西北驛遞的人員開支,因為對朝廷而言,西北的局勢不若遼東孔急。出身農民家庭的李自成正是被裁減的驛卒之一。

李自成早歲曾在客棧做事,亦曾做過鐵匠學徒,具有當時陝西人漂泊、好勇鬥狠的性格。陝西是西北的貧窮省份,黃河蜿蜓的河道包覆整個陝西,往北穿越荒涼蕭瑟的山嶺農村地帶可抵長城。但陝西多山,出入不便,素為反賊侵擾繁榮富庶、人口稠密的華東、華南的天然營壘。

一六三○年,李自成在陝西西部從軍,再一次對朝廷感到失望。李自成與其他同袍無軍餉可領,於是揭竿叛變,不到數年便成為流民領袖,隨眾數以萬計,說明他謀略過人。一六三四年,李自成在近陝南邊界被擄,叛軍被困於一處峽谷。李自成承諾率部退入陝北的不毛之地而獲釋,不過後來官軍處決三十六名投降的叛軍,雙方協議因而破裂。李自成殺害幾名地方胥吏以資報復。一六三五年,各方叛軍首領秘會於河南省中部、黃河南岸的榮陽,李自成是與會的首領之一,至此,李自成的聲勢壯大更勝往昔。

在這次秘會中,部分勢力強大的叛軍領袖在華北劃分勢力範圍,並試圖協調攻擊北京的軍事行動。但對於一群烏合之眾而言,像這類軍事行動的協調並非易事。是年年底,就在叛軍諒奪京畿外的明皇陵(譯接,指鳳陽),監禁守皇陵的隨扈之後,反叛軍便告四分五裂。崇禎在位期間,他聽聞皇陵被叛軍燒毀,素服哀哭,遣官告廟,將數名官僚下獄治罪,處決守護皇陵的閹官。李自成與張獻忠之間的激烈齟齬,說明了反贼兵戎相見之速,分崩離析之易。佔據皇陵之後,李自成旋即要求擁有在「陵篮所」演奏禮樂的太监,而虜獲這些太監的張獻忠雖勉強從之,但卻將樂器搗毀。李自成後來亦處決了這群時運不濟的太監。

往後數年,李自成、張獻忠率眾游移於華北、華中一帶,飄忽不定,時而合作,但大多為了爭奪接收地盤與兵力而相互尋釁。迄一六四○年代初期,他們二人各自建立據點:張獻忠與李自成一樣,在飯變之前便加入官軍,擁兵深入長江中游的天府之國四川,攻陷成都;李自成則在河北建立根據地,但勢力兼及陕西、河南兩省。李自成自定國號為「大順」。這或許並非無心的諷刺,而是出自對未來一統天下的展望。在四川自立為王的張獻忠隨後亦稱帝,國號「大西」,定年號為「大顺」。

李自成、張獻忠等流寇對神州大地的蹂躪,復因疫病流行而加劇。根據時人的觀察,疫病流行蔓延致令農村居民死亡過半。一位學者描述一六四二年的浙江,疫病叢生,十室九空。嚴重者,十數口之家無一倖免。起先屍體還置入棺木而後火化,繼之棄屍荒野,最後則置於床上無人聞問。有人記述河南一處城鎮時說道,街上杳無人跡,僅聞蒼蠅嗡嗡作響。(註七)

疫病肆虐成災,神州哀鴻遍野,這使學者重新思索傳統的醫療方法;雖然當時並未找出新的診療技術,不過此時醫書開始提出有關流行病的新理論。一位江南的醫師於一六四二年寫道,中國不僅受到異常天候侵襲,同時更因為「邪氣」的散播而改變了天、地的均衡。「氣」是充塞天地之間渾然天成的力量。這位醫師指陳,這類邪氣通常是出現在「兵焚之災與凶歲荒年的時代」。前所未見、聞所未聞的邪氣恣意橫掃,無人能奈之何。「若人欲與之對抗,則百病過半。人或四肢腫脹,或顱顏浮腫。……人皆苦於下痢,時而發熱。或手足痙攣,或長滿膿皰,或發疹,或長疥癬,或起水泡。」(註八)從這段描述雖然無法判別疾病性質,不過可以肯定一六四○年代中國受到疫病的侵襲。或許是滿人入關引入了病菌,而中原人士沒有抵抗力,因而傷亡慘重,一如歐洲人把痳疹或天花等疾病傳給墨西哥、北美的印地安原住民。

處於風雨飄搖的明朝也並非只能坐以待斃。晚明仍有一批忠貞將領率軍鎮壓反叛的農民,有時還重挫叛軍,或令其撒退,暫時投降。此外還有若干半獨立的水師和將領,以山東或沿海島嶼為據點,屢敗據守遼東的清軍。各地的縉紳紛紛招募武勇,自組武裝力量抵抗叛匪的攻勢,保護身家性命,捍衛鄉梓。崇禎不無力圖重振朝綱之心;他裁抑猖獗的閹黨勢力,同時,崇禎亦不似祖父萬曆,他定期與朝臣議政。但崇禎皇帝的心力都放在滿人身上,因為努爾哈赤與其諸子正積極擴張版圖。一六二五年,清軍佔領奉天,一六三二年攻克大半內蒙古地區,一六三八年綏服朝鮮。明朝亦有不少能征善戰的武將,英勇擊退清軍,尤其是在一六二○年代中葉,重創清軍並收復數座城池。但朝中官僚樹朋結黨,國家財政完罄匱乏,這是明朝無力回天的關鍵。

在明朝諸多將領之中,要屬袁崇煥的威名最為遠播,但袁崇煥的一生卻見證了明朝黨爭的禍害。袁崇煥原係南方一介文人,年輕時即任職北京。一六二二年,袁崇煥前往滿洲南部勘察形勢,自信能戍衛關外通往北京的戰略要道。身為兵部主事時,袁崇煥從熟識洋人的火伕處獲悉歐洲火砲的知識,憑仗著「紅夷火砲」固守遼河,逐退興兵來犯的努爾哈赤。一六二八年,袁崇煥被拔擢為薊遼督師,後因猜忌而處決了手下一員猛將。一六三○年,當清軍進逼京師附近,袁崇煥被誣陷與滿人勾結,遂被羅織以謀反之罪而遭問訊。但當年遭處決的部將在朝中的友人與反袁的宦官聯手把持朝政,令袁崇煥無從辯白。袁崇煥反而被施以最慘無人道、最痛苦的極刑——在北京鬧市中被凌遲處死。日後學者推崇袁崇煥是中國有史以來最偉大的軍事將領之一。袁崇煥的雄才大略無人能及;袁死後雖仍有若干戍守邊關的將領效忠朝廷,但有更多的將帥投附滿清。於是,構陷袁崇煥的指控在其他降將身上一一應驗。

最終,瓦解明朝江山的不是滿人,而是李自成。李自成率軍席捲華北,招降官軍以壯軍容,而於一六四四年大舉進犯北京。李自成發動一場高明的宣傳戰,細數朝廷的失德與殘暴,並向百姓許諾和平繁榮的新時代。一六四四年四月,北京城門大開,李自成的軍隊兵不血刃,進入北京城。根據記載,崇禎皇帝聽到叛軍入城的消息後,搖鈴召喚臣僚商議對策。但無人應聲,崇禎步行至紫禁城牆外的御花園。花園中有一座小山丘,昔日皇帝與嬪妃常在丘頂上展望京城景致。這時皇帝並未登上丘頂,而是立於樹下將繩子繫在樹上,然後在此自縊。明朝自一三六八年起即統治中國,期間容或有興有衰,而最後的統治者就這麼崩逝了。



註釋

註一:湯顯祖著,伯爾契譯(Cyril Birch ),《牡丹亭》(The Peony Pavilion , Bloomlngton, Ind.: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 1980),頁十四、三二。

註二:施堅雅(G. William Skinner)編,《晚期中華帝國的城市》(The City in Late Imperial China ., Stanford,Calif.: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77),頁三五一。

註三:湯顦祖,頁三四。

註四:王陽明著,陳榮捷(Wing-tsit Chan)譯,《「傳習鋅」舆其他新儒家的著作》(Instructions for Practical Living and Other Neo-Confucian Writings .,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1963 ),頁一四六,略經修改)

註五:傅路特(Luther Carrington Goodrich)與房兆楹(Fang Chao-ying)編,《明人傳記辭典》(Dictionary of Ming Biography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1976),頁七〇八。

註六:這是中國舆正在浮現且可描繪的全球經濟首次相互撞擊的時期。相關參考資料可見,亞特威爾(William Atwell),〈一五三〇至一六五〇年前後的國際黃金流通舆中國經濟〉(International Bullion Flows and the Chinese Economy circa 1530-1650),收錄在《過去舆現在》(Past and Present),一九八二年五月,第九十五期,頁六八至九〇。亞特威爾-〈關於中國與日本「十七世紀危機」的若干觀察〉(Some Observations on the "Seventeenth-Century Crisis" in China and Japan ) ,《亞洲硏究學刊》(Journal of Asian Studies ),一九八六年二月-第四十五卷第二期-頁二二三至二二四。魏斐德(Frederic Wakeman),《中國舆十七世紀危機〉(China and the Seventeenth-Century Crisis),一九八六年六月,第七卷第一期,頁二九至三〇。

註七:鄧斯坦(Helen Dunstan ),〈晚明時期的傳染病:初歩研究〉(The Late Ming Epidemics: A Preliminary Survey),見《清史問題》(Ch'ing-shih wen-t'i ),一九七五年-第三卷第三期-頁二九至三〇 。

註八:前揭文,頁三九至四〇。傳統中整的基本立論,可多考席文(Nathan Sivin ),《當代中國的傳統醫學》(Traditional Medicine in Contemporary China Ann Arbor: University of Michigan Press, 1987)。





2 滿清的綏服

清朝的崛起

明朝土崩瓦解之際,新興王朝崛起於東北。現今所謂的「滿人」,原是世居在今日黑龍江、吉林兩省的女真部族。遠在公元一一二二至一二三四年間,女真即已征服中國北方,一統於「金」的國號之下。一二三四年,金人大敗於蒙古人,向北撒遷至松花江(Sungari River)流域,到了晚明,女真再度侵臨中國與朝鮮邊界。明朝採羈糜政策,透過承認女真領土是明朝邊防體系的一部分,冊封女真部落領主,給予互市貿易的特權,俾以控制女真部族。

到了十六世紀末,女真部落各有不同的發展之道。有些女真人依然留在松花江流域,仰賴漁獵為生。部分女真人沿著與朝鮮交界的長白山區建立據點,發展出農耕與狩獵混合的經濟形態。其他的女真部族則遷徙至遼河以東肥沃、開闊的區域,這批女真人與漢人雜處,或開墾荒地,或買賣毛皮、馬匹、奢侈商品。基本上生活在第三種經濟形態之下的女真人部落組織已經解體:即便他們聚集的如撫順、瀋陽,昔日是金國的心臟,也多已漢化頗深。

奠定滿人滅明宏圖根基的努爾哈赤,於一五五九年出生在長白山區女真部落的貴族家庭。努爾哈赤青年時曾出使京城,向明朝的皇帝朝貢,互市貿易,明朝則授予努爾哈赤尊銜,以酬庸他提供援助,助明對抗入侵朝鮮的日人。不過約在一六一○年,努爾哈赤因明朝打擊、羞辱其家族,意圖瓦解其經濟基礎,而與明朝反目成仇。

此後十年間,努爾哈赤或以武力征服,或憑藉結盟鄰近的女真和蒙古部落,而勢力日強。努爾哈赤將部隊與族人分為「八旗」,以顏色(正黃、正紅、正藍、正白、鑲黃、鑲紅、鑲藍、鑲白)為區別。在征戰時用以識別敵我,承平時則作為設籍的依據。努爾哈赤徵集大批工匠,製造武器盔甲。在固若金湯的城寨裡,努爾哈赤還命人研制女真文字。一六一六年,努爾哈赤自稱「汗」,建國號「後金」,藉著此一富有象徵意義的舉動彰顯女真歷史的光榮,並公然向明朝的權威挑戰。兩年後,努爾哈赤結合漢人,與擺脫部落形態、定居遼東的女真人,發動一連串猛烈的軍事攻擊。

明朝皇帝向來就把遼東地區視為王土,駐有重兵。但努爾哈赤以威脅利誘,勸服駐軍將領投降,並派遣身邊的漢人顧問向守軍將領致意。譬如努爾哈赤在致撫順明將的信中,言道「若不戰而降,必不擾你所屬軍民,仍以原禮優之。汝若戰,則吾兵所發之矢,豈有目能識汝呼?」(註一)努爾哈赤以改革的統治者之姿,提高漢人的生活條件,以削弱明朝在遼東地區的影響力,他還要遼西的漢人加入他所建立的新王國。「勿慮爾田宅將非我有,盡入主人之家」,努爾哈赤在另一封流入民間的書信中這樣說,「眾皆一汗之民,皆得平等居住、耕種。」(註二)努爾哈赤還表示,他有生之年會以萬曆晚年的行止為鑑,法堯舜,行仁政,努爾哈赤言明,他不會讓「富人糧穀爛於倉中」,而要使「行乞者富足」。

努爾哈赤秣馬厲兵,整頓軍容,明令禁止擄掠或傷害遼東百姓,公眾嚴懲違紀作亂的士兵。對於投降的漢族文士,努爾哈赤讓他們到日益龐大的女真官僚體系中任職,至於歸順的漢族封疆大吏,努爾哈赤則令家族女子與之通婚,授予高官厚爵。一六二一年,努爾哈赤領軍攻陷瀋陽、遼陽,一六二五年,努爾哈赤定都瀋陽(昔日舊稱為「奉天」)。所有遼河以東以及部分遼西的地區,旋即落入努爾哈赤的手中。

努爾哈赤下令,凡歸順者都須隨女真習俗,剃髮結辮,雖然各地對薙髮令的接受程度不一,不過最初甚少遭到公然反抗。其中一例外是,當海州守將以絲竹、鼓樂迎接女真人時,有部分海州住民孤注一擲,在水井裡投毒,意圖毒殺努爾哈赤的部隊。在努爾哈赤治下的漢人與部落組織解體後的女真人,兩者的命運亦難被歸類。他們有些人得到應許的賞賜,有些人離鄉背井,為女真人做工。有些人則淪為奴隸或是依契勞動,其他則被納入新編之漢軍旗營內,又以具備火砲知識的漢人為然。此時女真雖然粗具國家雛形,不過火砲營隊已是日後連戰皆捷的重要關鍵。

努爾哈赤早在一六二二年就有揮師越過山海關之心,山海關扼長城與渤海之交,自古為戰略天險。若非遼東漢人爆發反努爾哈赤的叛亂,或許努爾哈赤在一六二三年就已經統兵南下。這場騷亂的確切緣由不明,可能有數端。大批女真軍隊行抵遼東,對當地耕地的取得產生極大壓力。糧食與鹽的匱乏已經到了瀕臨動亂的地步,飢荒時有所聞。滿人採取糧食配給,治下的漢人必須提供無償勞役,在特別劃分的五畝田裡耕種。在遼東,部分則是肇因於住房的短缺,女真人遷入漢戶共居,一則便於控制,一則是因為住房不夠,結果漢人焚燒房舍,再次於水井中投毒,殺害女真婦孺,藏匿糧食,逃入山中。有些漢人殺死邊界的哨卒,意圖南逃,若是被捕,則遭女真人殺害。

不過明朝並未把握衝突的良機,而努爾哈赤亦迅速敉平騷動。爾後,女真人被警示必須「日夜守護,勿與村中漢人雜處」(註三)而另行安頓,甚至不准進入漢人群聚的街上,或至漢人家中作客。女真人受命隨身攜帶武器,而漢人攜械則屬違法。對於作奸犯科者,努爾哈赤對女真人法外開恩,對漢人則毫不寬宥,漢人若有偷竊行為,便處以極刑,同時株連家人。

一六二五年爆發第二次漢人暴動,遭到更嚴厲的鎮壓。努爾哈赤相信這次動亂係文人鼓動所致,於是大開殺戒,處決讀書人。努爾哈赤為了控制平民,將每十三戶編為一莊,由漢族的莊頭管轄,工作則受女真八旗節制。每一莊至少可擁有七頭牛、一百英畝的田地,田地生產所得的百分之二十上繳,然而這類規定是否被確實遵守,不得而知。

明朝將領並未呼應漢人的這兩次暴亂,明軍到一六二五年,才開始發動一連串的猛烈反擊,並在袁崇煥的坐鎮指揮下,於一六二六年首度重挫努爾哈赤。同年稍後,努爾哈赤傷重不治,他依女真源自中亞蒙古的習俗,並未指定繼承人,也沒有將「汗」授予任何人,而是由子姪共管分治。

可想而知,隨著努爾哈赤的亡故,後金國內旋即爆發激烈的權力爭奪。最後是努爾哈赤的八子皇太極獲勝。皇太極能掌握權力,主要係仰賴漢人的襄贊,他也比努爾哈赤更能從正面的角度看待漢人與漢人傳統的典章制度。皇太極登基後,仿效明朝建制,設立「六部」,拔擢漢人入朝為官。形式上,六部皆以女真權貴居首任,但是他們往往不理軍務政事,將之委由漢人下屬執行。皇太極捨棄努爾哈赤用來懲罰漢人所採取的編莊制度;他也循漢人傳統,開科取士,來甄拔遼東的官僚;他下令改革滿文,以適應新時代簿記、戶口調查與稅賦徵集的需要。背叛明朝的文臣武將紛紛依附這位新任的大「汗」,當中有許多將領是帶兵投靠,皇太極對這批歸順的漢人也十分禮遇寬待——皇太極的群臣甚至認為過於「大方」,抱怨粗鄙的漢人充斥宮廷之中。

