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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翼之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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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ear:
2018
Publisher:
新星出版社
Language:
chinese
ISBN 13:
9787513315371
ISBN:
414dd121-bbb4-49a1-ad67-7aefa0699925
Fi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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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You_Only_Love_Twice

Bahasa:
engli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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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eaking News (Prime Time Series Book 2)

Tahun:
2020
Bahasa:
english
Fai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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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第一部第一章 发端

第二章 序幕

第三章 死神与少女

第四章 邂逅

第五章 安魂曲

第六章 勒克纳诺瓦书



第二部第七章 麦卡托登场

第八章 イマカガミ

第九章 悲惨的结局

第十章 尾声



自作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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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乌鸦呀,

你们飞回家去吧!

把你们在莱茵河边的见闻,

都详细告诉你们的主人!

你们从布仑希尔德的山崖近旁飞行,

让还在那里燃烧的火神娄格返回瓦尔哈拉天宫!

因为神界的结局现在已经临近,

所以——

我要这个火把投进瓦尔哈拉天宫灿烂辉煌的塔楼里。

理查德·瓦格纳《神界的黄昏》





第一章 发端


1

翌日,我们向今镜家赶去。

无聊的风景。

别无岔道的柏油马路九曲八弯,犹如一条因痛苦而昏厥的蛇。道路两侧,意境淡雅的森林连绵不绝,使人联想起荷兰的风景画。斜阳微微摇曳着枝叶的轮廓,将其洒向汽车的前罩。

“真是一座陆上孤岛啊。”木更津的话未免夸张,不过在最近的几十分钟里,车窗外的景色一成不变,仿佛视频中的一帧定格。

夏日里想必绿意盎然、美不胜收的栎树,一入冬便叶枯色败,满眼尽是一片暗灰与深棕,这煞风景的画面越发凸现出景致的单调来。

“小时候妈妈跟我讲过,人不能浪费时间。”坐在副驾驶席的木更津忍住哈欠,小声嘀咕道。

从刚才开始,车用收音机就在起劲地播报阪神高速公路的十公里大塞车。行驶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平时颇受助益的交通信息在此刻听来,也与刺耳的噪音一般无二了。

“虽说堵车也无聊,但至少有明确的泄愤对象,还算不错啦。”

“这也是令堂大人说的?”

“是啊。”木更津无精打采地答道。

我母亲从未这样教诲过我,所以我也无法多问。更重要的是,在毫无意义的时候说毫无意义的话,两者叠加的结果并不能消去什么。而木更津也是一声不吭,转换着收音机的频道。

京都盆地的北端有地名曰“鞍马”,再往北则是直插日本海的北山·丹波高原,今镜家的府邸便坐落其间。随时代洪流涌来的市井喧嚣还不曾波及此地,未经尘染的自然风光铺陈四方,俯仰可见,数不胜数。倘若成仙归隐,这里恐怕是最合适不过的地方。

然而,从地理位置来看,此处离市区也就一个半小时车程,和郊外的新式住宅区并无多大差别。如今一些公司职员上下班都要花两三个小时,相比之下,这里没准还是个不错的地段。环境方面也是尽得大自然的惠顾,地价又特别便宜。

又行了片刻,眼前豁然开朗,来到了一个明亮的场所。先前胡乱生长的枝条被整修得服服帖帖。看来已进入今镜家的领地。

正前方有一座像门一样的建筑,说“像”是因为那门已处于半倒塌状态。加修曼式的铁制枪尖向上突起,形成一个椭圆,这种结构在日本极为罕见。开裂的涂料掉了一半,看情形主人毫无修补的打算。

钻过门之后是一条约五百米长的林荫道。法国影片里常见的只有顶部附着枝叶的行道树,似乎也未得到充分的照料,半已枯萎,衰弱不堪。

我在林荫道前放慢车速,缓缓行进。

“就是那个吧。”木更津用手一指。

铺满沙砾的路在尽头的喷水池处拐了一道小小的弧线,在那前方盘踞的便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地——苍鸦城。

苍鸦城整体色调暗淡,宛如一个蹲伏的巨型老汉。

日耳曼哥特风格的洋馆造得十分结实。门廊在侧方的粗糙砖墙上画出了一个半圆,正面的窗户全被厚实的铁叶门所覆盖,凸向前方的墙面上好像饰着巨型图案,由于磨损得厉害,看不真切。恐怕是家徽一类的东西。

青色屋脊从宅邸中央向左右斜切下来,其两翼各耸立着一座同为淡青色的锥形房顶,塔尖朝天,整体恰呈一个“山”字。象征着神圣数字“3”的这三座尖塔直刺云天,脚下则牢牢地扎根于地面。

苍鸦城虽不及狂王路德维希倾注过全部心血的新天鹅堡,却也予人一种观赏散落在莱茵河畔的中世纪诸侯城堡的感觉。

“这就是‘苍鸦城’啊。”我的感叹声脱口而出。我久闻其名,但亲眼目睹还是第一次。再看房顶的色彩,确也似苍鸦蓄势待飞之状。两端的塔即是那振动的双翅吧。距离古都京都仅一个半小时路程的地方,竟存在这样一座建筑……我感受着这份文化的激荡,伫立良久。

“挺浪漫的嘛。”木更津兴味索然地来了这么一句。

“看你的意思是想说‘低级趣味’啰。”

“据说‘苍鸦城’这个名字典出十七世纪意大利诗人罗依尼的散文诗《苍鸦之夜》。诗中的苍鸦是死神的化身,黎明之时会来摄取孩子的魂魄。”

“孩子的?”

“‘苍鸦鸣泣之晨,乘南来之风,死亡使者降临;寒村沉睡之晓,乘南来之风,现身以求稚子。彼之镰刀……’大致就是这个调调。”木更津止住吟声,又道,“不过,罗依尼本人倒是因杀害成年女性被判了死刑。”

“真是不吉利啊。”我看着木更津,心想这不会是真的吧。之前隐藏着的不安掠过了我的心头。

“喔喔,是红玫瑰呢……”他发出意义不明的叫喊,手指着车窗外,“一切都是为此而准备的。”

苍鸦城正前方的喷水池模仿了意大利的美; 第奇庄园,里面溢满了水,平静祥和,与周围的情调浑然一体。圆形的池缘上有多处裂口,赤褐色的砌砖增添了沉郁的气息。

寂寥与安宁……如果以日式语言来表述,此刻我的心境就有如芭蕉辞世时留下的诗句。

然而,与筑造者内省式的意趣相反,木更津和我的心中则满是对今后事态将如何发展的不安,以及“期待”。如此姿态,虽陈腐却也不坏。

木更津手指的是几辆停靠在水池边的车。车身涂着实用的二色漆,与寂寞恬静全然无缘,表面还精心地打上了一个标志——京都府警。排在最后的是鉴识课的灰色厢形车。

“是出什么事了吗?”

“当然该这么想啦。”木更津大概是见惯不怪了,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

“凶杀案吗?”

“恐怕是。我们可能来晚了一步。做侦探的总是棋差一着啊。”

我把爱车停在警车后面。屋外好像一个人也没有。

木更津一只手拿着帽子,从车里飘然而下,脚步轻快地向前走去。对这种了无新意的登场亮相,木更津却是乐此不疲。

“总之先和伊都先生见一面吧。”

“难得今天早上茶叶棍都立起来了,可还是有种不好的预感。”

“嘿嘿,你这话未免草率。搞不好就因为你这么一说,让吉凶翻了个个儿。”

“不会吧!”

木更津再次嘿嘿一笑:“因果倒转本就是世间常事嘛。”

“是说伊都吗?”

“谁知道呢。”

最糟糕的情节正在我的脑中加速展开。但若非如此,木更津的出场便毫无意义。我心情复杂地向宅邸走去。

“咦,这不是木更津君吗?连香月君也来啦!”