無論粗鄙與否,奉旨衛戍鴨綠江口與魯北諸將領叛明而歸順女真,確實使皇太極如虎添翼。一六三七年,皇太極延續努爾哈赤的舊制,設置兩個完全由漢人組成的「旗」營,一六三九年增加為四個,一六四二年擴編至八個。一六三五年,皇太極將反明歸順的蒙古人也組成八個全由蒙古人組成的「旗」營。所以到了一六四○年代初,女真的領導人已經完成軍政民政一體化的制度架構,從此軍人不再採取「輪替制度」,而得以登錄入籍,保護妻兒,監督田間耕作。

即使在這些制度建立之前,皇太極於一六三六年即採取一象徵性措施,超越了努爾哈赤在一六一六年建立後金朝的作法:皇太極決意切斷他那粗具國家雛形的王朝與昔日帶有部落印記之女真名號兩者之問的關係,並抹滅由此名號所喚起的奴從明朝的屈辱記憶。皇太極宣佈新王朝的國號為「清」,此後統理滿洲與比鄰各族,且比「金」更聲威遠播。「清」意指「純潔」或「澄明」,自一六三六至一九一二年溥儀遜位,皆以「清」為國號。皇太極治下的人民稱之為「滿洲人」,而不再是「女真人」。「滿洲」是一個新名詞;不過「滿洲」一詞的確切意義卻不詳*,它可能沿自佛經用語「妙吉祥」(great good fortune ),意味著清王朝已經承續新的「普遍性」。

皇太極現在蓄勢待發。一六三八年,皇太極攻克朝鮮,逼迫朝鮮王斷絕對明朝的納貢,並挾朝鮮王儲為人質。在關內,隨著李自成、張獻忠控制西、北方大半江山,明朝氣數衰敗,四處可見。清軍越長城,逼臨京畿,橫掃山東。清軍強搶民女幼子,擄掠牲畜、絲綢、白銀,燒毀蹂躪城鎮。

即使滿人躊躇滿志,更改國號,但滿人本身也漸趨疲態。部分滿洲人漸漸厭倦戰爭,習於遼東城市生活的逸樂。身處不曾聽聞的奢靡之中,士卒勇猛不若往昔,又不願盡心耕作,致使農作物收成不佳。年輕的滿人甚至不再重視騎射之術,致令武備寢弛,皇太極感嘆,他們「怠玩於市集」。倘若欲徵召赴沙場,「兵卒滯留於營帳之內,令奴僕上陣殺敵。」(註四)

清軍圍攻位於大凌河南岸的戰略重鎮錦州,屢被明朝守將逐退,歷時十載,終於在一六四二年攻克。清軍士氣大受提振。明朝治軍有方的將帥屈指可數,錦州一役之後又有兩名將軍歸降滿清,並得到皇太極重賞。錦州陷落後,通往京師要道的山海關天險,仍有驍勇善戰的吳三桂率重兵把守,而皇太極突然於一六四三年駕崩,年僅五歲的九皇子繼承王位,由皇太極之弟多爾袞攝政,監理朝政。

其實滿清進一步擴張勢力的時機似乎仍不可期、但是一六四四年春天,李自成率軍出北京朝東攻打吳三桂,在李自成的眼裡,吳三桂是明朝最後一道防線。吳三桂自山海關調回部隊,向西行以抵禦李自成的攻勢。攝政王多爾袞見機不可失,重整滿清幼帝的軍隊,率領滿洲、蒙古、漢軍各旗的兵力迅速南下,兵不血刃入中原。努爾哈赤的夢想忽焉實現。



*譯註:「滿洲」(Manchu)一詞的原意眾說紛紜。根據乾隆的說法,滿洲實為女真國舊稱「滿珠」的漢語訛誤。另一種說法,認為滿洲一語的發音與佛教用語「曼珠」近似,意指「妙吉祥」,而此一詞彙就出現在藏傳佛教女真部落的經文中。又有一說,滿洲語出於梵文「文殊」,同指「妙吉祥」。另一種較富神秘色彩的解釋,滿洲二字分別取自努爾哈赤的敬稱「滿柱」以及「建州」,且在「州」字加上水字旁而為「洲」。根據陰陽五行,「明」(光明)與明朝國姓「朱」(紅)皆屬「火」德,而火能克「金」,女真人才改國號。至於「滿洲」、「清」三字的部首皆為水,故有制明之用。有關滿洲一語的緣起,參見徐中約(Immanuuel C.Y. Hsu)《現代中國的興起》(第五版)(The Rise of Modem China., New Yoric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5)(1995),頁四九。

征服明朝

受到李自成與滿洲鐵騎東西夾擊,吳三桂進退維谷。吳三挂的唯一生機是在李自成和滿洲人之間擇一結盟。贊成與李自成結盟的理由是李自成是漢人,似得天下百姓的擁戴,而且他亦承諾破除明朝濫權的積弊,況且吳三桂的父親在李攻破北京城時已被扣為人質。反對者主張,李自成的個性捉摸不定,殘暴不仁,粗魯不文;而且,一六四四年四月李自成佔領北京之後,其行徑令吳三桂這類出身豪門世家、飽讀詩書的將領卻步。李自成的軍隊劫掠屠戮北京城,搶奪官宦貴族的家產,擄綁其親屬強索贖款或是要求鉅額「保護費」。雖然李自成已自立新朝,不過卻無法約束他在北京城內的部將,因此,吳三桂對李自成統一天下的能力不無懷疑。

與滿人合作也有難處,滿清非屬漢族,而傳統中國原本就蔑視女真這類半開化的邊疆民族;而且,滿清崛起之初,威震中國北方,血洗數座城池。不過滿人建元之初,也應許了未來的安定:滿人設置六部,開科取士,成立「漢軍」旗營,以及眾多漢人策士位居要津,這種種發展取向都令吳三挂坪然心動。況且,滿人也善待歸降的明朝重臣。

民間傳說李自成強擄吳三桂的愛妾,將她據為己有,吳三桂一怒之下,率精兵與滿洲八旗匯流,擊退來犯的李自成部隊,並懇請多爾袞助他奪回北京。李自成殺了吳三挂之父,並將首級高懸北京城牆之上以洩心頭怨氣。不過李自成的部隊士氣低落,即使李自成在一六四四年六月三日登基稱帝,也無力回天。翌日,李自成滿載洗劫得來的財物,率部倉促西逃。六月六日,清軍與吳三桂部隊進入京城,滿清幼帝入主紫禁城即位,建號「順治」。李自成也曾以「順」來稱謂他的短命王朝;加上「治」字,顯示滿人現在已承天命,一統神州。

雖然明思宗在四月自縊,清順治皇帝業已登基,但這並不意味著明朝的國祚已盡。在李自成進入京師時,許多皇族逃離北京,此外,尚有數百名皇室旁系散居各地,坐擁龐大家產。明朝的國號自一三六八年延續至今,其所象徵的神聖尊嚴不容輕忽。吳三桂在危疑之際或可與滿人結盟;但是對數以萬計的漢族文士和官員而言,「明」這個國號仍值得為之奮鬥獻身。

滿人花了十七年的光陰追捕在各地勤王的明室苗裔,但是因為滿人曾宣稱,進入北京城是要為明思宗的殉難報仇,此故,滿人還必須追擊並瓦解顛覆明朝政權的反叛軍。李自成是頭號目標,他率軍倉皇西逃至陝西西安,二十年前他在此地舉兵叛變。清軍攻陷並鞏固山西省之後,在一六四五年春天採取鉗形攻勢,合圍李自成。李自成再率銳減的隨眾逃出西安,朝東南方沿著漢水進入武昌,渡過長江,最後被清軍逼入贛北山區中。一六四五年夏天,李自成自裁身亡,另一說法則指,李自成在偷食物時遭農民圍毆而死。

正當清軍追捕李自成之際,第二號反賊張獻忠趁機離開華中根據地西走,溯長江而上,穿過險峻的峽谷進入四川。短暫佔領重慶之後,張獻忠轉而定都富庶、外有山陵屏障的成都。一六四四年十二月,張獻忠在成都改王稱帝,國號「大西」,定年號為「大順」,與李自成、滿人一樣都使用「順」這個字。雖然張獻忠亦曾招納賢良,建立文官體系(其中有許多是被迫上任供職),另一方面開科取士,鑄造通寶,不過張獻忠政權的壽命並不比李自成久長,張獻忠建立了一支一百二十營的武裝力量以自衛,最初流竄各地的南明諸王威脅張獻忠的程度尤勝滿洲八旗。

而後數年間,張獻忠逐漸陷入浮誇不實、兇殘暴虐、奇幻的自我世界之中。張獻忠定下長程的軍事計畫,不但準備攻克華南、華東,也想降服蒙古、朝鮮、菲律賓、安南(即今日越南)。張獻忠嚴厲整肅他眼中可能背叛大西政權的蜀中人士,把地方上的數百名文人及其族人斬首或肢解,甚至還誅殺手下將士。一六四六年底,張獻忠棄守成都,盡焚宮殿瓦舍,將之夷為平地,並採取駭人聽聞的焦土策略,而後一六四七年一月,張獻忠被清軍所殺。

翦除李自成與張獻忠二人的力量,對滿人征服計畫至為重要,但是滿人必須把大部分心力用來鎮壓明室藩王,因為這些藩王可能集結串聯,互通聲氣,阻擾滿人問鼎中原。鑑於儒士向來強調忠於在位者,而且自然而然會挺身護衛祖產,不受異族侵凌,一個有能力的明室皇族可號召成千上萬的擁護者。首先登高一呼的是萬曆的孫子福王。福王年紀輕輕,就在河南承繼爵位封地,但是一六四○年代初,李自成放火燒毀了他的宮室,殺害他的父親。俟崇禎皇帝自縊的消息確立,一群朱明的文臣武將即擁立福王克承大統,並在南京登基。此舉象徵意涵濃厚,因為南京在十四世紀本是明都,後來也一直是陪都。福王曾嘗試與攝政王多爾袞協議,假使滿人退回長城以北的遼東,明朝願意歲歲向滿人進貢。多爾袞回覆道,假使福王願意放棄稱帝,便容許福王維持小型獨立王國的局面。在忠心耿耿的武將勸誡之下,福王拒絕了多爾袞的建議。

隨後數月,正當福王傾力構築南京城的防禦工事,朝中卻再度掀起類似萬曆時代的激烈黨爭,群臣彼此相譏,毫無建樹,這包括類似東林黨與宦官魏忠賢之間那種親、反閹黨的鬥爭。就在朝中群臣相互傾軋之際,一支清軍順著中國最偉大的人工河道——大運河南下,於一六四五年五月兵臨富庶的揚州城。明軍在揚州城內配置數門大砲守護,堅守了七日。最後在清軍以更優勢的巨砲,以及高昂的士氣下被攻破,揚州遭清兵屠城十日,清軍以此舉殺雞儆猴。反之,南京城駐軍幾無抵抗,六月初,清軍不費一兵一卒,輕取南京城。福王被俘,押解到北京。隔年,福王亡故。

隨著福王的過世,明室諸藩王相繼即位抗清,使得局勢更為複雜。朱元璋後代的兩兄弟,分別於東南沿海的福州(臺灣的對岸)與南方的貿易口岸廣州,率軍抗清。福州的統治者(譯按,唐王朱聿鍵)於一六四六年底被俘身亡;他的胞弟(譯按,亦稱唐王,名為朱聿錄)在清軍攻破廣州後被殺。朱元璋的另一位後裔(譯按,魯王朱以海)輾轉於東部沿海,號召反清復明,曾以廈門、舟山島為根據地,甚至一度飄泊海上,無處可棲。一六五三年,他取消監國的名號,自此之後,東部沿海地帶抗清的重責大任就落到另一位明室後裔桂王的肩上。

在長江流域與沿岸的抗清政權相繼失敗之後,桂王就成為復興明室的最後希望。他是所知唯一存活的萬曆孫子,在北京城陷落時是個驕縱的二十一歲青年,毫無政事與軍務經驗。張獻忠進佔湖南時,挂王被迫離開封地,向西逃往廣州西邊的肇慶。一群出逃的朝臣不顧桂王母親的反對——她認為桂王太年輕,性格過於柔順——於一六四六年底擁護桂王稱帝。然而被清軍趕出廣州之後,桂王有一年半的時間在廣西境內四處流竄,期間又以在桂林、南寧兩地居多。

清兵勢如破竹,成功征服北京至廣州綿延一千五百哩的領土,但在這片龐大土地上,這種征服勢必只是局部的,而憎恨滿人入關又鄙視朱明不堪一擊的愛國志士也有時間負隅嘯聚。一六四八年,一群與滿人合作的前明官員反清,投身匡復明室。在清軍於廣州重挫時,被描述為「充斥著口嚼檳榔的工人以及破落妓院的老鸨」(註五)的桂王政權,被大批熱誠的支持者簇擁迎回肇慶。一如先前的南明諸王,這位「皇帝」也試圖重建一套可運作的官僚體制,開科取士,成立軍事指揮系統,建構可控制農村地區、徵集稅收的地方行政組織。但是桂王的朝廷依然無法擺脫先前諸王的命運,朝中文官、武將、太監各自樹立朋黨,相互攻訐,而無法眾志成城,對抗滿人。

到了一六五○年代初,清軍或以聯盟,或以武力鎮壓,掃蕩了一些聲稱擁立桂王的中原地區,並派兵以犄角之勢夾擊桂王位於南方的根據地。這次南征是委由一六三三年歸順皇太極的幾名明朝降將(譯按,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領軍。一六五○年五月,桂王倉皇出走廣東,沿西江進入廣西。此後十年,中原已經沒有朝廷建制可與滿清分庭抗禮,僅有一撮不願受異族統治的流亡人士漸次朝西退卻,由廣西進入貴州,再退入崇山峻嶺的雲南,最後越邊界入緬甸。緬甸王最初提供桂王庇護,但後來改變初衷,屠殺了桂王的隨從,並拘禁了這位「皇帝」與家人。曾駐守山海關的吳三桂在一六六一年率清軍攻入緬甸。緬甸國王盡縛南明朝廷眾官交付吳三桂,吳將之押回中土。一六六二年初,明朝末代「皇帝」與獨子在雲南被處以絞刑。至此,清廷母需再掛慮明室正朔的威脅。

順應華夏

滿人出乎意料之外地在一六四四年輕取北京,在一六六二年誅除南明諸王,不過軍事勝利並不意味滿人已經解決了如何統治中國的問題。多爾袞身為幼帝順治的攝政王,承襲了滿人在遼東時所發展出的混合體制,將漢制六部與滿人軍政一體化的八旗組織結合起來。此時,多爾袞必須讓這套架構挑起控制莽莽神州的重責大任。

不過至少在服裝與髮型方面,多爾袞堅持漢隨滿俗,而不是滿隨漢俗。多爾袞在進入北京城的隔日即下令,漢人皆須依滿人的髮式剃去前額頭髮,餘髮則編成長辮。結果遭到漢人的強烈反抗,於是多爾袞撒回成命,不過隨即在六月又下令漢軍必須薙髮;這使滿人在戰場上易於辨識敵我,確保歸降者會繼續效忠。但是多爾袞手下大臣認為此舉猶不足;一六四五年七月,多爾袞再次頒佈薙髮令,規定在十日內每個漢人都要削前額髮,留長辮,不服從者處斬。漢人面臨了痛苦抉擇:誠如一般俗語的講法,「留髮不留頭」,「留頭不留髮」。(註六)

明代男子留長髮,並細心梳理,將之視為男子氣概與優雅形象的表徵,對多爾袞的薙髮令自然是深惡痛絕。許多地方在頒佈薙髮令之後群起反抗,甚至降清的地區亦然。多爾袞還下令漢人穿著滿服——高領的緊身短上衣,右肩上有衣釦,一改明朝的寬鬆抱子。另一項不同於漢俗的是,嚴禁滿洲婦女纏足。漢族婦女纏足的習俗已歷數世紀,即使纏足令人痛楚難耐,不過上至士紳,下至販夫走卒,無不奉行此俗,小腳成為漢人衡量女性美的標準,婦女只有強忍皮肉之痛。滿人排斥漢人這種風俗,力求文化獨立,而漢人則因滿族女子的天足引不起他們的性趣,形成滿漢通婚的障礙。

在紫禁城內,滿人辭退上千名太監,過去宦官充斥在明朝宮廷之內,而閹人的結黨營私、密謀私通,曾經對明朝政權造成極大的傷害。雖然到了清代,仍由宦官來服侍宮內女眷,不過滿人已把其餘朝政,特別是財政,移交由一六二0年代和一六三0年代在遼東俘虜的包衣掌理。明朝太監還負責護衛宮殿,到了清代,這種類似軍職的角色也被剝奪,而由御林軍負責衛戍,其中有許多人的先祖是戰士,曾經輔佐努爾哈赤建立女真王國。

滿洲八旗悉數駐守在北京城外,皇帝與皇室家族由忠貞軍士保護。北京城內的漢族居民被強制遷徙至城南;雖然剛開始頗有不便,不過城南很快就眾商雲集,人口稠密。除此之外,滿人還強制徵收華北的數萬畝良田,以供養駐軍或酬庸將士。這些土地大部分屬於明室所有,不過前明高官的封地也在徵收之列。據估計,四萬的旗人,平均每人約莫分得六英畝田,較大面積的封地則授與滿人的封疆大吏。

為了進一步隔離滿、漢,多爾袞下令遷移華北的漢族農民。機巧的漢人地主趁著改朝換代,強佔無主的土地。結果,百姓怨聲載道、土地任由荒蕪,成千上萬的農民或淪為流民,或落草為寇,甚至集體遷離。然而許多滿人本身無力耕作,便與漢人訂定各式各樣的契約,讓漢人承租土地。有些契約使漢人與奴隸無異,需仰主子鼻息,倘若沒有馱獸,這些佃農只好自行背負農具犁田。滿清入關不到二十五年,北京城方圓兩百多里約五萬英畝土地悉數為滿人所佔。不過在土地重分配的過程中,並未演變成封建制度,亦無類似奴工制度出現,傳統的農耕、租佃制度,乃至於獨立所有權制都在慢慢復甦。

滿人的政府體制與教育制度大抵承襲漢人舊制。六部的行政架構原封不動,分管封勳考課、戶口田賦、禮儀祭祀、軍機要務、刑名律令,以及百工業務:所不同的是每部均設尚書二人,由一名滿人與一名漢族武將或文官擔任。每一部之內各設侍郎四名,同樣採取「多族共治」(multiethnic dyarchy),滿、漢各佔二人。在六部與皇帝內廷之間還設有「大學士」職銜。順治統治之初,共有七位大學士:其中兩名是滿人,兩名是漢人,三名則是由歸順清廷的前明官員充任。

德高望重的漢族文士若是願意效忠清廷,就被拔擢至六部供職或出任大學士。為了進一步充實官僚體系,一六四六年清廷重開科舉,殿試有三百三十七人及第,其中多數出身於京畿以及冀魯兩省。不過為了平衡官僚體系的省籍,一六四七年又錄取二百九十八人,大部分來自甫攻克的江蘇與安徽兩省。從挑選主考官也可看出多爾袞對漢人敏感心理的覺察:雖然有二名早年歸化的漢人、一名滿人文士,但另一名則是由一六四四年方才歸附清廷的漢儒擔任。

滿人唯有摧毀明朝殘餘勢力,各省的行政才能運作,爾後滿人漸漸把自己的官員分派至仿效明朝所建立起來的行政體系中。清廷先將明朝的十五個行省建制劃分為二十二個行政單位,後來又恢復十五行省,但將最大的三個行省又各自一分為二,而成為十八行省,以利管理。清代每省設巡撫一名,清初各省巡撫多由「漢軍」(Chinese bannerman )膺任。多爾袞相信這批人已證明了他們的效忠,況且,他們是漢人,使用漢文,比較能夠被同胞接受。在巡撫之外另設道員與按察使,分管省內經濟與司法,此外還有一批監察御史。省下有府,監管縣級官吏。這一行政層級相當於西方社會的「地方行政官」,管理鎮、農村的日常行政業務和稅賦工作。

滿人的勢力在廣袤的中國顯得勢單力薄,儘管在重要省城均駐有官軍,不過新王朝基本上得力於維繫國家三個組成要素間微妙的權力平衡。首先是滿洲人本身,他們有自己的語言,以累世的血緣關係,或是努爾哈赤的苗裔而定品秩。滿人以狩獵騎射之術,維持軍事武力上的優勢;以滿語滿文凸顯文化的獨特性。雖然基於現實的考量得讓漢族官員使用漢字起草公文文書,不過重要文件都譯成滿文。滿人有屬於自己的宗教儀式,由薩滿教的男、女祭司來執事,並且嚴禁漢人接近。

其次是蒙古八旗與漢軍八旗,他們大多出身於一六四四年清軍降明之前就已歸降滿人的家庭。蒙古八旗主要分佈在北方與西北邊境,而漢軍則是在清廷統治中國的過程扮演重要的角色。他們自成層級,其爵位部分得自努爾哈赤與皇太極的冊封,部分則是取決於他們降清的時機——較早歸順者通常地位較尊崇。許多漢軍能通滿、漢兩種語言,既保有自己的社會規範,也沾染了滿人崇尚武勇的特質。對滿人而言,他們的支持,其價值無可度量;倘若沒有他們,滿人可能無法逐鹿中原,更無法鞏固江山。

第三部分是漢人。基本上漢人有四種選擇:可以積極或消極合作,或是當個反抗者,而抵抗也有積極消極之分。像吳三桂之輩便積極與滿人合作(縱使吳三桂從未入籍為旗人);也有人選擇積極抵抗而犧牲;我們在後面也會看到,有人選擇消極抵抗。不過大部分的漢人都是見風轉舵,被動地與新秩序合作。

出身豪門者欲繼續保有先人遺留的土地家產,若是成功,便黽勉子弟參加科考,在新政權中謀得一官半職。然而滿人從一六四八年廣州數千名降清漢人的倒戈事件習得教訓,他們理當對這類人士的忠誠度有所保留。聞名遐邇的明將鄭成功於一六五○年代末出兵攻打南方重鎮南京時,江南人士紛紛反正。雖然反抗旋即被鎮壓,但情勢也是岌岌可危。滿人初始無法在華南建立穩固勢力,南明諸王盡除之後,清廷將廣大的華南委由吳三桂等降清漢將治理,其地位與獨立王國無異。

滿人洞察明朝覆亡部分肇端於朋黨相爭,群臣傾軋,不過自己也無法免於其害。例如,兩名系出貴族的將領在翦除張獻忠、李自成時戰功彪炳,卻被羅織領導無方與叛國的莫須有罪名,後來死在北京城內的滿人監獄裡。攝政王多爾袞的行徑更是飛揚跋扈。多爾袞的性格桀傲不馴,平日素以帝王自居,他手中控制有數個旗營,放逐其將領,還強納政敵的遺孀為妃,並要求朝鮮公主為妾,計劃在京城北方的熱河建造宮殿和城池。一六五○年,多爾袞於狩獵途中謝世,滿洲貴族競相角逐多爾袞的權柄,清政權遂有分裂之虞。

順治此時十三歲,工於謀略,遂能鞏固帝位。順治雖長於廟堂,不過比起身邊的滿族要員,更能適應漢人的方式。順治生性機敏,不受繼承多爾袞的滿洲貴族的操縱;而用兵標悍,以成功的戰略進逼南明的擁護者。順治習漢文,雅好漢人的小說與戲劇,並深受一些漢人高僧的影響,到了晚年,迷戀一名年輕嬪妃,冷落了皇后。順治還把相當大的權力委諸宦官,並恢復征服初期所廢的「十三衙門」。順治這麼做的緣由並不清楚,或許是因為他希望維持內廷的私密性,不願御林軍和奴僕將他的一舉一動密告宮中的王公貴族。

順治與「耶穌會」的傳教士湯若望(Johann Adam Schall von Bell)成為知交,這也頗不尋常。晚明以降,來自歐洲的耶穌會傳教士便在中國積極傳教。有些耶穌會傳教士遭張獻忠所擒,而隨張獻忠的部隊抵達四川,有些則隨南明諸王流竄。湯若望是少數於一六四四年甘冒危險仍留在北京城內的傳教士。鑑於湯若望卓越的科學知識,多爾袞任命湯擔任欽天監監正。因為朝廷必須為黎民百姓制定曆法,而曆法計算的精準,有助於強化順治身為「天子」的威望。另一方面,湯若望的受寵或許是順治表現自主性的另一種方式,甚至是順治因早年失估而對父愛的一種孺慕之情。所以順治以滿語稱六十歲的渴若望為「瑪法」(mafa,即「爺爺」),定期傳召湯若望參加宗教與政治會議,甚至允許湯若望在京城裡建教堂。

順治在寵幸的愛妃去世不久之後,突然於一六六一年駕崩,可能是感染天花的緣故。大行未久,順治幼子的四位顧命大臣旋即詆毀順治。這四位輔臣聲稱手中握有順治皇帝的臨終遺詔,並將公佈之。根據這四位攝政大臣的說辭,順治罪己於背棄滿人的尚勇文化,重用閹黨,信任漢官勝於滿臣。這份遺詔寫道,「明之亡國……亦因委用宦寺,朕明知其弊,不以為戒。……朕每自恃聰明,不能聽納。……以致臣工緘默,莫敢進言。」(註七)

居四位顧命大臣之首的鱉拜能征慣戰,旋踵之間即獨攬大權。這四位攝政一改順治皇帝的政策,處決了閹黨的魁首,廢除新設立的太監衙署,並建立一套由滿人監控的皇室內務制度。他們在農村地區貫徹執行嚴苛的稅賦政策。在江蘇有個案子,朝廷調查一萬三千名漢族縉紳是否逃避稅賦;結果至少有十八名縉紳遭公開處決,數千名縉紳被革除功名。

湯若望亦被捕入獄,滿人位居要津,漢族的博學鴻儒則遭貶抑。為了切斷臺灣島上反清復明勢力與華東沿海地區擁立明室者的掛勾,以達到孤立臺灣反清勢力的目的,朝中攝政大臣斷然強制沿海地區漢人遷移至二十哩以外的內陸地區,而不顧其後果。以一福建省為例,據聞在一六六一至一六六三年之問,就有八千五百名農漁民因而死亡。迄於一六六○年代末,努爾哈赤、皇太極、多爾袞、順治等人所樹立的順應華夏政策,逐漸被摒棄於滿洲保護主義的名義下。

階級與對抗

清王朝鞏固政權之初,爆發數起肇因於各類經濟與社會階級衝突的事件。前文曾概述李自成向世人宣稱救民於塗炭,以及李自成與張獻忠二人如何憎恨縉紳與官員而將之殺害。一六四四年明思宗自縊的消息足以使漢人心中的敵意加深加劇,引發事端:農民殺害地主,劫掠或燒毀巨富之室,鎮民反抗地方胥吏,或公開與鄉村的農民團練作戰。有些豪門巨室所僱用的契工聚眾騷亂,殺害主人,搶奪主人的財產,在地方上劃地為王。漁民則是加入海寇的行列,侵擾沿海。李自成之流的寇首兵敗被殺之後,各處仍爆發零星的農民反叛,終順治一朝,社會的動盪與騷亂不斷。期間也有女性率領士卒而名噪一時。也有下屬不從上司號令,堅持採取抵抗政策,反倒激發清軍對城鎮的屠戮。

然而,當時中國社會結構並不存在階級戰爭概念所預設的那種僵固的社會位階,也不是人人皆能清楚意識到自己在社會結構中所處的位置。誠如我們可以在每一次事件之中辨識出社會的緊張關係,但是我們也可以發現這些社會衝突往往跨越了階級界線。李自成的大順政權即有幾名出身名門的儒生。在富有的地主與農民反叛軍的鬥爭之中,農民可能自己組成民團來保護地主。逃到山區的儒士,他們利用在地村民的力量來建構防衛性的網絡,以阻擾清軍的攻勢。逃亡的明室諸王,受到鄰近東部沿海地區崇山峻嶺中貧困百姓的幫助。鎮民保護他們的父母官。滿洲人佔據明室王孫貴冑的封地之後,就把土地授予在土地上耕種的佃農,給於佃農們過去從來不敢奢望的經濟前景。

誠如所見,階級界線在十七世紀的中國是難以被明確界定的。我們對階級概念的歷史意識,大都得自對封建主義社會過渡到資本主義社會此一進程的認知,而從研究中我們也瞭解到,這種社會結構的轉變是通過城市資產階級的力量與代議制度,逐漸從嫌惡的貴族手中奪取權力,不過中國社會裡階級界線的模糊難以辨識,經常令西方人感到困惑不解。

誠如所見,階級界線在十七世紀的中國難以明確界定,混亂了我們對「階級」的歷史認知:即由城市資產階級透過武力與代議制度,逐漸從貴族手中奪取權力,而導致封建主義過渡到資本主義的過程。

在明、清兩代,也沒有西方式的貴族。一旦王朝覆亡,即使貴為帝王子孫,尊銜與地位也不復存在。所以在明朝,皇族皆享有尊銜,在封地上過著奢華的生活,如福王與桂王,而前朝元代的皇族後裔就無法與之並存。同理,在一六四四年之後,先明貴族也成了尋常百姓,滿人自有貴族世系,或是努爾哈赤的後人,或是功勳顯赫的武將,或是滿清龍興之初即乞降的漢族將領。清朝的貴族系譜有其巧妙之處,貴族分為九級,擁有爵位者一死,家族品第即下降一等:據此,第三等貴族的後代可能降為第四等、下一代又降到第五等第。除非有彪炳功績,蒙聖眷擢升,否則貴族家庭最後也會淪為尋常百姓。

雖然無法從貴族的血緣或是明確的經濟地位來界定「上層階級」,中國當然還是有「上層階級」的存在,而滿洲人在征服中原之初也選擇不去搖撼既有的上層階級。上層階級的形成要素有四:財產、血統、教育、官僚地位。最有價值的財產仍然是耕地,不過清代的上流家庭可能還擁有大量的銀錠(銀錠是官定的通貨)、浩繁的古籍藏書、古董字畫、豪宅大院、田產,或者從事典當、藥材買賣的事業。

血緣系統有時稱之為氏族或是同宗,這是將宗族勢力擴展成一種互為奧援的關係網絡。各戶可能要拿出一些家產,用來維持祠堂或祖墳,以及家族私塾先生的束脩。權貴家族之問的通婚更是儀禮繁瑣。我們從現存鉅細靡遺的族譜可以窺知這套血緣系統妥善維繫、管理的程度。

在清代,假若能謀得一官半職,就能有權有勢,於是教育的角色舉足輕重。意欲進入官僚體系,就必須通過科舉考試。一般只有少數人能憑戰功而出將入相,靠金錢流通或是攀附王公貴冑而做大官的就更少了。清朝延續明代的科考取士,不過想要考試及第卻是困難重重,因為考生必須背誦、研讀指定的儒家典籍,或是孔子弟子的論述,以及解釋經典的注疏。這些科目都是以文言文應試,在語法結構上與日常用語迥異。所以只有有錢人才有財力讓子弟追隨同樣通過科考的名師學習,或擁有私塾以延聘社會地位相當的私人教師,不言可喻,富家子弟比較有機會通過考試,在官場平步青雲。就算沒能當上高官,至少可以因此免除榣役,也免於受杖刑。

在朋黨相爭的朝廷之上,或是飽受盜匪與兵焚威脅的農村為官,雖有危險,不過浮沉官場數年下來所獲得的薪俸、津貼、特別規費,甚或不法賄賂,都抵得上進入官僚體系所花的成本,甚至還有餘錢得以買地,以及教育子女。不惟如此,當這些官員退休還鄉之後,先前的資歷還可以讓他們享有地方官的保護。

因為這類上層階級的財富大都得自土地,所以總是有可能與佃農發生摩擦。明朝的官員察覺,如果地租過高,佃農就可能抗租,或是以武力與地主相向。假若地主收回田地,佃農就可能淪為綠林盜匪或其他形式的社會暴力。不過在十七世紀的中國,並沒有單純的地主―佃農的階級鬥爭,因為在土地上耕作的人,社會階層互異。在一六四0年代,對於每一次的「農民」武裝反抗「士紳」的動亂,我們均須細緻推敲當地的經濟活動以及人際關係。李自成、張獻忠的叛亂,追根究底,應該是源於挫折感的擴散以及對美好生活的渴求,而非無土地者與地主階級之間的敵對。

然而在這段過渡期間,社會與經濟關係還是有深遠的變遷。攝政大臣鱉拜或許能威嚇脅迫江蘇的地方縉紳按時繳納賦稅,不過滿人無法有效清丈漢族富室的田產,而只有清丈土地才可能讓朝廷建立一套公平的地稅制度。這是一項艱鉅的工程,矛盾的是,它又必須仰賴地方上的漢人,他們熟知地方風土民情,知道如何去執行地方稅務行政。地主百般推託規避,抱怨費錢耗時,硬是不讓丈量田產的工作進行。地稅制度的改革政策無法貫徹,徒然讓有能力於亂世蓄積土地的家族,在承平時代進一步積累了更為龐大的田產。

某些當代中國史學家論稱,基本上,滿洲征服者與漢族上層階級結盟,導致農村地區的「封建關係」持續不墜,並抑制了城市中「資本主義萌芽」的可能性。這點很難證實。雖然滿人的政策確實讓某些家族更富有,不過仍有許多漢人士紳的思想延續了晚明東林黨人的改革主張,他們抗議滿人的這類政策,而試圖在職權所轄的地方實行公平的稅賦制度,不惜犧牲自己的階級利益。這些士紳失敗的原因在於:一六四四年之後,朝中已經無人與其改革主張相唱和,其故舊均在一六四五年先後亡故。不過到了十八世紀,有些建議已付之實行,只是功勞並沒有記在他們身上。

特別是長江下游的魚米之鄉江蘇,自古以來文風鼎盛,抗清活動主要是出自意識形態。在此一地區,領導抗清運動者有時能以地方上的農民、鎮民為後盾。換言之,具備奇魅(charisma)的上層階級領袖以民族大義跨越了階級的鴻溝。在許多事件中,薙髮令是江南反清的一帖催化劑,不過部分儒生仍不忘前明,即使以身相殉也在所不惜:奉獻的倫理精神以及報效朝廷的理念,使他們能無視於歷代在位者的積弊陋習,並超越了貧富之問難以逾越的藩籬。假使滿人意欲徹底鞏固政權,那就必須杜絕這類種族認同感;然而也正是因為滿人在一六六○年代實行強硬的排漢政策,才再次激發了這類認同意識。



註釋

註一:梅谷(Franz Michael)。《滿族統治中國的根源》(The Origin of Manchu Rule in China, New York,1965)頁一二一。

註二:羅絲(Gertraude Roth),〈滿漢關係,一六一八至一六三六年〉(The Manchu-Chinese Relationship: 1618-636),見史景遷與威爾斯(John Wills)合編!《從明到清》(From Mlng to Chlng;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79),頁九。

註三:前褐書,頁十八。

註四:前褐書,頁三○。

註五:司徒琳(Lynn Struve),《南明,一六四四至一六六二年》(The Southern Ming, 1644-1662.,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84),頁一二九。