门廊的前端是一座大理石拱门,里面站着一个男人。叫住我俩的就是他——辻村警部。警部穿着风衣,那是他唯一一件拿得出手的服装。就见他摊开双手,显示出惊讶之情。警部年已四十,但一笑就成了一张娃娃脸。

辻村是个感情直露的人,在他那一行可谓罕见。当然,一旦遇上案子他便会装得一本正经,不过其他时候则是一个讨人喜欢的邻家大叔的形象。一介草民木更津能在警界如此吃香,也全赖辻村警部的能量。

“辻村警部,好久没见了。”木更津摘下帽子,微微点了点头。

“那起纵火案过后就一直没能见着面。已经有三个半月了吧。”

“可不是嘛。”

两人四眼相望,好似在庆祝久别重逢。

“好了,搜查一课的辻村警部大驾光临,也就是说确实是杀人案了?”

“你消息还是那么灵通,简直有点顺风耳彼得的意思嘛。我可不记得通知过你……”

辻村说话时一直在察言观色,脸上在笑,目光却锐利无比。

“我是受今镜伊都先生的委托到这里来的。”

警部越发吃惊地看着木更津。看起来他并非故作姿态,似乎是真的很震惊。然而他还是醒悟似的点了点头,从口袋里伸出手。

“原来如此。这么看来,你已经是一头栽进去出不来了。”

“是说这件案子吗?”木更津笑道。和刚才不同,他笑得十分平和。

“还算好,不是栽进棺材。不过听你说‘一头栽进去出不来’什么的,被害者是伊都吗?”

辻村一脸“你还真是单刀直入”的表情,放低声音道:“好像是的。我也是刚来不久。最先到的是堀井先生他们。”

“这样啊。那我们去看看也行吧?”

“行啊。”辻村趾高气扬地点头道,“我说不行有用吗?”

“说得也是啊。”

黝黑的橡木门伴随着沉闷的吱嘎声向内侧开启。

一缕光线射入室内。渐渐地,明亮的线条越来越粗,仿佛在预示今后的事态发展。

我忐忑不安起来,耳边却传来了木更津的低语:“我们已经跨出第一步啦。”

门厅的天花板极高,直到三楼为止,形成了一个楼梯井,半圆弧的顶棚下悬挂着一个金色的吊灯。

搜查人员大概都在现场,宽敞的大厅里不见人影,静谧无声,与仅隔一扇门的户外并无二致。

脚下是深红色的地毯,铺满了整个房间。似乎是高档品,厚度需以厘米计,踩上去时能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一股反弹力。

楼梯位于大厅中央,入口宽阔,自楼梯平台处往反方向折去,直抵二楼。楼梯也如国会议事堂一般,铺上了红地毯。此外,不光是地面与楼梯的地毯,壁纸、家具的色调也都是统一的红色系。不知是不是有意为之,色彩之间又各有微妙不同。恐怕也是因此,明明是白天,却只有这座大厅给人一种黄昏已至的感觉。

大厅两侧各有一条通道,想必是通往尖塔的。那里没有照明,唯有黑暗张开了大口。

“苍鸦的胃里是红的,还真是奇妙啊。就像发生了红移现象似的……总觉得脑子一阵阵地发晕。”

然而,木更津似乎没在听我说话,他把心爱的帽子挂向门口的衣帽架,突然又像是改变了主意,重新戴回到自己头上:“好一个趣味高雅,古色古香。香月君,事情也许会变得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有趣。”

他的脸上浮起了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之后,木更津说出了“埃琉西斯之壶”、“拉康的圣杯”、“阿尔罗乌斯人鱼”等几个名字,并大加赞扬。在这方面我是一窍不通,因为我对文物不感兴趣。不过,摆放在墙边架子上的几件从远古至十五六世纪的雕像和饰品,还是让我这个门外汉倾倒不已。这里犹如一座古代美术博物馆,那些玩意儿恐怕都是不惜重金买来的。

“我倒是不希望这案子演变成你喜欢的那种。”警部叹息一声,脸部表情已切换到工作模式。

“胆小起来了嘛。警部你是不是也快加入老油子行列了?”木更津一脸坏笑。

辻村属于我们常说的战时一代。

“谁说的!这段时间净是忙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根本没空想那么多。忙得我都想请一周假了。”

仔细一瞧,警部的脑袋上已经夹杂了不少白毛。

“而且破案率上去了,还能长一长警方的威信,不是挺好的吗?刑侦工作跟良心无关,就是一个饭碗问题嘛。”警部把紫水晶的人鱼像放回原处,大摇大摆地向楼梯走去。

“辻村警部,你有没有注意到这个?”

木更津说的是装点在楼梯两侧的甲胄。那是一对如门卫一般站立的骑士。尽管不是哼哈二将,却也像是在守护二楼的主人。

从简易的轮廓线条来看,估计是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作品。和门柱不同,甲胄似乎受到了悉心的保养,光滑的曲面散发着银色的光泽。说是一对,其实外形设计上有微妙不同。也不知是有意为之还是技术所限,但微小的不对称性倒是将它们从单纯的无机质感中解救出来了。

木更津指着右边的甲胄。

“有点不一样。你看,两边都戴着维斯康蒂风格的头盔,右肩披着大得异乎寻常的肩甲,护腿是多重构造的,外形较为奇特。但我总觉得右边那座的蚀刻线条细了一点。直线型、边角溜圆的胸甲表面刻满了百合花纹,这一点倒是一样的。”木更津卖弄了一回学问,“这些可都是雕金名匠的作品。从刻线的精密度和保存状态来看,应该是装饰用的。属于后期风格。”

“这又怎么了?”

“你不觉得奇怪吗?护臂、枪盾、护肘这些附属品都齐全,可右边的甲胄上却没有铁靴。两只脚都没有!”

左侧甲胄的手足被缚在钢丝支柱上,而右侧甲胄的两只铁靴均不见踪影,用于固定的铁管裸露在外。

确实如木更津所言,很不自然。

“难道不是一开始就没有的吗?”说归说,辻村对此产生了兴趣是确凿无疑的。木更津微不足道的言行到后来往往具有非凡的意义,辻村见得多了,所以才会有如此反应吧。

“这就叫打破均衡吗?可是作为配对的装饰物,未免有些失调。另外,护腿的内侧还留有扣子被解掉的痕迹。”

木更津指着多重构造的护腿内侧让我们看。那里有一块带钩子的鞣皮,当是用来安装铁靴的。

“知道啦。可是这又怎么了?”

“然后呢?”

木更津一如既往地耸了耸肩:“姑且先停留在提出疑问的阶段,反正早晚会知道其中的含义。”

“那也得真有意义才行吧。你这家伙总是这样,发现什么奇妙情况后,就只说一些含糊不清的话。”警部不满地用手指弹了弹甲胄,发出“铿”的一声脆响。

“可最后我总能给出明确的解答,不是吗?”

“是这样吗……说到底还是一个方法问题啰。”

辻村一摊手表示难以理解,随后登上了楼梯。楼梯上也铺着血色的地毯。不难想象整幢宅子都会是这样的风格。屋主似乎是个相当偏执的人。

从楼梯平台开始,楼梯向侧墙两边分开,各自通往二楼。

“谜团多一点好。矛盾点越多,抵达真相的路也就越多。”

“别被折腾得团团转就行。”辻村冷嘲热讽地咕哝了一句。以他一根筋的性格,不用说肯定很憷“平行前进”时的麻烦劲儿和磨蹭劲儿。

“如何取舍才是方法问题吧。对了,现场是在二楼吗?”垫场戏式的交谈结束后,木更津终于切入了正题。多半是他来了兴致。

然而警部却倚住栏杆回头问道:“不去见见这宅子里的人吗?”

“既已知道被害人是我的委托人,接下来该如何自处我就只能随波逐流了。过一会儿再见今镜家的人也不算晚吧。”木更津答得理直气壮,随后又摘下眼镜用手帕擦拭镜片。他总是戴着这副没有度数的眼镜,虽然嘴上的理由冠冕堂皇,说是为了防紫外线,其实只是想扮酷耍帅吧。

“而我就是波流的源头啰?”

“您是幸运之神!”

“还是当巴克斯比较好。”酒豪辻村说。

“当然这也只是安慰您一下罢了。”

“知道啦,知道啦!可我就是要祈祷这件案子不是你喜欢的那种。祈祷是我的自由对吧?”

“也许已经晚了。古人说得好,‘汝欲知之,则须堪忍迟延……’”

警部没作回应,再度沿楼梯往上走。看来他很清楚,和木更津争论下去也是白费口舌。

“关键是结果。”

二楼站着一位身穿制服的警官,他见到辻村便一正立姿,敬礼道:“警部,我们一直在等您。”

他似乎认识木更津,也向我俩行了个注目礼。此人身子稍有些横里宽,多半是个懒汉。

从上方俯瞰,苍鸦城整体呈一个“コ”字。以门厅为中轴,两翼与之成直角,向后方伸展。被这三条边包围的地方是中庭,由于两侧均有房屋,所以从二楼走廊无法看到中庭。

“伊都的房间是哪个?”

“最里面的那间。”警官指着右侧的走廊。

这里离走廊尽头约有五十米,比正面眺望宅邸时的感觉要宽。也许是走廊上只有门没有窗,致使晦暗的气氛笼罩了周围。

天花板上悬着灯,灯上覆有橙色的玻璃褶边灯罩。由于亮度低,没觉出它起了什么作用。

或许是心理作用,总觉得地板在向深处倾斜。

“谢谢你,由比藤君。”

警部道完谢,打开了橡木门。

室内面积将近二十帖,十分宽敞,丝毫不见局促地摆放着衣柜、床、写字台、沙发、衣帽架、衣橱、桌子等物。所有家具都造得厚厚实实,颇具古朴之风。

此外,左侧有一扇门,通往组合式浴室。看来中世纪之孑遗的苍鸦城好似装配着涡轮轴发动机的达特桑汽车,各个房间都实现了现代化。

屋子右侧的一角集中了一个十人左右的鉴识课小团队,时而有闪光灯亮起,另有四五个便衣警察。其中一个发现有人进来,便上前向辻村招呼道:“警部!”

这个刑警名叫堀井,一脸的精明强干,和以前没什么两样。灰色的西装也让他显得格外有型。

“你来得好晚。出什么事了吗?”

“啊啊,只是起晚了。我是从自己家直接来这里的。”辻村搔了搔头。

“睡前又喝酒了?”

“嗯,醉得很厉害。”

“你这习惯可不好。”堀井耸耸肩。语气虽冷淡,却也不乏温柔。

“改是想改……”

“恐怕很难吧。咦……”

堀井终于注意到了警部身后的两个异类。

“这不是木更津先生吗?这次您来得挺早啊。”

堀井刑警二十五岁左右,才干过人,被称为搜查一课的王牌,如今已是辻村的左膀右臂。或许因此,他自尊心也要比一般人强,时常采取对抗的姿态,对木更津颇有敌意。

“哎呀呀,是堀井先生啊。好久不见了。”反之,木更津则毫不介意,向对方投以职业性的“木更津微笑”。

最先转移视线的是堀井。这个就叫“气势上先输了一截”吧。

“尸体在哪儿?”警部言归正传。

“在那边。不过有点怪异。”堀井略显吞吞吐吐。

“怪异?”

“说是怪异吧,其实是匪夷所思……”

辻村看着木更津,目光里满是不安。人类一旦明白现实无法回避,多半就会流露出这样的眼神。

“你可能要赢了。”

“事先打个赌就好了。能不能也让我看看?”木更津微笑着问道。这次的笑容绝不是职业性的。

“你认为我能选择说NO吗?”

木更津摘下帽子深施一礼后,向围住尸体的那支小团队走去。搜查员中也有不少人认识木更津,众人发出惊叹声的同时,纷纷为他让路。

我也急忙跟了上去。

论体形,伊都算是小个子。他裹着领口肥大、染成青色的羊毛质地的睡袍,与下身的睡衣是一套。对一个老人而言,如此鲜艳的色调未免花哨了点儿。大量渗入领口的血已经凝固,转为紫色。

伊都的身躯就像一具木乃伊,双手如枯木一般纤细,胸前衣襟合缝处露出了突起的锁骨。

恐怕他的脸孔也是皮包着骨。

给堀井刑警带来冲击的并不只是伊都的奇形怪状。开始显现尸斑的前胸仿佛透明人一般,在颈项处突然中断了。是的,自肩膀以上再无一物,唯有那赤黑色的切面张着血盆大嘴,似乎是被锐利的刀具切割出来的。

木更津朝伊都的尸体凝视片刻。

“是无头尸啊。”他面对我,像是在说“正合我意”。

从颈根流出的血沾染了地毯。地毯本来就是红色的,所以并不显眼,不注意观察还看不出来。

“整块地板都像被血染红了似的。”

“真叫人头痛……”

警部嘴角抽搐了一下,将手插进口袋,斜眼望着尸体。

“更叫人头痛的是这个。”木更津倒是情绪高涨。

伊都的尸体穿着鞋,但并非室内用的拖鞋。那鞋十分奇特,铁制、尖头……无须木更津解释就知道这是甲胄的铁靴。

“刚才那道疑问的答案来得出乎意料地早啊。连我都觉得意外。”

“看来你的话总是对的。”

“可不是吗。”木更津自豪地点头,“不过,辻村警部好像还没搞清楚。”

警部歪着脑袋表示不解。

“我指的是问题的核心。”

木更津蹲下身,用手指“铿铿”弹了两下铁靴。

“正如我前面所说的,这是装饰用的东西。说是观赏用的也可以,总之就是一种艺术。一般而言,在完全没有实用价值的艺术领域,唯一的基准就是‘美’。即如何显示出美,如何让人感到美。所谓‘功能之美’这种词在古代是没有的。”

“讲义就免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哦……”木更津乖乖就范,“那就来说说那副甲胄吧,一旦用于装饰,在整体协调性方面就有一个要求,即要做成人的形状。”

“这个又……”

“但是,人类的脚必须达成‘站立行走’的功能,所以事实上要比具备自然美感的尺寸大一号。因此,为了以协调之美为先,就必须把鞋子做得小一点,小到人穿不下的程度。中世纪的装饰用甲胄大多都是这么设计的。那么,伊都是怎么穿上铁靴的呢?”

木更津根本不给我们考虑的时间,一口气拔下两只铁靴。靴子轻易地脱落下来,如同拔软木塞一般。

只见……靴下空无一物。

“是的。只有一个办法——把脚砍掉。”

“这到底是……”

警部目瞪口呆,比得知尸体无头时更为震惊。

我也一样。不,不光是我,堀井刑警也好,鉴识人员也好,莫不如此。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只有木更津一人脸上浮出泰然的笑容,似乎对自己创造的舞台效果相当满意。

“你是怎么知道这具尸体是伊都的?”恢复常态的辻村语气冷静地向堀井发问。到底是专业人士,情绪调整快于常人。

“是根据指环判断的。其实木更津先生也注意到了吧?”

堀井刑警的视线越过辻村警部,直指木更津。

“不,我没注意到。”

木更津兴致勃勃地看着被害者的手。

尸体右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指环——应该是订婚戒指——很像战前的制品,做工较为粗糙,套在干枯的手指上没准儿还挺合适。

“右手的指环都陷进皮肤里了,不太好摘。”

“这指环是伊都的东西?”警部问。

“是的。有家政妇作证。”

“如果家政妇作了伪证呢?”