註六:魏斐德,《洪業》(The Great Enterprlse;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1985)頁五五至五八:司徒琳。前揭書,頁四七,五八至六一。

註七:奧克斯南(Robert oxnarn),《馬背上的統治》(Ruling from Horseback.,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75),頁五二,五六。





3 康熙政權的鞏固

三藩之亂,一六七三至一六八一年

滿清之初,皇帝皆是沖齡即位。皇帝若要長大成人,就必須迅速茁壯。順治趁著多爾袞突然辭世而親掌皇權,當時只有十三歲。順治之子康熙在第一次挑戰鱉拜時,也只有十三歲;一六六九年,康熙在太皇太后與一群滿洲侍衛之助下,以跋扈與欺君罪名將鱉拜治罪下獄,當時康熙十五歲。鱉拜旋即死於獄中,康熙自此親理朝政迄至一七二二年,成為中國歷代最受推崇的統治者之一。

青年皇帝主政之後,問題紛來杳至,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如何在滿人治理之下統一天下。雖然吳三挂於一六六二年已敉平南明在西南的勢力,但是西南並未被徹底整合到北京的官僚架構中。對北京而言,西南各省地處偏遠,朝廷鞭長莫及;且西南地帶位處亞熱帶山區,騎兵作戰不易;此地邊境非漢人的少數民族又為了保護家園而負隅頑抗;再者,朝廷在此也沒有忠貞的官僚。這諸多因素致使順治與鱉拜不願把滿洲軍隊投入此一區域,反而將中國的西南與南方委由一六五○年代轉戰此地的三位漢將治理。

這三位將領之中,尚可喜與耿繼茂均係於一六六三年歸順滿清的「漢軍」,是滿清問鼎中原的同盟。尚、耿二人分別向清廷輸誠,特別是在一六五○年,他們從明朝擁護者的手中奪回廣州,並屠戮了廣州城內的守軍。第三位將領是吳三桂。尚、耿、吳三人都受封為王,其子嗣皆蒙朝廷優寵,納娶滿洲貴族之女為妻;他們三人治下的領土猶如獨立王國,被稱為「三藩」。吳三桂據雲、貴兩省,以及部分湖南、四川境域,尚可喜鎮廣州,下轄廣東全境與部分廣西;耿繼茂以福州為根據地,統理福建一省。

三藩實際統治的面積約為西班牙加上法國。在三藩的領地內,朝廷雖然派任各級行政官僚,不過實際上,舉凡軍務、民政、興辦科舉,與土著之間的關係往來、徵收稅賦等權力完全掌握在三藩手中。三藩王不僅保有地方稅收,獨佔互市貿易的利潤,還不時向朝廷索求鉅額的財政補助,以換取他們對清廷繼續效忠。一六六○年代,三藩王每年接受朝廷的財政補助超過一千萬盎司的白銀。

三藩將爵位視為世襲。一六七一年,尚可喜身患重症,便把軍權栘交給兒子尚之信。同年,耿繼茂過世,其子耿精忠繼承了統治權。雖然現有的史料零碎片段,不過還是可以窺知,康熙皇帝親政之初便開始思索如何處理三藩的問題,而他身旁的群臣不論滿漢,對於如何處理三藩問題卻莫衷一是。康熙不似群臣的戒慎,他為了國家長治久安,不懼以兵戎相見。所以,當已屆垂暮之年且久病纏身的尚可喜奏請告老歸返遼東故里時,康熙見機不可失,便欣然同意尚可喜的請求。吳三桂與耿精忠意欲刺探康熙的心意,亦上書請求撒藩,康熙同表首肯。其實,撒藩的請求只不過是用來試探康熙對於藩鎮存廢的觀感;一俟康熙做出徹藩的決定,雙方之間的公開決裂就勢所難免了。

若干康熙的重臣勸誡吳三挂平和撤出根據地,吳斷然拒絕,而於一六七三年十二月叛變,建國號「周」,並將大批的兵力部署在湖南。耿精忠於一六七四年舉兵叛清,率軍固守福建,並派兵進入浙江。尚之信軟禁其父(尚可喜不改對清廷的效忠),於一六七六年加入反頓的行列,他在廣東部署重兵,並揮師北上江西。

三藩之亂正好考驗南方和西南方漢人對清廷向心力的矛盾情結。一六四○年代與一六五○年代戰亂的倖存者,已經與清政權相安無事,現在他們必須選擇是否繼續效忠清廷,或是轉而寄望於吳三桂的「周」朝政權。吳三桂下令恢復明代舊俗,蓄髮易衣冠,藉此喚起漢人的忠誠意識。吳三桂也廣徵博議,誰應為周朝開國之君,暗示假若能夠尋訪到朱明族裔,即擁立他登基。況且,吳三挂以「周」為國號,周朝在西元前一千年統治華北,並深受儒家所推崇。吳三桂致書康熙,倘若康熙能徹離華夏,在滿洲與朝鮮建立一王朝,那麼他可以恩赦康熙。康熙當然拒絕了吳三挂,並處死留在北京充當人質的吳三挂之子吳應熊以洩恨。

吳三桂的軍隊兵強馬壯,又坐擁龐大的行政與經濟資源,比起先前南明的福王、桂王,吳三桂及其擁護者更有勝算。更何況,整個南方與西部,忠於滿清政權的漢人已被包圍,而且人數也居於劣勢;雖有不少人不願向三藩稱臣——有的逃入山區,有的裝病,還有人自殘手足——但多數仍迫於環境屈從三藩。三藩興亂幾乎瓦解了清朝政權。至少表面看起來,滿人幾乎斷送掉長江以南的控制權,若是如此,整個王朝就會處於分裂狀態。

不過隨著下列五大因素發展的結果,中國依然維持一統(這對後來世界歷史的發展,亦具有同等重要的意義)。第一,吳三桂對於是否跨越湖南揮師北上,直抵一六七四年當時吳駐防的所在地,顯得舉棋不定、躊躇不決。第二,康熙雖然年少,不過卻有能力團結朝中各大勢力以資後盾,擘劃長期的作戰方針與防守戰略。第三,部分滿洲武將雖然年輕,未經戰火洗禮,但仍英勇、頑強地反擊吳三桂。(康熙本人並未御駕親征。)第四,三藩王彼此不能協調作戰,而任何一位藩王又都無法持續發動攻勢打擊清軍。第五,三藩無法號召明室的擁護者,因為他們了然於胸,昔日三藩曾積極與滿人合作。

況且,三藩本身的品行也無法扮演好匡復明室的新角色。吳三桂逐漸陷溺於逸樂;另一方面,暴虐無道的尚之信曾縱獵犬噬人,比起先前的反賊張獻忠,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耿精忠則是生性軟弱無能,於一六七六年向滿清俯首稱臣,自此之後,三藩就無法採取協同行動。翌年,尚之信繼耿精忠之後向滿清乞降,尚之信的投降,顯然與吳三挂堅持派人入粵任官有關,而尚之信向來以廣東為禁臠。

吳三桂最後在一六七八年稱帝,但是為時已晚,也不具任何意義。同年稍後,吳三桂死於痢疾,結束了六十六載風風雨雨。吳三桂的孫子以吳的名義繼續作戰三年餘,後在昆明誤陷圈套而自盡。吳三桂的追隨者,連同耿精忠、尚之信一起伏誅。儘管康熙接受了耿、尚二人的投降,並保留藩王的頭銜,但康熙斷難容忍像耿、尚這類的人存活在世間。

一六八一年,三藩之亂敉平,曾經主張對三藩採取強硬路線的大臣即受到康熙重用:雖然康熙君臣決定撒藩幾乎葬送大清基業,不過他們最後的獲勝意味著中國從此將更為強盛。康熙嚴懲支持叛亂的重臣要員,毫不留情,但下令寬宥戰爭中的俘虜。誠如康熙所言,他們不過顯露出「一時貪生畏死之恆情,若大兵所至,概行誅戮,非朕救民水火之意。」皇帝同樣寬待在戰亂中遭「賊逆」(康熙通常稱之為「賊」)擄獲的婦孺:「但賊營婦女,多係擄掠脅從,破賊之後,凡所擄難民子女,許民間認領。」(註一)

隨著藩王盡誅,樹倒猢猻散。新任的總督與巡撫——多數為綠旗營漢軍——被分派到叛亂的各省就職,將之整合進康熙治下。這些地區的賦稅開始流進北京的府庫,隨著財政大權的收回,南方與西南的科舉考試亦回歸由朝廷舉辦,人才也慢慢回流到中央。不過飽受兵焚之災的生活則很難在短時間恢復舊貌。三藩亂後整個康熙年間,湖南、雲南、廣西、貴州等地淪為邊陲地帶,而康熙本人的不信任感依然長駐心頭。只有少數出身上述省分者被授予高官厚爵。康熙本人雖愛遊幸,不過足跡也不逾江南。康熙口中的「南方」是南京與蘇州,易言之,真正的南方與西部省份並不在他巡幸的範圍之內。三藩之亂帶給康熙的震撼,以及他決定三藩「告老還鄉」之後,黎民百姓又是如何生靈塗炭,凡此皆深烙心頭。不過,康熙從未後侮作出徹藩的選擇。

臺灣與海上的中國

臺灣融入中國的歷史始自十七世紀之初。明末,臺灣依然鮮為人知:海相危迨,颱風頻仍,沿海有淺灘拱衛;西部平原連綿錯落,後有崇山屏障,與世孤絕。臺灣本地不友善的原住民令外來的探險家或移民望之卻步。不過還是有少數來自廣東、福建各港口的商賈涉險渡海,與原住民進行鹿皮、鹿角的交易,並在島上的西南部形成小型聚落。中國與日本的海寇也在臺灣西部建立避難所。

一六二○年代,臺灣登上國際政治的舞臺。一度,遇難的海員與傳教士是島上唯一的歐洲人。當時,葡萄牙人曾一探臺灣,名之為「美麓之島」(Ilha Formosa );但後來決定撒離,而以澳門作為在東亞活動的根據地。西班牙人在北臺灣的基隆建立小型據點;信奉新教的荷蘭人則在一六二四年於臺灣南部安平小鎮修茸「熱蘭遮城」(Zeelandia)。迄於一六四○年代,荷蘭人驅逐了島上的西班牙人與殘餘的日本海盜,而在臺灣、東印度群島(East Indies,今天的印尼)的荷蘭帝國,以及中國東部沿海的商賈官員三者之問形成貿易網絡。由於受到貿易利益的吸引,有部分漢人移民先後聚集在西班牙人、荷蘭人據點四周,其餘則赴臺灣西部平原拓荒墾殖。

一六四○年代、一六五○年代間,臺灣島上的荷蘭人盡量避免介入殘明勢力的抗清活動,然而隨著沿海戰事的發展以及荷蘭人與明室擁護者的互動往來,荷蘭人無法置身於這場戰爭之外。當時,權勢富室的鄭氏家族是游移於福建、臺灣、日本南部海域的海盜兼貿易商,鄭氏家族的首領(譯按,鄭芝龍)最後受苟延殘喘的南明政權封爵。鄭芝龍雖然於一六四六年投降清廷,不過他那性格剛烈的兒子鄭成功卻拒絕隨父降清。鄭成功率領部艦繼續擁立四處流竄的南明政權,即使鄭成功已經退守臺灣島,在名義上則一直奉朱明為正朔。

這位傑出的海將即史上所稱的「國姓爺」(明朝賜鄭成功國姓,西方人把閩南語發音的國姓爺譯成Koxinga),出生於一六二四年,母親是日本人,所以鄭成功的成長背景也反映了國際貿易與文化關係的多語系世界。鄭成功父親的貿易網絡從長崎(Nagasaki )綿延至澳門,在位於廈門附近的營壘中可以發現奉基督教與佛教聖像的禮拜堂,也以從澳門的葡萄牙人手中逃脫的黑奴充當衛隊,而船隻可以直抵營壘之內。

整個一六五○年代,鄭成功的船艦一直都在華東沿海地區與滿清作戰,同時在他的控制之下,廈門成為一個國際轉運港。鄭成功甚至組織十家銷售絲、奢侈品以及糖等商品的商行,以交換海軍所需軍品與火藥來補給船艦。鄭成功直到一六五九年正面攻擊南京,才遭逢軍事重挫。滿清大軍逼臨廈門,鄭成功作出攻擊熱蘭遮城的大膽決定。或許是受到曾擔任荷蘭通譯、並熟悉熱蘭遮城防衛佈署的漢人相助,鄭成功順利進圍熱蘭遮城;雖然鄭成功輕易就佔領熱蘭遮城周圍的田野,殺死荷蘭人並虜掠其女子,不過堡壘裡的荷蘭人卻負隅頑抗了九個月之久。到了一六六二年二月,荷蘭人才投降,並與鄭成功達成協議,把荷蘭人全部撒至荷屬東印度群島的巴達維亞城(Batania ),而荷蘭人留給鄭成功的財貨與資金估計價值逾一千萬盎司白銀。

鄭成功的成功美景並不長久。由於他不歸順清朝(他的母親被清軍殺害已久),父兄在北京被處死。消息傳來或許因此內心難平,於是他開始凌辱臣屬,不假詞色,嚴待兒子,後於一六六二年辭世。

雖然攝政鱉拜在一六六一年悍然強令沿海居民遷徙,不過仍無法令臺灣歸降滿清。滿清曾與荷蘭人聯手圍堵仍在福建沿海的鄭氏家族殘餘勢力,不過兩次預備在一六六四年與一六六五年征討臺灣的計畫都無疾而終。滿洲鐵騎畢竟不善於海戰,況且一六七三年之後,大批清軍被三藩之亂所牽絆,使得臺灣的鄭家可以繼續發展、繁榮其貿易與商業勢力:隨著沿海居民的遷入,漢人人口在鄭成功兒孫治下迅速膨脹,總數已逾十萬人,生產大量米、糖,並從事頗有規模的製鹽、精糖、造船等商業活動。

即使三藩之亂結束後,康熙仍覺得無力從鄭家手中奪回臺灣,於是令鄭芝龍麾下的水師將領施琅率軍遠征臺灣。施琅早在一六五○年代就歸降康熙。康熙這步棋非常高明,施琅不僅能征善戰,而且施琅降清之時父兄兒子皆遭鄭成功殺害,施琅勢必全力以赴。

施琅按部就班,謀劃戰略,而從三百艘戰艦這個數字可以窺見,儘管當時中國海上力量還有待發展,但是潛力實不容輕忽。一六八三年七月初,施琅率艦出閩,在澎湖群島附近大敗鄭氏。

三個月後,臺灣投降,康熙或許不願見到平三藩時血流成河之烈,因此厚待投降的鄭氏家族與降將,授之以爵,並允其定居北京。鄭氏殘部多調離臺灣,用以充實北方邊防,以禦俄人。關於如何處理臺灣,朝廷百官曾激辯多時。有人建議應該完全放棄臺灣,不過施琅則是力陳以臺灣為屏障,使中國免受荷蘭戰艦的侵擾。康熙最後裁決將臺灣納進帝國版圖。臺灣成為一福建省的一個府,首府設於臺南,府下設三縣,每縣設置縣令一名。康熙也派遣一支八千人的清軍永久駐防島上,而島上原住民的部落地區與狩獵場域受到朝廷的尊重。除此之外,清廷還審慎限制漢人移民臺灣。

康熙這種矛盾的措施反映了清朝(之前的明朝亦然)有關海外貿易與殖民政策的模稜兩可。中國的統治者對貿易基本上是不信任的,認為貿易活動會帶來紊亂失序,擔心貿易活動會將軍情洩漏給外國強權,造成貴重的白銀大量外流,滋生海寇和其他犯罪。因此,即使鄭氏家族敗亡之後,清廷放棄強制遷移沿海居民的政策,不過仍透過廈門等沿海城市實施特許與限制船隻噸位的措施,以控制與臺灣之間的往來。

但對於華東沿海昌盛的商業世界,這些政策並不切實際,結果徒讓東部沿海地區職掌海上、沿岸貿易的要員坐享暴利。漢族包衣吳興祚透過父親的人脈關係,在福建的官場上扶搖直上。一六八○年代之初,吳興祚為了取得兩廣總督的職位,支付的賄款總計超過一萬盎司白銀。吳興祚得到一干特派官員之助,將大批人口遷回沿海,所分配的土地近乎五十萬英畝,人數則超過三萬人。吳興祚在福建省的同僚則是將逾五十萬英畝的土地分配給四萬名先前居住在此地的百姓。吳興祚還監督抄繳尚之信在廣州的隨扈、商賈的家產:其中一名商人所積累的家產超過四十萬盎司白銀。

國家從合法的對外貿易中可課徵十分龐大的稅收,而歷代也不乏統治者善加利用之。但是除了設置四個海關衙署(分別位於廣東、福建、浙江、江蘇),以及試行對外國進口商品課徵百分之二十的進口稅外,清政權未能建構必要之機制,而是採取佣金制或專賣。隨著十八世紀更強勢的西方貿易商抵達中國之後,這項決定就產生致命的後果。

清廷嚴禁移民臺灣,卻無法貫徹這項措施,結果台灣表面上受行政管理機制羈糜,實際上則淪為難以駕馭的化外邊陲、紊亂不堪的失序社會,從康熙一朝的記戰可一窺渡臺開墾的人士:一群來自福建省的兄弟以低價向原住民承租土地,以漢人的灌溉方法大大改善土質。施琅的一位親戚至北臺灣定居,他用自己的家產去閉發荒地,並從人口較為密集的南臺灣僱用遊民。一個來自廣東的漢人娶原住民頭目的女兒為妻,並充當岳丈的通譯,後來他將部落的土地租給其他漢人移民牟利。凡此或許不能算是傳統漢人的典型模式,不過他們卻有助於為中國傳統帝國增添新的成分。