“很简单啊,木更津先生。我们会立刻逮捕她。”堀井满不在乎地放出狠话。

“说得在理。”木更津钦佩似的点点头。

“而且指环上还用罗马字母刻着伊都自己的名字。”

“原来如此。”警部拿起伊都的手,“那么,关键的头部还没找到吗?”

“是的,很遗憾。不过,增援部队马上就到,到时候我们会合兵一处开始搜查。”

“要搜查整座宅子可是很麻烦的。搜寻对象只有西瓜大小,藏得住的地方要多少有多少啊。”

辻村一声叹息,从尸体旁走开,想必是不愿多瞧这具首尾皆无的遗体。我与木更津为了不妨碍鉴识人员,也移步来到房间的角落里。

“这倒未必。要整合混沌,利用集合概念即可。”木更津的表情意味深长,看来他有他的一套想法。

“集合?”

警部皱起了眉头。我曾听说,警部在学生时代最怕的就是数学和物理。

“不用考虑得太复杂,只要想想藏匿场所的范围就行了。你知道爱伦·坡的《窃信案》吗?”

“我记得老早以前读过,好像是一个关于藏信地点的故事。可是,这次的对象是头。这里有放着脑袋却能不引人注意的地方吗?”

“恰恰相反。根据至今为止点点滴滴的倾向来看,头应该在最最显眼的地方。因为人会产生心理盲点嘛。以前还有泡在福尔马林中装饰起来的案例呢。至于这次嘛,比如说……”木更津在此处一顿,换了一口气,“搁在了门厅的衣帽架上。”

“门厅的?”

辻村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迅速招来一个名叫中森的刑警,命令他去门厅走一趟。而堀井则一脸不感兴趣的样子,看着木更津。

警部关上门后问道:“为什么是衣帽架?我想听听你的依据。”

“很简单啊。”木更津苦笑道,“百闻不如一见。刚才我在门厅正要挂帽子,就看到一颗把帽子戴到眼眉上的人头一动不动地瞅着我。一不留神就对上了眼……如此而已。很遗憾,靠的根本不是推理。”

难怪当时在门厅里他会那样冷笑!之前木更津格外矫揉造作、态度达观,也都是出于这个原因。

“原来你一开始就知道结果。”

“确实是这样。”

总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这跟事先知道答案去考试有什么两样?

“可是……把头挂在衣帽架上什么的,实在让人费解。”警部又一次搔起了头。

“我也搞不懂。”

“真的?”辻村疑神疑鬼地追问了一句。

木更津耸耸肩,对问话当耳旁风:“我手里的牌也就这些了。别的先放一边,堀井先生,你能不能给我们讲讲发现尸体时的情况?”

“好啊。”堀井刑警再次转向辻村,翻开手中的笔记本。

“首先,发现尸体的是这里的家政妇,名叫久保日纱,听说已经七十岁了,在这个家干了差不多有二十五年。宅内一切杂务都由她掌管。说是家政妇,其实更接近管家。每天九点过后,日纱会把早餐送到伊都的房间。”

“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现的吗?那她本人现在怎么样了?”辻村问道。

终于能正儿八经地说说话了,警部的欣慰之情溢于言表。

“正在一楼自己的房间休息。看到无头尸,精神状态还能好到哪儿去?没被吓死就算不错了。”

“房间没有上锁吗?”木更津插了一句。

堀井瞥了他一眼说:“谁知道呢,详细情况还不清楚。得等到日纱情绪稳定下来再说。”

就在这时——

“警、警部!”

“嘭”的一声门被撞开,与此同时刚才的那位中森刑警闯了进来。他满脸通红,可能是跑着上楼的。原本就是一个赤脸膛,现在更是红得发紫。

他慌张的模样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怎么了?那里有头吗?”在一片鸦雀无声的寂静中,响起了辻村的声音。

“这、这个……”中森口齿不清,舌头就像缠成了一团。

“找到了,还是没找到?”辻村仿佛已被现场的气氛渲染,语调也变得神经兮兮起来。每个人似乎都觉出了异状。空气紧张到了极点。

“找是找到了,就在警部您说的那个地方,可是……”中森停顿了片刻,“那不是伊都的头,而是另一个人的!”

2

“真是没想到啊。”片刻的寂静过后,木更津看着脚尖,徐徐开口道,“完全让人给算计了。”

不过,他神情尚属从容,甚至还颇觉有趣似的露出了挑战式的笑容。这证明他对敌人怀有相当强烈的兴趣。

“凶手到底在想什么呢?”

警部靠在屋角的沙发上,叹了一口气,仿佛站着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堀井刑警则一直呆呆地杵在衣架旁。

原以为尘埃落定的一条线索其实是崭新地平面的起始,宛如莫比乌斯环。这个环也许会层层扭转,不断制造出各种不同的局面。

无尽的不安化作海啸向我袭来。

“对了,头的主人是谁?”木更津打圆场似的问道。

“是有马。”伴随着沙哑的语声,一个老人出现在中森刑警的背后。

老人个子矮小,身材纤细,脸颊瘦削,淡褐色的肌肤上纵横着几道皱纹。

之前被过于魁梧的中森刑警挡在身后,所以一直没能发现他。

“您是?”辻村欠身离开沙发,态度相当恭敬。

“老朽是今镜畝傍,伊都的弟弟。”

老人只向伊都的尸体瞥了一眼,便立刻转过脸再次面对我们,仿佛在抱怨看到了恶心的东西。

老人光秃秃的脑门外加八字胡,瞧这模样多半是个爆脾气。畝傍穿着白衬衣,外面罩了一件开衫。

“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我是府警的辻村。”

老人微微点头。

“您说的有马是——”

“伊都的儿子。”

畝傍的措辞给人一种置身事外的感觉,平静的语调中隐隐透出冷漠。即便目睹了亲哥哥的惨相,似乎也未催生出什么情绪。他始终沉着冷静。

相比近几分钟内发生的变故,这也许只是小事一桩,但畝傍此人此态还是令我有些吃惊。再看警部,他的目光也渐渐警觉起来。

由于畝傍的出现,现场的气氛越发紧张了。

也不知老人是否意识到了这一点,就见他来回打量我们,最后将视线停留在木更津身上。

“你就是伊都请来的木更津君吧。”

“是,是的。”

“唔,我听过你的传闻……”

老人一动不动地瞪视着木更津,像是在评估眼前之人。

畝傍目光如炬。普通人被这么一盯,怕是早已动弹不得。可木更津却轻巧地躲过了畝傍的威吓。也许是习以为常之故,不见他有丝毫的动摇。

“长得倒相当不错。”

“畝傍先生,我才刚三十出头,离四十岁还远。”

“……”畝傍默然不语,也不知他对木更津的评价如何。

借此空隙辻村开始向堀井问话,打算把话题扯回来。

“对了,堀井君,有马先生的住处你是不是还没查?”

“这个……我听说从昨晚起他就一直没回过家,所以……”

堀井一脸窘迫的表情。虽然还够不上失职的程度,但自觉责任重大也是理所当然。

“有马经常出门,说要去画画什么的。”畝傍插了一句。

辻村再次将眼皮往上一翻:“这么说,在外面过夜是常有的事?”

“是的。不过,我不知道他已经回来了。”

畝傍在辻村的对面坐下。一股线香的味道扑鼻而来。

“这话怎么说?”

“昨天很晚的时候,他给这里来过电话,说是要在城崎住一宿。”

“从城崎打来的……真的吗?”

“你去问日纱。电话是她接的。”

“日纱?啊,是那个家政妇吗?”

“当然。”

畝傍慵懒地点头,那姿势活像歪着脖子的木乃伊。

“可是,城崎这地方……”

从这里到城崎,直线距离约一百公里。要翻越丹波高原的话,就算开车也得花半天时间。

辻村抱起胳膊,瞅了木更津一眼。而木更津似乎对此不感兴趣,只是面无表情地轻轻晃荡自己的脑袋。

“对了,畝傍先生。”木更津貌似更关心其他问题。

“……怎么?”

“您是否知道,哪些地方有可能发现伊都先生的头?”木更津意味深长地望着老人,嘴角略微松弛下来。

畝傍并没有显得太吃惊,挑了两三下眉毛后说道:“为何要问老朽?你想说老朽是凶手吗?”

“怎么会呢。事实并非如此,对这一点您应该是心知肚明的。只是,凶手似乎希望我们能找到头。那么最具效果的场所会是哪里呢?我认为问一下您就能明白。”

“原来如此。你说得很对。”

畝傍一脸敬佩之色,他摘下老花镜,露出了散发着微光的灰色眼珠。

“……那就是地狱之门了。”

“地狱之门?”

“说是‘门’,其实是房间的名字。可能就是那里了,如果你的想法正确的话。”说着,畝傍笑了。

木更津也回之以微笑。

被赤色一统天下的门厅内,除去中央的楼梯,另有三条去往不同方向的通道。一条经过楼梯侧旁,笔直地奔向餐厅和中庭,另两条则往左右分岔,通向位于宅邸两侧的尖塔。

左折通道的尽头,即“山”字的左端有一间被称为“地狱之门”的屋子。

菅彦按畝傍的指示,带领众人去“地狱之门”。菅彦是畝傍的儿子,从外表上丝毫看不出和其父有何共通之处。与个性强悍的畝傍不同,菅彦是一副普通工薪阶层的风貌。

菅彦说自己三年前已步入不惑之年,但实际看起来他显得相当年轻,多半是从小娇生惯养的缘故。也许上了年纪后他会变成畝傍那样的人,但现在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DNA的影响还未在他身上显现出来。

我原本担心栖居苍鸦城的会不会净是像畝傍那样的怪物,如今见到菅彦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

狭窄的通道被墨一般的黑暗所笼罩。通道内没有电灯,唯有仰仗菅彦手中的油灯。砖砌的侧墙上爬满了裂缝,与“呜呜”的空气音齐心协力,极具效果地把人们的恐惧感推向了高潮。

呈弧状弯曲的天花板眼看就要掉下来了。感觉就像在洞窟中行走。地面似乎铺着石砖,虚无缥缈地奏响我们的脚步声,随后足音又化作回声追逐于身后。

“畝傍先生为什么说地狱之门……”

辻村问前头带路的菅彦。紧随其后的是木更津、我和堀井刑警。

“我也不清楚。不过,那房间一直是伊都伯父在用。”

菅彦性子温和,应答时姿态也放得很低,和傲慢的畝傍截然相反。只是这么一来,反倒给人一种靠不住的感觉。

“可是,竟然叫‘地狱之门’。好一个别有用心的名字。”

随着辻村警部一阵肤浅的嘀咕,我们再度归于沉默。

全长不足五十米的通道却使人感觉怎么也走不到底,只能看到远处有个状似尽头的黑洞,就像是在没有终点的道路上行进。

“设计得很巧妙啊!这条通道正在向左右做微幅摇摆,和油灯相呼应,激起了人们不必要的不安感。”

做出上述分析的是木更津。不过说归说,他却是众人中最沉着的一个。

“就是那儿了。”

菅彦的油灯照住固定的一点,于是一扇大理石门便浮现在我们眼前。看来这就是“地狱之门”的门。灰白色在火光的调配下呈现出一片象牙色。

门扉表面刻着精致的雕画,最深处竟削去三厘米之多,可见门板本身就厚度惊人。

那是一张地狱受难图。缠着常青藤的数十具裸体围作了一个长方形。矩形中的亡者背着一张“丰”字形的板。那扭曲的表情栩栩如生,表现出跨越死亡时的苦闷。

多半是出自名家的手笔,连细微之处都有细腻的装点,流丽的线条中也凸现了笔致粗犷的个性。虽然配得上“地狱之门”这个名字,但与我的想象稍有不同。

“一开始我想,这是罗丹的作品吧。”

木更津似乎对这幅雕画十分欣赏。他凑近观看,脸几乎贴上了门板,就连那些细小的刻线也没放过。

“听说是十八世纪的一位俄罗斯雕刻家,不过我把名字忘了。”

“俄罗斯啊。所以才会把东正教十字架弄反吗?”

所谓的十字架,是指中间那位亡者背负的“丰”字形之物吧。东正教十字架与一般的十字架不同,是要在受磔刑的耶稣脚下斜着打入一根楔子。把十字架弄反,意味着对信仰的否定或猜疑。这幅画是在表达对神的不信任吗?

“这位雕刻家恐怕没能安享天年。”

在绝对王权和神权政治并不对立矛盾的俄罗斯,创作这样的作品即等同于背叛国家。这当然就意味着死。

不过木更津并未特别表示同情,而是如总结陈词一般说道:“结果就被囚入神栅了……”

“木更津君,你是什么想法?”警部似乎对雕刻之类的不感兴趣,有意把众人拉回现实。

“当初做这个出来应该不是当门用的。”

“我没问这个。”

“就算你问我‘什么想法’,我也只能回一句‘里面会有什么呢’。里面有东西应该是确凿无疑的,除非凶手又设下一个局,就是把所有虚牌都交给我们。两者必居其一。”

“你的意思是会有另一具尸体?”警部的话似有一半出自真心,就见他用手背“砰砰”地敲起门来。

“这么想也未尝不可。不过,这样虽然极是有趣,但这次应该是到头了。”

“那是当然!刚才就是开个玩笑罢了,我才不会让凶手消遣到这个……”

“请等一下。”

木更津拦住辻村,从菅彦手里接过油灯,向门扉的上部照去。

通过灯光我们才第一次注意到,雕画中有一部分凹陷进去的地方,穿透了门板。换言之,门上有若干赤豆大小的孔。大多数孔都集中在门扉的上部。木更津使油灯的火光从小孔射入,打算窥探屋内的情况。

“能看清吗?”

“辻村警部,”木更津抽回油灯。

“里面果然有……”警部的语声僵硬了,与此同时他将手伸向门把手。

然而,门纹丝不动,仿佛在拒绝生者入内。

那么,位于门内侧的难道是死……

“门被锁住了。”辻村“嘁”的一声咂咂嘴。

“菅彦先生,门的钥匙呢?”

“啊,啊,非常抱歉!”

菅彦似乎被当场的气氛所摄,完全没想起开门的事。他慌忙从口袋里取出钥匙,插进约一厘米宽的锁眼。

众人的视线汇集于菅彦的右手。

一刹那的寂静。

咔吧……

解锁之音久久回荡,静谧而又响亮。





第二章 序幕


一切始于昨日。

“你来得正是时候。”木更津笑嘻嘻地说。

这句话的听众是偶尔来事务所溜达的我——香月实朝。

与此同时,木更津取出了两个信封。一封白色,另一封牛皮纸的为淡褐色,均属市面上一捆一卖的混搭品,毫无特征可言。

我看着这两封信,心里不解。

“是今天早上送到的。”

两封信都由裁纸刀开了封,想必木更津早已过目。

如此看来,信中的内容符合他的期望。

“是委托信吧。”

我把信封翻了个个儿,但哪儿都没写发信人的姓名。牛皮纸的那封也一样。封筒表面残留着薄薄一层白色粉末,大概是想提取指纹吧。

两封信的收件人都是木更津悠也。按理说这不算新鲜事,但近来已经没人给他个人寄信了。这倒不是因为木更津极端不擅与人交往,也不是他饭量太大成了吝啬鬼的眼中钉。

木更津的老爹开了一家名为“木更津侦探社”的兴信所,手下有十来名员工。虽然规模小,人手少,但贵在精锐,所以在坊间的评价还不错。如今俨然是京都乃至关西的业界新锐。

平时,木更津悠也也是这家“木更津侦探社”的少数得力干将之一。

当然这只是在平时……

让我这么一说,听起来不免有点“克拉克·肯特”的意思。不过,从某种意义上说,木更津或许真是一个超人。

彼尤其擅长的并非腕力,而是头脑。这是一种推理小说中常见的、针对智能犯罪实施逻辑性处理与演绎的能力。古今无有匹敌者……

这是他的专有标识,整体人格的象征。

俗称“名侦探”。

现实中他也是一个颇具才能的名侦探。木更津身为兴信所的一介员工,却与府警的精干警部辻村交情深厚,也都是因为他参与并解决了好几桩案子。个中详情留待来日分解,总之两人跨越了十几岁的年龄差距,跨越了刑警与侦探水火不容的身份差距,始终对对方怀持敬意。如今,称他俩是一对“挚友”也毫不为过。