勸服儒士

南明諸王的頑強抵抗、鄭氏家族所獲得的擁護,以及三藩之亂的迅速蔓延,幾近成功:這些都說明清政權並不受漢人擁戴。康熙從即位之初,一方面肯定滿洲貴族崇尚武勇的活力與堅定的政治立場,另一方面也設法讓漢人相信,他對漢人傳統文化的推崇。藉著謀求兩者的平衡,來處理此一問題。

要引起滿洲人的共鳴比較容易。康熙幼年罹患天花而無恙是其得以繼位的原因之一。康熙身強體壯,對狩獵、射箭之術興趣濃厚,並精通騎術,因此康熙能策馬遠行,深入滿洲人的發源地。曾經與康熙並轡完成這趟旅程的精銳侍衛與滿洲貴族,一直都對主子忠貞不貳;雖然他們關於國家政策曾有過嚴重的歧見,不過在康熙早年遭逢的種種危機中,他們一直堅定擁護康熙。康熙的祖母(也就是皇太極的遺孀)十分寵愛康熙,她憑恃著家族的關係,大權在握。康熙的皇后與眾嬪妃(康熙十一歲初婚,娶一位反鱉拜攝政大臣的孫女)的家族勢力,成為康熙政權的有力後盾。康熙在北京城內滿人信奉的「薩滿教」(shaman)寺廟舉行隆重典禮;重用滿人與漢人,命滿洲貴族執掌「內務府」藉以抑制宦官的勢力;宮中雜役則由漢人包衣來擔任,而不是太監。

然而,要爭取漢人人心就較為棘手。滿人說他們於一六四四年入關的目的,就是要為明崇禎皇帝復仇,不過多數漢人無法接受這番託辭。縱然滿人所言屬實,但根深柢固的忠君思想,議不少漢人在聽聞崇禎皇帝駕崩之後自裁殉國,也有人執戈反抗滿人,燼管最後證明有些反抗是會出人命的,有更多的漢人寧可選擇縱情山林,遺世獨立,不願侍奉新朝。

這種辭官退隱的作法是受到儒家思想的合理化,而康熙亦正是立足在儒家思想上,去面對漢人的抵制行為。儒家訓誨在中國社會裡是不容挑戰的。不過到了十七世紀中葉,對於儒家思想的真實底蘊為何,看法已經有了相當大的差異。孔子曾論道,有德者不應侍奉無道之君,假若有必要,有德者必須為捍衛理想原則而成仁。

自從康熙圈禁攝政大臣鱉拜之後,康熙表現出對儒家豐富遺產的崇慕之意。一六七○年,康熙頒佈十六條箴言,意在總結儒家思想的道德價值。「聖諭十六條」強調社會關係的等級秩序,以及仁慈、服從、儉約、辛勤工作的美德。康熙又挑選一群滿漢大學士,與之精研四書五經。從朝廷的記載可以看出康熙的進步,遇有疑難處便向先生請益。皇帝研讀儒家經典、勤練書法的消息被「走漏」給群臣知悉後,群臣盛讚康熙是「聖君」。滿漢人大學士還把「聖諭十六條」翻譯成口語體,以利康熙的倫理觀點向黎民百姓傳播。

朝廷的權力之所以至高無上,部分因素在於科舉考試受朝廷所控制。順治恢復了這套考試制度,康熙則是每隔三年開科取士,即使三藩作亂期間,科考也並未中輟。不過令康熙感到不快的是,許多滿腹經綸的博學之士不願參加科考,藉以表明他們身為明朝遺民,不願出仕而背叛明朝。一六七九年,康熙提出一個巧妙的解決辦法,在每三年的科舉取士之外,他又下令各省薦舉人才,參加朝廷的「博學鴻詞特科」,以網羅高才博學的賢良。雖然還是有人堅持不赴北京參加考試,有人則是不願被列入薦舉之林,不過這項舉措還是收到成效。這次特科共錄取五十名,大部分的學者來自江南,同時,為了刻意表彰這群名儒碩彥對前朝的忠貞,高中特科者均奉命入館佐修明史。

儘管康熙皇帝盡其所能籠絡前朝的山林遺老,不過許多漢人仍對新朝心存觀望。有不少文士私自蒐集明史相關資料,以期自撰歷史不受朝廷監控。因此,如揚州、江陰英勇抗清的城鎮雖是功敗垂成,不過其事功皆能載入史冊,流芳百世。有些曾經在家鄉抗清的學者,不理政事之後便撰寫晚明東林黨或與類似學社的改革儒士的事蹟。

這段期間,有三位儒士以其作為、文章而負盛名。一位是湖南人王夫之,他在一六五○年返回故里之前,曾經有數年在西南桂王的流亡朝廷為官。王夫之傾力攻擊王陽明信徒的個人主義式哲學,認為陽明學派陷溺在個人意識中尋求道德基礎,結果斷喪了時代的道德意識。王夫之同時還撰寫了一部關於桂王小朝廷的歷史,並細加品評先前政權的專擅,這些文字若是讓清軍發現的話,王夫之恐怕難逃殺身之禍。

第二位是浙江人黃宗羲,他的父親積極擁護東林黨與其他改革派,於一六二六年遭宦官魏忠賢下令殺害。黃宗羲有數年在東部沿海地區隨南明藩王作戰,並在山區內修築防柵以阻擾清軍的前進。黃宗羲在一六四九年退隱,專心治學。黃宗羲不僅細心撰寫明朝重要人物的傳記,還試圖分析政府的制度結構。他主張回復遠古的理想社會,由儒士擔負社會的行政工作,並以道德教化的力量來管理,取代當時過分集中化的體制。大部分的中國政治思想家在探索改革之道時,均傾向於思考如何改變介於皇帝與百姓之問的宦官與官僚的行為,但黃宗羲本人卻獨樹一格地認為帝權應該受到制約。

這三人當中以顧炎武最為知名。一六一三年,顧炎武生於江蘇,由寡母撫養成人,顧母以嚴守道德禮教而聞名於鄉梓,顧炎武恪遵儒家思想的倫理誡律。晚明時期,顧炎武曾通過鄉試,但眼見當時的政治、道德亂象,便潛心鑽研傳統的經世致用之學、政府體制與軍事兵法。一六四四年,顧炎武曾經短暫輔佐福王抗清。顧炎武的母親因不願屈從新的征服者而餓死,令顧炎武深為感動。她在給顧炎武的遺書中有言:「我雖婦人,身受國恩,亦不可辱,爾當讀書隱居,無仕二姓」。(註二)

雖然顧炎武並未踵繼母親,不過他確實將母親遺言銘刻在心,餘生(他死於一六八二年)都在旅行、反思、研究。他甚至離開富庶的江南家鄉,遷居陝西的不毛之地。顧炎武著述立說,一如同時代的王夫之,以抗衡強調形上學二元論(metaphysical dualism)與直觀意識而造成道德空洞化流弊的儒家主流學派。顧炎武單騎走遍大半華北地區,考察耕作方法、開曠技術與商人的票號制度,以觀察所得寫下一系列的文章,試圖為嚴謹、實證的學術研究奠下基礎。

顧炎武在卷軼繁浩的著作中,主要關注的議題集中在政府體制、倫理學、經濟學、地理與社會關係,並十分重視「樸學」(philology )的方法,他認為樸學的方法是考證中國古代學術遺產真實意蘊的重要工具。顧炎武特別推崇漢代(公元前二○六年至公元二二○年)學術不事雕琢,法度嚴謹,且無虛玄矯飾。儘管顧炎武聲名鵲起,但他依然不參加清廷舉辦的所有科舉考試(包括一六七九年的特科),也不參與由康熙所推動的編修明史工作。顧炎武辭世後,許多學者推崇顧是一位嚴謹通透的治學典範;顧炎武的著作在十八世紀對中國思想有深遠的影響。

然而不獨文士、武夫反抗清廷。有許多清初畫家也以藝術作品表達心中的憤慨和對新政權的疏離。透過大瞻的創新、古怪的畫風以及留白的運用,呈現出一個蕭瑟失衡的世界。孤松奇絕,荒山燐絢,林木鬱鬱,以厚實的筆法躍然紙上,偶有孤鳥游魚,這都是此類藝術家常取材的主題。其中幾位出類拔萃的畫家,如石濤或八大山人,他們均與朱明王室有血緣關係,在滿清入關後遁入深山僧院。八大山人以沉默來表達對滿清政權的抗議。他在自家門上寫了一個「啞」字,從此默然不語,即使是大醉或熱中創作時放意狂笑或仰天長嘆,也不曾開口說話。但石濤則是漸漸涉身社會之中,開始與其他的學者、藝術家論交,即使是這些人曾經侍奉滿清政權,他偶爾也會受託於富裕雅士設計庭園。

我們的確可以循著清廷籠絡文人的脈絡來寫一部歷史。那些並未出仕或參加科舉考試的文人,仍有可能被好友或金錢的承諾所引誘。編修書籍最能凝聚文人的精力。康熙延攬博學俊彥,使之編寫字典、百科全書,記錄朝廷活動,蒐羅古文與古詩。也有王公大臣贊助學者從事地理研究與地方誌的編修,於是學者遊歷不輟,蒐集寫作材料,然後返回舒適宅邸提筆撰寫。也有官員聘儒生任幕僚,責輕事少,便有更多閒暇來規撫創作,或為小說家,或為短篇故事的作家,或為詩人、戲曲作家。其結果就是在異族的血腥統治下,中國文化依然能在十七世紀末大放異彩。

最後,透過孔尚任的藝術手法,明朝遺民抵抗與忠君的題材為康熙一朝所接納。孔尚任生於一六四八年,是孔子第六十四代子孫,此時滿人已入關。孔尚任的父親是明代知名的學者,孔尚任本人深受明朝覆亡與明代遺民的事蹟所吸引。孔尚任在四十幾歲譜成一齣廣為流行的戲曲《桃花扇》,情節描寫一位耿直的文士與其所愛的女子,以及他們如何經歷南明福王朝廷的苦難折磨。這位女中豪傑抗拒南明權奸的求歡,以扇子敲擊奸邪,致使血灑扇面。一位畫家將扇面的血跡綴飾成桃花盛開的模樣,這齣戲就是以此為名,從桃花扇這個出色生動的隱喻可以看到,晚明時代隱伏在道德與知性生活背後那種暴力與美感的交融。在《桃花扇》的劇末,晚明的抗清行動徒勞無功,高風亮節的遺老紛紛遁避山林,不願接受清廷的招降入朝為官,這對戀人也遁入空門。在劇末的一幕,這對戀人與一位友人同嘆:

千古南期作話傳,

傷心血淚灑山川,

仰天讀罷招魂賦,

場子江頭亂瞑煙。(註三)

到了一六九○年代,《桃花扇》已經在康熙的朝廷之上傳唱,孔尚任的戲曲深受宮廷中人所喜愛。孔尚任為文捕捉到聽眾的情緒:

名公巨卿,墨客騷人,駢集者座不容膝。張施則錦天繡地,臚列則珠海珍山。……。蓋主人乃高陽相公之文孫,詩酒風流,今時王謝也。故不惜物力,為此豪舉。然望歌靡麓之中,或有掩袂獨坐者,則故臣遺老也;燈搖酒闌,欷噓而散。(註四)

此類人物或許滿腔念舊情懷,不過終究得設法與當道異族和平共存。

廓清邊疆

外國的壓力(至少是某些外國技術的成分)在清初已愈加隨處可見了。即使對外國風土民情既無了解、亦無興趣的人,其生活也有可能受到外國器物的影響而為之改觀。例如,孔尚任還沒寫《桃花扇》的時候,視力已開始在慢慢衰退:他曾以詩來描述他如何重拾文人生活,字裡行間滿溢欣喜之情:

西洋白玻璃,

市自香山坳。

制鏡大如錢,

秋水涵雙竅。

蔽目目轉明,

能察毫末妙。

晴窗細讀書,

猶如在年少。(註五)

孔尚任拜自澳門進口的歐洲技術之賜而重獲視力,這得多虧朝廷並未下令摧毀這座葡萄牙人的基地。一六六○年代期間,「遷海」政策作為朝廷征討臺灣戰略的一環,因此下旨命水師封鎖澳門,所有居民悉數撒離。並嚴禁葡萄牙的船隻進出,並以夷平澳門相要脅。但是,地方官員鑑於地方居民的經濟利益,並未貫徹朝廷的旨令。另一方面,通過外交使節多次覲見,加上京城耶穌會士的支持,並在一六七八年呈獻康熙一隻非洲獅子,康熙龍心大悅,葡萄牙人終於說服朝廷讓他們繼續保有澳門,作為在東亞從事貿易活動的根據地。

不過對葡萄牙人的寬待並沒有澤及俄羅斯人。晚明官員與順治皇帝的閣臣十分清楚,俄羅斯的獵人與移民逐漸遷入東北邊境地帶。一位俄國使節曾與朝廷交涉,希望允許俄國定期派遣貿易商隊到中國,不過康熙慮及此舉可能會讓俄國影響到邊境部落對朝廷的忠誠,曾一度試圖將數個邊境部落南移,遷離邊界,建立一塊無人的緩衝地帶以使中俄隔絕,這樣的設想或許是模仿摧毀明鄭所採取的遷海政策,不過此計終因耗費人力財力且不切實際而作罷。

事實上,康熙已經籌思多年,準備對俄羅斯人在黑龍江(Amur River)流域的雅克薩(AlbaZin)城發動攻勢。臺灣在一六八三年歸降之後,部份殘餘的鄭家軍被送往北方,參與攻俄戰事。鄭家軍的海戰戰術對康熙十分有價值,因為康熙需要利用水師巡弋北方河道。南方戰事告捷後,康熙下令集中兵力攻擊雅克薩城,經過一番激戰,雅克薩在一六八五年被清軍攻陷。康熙下令放棄雅克薩城,但是清軍的指揮將領並未從命,還焚毀了俄國移民在此地種植的大批農作物。於是位於希爾喀河(Shilka Rivcr)西岸的俄國第二大貿易基地尼布楚(Nerchinsk)的駐軍將領,命人預先在冬季來臨之前預備糧食,重新佔領雅克薩城。

康熙聞訊大怒,遂於一六八六年第二度下令攻擊雅克薩城,但遭俄人頑強抵抗。不過,俄國的統治者擔心面對清軍堅決反對,他們是否有能力再佔有這片龐大的領土,於是決心求和。雙方透過精通拉丁文與滿文的耶穌會士居間翻譯,於一六八九年在尼布楚會面簽約。就其長遠的效果來看,〈尼布楚條約〉是中國歷史上最重要的條約之一,因為條約所劃定的疆界大致維持至今。在最富爭議的區域,兩國邊界定在格爾必齊河與額爾古納河。俄國放棄雅克薩城並將之焚毀,整個黑龍江流域地區盡歸大清所有。兩國的逃兵各自遣回,雙方互市貿易,但是進行貿易的商人必須持有清廷核發的有效文件。

藉由武力征戰,臺灣被劃歸為中國的版圖,澳門的葡萄牙人受到未以條約規範的寬大對待,而維持原有的半獨立狀態。不過就俄國的例子而言,中俄雙方是以一種主權對等國家的地位簽訂條約。清廷這種作法雖然背離了傳統中國一貫的對外模式,不過值得注意的是,自從清朝開國以來,朝廷對待俄國的事務並不是交由職司荷蘭、西班牙、葡萄牙諸國之夷狄關係的「禮部」負責,而是責成一特別的衙署「理藩院」來處理。理藩院是由皇太極所設立,本來是為了處理與蒙古人進行外交與商業往來時所滋生的問題。將涉俄事務委交理藩院,象徵朝廷承認這是特殊個案,對於涉及遠北邊界糾紛,必須以不同於對待東南沿海的方式來處理。

大清之所以與俄國簽訂條約,主要是考量西部的準噶爾部落:清廷深怕俄國人會與這些強悍的遊牧戰士結盟。準噶爾部落篤信達賴喇嘛(準噶爾部視達賴喇嘛為精神領袖),而噶爾丹(Galdan)又為一代雄傑,準噶爾部在今日外蒙古和青海人煙罕見的地區徙牧,可說不受羈束。到了一六七○年代末,噶爾丹依序佔領喀什噶爾、哈密、吐魯番,控制了這些廣為居住的回民城市,以及旅行商隊往來中國與地中海之間的通衢。這些地方的部落與噶爾丹交惡,在被噶爾丹擊敗後東逃,壓迫到甘肅。準噶爾部落戰士大舉遷徙令康熙惶惶不安,唯恐俄國與準噶爾部落結盟。

然而結盟一事並未成真,康熙在簽訂〈尼布楚條約〉之後,派兵(由康熙的兄弟率軍)攻擊噶爾丹。在長年征戰之後,康熙決定御駕親征,痛擊噶爾丹,而康熙之所以敢於冒險,可能是康熙認為成功擊敗俄國乃得力於他本人而不是其將領的謀劃。清軍糧食輜重補給得宜,約有八萬大軍,兵分三路西進:康熙御下的部隊橫跨戈壁沙漠,向準噶爾北方的克魯倫河(Kcrulcn Rivcr)挺進,一六九六年,噶爾丹被逼入死角而在昭莫多(Jao Modo)一役中戰敗。隔年,噶爾丹歿,所屬部眾紛紛歸附清廷。

成功綏服準噶爾是康熙皇帝親政以來的全盛階段。此時康熙四十二歲,他樂於享受這場戰爭所帶來的興奮與瀕臨危險的刺激快感:戰事結束後,康熙即刻修書給北京朝中的一位寵臣(譯按,敬事房總管顧問行),信中提及朗朗睛空、美味珍饈、瑰麗奇景,無不令康熙感到愉悅。「今噶爾丹已死,其下人等俱來歸順」;一六九七年春天,這位皇帝在信中敘述,「朕之大事畢矣……蒙天地宗廟護祐成功,朕一生可謂樂矣,可謂致矣,可謂盡矣。朕不日到宮,另為口傳,今筆墨難盡其大概而已。」(註六)