此外,随着木更津以快刀斩乱麻之势破获一件又一件疑案,他的名头开始在一部分人之间产生出无与伦比的价值,如驱鬼符一般发挥了巨大效应。不知从何时起,木更津之名在与他本人绝无瓜葛的地方受到神化,并被冠以“天才”的称号。这就和新兴宗教的教主被精于计算的信徒推上神坛一个样。

因此直到最近为止,许多私人性的案件不再送交兴信所,而是直接委托他个人办理。有一段时间,他每天收到的委托书足能装满好几个水桶。

然而,这就像一时性的感冒,过不多久委托函便逐渐减少,近来频率已经下降到几星期才来一封。

原因很简单。因为木更津不断地回绝邀请,来一封拒一封。

这属于原则问题,正如大多数名侦探所做的那样,木更津也只接手自己感兴趣的案子,即便对辻村警部的私人委托也不例外。不过,一旦他来了兴趣,甭管什么案子,就算是找寻走丢的狗他也照接不误。难怪我们能断言说:名侦探这玩意儿不是工作而是一种兴趣爱好。

此外,委托内容几乎都是上流社会的那些鸡毛蒜皮的纠纷,也是木更津不愿接手的原因之一。这种神经兮兮的玩意儿,他是不屑一顾的。

事实上,木更津曾经草率地接过一个案子,结果倒了大霉。

“跟那种地方扯上关系准没好事。”

从那以后,这句话就成了他的口头禅。

不过,这次信件的内容似乎很合木更津的胃口,十分难得。只见他脸上露出奇妙的笑容——甚至还带着点儿媚态……

“香月君,你把信看了再说。”

木更津似乎是要我先读手上的那封。

关于我和木更津相识的点点滴滴此处也略去不表(诸位看官若想知道,还请耐心等待,因为木更津本人撰写的自传就快出版了)。总之,初出茅庐的推理小说家——我,和我小说中的理想主人公近似的他——木更津,从大学时代起就在犯罪推理领域拥有某种共同的偏好。这种封闭式的同胞意识通常被称为“同好圈”。大学毕业后,也是因为我俩的职业均不受时间约束,所以这份关系才得以保持至今。

于是,这一天我又来木更津这儿玩——碰巧了兴许还能得到点创作的灵感……

“可以吗?”我有礼有节地确认道。

“当然。怎么看这都不会是情书吧。”

看他那副冷淡的样子,确实不太像情书。

封筒里只有一张便笺纸。淡黄色,纸质上乘,右下角印着一枚百合花纹,中央处有一个相同模样的百合水印。

信由钢笔写成,或许是使用轻墨的缘故,整体字迹偏淡。随性排列于纸上的文字,越往右越呈下沉之势,行间均有空行。书写者似乎运笔迅捷,随处可见飞白,煞是抢眼。

内容也颇为简略,不,应该说是无礼。

信中只有一句措辞生硬的话:十二月二日上午十点来我住处,有事与你商议。

除了时间和场所,再无其他内容。就连商议内容,文中也没提一个字。简直就像以前的征兵红纸。

“这是怎么回事?有趣是挺有趣……这姿态,真是高得可以啊。”

我错愕不已。诸如长篇累牍大发牢骚之类的奇特委托书,我也常见。而这封信则是我所见过的最奇特的委托书之一。

“在没有预备知识的情况下,乍一看可能是会有这样的感觉。寄信人的名字你没看清楚吗?”

“写着吗?”

“就在文末啊。”

想想也是,给侦探社的信封上没有姓名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谁也不愿让别人知道自己在委托侦探办事。

我看了看写在最后的名字,那是一个逐字向右下方沉去的签名——今镜伊都。

“这个今镜……就是那个……”我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YES!就是那个今镜。我想不出还会有哪个今镜。”

在京都,“今镜”这个姓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即便是京都以外的人,至少也听说过今镜集团的大名。今镜集团的本部设在大阪,是一家拥有数百亿日元资产的大企业。

企业沿革我知之不详,据说集团是以创立于明治二十年的纺织公司——“今镜丝厂”起家的。之后,公司追随“富国强兵、殖产兴业”的浪潮,顺利发展壮大,开始向机械制造业进军。此后,又趁大正末年到昭和初期的军需扩大,一举成长为大财阀。有人说这是因为政府中有他们的强力支持者,也有人说是因为他们与右翼团体关系密切,但事实如何至今未明。

不过,显而易见的是,创始人今镜多野都的才干才是最主要的原因。据说他拥有审时度势的能力。无论是涉足兵器制造,还是在大萧条时期力排众议与银行联手并最终吞而并之,都出自他一人的决断。至于战后巧妙避开GHQ的财阀解体政策,得以始终保持稳定的地位,也要拜他的才能所赐。

战后不久,多野都去世。其子——第二代社长多侍摩展现了与多野都难分伯仲的才华,于是经历了高速成长期后,现在的今镜重工已成为旗下拥有数十家子公司的超大型企业。

除了这些老套的成功事迹,今镜家如此声名显赫其实另有原因。

“要去苍鸦城啊。”

我把信纸翻了个个儿。

大众主要的兴趣在于那座洋馆——苍鸦城。古都的一角,超越时空的宅邸,居住其间的人们……此外,近年来今镜家的住民开始过起了隐居者的生活,这也进一步引发了人们的好奇心。越是神秘、越是隐秘的东西,人们就越是趋之若鹜,从这层意义而言,今镜家以及苍鸦城正是再好不过的目标了。

事实上,见过洋馆的人屈指可数。很多人甚至不知道它准确的地址。不,没准连它是否存在都不清楚呢。人们只听过传说。

然而,朦胧之感反而助长了谣言的传播,说到苍鸦城,人们便会想起蓝胡子的别墅或德拉库拉伯爵的古堡。

“我听过一个最逗的传言,说苍鸦城是外星人的前沿基地。”木更津笑道。

直到最近,今镜家的名字才出现在大众面前,带上了一点儿真实感。一个月前,第二代社长兼会长今镜多侍摩去世,享年九十五岁。各大报纸理所当然似的划出整块版面,报道了这则令人悲痛的消息。西大路街被葬礼出席者的车挤得水泄不通的盛况,至今还让人记忆犹新。

说不定这封信也与多侍摩的死有着某种关联。至少木更津觉得是这样。

“这可是一条大鱼啊……”

我假装开玩笑,就见木更津咧嘴一笑。这笑容也是他的七大怪癖之一。

“看完下一封信,你会很感动的。”

木更津说的是那封牛皮纸的信。可能是受过日晒的缘故,面上给人一种破旧的感觉。

“这也是‘今镜’的?”

信封内是一张被对折起来的便笺,有点厚。纸质与信封一样毫无特点。

一打开便笺,潦草的字迹便跃入了我的眼帘。

苍鸦城中潜伏着死神。切勿靠近!

文字剪自报纸,但字体和大小五花八门。糨糊涂得也不够,边角都卷起来了,似乎制作者缺乏耐心。一部分字还是用片假名来代替的。不过我却觉得,在这种时候,这些失谐之处反而有效地促成了恐吓的目的。

“土包子做法。”

我坦陈了自己的观点。现如今,很少能碰到这样的恐吓信。难不成是怀旧风潮的余孽?

“况且这封恐吓信毫无意义嘛。它只会惹得你心痒难忍。”

俗话说得好,不叫的雉鸡不挨枪子。眼下这封怀旧信无疑就是雉鸡那“咯”的一声叫唤。事实上,木更津兴致正浓,给我看信之举更是把他的心思表露得一览无余。

“确实很有意思。”木更津看了看我,用一种理所当然似的口吻说道,“你自然会跟我一起去吧?”

“可以的话,当然。我很想会会这封恐吓信的主人,虽说这位多半是个老古董式的人物。”

这话一半是开玩笑。我没怎么多想就答应了当木更津的跟班。

是的。当时谁又能料到,会有一场那么惨烈的悲剧在等着我们呢?

“这个发信人啊……”木更津抓起恐吓信,嘴角现出笑容,“不是对我一无所知,就是对我了如指掌。”





第三章 死神与少女


1

空无一物。

这并非修辞,而是真的一无所有。

唯有死气沉沉的石砖墙围绕四方。不,“四方”的说法可能不妥,因为这房间不是立方体,而是一个圆筒。

使用至今,塔内似乎从未做过装修,日用器具及内部装潢一概没有。岂止如此,连坚硬的石地基也裸露在外。沟壑之处长满了苔藓。

整个空间宛如巨型井底。

天花板似乎离头顶十分遥远,黑沉沉的,看不分明。那里应该就是底大头尖的曲面的终点。房间没有窗,仅有几缕微光从上方的箭眼漏入室内。

照明设备也只有悬于门口的那盏古老的油灯。灯上覆着名为“贝拉斯科”的灯罩,表面起伏有致,边缘呈锯齿状。这盏灯了无生气,想必是灯油耗尽之故。

直径约十米的、广漠的圆筒空间……这就是地狱之门。

这间屋子放在平时只会让人觉得空旷,如今却多少显得局促。莫非是因为那阴郁的氛围?结实粗糙的石壁带给我们的压迫感也许要比表面看上去的强大。

爱德蒙·唐泰斯被关押的监狱也不过如此吧。这个地方与所谓的“居所”概念相去甚远。

而……一切的元凶就掉落在门的内侧,紧靠着门扉。

“房间是黑暗的,死也是黑暗的……”木更津喃喃自语道。

那张“脸”上没有苦闷的表情,但遗容也算不得安详。

开始腐烂的头颅上留下的是恐惧,而且是极度的恐惧,也是最后的恐惧。

木更津用手中的灯照亮了脚下。橙色的光芒奇妙地抖动着。

“有趣的是,失去躯干的头颅仿佛在召唤新的身体。似乎只有头部的话,会显得很不合时宜。简直就和辘轳首一样。”

伊都的头颅旁横卧着一具尸体。当然尸体上没有头,从肩头再往前,赤褐色的血洒了一地。尸身穿着外出用的灰色大衣,乍一看似乎与头颅同属一人。

和伊都的头一样,切口干净利落,使得两者几乎能天衣无缝地合在一起。

“这么一看,就像同一个人的。”

如果事先不知情,恐怕会对此深信不疑。不属于同一个主人的头颅与躯体极其自然地取得了协调。

“这可比弗兰肯斯坦博士强拧的人造人要自然多了。”

“这是有马的身体吧?”

“希望是这样。”

看在辻村的面子上,木更津姑且老实作答。

警部翻了翻尸身的衣袋,里面只有黑皮革的钱包、房间钥匙以及方花格的手帕。

“没有值得一提的东西啊。”

“凶手插过手的话,自然是不会留下什么东西的。”

“有马是深夜从城崎赶回来的吗?”堀井刑警问道。

他死死盯住有马的尸体,目光不离不弃。不,其实是他无法将视线挪开吧。

“也可能是有马根本就没去城崎。他只是打电话说今晚要在城崎留宿而已,不是吗?”木更津插了一句。他与堀井完全不同,一直在东张西望,环顾屋内。

“这倒也是。”辻村也点头道。现阶段他除了点头别无他法。

“搞得不好,头可能是被那个东西切下来的。”

木更津说的是一座摆在屋角的断头台。刚进来的时候,可能是灯光太弱的缘故,没注意到这件东西。断头台的木架呈黑褐色,几乎与背后的石壁融为了一体,整体给人一种干涸的感觉,似乎颇有些年头,不免让人猜想安托瓦内特或丹东的脑袋莫非也是被它砍下来的。唯有一米见宽、放射暗光的铡刀表明,这座断头台还在服役。

灯光打在刃上,不规则地散射开来,像是发出阴森惨恻的笑声。

被斩首的尸体和断头台……令人不寒而栗的绝妙组合。

“怎么可能?!”

辻村否定的同时,也表示了一定的关注。他当即下令:“堀井君,去把鉴识课的人叫来。”

“是!”

堀井领着气色不佳的菅彦走出房间。看来菅彦不光外表柔弱,内心也很单纯。

“有马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谎?”我问道。

“既然隔着电话,就未必是有马说的。”

“是凶手模仿有马的声音吗?这个倒也不是没可能。看来有必要向家政妇做个确认。不过,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警部话音刚落,木更津便答道:“不知道。”

这话说的,好像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似的。

“你倒是挺舒坦啊。”很难说辻村的这句嘀咕算不算嘲讽。警部多半不是什么悲观主义者,但在木更津的衬托下,看着有点像也不奇怪。

“总之,现在我们还一无所知。一切只有神明知道……就和写在这里的句子一样。”

拼结得严丝合缝的铺石板,在屋子的中心地带砌出了一个小圆圈。圈内刻有文字,像是古文字。因风蚀的缘故,有些字棱角受损,有些字缺了一块,但大致保持了原样。由于室内非常暗,在木更津掌灯指明之前,谁都没有发觉。

“弥尼,弥尼,提客勒,乌法珥新……这可是《但以理书》中的名句。意为,上帝数尔国祚、使之永终也,尔衡于权、而见亏缺也,尔国分裂、畀于玛代波斯人也。”木更津做了一番讲解。

“这……这又怎么了?”

“神之看不见的手,在伯沙撒王宫里写下这句话,预警了巴比伦王国的灭亡。这里的神是犹太教的神。而如今我只能认为,这里发生的种种现象都是那只‘看不见的神手’在起作用。”

“……你到底想说什么?”敏锐的警部嘴角一阵抽搐,似已有所领悟。

木更津快活地抿嘴笑道:“就是密室啦。”

地狱之门没有窗,周围是坚不可摧的石壁。虽然在七八米高的地方有箭眼,但人是无法通过的。

大理石门是唯一的通道。

“空谈罢了。”警部立刻大加否定,仿佛这是他应尽的义务。

“以现在的情况看,未必就是不切实际的。倒不如说凶手极可能会积极地这么做。凑巧的是,各项道具又十分齐全,齐全得都过分了。”

当然,现阶段无法判断一切是否都缘自于木更津所说的“看不见的神手”。虽说作为唯一出入口的门一直锁着,但只要在门外上锁就行了。

不过,我内心倾向于是密室。无可否认“兴趣至上”是原因之一,但最重要的是,我总觉得苍鸦城的氛围,以及事情发展至今的流程都迫切要求本案是一个密室。

“头砍下来容易,密室可就没那么简单了——而且毫无意义嘛。”

“那我问你,砍头又有何意义?”木更津一脸坏笑地看着辻村。他很少这么刁难人。

“现在还不清楚。”

“那么同理,我们现在还不清楚把现场做成密室的理由,如此而已嘛。就算是在推理小说里,偶尔也会出现具备必然性的密室啊。”

“可是,也只有推理小说家才会去制造密室。真是无聊透顶。”辻村啐道。他的话里多少带着一点藐视非现实事物的意味。

“你还没明白吗,凶手怀有这样的稚气,以至于又剁脚,又砍头,搞得表演成分稍显多了点儿……”

“是你希望如此吧?”