但是在對外政策方面,每一次解決總是會帶來新問題。該區域的權力政治並不因為噶爾丹的死就獲得解決,而康熙也發現自己在達賴喇嘛遭謀害、且推舉出不適當的繼任人選時,又身陷準噶爾各部大汗之間複雜的鬥爭中。不過這也讓康熙以執行正義的報復為名出兵西藏(猶如一六四四年清兵入關的藉口);他下旨兵分兩路,一經由青海湖,另一取道四川入西藏。一七二○年秋天,這兩支軍隊在西藏首府拉薩會合,忠於清廷的達賴喇嘛即位。從此以後,中國開始以軍事介入西藏的政治。

約在同時,由於臺灣島上生活不定,以及清廷統治失當,一名隨同官員抵達臺灣的奴僕,名叫朱一貴的福建人,與五十名歃血爲盟的弟兄高懸反叛大纛。一方面是時代的動盪不安,另一方面也因為他姓「朱」,是明室的國姓,所以朱一貴的叛變能吸引數百名追隨者,並一度佔領縣治,在臺灣自立為王。不過朱一貴的政權只維持了兩個月,最後被水師提督施琅之子率軍擄獲,而在三十八年前率先攻佔臺灣的正是施琅本人。

儘管清廷無法徹底解決根本的地方問題,但已證明他們有能力迅速、有效地回應邊境萌發的兩次危機。一七二二年,康熙皇帝駕崩,西藏、臺灣兩次戰役也標幟出清朝向西南和東方延展的極限。就在〈尼布楚條約〉簽訂之後,滿洲人祖宗的龍興之地獲得確保,論勢力之深之廣,史上只有少數朝代能與清朝相提並論。

一份混雜的遺產

康熙皇帝的威名是建立在他追求統一不遺餘力以及對外政策充滿活力之上。康熙對自己的決斷力頗為自豪,因而時常獨排朝中滿、漢大臣之議;所以當捷報傳來時,康熙便自居功績。不過,在幾件大事上頭,結果也不盡如他所願,而留給後繼者一個治絲益棼的亂局。其中又以三方面為最:環繞在太子胤礽周遭的爭議,與天主教傳教士的關係;以及農村地區的行政管理。

康熙親政之初,亟欲避免一六四○年代攝政大臣多爾袞、一六六○年代鱉拜把持朝綱的歷史重演。因此,當康熙的皇后於一六七四年產下胤礽,康熙即冊立他為儲君。因為胤礽的生母難產病歿,所以胤礽的出生便有了命定的意味,胤礽與其他異母弟弟十分疏遠。

胤礽所受的教育是要為天下表率,依循儒家道德誡律,兼修滿洲人擅長的騎射之術。康熙挑選最博學的大學士任太子傅,詳細查考功課,並重視太子品行操守的涵育和文史的修養。胤礽漸漸參贊政務,一六九六至一六九七年,當康熙御駕遠征噶爾丹時,胤礽坐鎮北京。康熙甚至一度表明有意退位,好讓皇太子登基統理天下。

但是康熙班師回朝之後,開始聽聞有關儲君行止的種種謠傳:胤礽素行乖張,暴虐凶殘。康熙巡幸西彊、滿洲、大運河與長江沿岸的繁華都城時,也令諸皇子隨侍在側,而胤礽的任性妄為常讓旁人難以自處。

康熙所面臨的難題之一是無法取得有關情勢的正確訊息。朝中文武也因各有所屬而開始明爭暗鬥。七位皇子在年齡、智慧方面足堪與胤礽角逐儲位。置身於這種政治情境下,滿朝文武不論滿漢,少有人願意吐露真言。於是康熙開始建立新的奏摺制度,以穿透蜚言蜚語的層層迷霧。

皇帝的消息來自京城與各省官員,官員一般是以奏摺的方式向皇帝遞呈訊息。這種仔細謄寫的文書由驛丞進呈宮中,由內閣先行抄錄,附上票擬的意見,再轉呈御覽。這是比較公開的制度,所以康熙在一六九○年代開始建立「密摺」制度,密摺係由撰寫官員的家奴送至宮中,由皇帝身邊的宦官呈交,由皇帝私下審視、批閱、密封。然後再把這套程序反過來,有皇帝御筆硃批的密摺再轉交由官員的奴僕攜回。

這套系統最先是非正式的,康熙要一些派赴各省的親信包衣詳列各地糧價,以便查核官員報告的真實性,發掘未來可能引發騷亂的潛在因素。十八世紀初,康熙開始擴大這套系統;一七○七年,少數康熙的寵臣上奏密告胤礽的行止,說胤礽如何志得意滿,以皇帝自居,又凌虐臣屬奴僕,還命親信遠赴南方購買童男童女,帶回宮裡供他狎戲。康熙一直隱忍不發,但是到了一七○八年,已經有太多不利胤礽的證據,康熙不能再有遲疑。康熙一怒廢黜胤礽,拘之於「上駟院」,並命四子胤縝監視胤礽;胤礽的黨羽,以及涉入的朝臣一一遭逮捕、伏誅。

之後康熙陷入猶豫躊躇的痛苦循環之中。康熙相信對胤礽的指控並非真有其事,而是受人鎮魘,於是在一七○九年釋放了胤礽。但是到了一七一二年,又發現不利胤礽的新證據,包括意圖謀害康熙,康熙再度下令逮捕胤礽。終康熙一朝,不再冊立儲君,並嚴懲妄再議立太子的朝臣。廟堂之上流言充斥,康熙諸子各有其黨,大清的未來蒙上一層陰霾。

天主教士的問題同樣也涉及皇權。康熙自從結束鱉拜的攝政之後,開始任用耶穌會士:康熙令耶穌會士監管「欽天監」,垂詢地圖的繪製與工程建築等事務,並允許他們在北京城內與各省傳教。特別是在一六九二年後的十年間,康熙下旨容許基督教,耶穌會士開始期盼他們在中國的傳教能有轉機。不過康熙堅持耶穌會必須同意,中國人祭祖祀孔是世俗典禮,而非宗教儀式,此故,改信基督教的中國人仍可繼續祭祖祀孔。因為康熙所持的界定襲自明季知名耶穌會傳教士利瑪竇(Matteo Ricci) 的觀點,所以在華的大多數耶穌會士均無從辯駁。

然而不同修會的天主教神甫與傳教士,不管是在東亞或羅馬,皆深深不以為然。他們認為康熙是以無上的權威介入宗教教義,耶穌會士的態度會破壞基督信仰的統整。羅馬教皇克萊門十一世(Pope Clement XI)為了謀求補救,指派一位年輕但深受信任的主教鐸羅( Maillard de Tournon )前來中國、了解情形。一七○五、一七○六年間,這位羅馬教皇的特使在北京多次覲見康熙,舉行一連串的會議,可想而知,雙方看法南轅北轍。於是鐸羅主教禁止天主教士遵從康熙的諭旨,否則將會遭受逐出教會的懲罰,康熙於是下令驅逐所有不願「具結」脫離羅馬教會、領取准許在華傳教證明之「印票」*的神甫。雖然大多數耶穌會士均具結並領取印票,不過還是有逾十二位聖方濟修會(Franciscan)、道明修會(Donlinican)等的傳教士拒絕簽署而被逐出中國。由於雙方均採取強硬的立場,結果中斷了教會在中國的影響勢力,阻礙了西方科技向中國的傳輸。若是雙方的立場軟化,那麼到了十八世紀末,天主教教會接受了伽利略(Oalileo)的科學發現,而傳教士開始把新的天文學帶到中國來,中國人的思想模式與對待自然的態度說不定也會有所改變。

在稅制與農村地區行政管理體制等重要方面,終康熙之世並未完成建設性的轉變。他似乎認為,在既存的社會環境下,是不可能普查土地所有權的;在稅制方面,他也遵循晚明舊制,以丁役折換等值的銀兩來納稅。稅銀僅有少部分留在地方,用以支付官吏與僕役的薪俸,或是地方上的災難救助和建設經費。所以,地方上的官吏必須另行徵收額外的稅賦來補充財政,不過大部分的稅款都被官吏中飽私囊,作為冰敬、炭敬之用,期使相關權責衙署放鬆監督與考課。

結果,康熙雖然在統一政治、廓清邊疆方面立下顯赫功績,不過在農村地區,成千上萬的中國人依然處在痛苦的深淵中奮力掙扎。各地總有少數匪幫四處打家劫舍,因為缺乏具有武裝力量的民團,所以他們幾乎橫行無阻,來去自如。縣裡的貪官污吏橫徵暴斂,需索無度。有關土地契約的法律訴訟往往纏訟十幾年,孤兒寡母若是遭到族裡男人的欺凌,往往求訴無門,私仇常引發暴力相向,鬧出人命,但庶務纏身的地方父母官又無暇無人來審查凶案。



*譯註:印票係由內務府統一發給,用滿、漢兩種文字書寫的「千字文」印票,票上寫著:「西洋某國人,年若干,在某會,來中國若干年,永不回復西洋,已經來京朝覲陛見。為此給票。」發票的順序是按《千字文》的「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排列。票由內務府發給,顯示康熙是將在華的傳教士視為家臣,據此,把天主教會納入中國政治是康熙的一貫作法。所以,康熙時代的所謂「中國禮儀之爭」,不僅涉及中西文化思想的差異,同時亦是滿清皇帝皇權與羅馬教廷教權之爭。詳見李天綱著,《中國禮儀之爭:歷史、文獻和意義》(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九八),頁七○至七二。



康熙皇帝並未追究江蘇、浙江兩個富庶省份拖欠國庫的稅錢,這或許是康熙思及鄭成功在一六五九年戰役中受到地方上漢人的支持,也可能是因為江蘇與浙江兩省是儒家文化的心臟地帶。為了維持表面和諧,康熙經常寬待處理地方積欠國庫的案例,雖然沒有遭受天災人禍,也減徵錢糧。雖然康熙推行「迴避制度」,明定官員不能在家鄉任官(避免他們以權謀私),不過康熙對於密奏他親信家族的成員,或是自京城告老還鄉的大臣貪贓徇私,總是置若罔聞。

康熙在位的最後十年,似乎由衷相信農村已是一片欣欣向榮,地方官員皆能善用手中的資源適切處理政事。朝廷除了土地稅之外,又獨佔鹽、人參、玉等商品,加上富商的「自動」捐輸,以及對商品轉運的課稅,而使國庫充盈,財政不虞匱乏,朝廷也開始鬆怠。康熙相信人口的多寡是衡量繁榮的標準,但是地方官吏唯恐如實呈報,戶部也會如實課稅,所以往往隱匿虛報,於是斷然在一七一二年實行滋生人丁永不加賦的政策,依農業耕地來訂定徵收之差搖的人口數,無論人丁增加多少,朝廷不再增加稅收。此後,地方官員才敢據實呈報真正的人口數,而不必擔心稅賦增加。

由於康熙不再對土地佔有情形進行全國普查,因此中國的地稅系統在兩方面被固定下來:各省入籍的地目是以一五八一年萬曆年間所做的普查為根據,而每一單位土地應納的租稅是以一七一二年的數據為基準。這讓康熙的後繼者幾乎無法理順財政。縱使北京已經開始掌握人口實數,康熙對國泰民安深感安慰,但財政的根本弊端還是存在。

「今朕躬抱病,怔仲健忘」,康熙於一七一七年一份諭旨真情流露告訴文武百官,「故深懼顛倒是非,萬幾錯亂。心為天下盡其血,神為四海散其形,既神不守舍,心失怡養,目不辨遠近,耳不分是非,食少事多,豈能久存。」(註七)康熙寫下這段但絕不快的話語之後,又活了五年,是中國有史以來在位最久的統治者:但是松鶴之壽,帶給康熙的卻是日薄西山的落寞。一七二二年十二月,康熙崩於北京宮中,儲君之位未定。撫今追昔,實難想像康熙臨終時是如何鬱鬱寡歡,才會置國本問題於不顧。



註釋

註一:史景遷,《中國的皇帝:康熙自畫像》頁三。

註二:彼德森(Willard Peterson)〈顧炎武的一生,一六一三至一六八二年〉,見《哈佛亞洲研究雜誌》第二十八期,一九六八年,頁一四。

註三:孔尚任著,陳世驪、艾頓(Harold ACton)譯,《桃花扇》

註四:宣立教(Richard Strassberg),《孔尚任的世界:中國清初的一位文人》(1983)頁二七五

註五:前褐書,頁二一九。

註六:史景遷,頁一六五。

註七:前褐書,頁一四八至一四九。





4 雍正的權威

清朝權力與農村稅制

康熙駕崩之後,雍正即位,他在位時間雖不長,卻是腥風血雨,詭譎多變,十分關鍵。雍正踐祚之初,就有陰謀篡位的流言,雍正自稱康熙龍賓之前已將大位傳給他。康熙大去之時,除了維正之外,諸皇子並未在側,而且九門提督(譯按,步軍統領隆科多)也是雍正親信,所以雍正繼承嗣統沒有人公開質疑;但是終雍正之世(一七二三至一七三五年),僭取皇位的指控都一直困擾著他。

不過,雍正謀篡皇位之說並無實據,況旦康熙對雍正信任的程度勝過其他皇子。康熙與雍正(名為胤縝)常一起討論政務,一同出遊。誠如前述,雍正還一度奉派看守二皇兄,也就是被廢黜的王儲,以當時的政治環境,這其實是一項極其敏感而危險的任務。

雍正登極之後,逮捕妒恨他繼承王位的幾位皇子,藉以穩固統治權威。(雍正先是以升官加爵來杜他們之口。)廢儲胤礽與另外兩位遭雍正下獄圈禁的皇子,不久之後歿於獄中。(是否是被殺害或遭惡意虐待致死則不得而知。)其他的皇子不是被禁錮就是受到嚴密的監控。雍正只信任十三皇弟胤祥*一人,委任他為總理事務大臣,並封為親王。

無論我們把這些佈局解釋成內心愧疚的表示,或是出自防患於未然的實際考量,從中都可看到雍正的帝王心術。雍正為人不厭其細,每天都花許多時間在政事之上,他通常於凌晨四時至七時讀史書,七時用早膳,後與朝臣議政到午後,然後批閱奏摺至深夜。雍正不似父皇康熙酷愛木蘭秋獼、也不愛巡幸江南。雍正的主要嗜好似乎只是研習佛教義理,他不但是個虔誠的信徒,更是個佛學的研究者,此外,他也只是至北京城西北的圓明園鬆弛身心。康熙大都用滿文書寫,而雍正似乎偏好漢文。雍正書寫中文快速而流暢,表達亦正確通順。

雍正皇帝嬋精竭慮,欲解決當時政治的積習流弊,這些問題在今日也仍然至為重要,包括官僚結構與農村的財政問題,如何建立有效且可靠的訊息流通系統,以及強化朝廷中央的行政能力。而此三者實乃環環相扣,互為因果;假使能夠成功駕馭這三者,便能有效統治中國的廣土眾民。

雍正登基開始,對於如何著手進行似乎已有定見。雍正的父祖皆是沖齡即位,但他繼承大統時已是四十有五,既無監國大臣在旁橫加掣肘,又有豐富的政務經驗,親眼目睹康熙朝開始衰頹。雍正漸次擴大康熙朝初設的奏摺制度範圍,並正式確立了密摺制度。在日常庶務方面,地方一仍舊制,以奏摺上呈六部和大學士,但是各省督撫多以密摺遞呈雍正,報告地方的行政業務細節。終康熙一朝亦並未深究財政危機的弊端,雍正開始了解到府庫虧空到什麼地步,於是敦促群臣提出改革財政結構的建議,並在「戶部」之上另立一小型的財政稽核官署(譯按,「會考府」),由十三皇弟胤祥受命主掌。

財政危機千頭萬緒,即使在位者手握絕對大權,也無法靠一、兩則諭令就能解決。一七二三年朝廷的財政歲入約為白銀三千五百萬兩,其中約有六百萬兩是來自各種商業稅,二千九百萬兩取自「地丁」稅,其中有百分之十五至三十留歸各省地方事務之用,其餘悉數上繳中央;不過留歸地方的經費幾乎都被分配到一些全國性的計畫上,例如軍費或朝廷驛站的支出。結果僅有不到總額六分之一的稅錢是真正被地方官用在地方的政事上。或許有人會認為,只要提高「地丁」稅,增加國家財政收入,就能紓解財政短絀的窘境;但是雍正為了克盡孝道,並未試圖變更康熙在一七一二年所定的稅額標準。況且,滿洲人也承襲了傳統的政治理論,認為輕搖薄賦才能造福天下蒼生,才是皇帝愛民的表現。改革的另一阻力來自戶部的官員,他們有自己的行政程序與執行方案,並且經常接受「冰敬炭敬」,他們當然不希望有所改變。

現行的稅制不僅固若磐石難以撼動,同時還充斥著形形色色的陋規惡習。上層階級通常就是富有的大地主,在康熙時代,富有的地主往往透過變造所有權人名、假借人頭戶、轉讓所有權、質押所有權等手段規避稅賦,所以很難稽查他們到底擁有多少財富。況且,農村的經濟權力大都掌握在魚肉鄉民的一小撮地主手中。這些地主往往勾結省城裡的官吏,將稅賦轉嫁到貧農身上,讓貧農地承擔不成比例的稅賦。面對如此惡劣的處境,農民幾乎沒有任何的救濟管道,而實際上已被侵吞的錢兩則被視為是一種「拖欠」——亦即歸咎於農民怠忽工作,以致無法按時繳納稅錢。



*譯註:鑑於諸位親王何哥名字的第一個字「胤」與雍正御諱同,所以雍正登極後,為了避御諱,均易為「允」。本書提及人名時,並未做出雍正登緣前、後的區隔。



一七二五至一七二九年間,雍正一改康熙的寬仁作法,下定決心改革地稅,並打破處於中介之地方官僚的權力網絡。他決心擴張國家權力使之有效深入農村。誠如雍正在一七二五年的諭旨中所言:「以小民之膏血,為官府之補宜,地方安得不重困乎?此朕所斷斷不能姑容者。」(註一)

雍正通過地方上呈的奏摺,以及委派官吏——通常是較不可能受地方士紳影響的滿族或漢軍——分任各省巡撫、府庫要職明查暗訪,慢慢累積相關的正確資訊。之後,雍正建立一套官員所能接受的解決辦法,亦即[火耗」*,按地丁稅的一定比例徵收,徵集而來的耗羨銀歸入省的藩庫,所有其他濫徵的規費和餽贈皆被視同非法。一省藩庫所徵集的稅銀依固定比例在省內重新分配。一部分用於提高地方官員的薪俸,稱之為「養廉銀」,部分稅銀則撥給州縣政府,用來興建灌溉溝渠、造橋鋪路、創辦學校,或者提列為不在戶部預算範圍之內的其他值得或必要的地方建設經費,包括補助在天災中損失的牲畜,改善獄政,製作政府公報,修繕下水道、公共墓地、闈場,以及購置寺廟的香燭。

我們若是概觀當時各地實施新政之後的變化,就可檢證改革的成效。雍正的稅制改革,在北方省份如山西、河南、河北成效最為卓著。這些地區的農民多為獨立的自耕農,土地的登記較為容易,地方官的作為亦受到較嚴密的監視,而迫使他們必須改變陋習。除了居間勾結不法的地主與部分貪贓受賄的胥吏之外,每一個人都是改革的受惠者。比起過去盛行的橫徵暴斂歪風,現在以地稅為基準課徵百分之十五至二十的耗羨銀,對農民、甚至大地主而言,稅賦負擔也沒那麼沉重。此外,新制的實施也使官吏的俸祿比過去提高許多:現在州縣地方官每年的薪俸為六百兩至一千兩不等,而不同於改革之前的每年四十五兩。所以,官吏更能安心推動政事,政務的運作更為流暢,地方官有了真正的自主得以處理特定的計畫。

在南方、西南地區,改革就沒那麼順暢。這些地區的基本稅額相當低,因為有許多新的移民,且人口稀疏;但官僚的員額卻居高不下,所以無法與同級的北方官吏享有相等的薪俸待遇。新稅制若要運行,就必須授權給地方官員向開墾礦產與控制鹽務的行商課稅,或在中國各地的通道、運河、河流設置關卡徵收過境稅。不過即使朝廷授予地方徵收這些稅目的權利,但是由於路途遙遠、所費不貲,許多地方官員也未能將耗羨銀轉交給省裡監管財政的衙署,反而懇請上司在繳回剩餘的稅銀之前,收回他們薪俸制度的所得與地方的經費。可以預見,這會導致先前那種朋比分肥的陋習死灰復燃,妨礙有司依據各地的真正需求全面而公平地分配稅銀。

在中部長江流域的省份,特別是江蘇、安徽、浙江與江西這幾省,新制實施寸步難行。在這些地區,住著許多已經告老還鄉但仍握有權勢的官員及其親族,這些人持有的土地根本就沒有確實登載,還仗著京城的人脈來恫嚇地方官吏。康熙對這些地方的縉紳特別寬容,他們對中央加強控制有所反彈。由於阻力是如此之大,雍正不得不特別指派一名滿族要員,率領七十名經驗豐富的稽核官吏,全面清查這些省份府庫裡的錢糧,確實丈量田地。



*譯註:根據清史學者孟森的註解,所謂「火耗」,指謂本色折銀,畸零散碎,經火鎔銷成錠,不無折耗,故取於正額之外,以補折耗之數,重者每兩數錢,輕者錢餘。詳見王元化主編《孟森學街論著:清史講義》(抗州:浙江人民出版社,一九九八年),頁二○六。



他們發覺瀆職的情形遠遠超出想像,錯誤登載或重複登錄的案例極為複雜,恐怕永無釐清的一日。稽核官員發現在某些個案裡,地主將土地登記在數百個人頭戶名下,以為地方官吏不會細細追查每一位小地主所拖欠的丁點稅錢。假若稽查官員要赴現場查驗,地主就藉故拖延,百般刁難,或封路,或斷橋,甚至掀起騷動,以暴力橫加阻攔。在押待訊的人,也會被人所救。從稽核官員沒收的帳冊可看到,豪門富室得地方財政官員之助,幾乎不繳一文稅金。即使是證據鑿鑿,稽核官員也難以扳倒貪官污吏,至於要收回千萬兩稅錢,更是難上加難。

這股抗拒改革的阻力正說明了稅制改革的方向是正確的。改革者認為,隨著稅制改革的持續推展,廉潔官員的戮力勉行,以及雍正的激勵支持,大清中央官僚體系的效能可臻至新的境界,便能在一六四四至一六八三年所奠下的統一宏圖和之後外交政策的成功之上,建構一個真正長治久安、永續運行的政府體制。假若朝廷能控制、經營最繁華省份的資源,必能造福黎民,強固國本。

中央與權力網絡

統治者很少能一次只專注在一個問題上頭,而雍正亦無法把全副心力放在中部省份的農村稅務體制和行政管理的問題上。他必須再次強化朝廷在邊境的軍事力量。朱一貴在臺灣叛變,旋即於一七二一年平定,但如何有效維持臺灣的安定卻是一個複雜的問題。經過幾番討論,雍正決定將幾個臺灣的縣進一步細分,以強化控制,也允許先前赴臺墾荒的妻小能渡海與家人團聚,以求社會穩定。雍正也同意漢人得向臺灣的原住民訂約承租地,同時也為臺灣的原住民劃定若干保留區。

清廷也與俄國人重新商議,避免〈尼布楚條約〉因西伯利亞南部發現豐富的金礦爆發激烈衝突而形同具文,一七二八年,雍正派出數名滿人要員前往談判,與理藩院的官員合作,於恰克圖(Kiakhta)市與俄國人簽訂一紙補約。根據〈恰克圖條約〉,中、俄雙方以恰克圖至額爾古納河之間為界,劃定屬於大清的部落:恰克圖是兩大新興邊界貿易城鎮之一。條約內容規定,每隔三年允許一支俄國商隊至北京一次從事買賣,另外也同意俄國人在北京興建一座東正教教堂。北京城內原有一些俄國人群居,但是先前的戰爭中,這些俄國人多被逮捕,此時他們已被納入旗民之中。〈恰克圖條約〉的條文特別鼓勵俄國人學習漢文。雍正也加強控制最後一個滿洲親王貴族所主掌的滿洲旗,並開始認真正視西藏和西南苗疆少數民族的內部問題。

準噶爾部曾在一六九六年被康熙擊潰,此時又死灰復燃,雍正視之為長期的隱憂。雍正深信,若是在西彊步步為營,構築工事,就能鎮壓準噶爾部。然而補給線綿延千里,清廷難以秘密進行軍事佈署。朝廷之中耳目多,雍正政策諮詢的對象―「議政王大臣會議」―文無法保守秘密。北京城內四處充斥著蒙古親王公主、旗人將領、旅行商隊以及忠於藏傳佛教的喇嘛,這些人都有可能洩漏軍機。所以雍正在籌劃用兵之初,密商的對象僅限於少數幾位他最信任的「內中堂」(這一職銜使他們同一般「外朝」的官僚區隔開來)。

這一決策核心包括三位重要成員,即雍正所信任的皇弟胤祥(他也主持「會考府」),以及兩位漢族的大學士張廷玉、蔣廷錫。張廷玉是康熙最信任的顧問(譯按,張英)的兒子,能說一口流利的滿洲話,曾任戶部尚書;蔣廷錫也曾任戶部尚書,同時還是馳名全國的畫家。張、蔣同為進士及第,皆因學識淵博而入翰林院。兩人均出身於富庶的江南,張廷玉是安徽人,蔣廷錫是江蘇人。照傳統標準來看,張廷玉與蔣廷錫才幹卓絕且位極人臣,在滿清得天下逾八十年後,異族皇帝行事舉止猶若漢人,兩人也忠心不貳。到了一七二九年,胤祥、張廷玉、蔣廷錫這三位大臣綜理剛成立的機密衙署「軍需房」(Military strategy section*),三人之外還有一班有經驗的滿、漢中級官僚襄贊,從各部(以戶部為最多)調來。並非所有的大學士都知道軍需房的政務細節,一直要到雍正之子乾隆即位之後,軍需房才以「軍機處」(Grand Council)之名為人所知,並凌駕各部之上。(註二)

一如處理稅制問題,雍正再次建構了一種非正式但行之有效的網絡來強化個人權力,有時繞過六部及所屬衙門獲得資訊、作決策。何以雍正要密而不宣地越過例行的管道呢?或許是雍正和身邊的臣僚,唯恐在西征繁瑣且軍費浩大的後勤準備事宜上,有財政分配的問題易落人口實,所以不讓六部知悉。也有可能是他們不想讓人知道軍事行動的規模。我們可以發現軍需房記載的物件極為詳細,包括運送兵卒所需的軍備物資可能需要多少騾、駱駝和馬車。

如此安排的另一理由是,內中堂必須經常票擬密摺。有時這些密摺也須歸檔:畢竟雍正也無法把



*譯註:有關雍正時期「軍機處」制度的研究,一般採取官方說法,認為雍正皇帝為佳化君權,有目的地設立權力集中的「內廷」機制―軍機處,且歷經了三階段嫂變:「軍需房」(雍正七年設)、「軍機房」(Military strategy section)、「軍機處」(Grand Council)。不過據近人考證,揆諸雍正時期的文續,未見軍機房一詞,且農贊皇帝的內廷,亦即所謂的內中堂,其所秉承的業務亦非制度化,而乏臨時交付。有關軍機處制度演化的歷史以及軍需房子名詞的中、英文對照,詳見白彬菊(Beatrice S. Bartlett),Monarchs and Ministers: The Grand Council in Mid-Ch'ing China. 1723-1820..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1)



這些細微末節記得清清楚楚,滴水不漏,只有將這些密摺存放在受到嚴密護衛的特設衙門之中。此外,雍正亦能透過所謂「廷寄」(譯按,又稱「寄信上諭」)的草擬與前方的將帥互通訊息,廷寄的內容經過討論,由內中堂起草後,以加急祕密送出。廷寄的設計為皇帝省下不少時問,因為皇帝還必須批閱密摺,每天約有五十至上百份。所以秘密起草的廷寄,讓皇帝有更多時間寫些體己話,向遠方將領表示對他的信任。「卿出邊越旬矣,諸凡如意否?鞍馬風霜卿好麼?」皇帝向駐守在西彊的岳鍾琪將軍詢問道,「官弁兵丁人馬安泰否?」或者,「軍營出行吉期選擇發來。」(註三)

採行新措施是基於國家安全的考量,到最後也是為了防範兵禍由內而生,危及皇帝。例如,雍正即位之初,他最不信任的一位皇弟在西藏戰役之中擔任大將軍。雍正派遣親信年羹堯率軍駐防在四川、甘肅等地,因涉及雍正幾個兄弟的謀反,而於一七二七年被雍正敕令自裁。取代年羹堯的岳鍾琪雖然深受寵信,不過他是抗金名將岳飛的後人。為了防範身旁武將的潛在威脅,雍正的行事必須謹慎小心。

長期籌劃的征討準噶爾戰事並不順遂。一七三二年,岳鍾琪自中軍所在的巴里坤(Barkul)出兵。雖然在烏魯木齊大捷,卻無法抵擋敵軍對駐防在哈密的反擊。岳鍾琪麾下將領輕敵冒進,一萬大軍在科布多(Khobdo)附近中了埋伏:雖然岳鍾琪逃過一死,但是他折損近五分之四的兵力與眾多部將。有兩位將軍因這場敗仗以及貪瀆之罪被雍正下令處斬,不過雍正最後還是免其死罪。由於戰事失利,以致朝廷必須再花三十年來解決該地區的邊界問題。

雍正也以新的聯絡管道來協調對西南苗疆民族的作戰。三藩之亂平定之後,許多漢人被迫遁入雲南與貴州兩省,把當地世居山谷的住民趕進山裡,而銀礦、銅礦的開採更破壞了當地原有的社會組織形態。一七二六年,雍正任命鄂爾泰為雲貴總督。鄂爾泰出身滿洲鑲藍旗,擁有豐富的行政經驗,滿語漢語流利,他經常上呈奏摺與雍正交換意見。從奏摺中可看到鄂爾泰欲打破苗疆土著的力量,沒收其土地,而將之納入州縣的行政層級結搆之中。凡抗拒者一律遭清軍的圍剿;歸順朝廷雖然失卻土地,但朝廷皆授以官銜,享有朝廷命官的俸祿。

一七二八年,鄂爾秦受到雍正皇帝不次拔擢,被授予雲南、貴州、廣西三省的總督,期使他能迅速掃蕩廣西境內各部落勢力。從雍正對鄂爾泰奏摺的硃批中可以看出,雍正經常黽勉鄂爾泰殫竭心力,彼此討論棘手的難題,以及評斷當地官員的表現。一七三二年,鄂爾泰大致敉平了西南,隨即奉召返回北京「軍需房」供職。胤祥與蔣廷錫二人於鄂爾泰在西南的時候先後歿故,鄂爾泰接下遺缺。於是鄂爾泰與張廷玉就成為雍正在北京城中最倚重的股肱大臣。

綜觀雍正一朝的財政整飭、訊息往來系統的建構、建軍備戰等等事件的發展始末,我們可以一窺清朝是如何藉著大權獨攬與專制統治的手段而發展的。自滿清入關至雍正時代已近一世紀,滿洲攝政王或皇族貴胄,甚至旗人的權勢已不如往昔。諸位皇子雖然仍構成威脅,但已在雍正的股掌之間。一般官僚體系在許多方面都能發揮功能,但在要求速度與隱密時就可能是一種障礙,然而雍正並不這麼做。專制君主常新設官署,以安揷心腹,獨佔決策大權,雍正選擇的是一種更迂迴的方式,設置一個不起眼的衙門,容納各種品第的官員!讓不同職司者一起議政;由於他們身兼數職,俸祿、等第也不同於其他部門。雍正敏於操縱非正式、秘密組織,他也相信這一套。就雍正看來,對這些組織結構的操控正是權力的本質。

道德權威

雍正皇帝並不只注意行政事務的管理,更關心道德與文化的價值,許多重大決策也反映了他個人的道德信念。雍正似乎對自己斷事的果敢頗為自恃,而從其諭旨也可看出他對權力的基本看法和皇權至上觀念之間的關聯。我們從雍正對各項議題的決斷便可看出端倪:天主教教案、呂留良案、續衍康熙《聖諭》成《聖諭廣訓》、刊印《古今圖書集成》、對佛教的興趣、對勞動者與鴉片煙癮者等問題的處置,以及除豁了所謂的「賤民」階級。就某種層次而言,雍正所扮演的正是儒家聖王的角色,但另一方面卻又難掩滿洲征服者那種專擅躁急的特性。

在處理天主教傳教士問題上,雍正比起康熙晚年更為嚴峻。這不僅因為「禮儀之爭」使中國境內的天主教團體分崩離析,而且有兩位自信能令雍正改宗的耶穌會士與最受雍正疑慮的一位皇子有過書信往來。當雍正獲悉這件事情後,遷怒於認識這兩位傳教士的學者與整個天主教教會。除了少數在宮廷供職的傳教士之外,各地的傳教士均被驅逐至澳門或廣州。有些地方的教堂被移作學堂或客棧。由於雍正本人三令五申,反對樹立朋黨,並不時公開抨擊結黨營私的歪風,他對教會涉入黨爭自然是深惡痛絕。在最後一次的禁令中,雍正對天主教的禁革提昇至道德的層次:「遠夷慕化而來」,他在一七二六年批示道,「惟宜示以恩德,萬不可與之爭利。」(註四)雖然在這段期間僅有一位傳教士遭處決,但是整個教會團體的言行舉止都顯得格外謹慎。教會的影響力迅速沒落,傳教士在朝廷所擔負的角色僅止於天文曆法與繪畫方面。

朝廷對呂留良案的處理夾雜著仇恨與悲憫的情結。呂留良是一位激進的反清學者,曾行醫,後出家為僧,歿於一六八三年。呂留良在遺言中叮囑,勿以滿人的衣冠入殮安葬。呂留良鄙滿輕夷的著述流行於華中一帶。另一位年輕的教席曾靜服膺呂留良的思想,濡染了呂留良的強烈排滿思想,也相信雍正篡謀皇位的傳言。一七二八年,曾靜意圖策動人在四川督導進攻準噶爾兵事的岳鍾琪起義反叛雍正。岳鍾琪先是對曾靜虛應故事,佯裝心有戚戚焉,然後把密謀細節向雍正奏報。雍正在審理曾靜案時讀了呂留良的著作,方知他僭取皇位的流言已是甚囂塵上。雍正怒不可遏,從三方面處理曾靜案:將呂留良的屍體掘出施以裂刑,呂留良的後人或是發配為奴,或是流放邊疆;寫下批駁呂留良嚴正聲明,證明雍正是康熙親手挑選的王位繼承人,並將此辯駁書頒佈於全國的各府州學,明令凡有功名者皆須閱讀*;但對曾靜本人,僅以涉世未深、易受煽誘之名,從輕發落。



*譯註:即《大義覺迷錄》。其中包括論述整個案件的上諭 曾靜自己的口供,以及曾靜所寫的 懺侮著作《歸仁錄》。



雍正在別的方面也有意將自己塑造成兼具儒家仁君與嚴父的形象,包括他進一步闡釋康熙所頒布的《聖諭》十六條。雍正長篇累牘,一一演繹每一條聖喻,並準備講詞,令地方上的儒生每月下鄉宣講兩次。雍正苦心編撰的道德訓律特別著重整合地方社群,以期「完錢糧以省追科,解仇忿以重身命,訓子弟以禁非為;尚勤儉以借財用,務本業以定民志;和鄉黨以息爭訟,隆學校以端士習,黜異端以崇正學。」所有參加鄉試的人均需熟讀熟記這些經過闡釋的道德律令,以及皇帝對這些律令的評述。雍正身旁的一群臣僚還將這些道德律令予以通俗化,而使一般白丁與不講漢語的少數民族皆能通曉。雍正以為,這些道德教化若能深入全國各地,就能端正百姓的思想和行止,強化忠君愛國的信念。諸如此類道德勸化的政策在後來的歷史中一再出現,無論是十九世紀中葉的太平天國之亂,抑或是後來的中國國民黨與中國共產黨政府,皆無例外。

雍正對《古今圖書集成》一書出刊的作為,雖然流露出氣度狹小的一面,但是他推動此書編撰計畫的嚴肅態度,卻是清代政治文化化和文化政治化之價值觀的重要展現。《古今圖書集成》這部遑遑巨軼的百科全書,是儒士陳夢雷嘔心瀝血,積數十載的努力成果。陳夢雷先後受到康熙皇三子(譯按,胤祉)與康熙本人的贊助,欲蒐羅歷來有關自然現象、地理、歷史、文學、政府體制等方面最好的著作。《古今圖害集成》是人類歷史上亙古未有的巨著,總共有八十萬頁,字數逾億。康熙賓天時,為了刊印這部龐然巨著所鑄造的印刷銅版已經完成。

雍正並不願意讓這項豐功偉業的光環落在胤祉身上,故以陳夢雷曾經被迫輔佐福建藩王耿精忠為由,安上叛國罪名,而將陳夢雷流放到東北。雍正徹底抹煞了陳夢雷編輯《古今圖書集成》的功勞,也刻意湮沒胤祉曾參與《古今圖書集成》編輯的事實。雍正又耗費四年的光陰,「重新修訂」這部百科全書,書成之後仍以康熙的名義刊印,雍正最信任的內中堂之一(譯按,蔣廷錫)列名為修訂本的主編。

我們從雍正對佛教問題的處置,再次看到他的兩面性格:既要扮演虔誠的信徒,又是一位專制君王。最能吸引雍正的佛教宗派是禪宗。禪宗早在一千年前就已經流入中土。禪宗透過一套嚴格的冥想與內省功夫,最終可以了悟人世實為虛幻縹緲。禪宗亦相信人人皆有佛性,堅定意念與集中心思,人人均能達致明心見性的境界。雍正皇帝對禪宗的思想十分禮讚,定期在皇宮裡與十四人修禪,當中包括雍正還信任的五位阿哥、俗家大臣若干人、道士一人、和尚五人。雍正下旨選錄刊印佛教經文典籍。明季兩位禪師對禪學義理所作的演繹在雍正年間深受禪宗信眾的歡迎,不過雍正卻直斥這兩位禪師對佛教經典的闡釋是邪魔外道,下令銷毀其著作(譯按,即漢月藏的《五宗原》與潭吉弘忍的《五宗牧》),並把派下的教眾逐出禪宗教門。

我們可以看到雍正的社會價值觀念也滲入勞動關係的領域。在十八世紀,蘇州四周與江南一帶是聞名遐邇的絲織與棉布集散中心。這些地區碾布作坊的勞工均屬身強體壯的男工,他們以重達千斤的滾筒來碾壓布匹。這群所謂的「踹匠」工作辛苦但工錢微薄:踹匠每天需碾壓六十八呎的布,但每個踹匠僅能收到十一文銅錢(約百分之一銀兩)。當時,市面上的一擔米基本價格約為一銀兩,在這種經濟條件下,踹匠的工錢所得就只能勉強餬口度日。

康熙年間,踹匠曾經數度停踹罷工,他們不僅要求提高工資,還籲請興建醫院、孤兒院與會堂。聚眾罷工的踹匠一無所獲,他們的帶頭者紛紛被施以笞杖之刑,燼管如此,踹匠還是分別於一七二三年、一七二九年兩度發動罷踹。由於蘇州府周圍加入停工行列的強悍踹匠已逾八千人,雍正認為事態嚴重,不過雍正所關切的並非是踹匠惡劣的經濟環境,而是唯恐他們與蘇州府以外地區的亂黨合流。雍正還特別嘉許逮捕、拷問二十二名踹匠的江蘇巡撫。

從現存雍正硃批奏摺裡,我們可以發現雍正是如何謹慎進行探查,在所查獲的動亂訊息之中,工人裡有精於武器製造的工匠、算命師、醫師,豢養男妓、女妓之青樓的擁有者,甚至還傳言工人之中有與逃至菲律賓之明室苗裔(譯按,傳說中逃至呂宋的「朱三太子」)互通聲息。到了一七三○年,所有的細節都已查明,陰謀者也都服刑之後,雍正才硃批可以上呈奏摺,易言之,北京各部的要員與大學士到這個時候才知悉這件事的來龍去脈。

鴉片煙的問題是雍正沒碰過的。雖然自十一世紀以降,就記載鴉片有醫療與麻醉的效果,但要到十七世紀吸菸流行,再加上被遣往鎮壓一七二一年朱一貴之亂的兵丁自臺灣帶回抽食鴉片的方法,鴉片煙才開始流傳。雍正即位之初便開始重視鴉片煙問題的嚴重性,決心禁止販賣鴉片煙,不過因為在歷來律令之中並無前例,所以有多處援引其他法令。於是,鴉片商被視同販售違禁品,戴伽一個月,然後就被流放邊疆邊疆充軍。引誘不知情者光顧鴉片館者,刑同宣揚異教邪說惑眾,應處以「絞監候」*。根據大清律,吸食或種植鴉片者將處以一百下杖刑。

然而在一七二九年時,一封洋洋灑灑的奏摺傳抵雍正手中,乞請雍正三思鴉片的問題。這一奏摺述及一位陳姓(譯按,陳遠)鴉片商的鴉片被沒入藩庫,另被課以伽號充軍的刑責。但是陳姓鴉片商喊冤,聲稱他的鴉片是作為醫療之用,並未製成鴉片煙供人吸食。雍正鑑別證據之後,認為確有區分藥用與抽食用鴉片的必要,而官吏應嚴加探查鴉片的用途,究竟係作為藥引或者供人吸食。這位一福建的陳姓商人以乾橘餅與一位廣東商人交換約四十磅的鴉片,陳姓商人很可能是個守法的生意人或藥劑師,而不是惡棍。雍正細察道:「若係犯法之物,即不應寬釋,若不違禁,何故貯存藩庫,此皆小民貿易血本,豈可將錯就錯,奪其生計。」(註五)由此具體案例可以看出,當世偉大帝國的專制統治者仍仔細注意社會問題並兼顧到手段的經濟公平性,又以至高無上的文化裁定者自居。

雍正在社會民生問題方面,最突出的作為或許要屬他對所謂「賤民」階層的解放。雍正對賤民的除籍,這項政策適用於若干社會群體,包括陝西、山西的「樂戶」,浙江省境內的所謂「惰民」:徽州府的「伴當」;寧國府的「世僕」:在東南沿海危險海域採集牡蠣、珍珠的地方族群,被稱作「蟹民」;在浙、閩交界以製麻、靛為生的卑微「棚民」:以及紳衿之家的奴僕,這些人曲縮在社會底層,不准入仕,也不准參加科舉考試。雍正改善賤民卑下社會地位的真正目的,或許是為了建立一套



*譯註:根據中國律法,絞刑與斬刑各自又分為「立決」與「監候」兩種。前者表示刑罰已確定,必須立即執行。反之,後者表示,該項刑罰暫緩執行;在每年早秋於北京執行的秋審時,再進一步考應對原判的絞監候與斬監候刑,是執行絞刑與斬刑,或者改判其他較輕的刑罰。



整全的公共倫理秩序,而非僅是出自內心的悲憫之情。不過雍正在一七二三至一七三一年間頒佈的一系列諭旨,令賤民削籍從良。從這個事實也看出雍正終結歧視賤民的一貫與堅定。

雍正的諭令一時之間無法取得預期的成果。縱使法律條文有所變更,賤民別無選擇,仍操舊業,或已習於鄙賤而認命。雖然朝廷有旨,一般平民百姓並不熱中接納這些賤民。不過從長遠的眼光來看,雍正除豁賤民的作法確實有效果,這些被賤視的群體在清代社會中漸漸能各安其所。

雍正在此有機會認清人性執拗的一面,而他所頒佈的諭令未必就能風行草偃,但我們無從知道雍正是否領略到這層道理。雍正對自己本身循循善誘的信心依然不減,也不時訓誡身旁臣僚,至崩殂方休。雍正的這種〔實踐性道德主義〕(practical moralism),顯示儒家的倫理價值觀已內化到滿清統治者的心中。



註釋

註一:曾小萍(Madeleine Zelin),《知縣的銀兩:+八世紀清代中國的財政合理化改革》(The Magistrate's Tael: Rationalizing Fiscal Reform in Eighteenth- Century Ch'ing China.,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1984),頁八○。

註二:這一 小段與本節其餘段落的材料,見白彬菊(BeatriceS Bartlett),《君王與閣臣:中國清代中葉軍機處的崛起,一七二三至一八二○年》(Monarchs and Ministers: The Rise of the Great Council in Mid-Ch'ing China, 1723-1820.,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1 )。

註三:援引(經過修改)自白彬菊,〈硃批:中國清代中葉軍機處奏摺制度與中央政府的決策》(The Vermilion Brush: The Grand Council Communications Systems and Central Government Decision Making),(Ph.D.diss., Yale University, 1980)頁五七與六一。

註四:羅梭(Antonio Sisto Rosso),《派遺至十八世紀中國的使徒》(Apostolic Legations to China of the Eighteenth Century., South Pasadena, 1948),頁四五。

註五:傳樂淑(Fu Lo-shu ),《中西關係文獻騙年,一六四四至一八二○年,兩卷》(A Documentary Chronicle of

Sino-Western Relations, 1644-1820, 2 vols. Tucson: University of Arizona Press, 1966),第一卷,頁一六四。





5 中國社會與乾隆政權

社會壓力與人口成長

乾隆一朝自一七三六年迄一七九九年,在位時間是中國有史以來最長的。乾隆朝與康熙朝差不多樣長, 如果再加上雍正朝,則三位皇帝統治的時間從一六六一至一七九九年。若拿康熙、雍正、乾隆三朝與同時期北美的歷史發展相對照,那麼大約是從紐約成為英國殖民地至華盛頓逝世,在英國,則是從查理二世復辟到工業革命時期。從這也可以了解,何以在西方人眼裡,中國歷史總像一派穩定、綿延萬世的景象。

但表面上的穩定以及康熙、雍正二帝在鞏固邊疆、集中行政權的非凡成就,不應讓我們忽略掉一個事實:中國仍不是一個徹底整合或同質化的國家。中國的幅員廣袤,各地區的經濟變革、家族組織類型、交通運輸效率、宗教禮俗、商業的發展,以及土地運用和土地所有權的模式等等,都因地而異。由是觀之,欲全盤探究中國的歷史,理想上必須以區域特性為基礎,一一涵括所有變項的資料,才能呈現出精確變遷的模式,並分析它們與朝廷治策的因果關係。

這項工程儘管令人望而生畏,不過仍有多項研究顯示,這條路是可行的。特別是以經濟整合為單位,而非傳統省、縣行政區的劃分來分析中國,則我們所立足的資料是當時統治者與官僚階層所沒有的,而我們從這套資料也獲致了不同的觀點。走這條研究途徑的學者將中國區分為九個所謂的「宏觀區域」(macroregion ),而每一個宏觀區域橫跨數個省份,皆有一個「核心」,由主要城市繁榮的經濟活動、高稠的人口密度、具備運送糧食與商品的細密運輸網絡而定。每個核心地帶環繞著人口密度相對稀疏、較不發達的「邊陲」地區,而將不同宏觀區域的核心地帶予以區隔;同時,這些邊陲地帶也是非法宗派或盜匪滋生聚嘯、而朝廷力量鞭長莫及的區域。(註一)

九大宏觀區域一在東北,位於南滿,即滿人入關之前的龍興地帶。兩個位於華北,一在陝西的西安,另一則是北京至魯西這一區域。有三個宏觀區域分佈在長江流域,即以南京為核心的東部沿海地區、長江中游的漢口、長江上游的四川盆地。第七個宏觀區域位於東南沿海的一福建省。第八個是在嶺南地帶,以廣州為核心。最後一個宏觀區域地處中國西南,包攝雲南、貴州兩省。我們不用在此詳細研究這九大宏觀區域,只消概略觀察其中三個,便能析辨是什麼樣的因素影響了十八世紀中國社會與經濟發展的模式。

首先,位於華北的宏觀區域,即北京四周與魯西,綿延至河南與蘇北,這一地區雖為京畿所在,但是城市化程度卻低於其他的宏觀區域:經濟運作的模式是以小地主為主。黃河夾帶泥沙淤塞河道,造成氾濫的景象司空見慣,但是洪災賑濟的效率也是京城以外地區難以望其項背的。隨著紡織、織布技術的改進,棉花成為本地區最有價值的經濟作物,而此地的棉紡織業大多是以家庭為基本單位的小型工坊為主,能控制環境的濕度,使脆弱的纖維不至於斷裂。菸草的種植也隨著玻璃製造、煤礦業、釀造技術的發展而普及。社會條件的轉變,大運河上從事糧食運輸的工人與船民,土壤的貧瘠,以及土地所有權的分割,這些因素的糾結致使本地區犯罪滋生,區域性動亂時有所聞。

反之,長江流域中游的宏觀區域人口密度較低,未開墾的土地較多。這時候正有大量人口從其他的區域移入,於是出現龐大的「客居」人口,他們對這塊土地和昔日的家鄉各有不同程度的認同,而地方上與他們疏離的少數族群則離開自己的土地。長江沿岸繁榮的漢口市,票號、行會林立,是一座商業城市而非行政中心,逐漸成為跨區域的糧食集散地。往南的景德鎮已經發展為工業重鎮,所製的瓷器深受士紳所喜愛,也大量出口至西方。不過,隨著工商業的興盛,農民建堤以防堵洞庭湖的洪撈對耕地造成災害,加上地方士紳主持的大型填土工程,最後導致洪水一發不可收拾,把辛勤工作爭來的土地又吞噬殆盡。

在第三個例子——即以福建省為主體,涵蓋浙南與粵東的東南沿海宏觀區域,影響社會經濟發展的因素又不相同。此一宏觀區域得臨海之便,商人從與臺灣、東南亞國家的貿易活動中獲得龐大的利潤,而發達的貿易往來使廈門港具有某種國際都市的風貌,信用業務與銀行機能高度發展。而茶葉產量豐富,更增加了此一地區的繁榮。不過,由於歷史的淵源與地理的因素,此一宏觀區域民風剽悍,地方色彩濃厚。有勢力的家族控制整個村莊,不同家族之間的敵視對峙時有所聞。巨室之家通常樓高牆厚。這一地帶的佃租普遍較高,在滿佈梯田的山巒間,新移民或內陸貧窮農戶之間總是關係緊張。

濃厚的地方口音與方言,使得本地人與外界溝通不易。這一地區進士及第的人數越來越少,以致本地士紳在全國的地位下滑。朝廷將這一區域視為潛在的動亂根源,而在此地駐有重兵,其中包括八旗軍,以及由地方上漢人所組成的所謂「綠營」。

每一宏觀區域各有內在的經濟邏輯,因此宏觀區域之間的差異總是有升高為衝突之虞。假若中央集權的政府無法緩和或控制衝突的話,便會分崩離析或爆發內戰。一六三○年代至一六八○年代之間就曾發生類似的事,農民叛亂,明朝遺老、鄭成功的勢力以及三藩都曾在不同的宏觀區域核心建立暫時的據點。因此,政府的要務就是要透過意識形態與行政機制,若有必要還須輔之以軍事力量,而將各個宏觀區域整合在一起。假使各宏觀區域之間的貿易往來也發達的話,那麼這項整合的工作會比較容易了,而十八世紀未的情形就是如此。經濟關係的緊密強固了政治的紐帶,最後也改變了清代國家與社會的本質。

另一項造成清代中葉社會與經濟結構更形複雜的因素是人口急遽成長。雖然康熙意圖通過一七一二年人丁稅的改革,詳實統計人口,但所取得的數據還是不可靠,也難以與昔日數字比較。不過,可以肯定的是,明初,約一三九○年前後的總人口約莫在六千五百萬至八千萬之間。然而到了一七九○年代的乾隆末年,總人口數已經突破三億大關。清代中葉過渡階段就人口統計學而言,人口遽增中斷了任何穩定與漸進成長的模式。

事實上,就在一六二○年明萬曆皇帝駕崩後至康熙敉平三藩之亂(一六八一年)這段期間,中國人口因異族入侵、內戰、盜匪滋擾、天災、灌溉系統失靈以及疫病爆發而驟減。至於驟減到什麼程度,我們無法確定。晚明的總人口可能已逾一億五千萬:而在一六七○年代,中國的總人口可能未達一億人,但確切的數據並不可得。



*這是1773年的人口統計數字。事實上,從1776年至1790年間,山東省出現異常的人口下降,可能是這段時期的天然災害與地方叛亂所致。



這段天災人禍時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