“也可以这么说。”木更津缓了一口气,嘴角绽放出笑容,“有件事会让辻村警部备受打击……这个房间的钥匙好像就握在有马的手中。”

有马俯卧在地上,左手被甩出体外。从这只左手中能看到一件金属的棒状物。不用检查就知道这是一把钥匙。

我也说不准木更津是何时发现的,总之手里握着王牌一路推进话题是他一贯的策略。

警部抠出被有马的左手紧紧攥住的钥匙,入神地查看着,一时无语。钥匙由黄铜铸成,打造得十分华丽,与菅彦用来开门的那把一样。它的形状并不单纯,前端的槽沟要更复杂一些。钥匙整体色泽暗淡,看来已有些年头。装饰部分也十分考究,把手处还刻着一朵百合花。

“行了,看够了吧。反正迟早会弄明白的。”

“我可不想弄明白。”警部用手帕把钥匙包好。

“好了,再来看看这个,能解释吗?”木更津指着有马的尸体,那意思是“事情还没完呢”。

几粒橘核(好像是酸橙的核)散落在尸体周围,连外衣的皱褶里也掉进了两个。恐怕是受晚秋燥天的影响,橘核已经干瘪。

“我有言在先,这东西可不是我带进来的。”

“我知道。看见尸体的时候,我就留意上这些东西了。”木更津说的是玩笑话,但警部好像当了真。

“福尔摩斯探案集里有一个关于寄送橘核的故事。详细内容我已经忘了,好像是谋杀预告来着。”

“可是,干吗要做这么麻烦的事?”

“令世间哗然的‘怪人二十一面相’的所作所为也不全是合理有效的,对吧?这种东西是不能靠逻辑来分析的。”

“在我看来,凶手就是脑子有病。还是说怎么着,凶手是个疯狂的推理爱好者?”警部一脸怃然。

“或者是伪装成了你所想的那种人……不管怎么说,稚气是建立在从容之上的。想必凶手很有自信。”

“哈,自恋狂式的自信者吗?我讨厌这种人。”

“自恋狂大抵都是自信者。不过出人意料的是,自信有时来源于自卑,所以也不好忙着下结论。”

“那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毫无意义?”我问道。

我那么问是因为话说到现在,我感觉木更津并不重视这些匪夷所思的现象。

“解释不了的话,自然就是毫无意义的。如果有意义,那到底是什么呢?现阶段我还不清楚。”

木更津轻巧地把我的问题搪塞过去。不过,想必他已经获得了某种灵感。

“没办法,因为我既不是荣格也不是弗洛伊德。砍头也好,剁脚也好,把砍下来的头交换一下也好,后来又弄成了密室也好,这一切是有意为之,还是凶手巧妙设计的误导,我全都不知道……啊,应该不会是巧合。”

“你的话一向很准。”警部一副关我何事的模样,转身走开了。

“一切皆是思维。”木更津显得很严肃。

“你确定说的不是恣意?”

就在辻村开始发牢骚的当口,鉴识课的人终于到了。

“好了,我们离开这里吧。接下来你最好查一查橘子是从哪儿来的。”

“知道啦!”辻村冲着从身后传来的声音低吼道。

2

我和木更津在二楼的会客室等候。

拥有维多利亚时代所特有的华美隽永之气的家具,摆满了整个房间。说是会客室,平时多半也没什么访客,总给人一种强烈的感觉,那些桌子台子被放在这里后就无人问津了。简直就像走进了后街的一家古董店。

置身于这片凝重的寂静中,我只觉得先前的慌乱都是幻象。究竟哪个是实哪个是虚,这个问题在此刻已全无意义。

也许是风势加强的缘故,西侧的窗户开始“嗒嗒”作响。

“没什么要查看的。”从阴森的“地狱之门”返回的途中,木更津咕哝道,“我是说现阶段。”

木更津的言行中常常含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隐义,这倒不是最近才开始的。要说这隐义是深是浅,根本无从判断,只是什么话一旦从他嘴里说出来,听起来就显得特别意味深长。

事实上,他的眼睛也总是望着远方。

“看来你已经把握全局。而我呢,还没怎么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木更津闻言吃惊地转向我,用一种夸张的语气说道:“如此聪明的你,竟也遇到了难题!这不是真的吧?”

“骗人对我有什么好处?”

我有点不高兴。以他的尺度来衡量,我比他逊色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我倒是常把说谎当作一种手段。根本不必拿托洛茨基出来说事,总之,只要得到允许,一切都会被正当化。”

“我认为这和现在的事没关系……”

木更津坐进雕有蔷薇花纹的安乐椅,跷起了二郎腿。

“很简单。两人被杀,头被砍下,情况不就是这样吗?”

“我又不是在问这个。我问的是……”

“解释吗?”木更津悠然自得,一副故意要逗人着急的模样。

“如果你知道的话……”

木更津举起了双臂,他的手里握着一个苏格兰梗模样的摆设。

“我当然是不可能知道的。不管怎么说,这案子才刚开始啊。既然你那么想弄明白,不如直接去问凶手。”

听口气就像他知道凶手是谁似的。

“凶手会说给我听吗?”

“会的吧。嗯,依性格来看,凶手多半会告诉你一切。当然了,在此之前必须先找到凶手。”

“可不是嘛。”

为了避开木更津的诡辩,我决定提些具体的问题。再这么继续含糊不清地扯下去,也是白费工夫。

“那个房间真的是密室吗?”

“你这家伙,突然就跳到别的话题上去了。恐怕是的。不是我信任凶手,但凡此人对美感认知正常,那么密室就是必然的。”木更津断言道。

“你很确信嘛。可是,你有具体的根据吗?”

“你这话和辻村警部很像啊。我跟警部不一样,因为我是一个现实主义者,所以才会容忍密室的存在。”

“……”

“而且,在这个案子里,说那种话是不会带来任何进展的。这就好比每天都没日没夜地光顾着算账……”

看来目前木更津不打算说一个字。我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虽说有点晚。木更津的意思是,信口说些没谱的事有违他的大政方针。只是,他的最后一句话让我比较介怀……

我放弃了,决定换另一个话题。当然,这个放弃也仅限于木更津所说的“现阶段”。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现在伊都都被杀了。”

“这是我们当前面临的大问题。”木更津向后一仰身靠在安乐椅的椅背上,把脚底心对着我。

“可你的态度倒是挺从容的嘛。”

“算是吧。”

木更津似乎在期盼着什么。看他的举止,就像一直在等待着什么。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请进。”木更津回应道。

“是辻村警部吧?”

“应该不是。恐怕是……”

敲门的人是菅彦。他从门缝里探出苍白的脸,随后进了房间。

为什么会是菅彦?

我瞧了木更津一眼。

然而,在木更津看来,菅彦的来访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他即刻露出生意人的笑脸:“菅彦先生,我一直在等你。”

菅彦似已恢复如常,但脸上仍残留着浓重的苍白。之前我还以为是灯光的关系,现在看来他原本就不怎么健康。或许是戴着眼镜的缘故,看着就像一个文弱书生。虽已年过四十,却丝毫不见与其年龄相称的风骨。说不准是否是这个缘故,他望向我俩的目光中充斥着不安。

似乎在犹豫些什么。

“刚才真是失礼了。”

菅彦的话音很轻,是一种低沉舒缓的声调。

“不要紧了吗?”

“是的。”

菅彦点点头,走上前来,他的紧张情绪似乎已被木更津爽直的话语化解了。

木更津并不擅长交际,但在如何让对方信赖自己、向自己打开心扉这方面,拥有一流的才华,堪比婚姻骗子。

我把木更津对面的座位让给菅彦,自己则站在一旁仔细察言观色。因为我想起木更津以前说过,不经意的小习惯也会释放出矛盾点。

“后来的情况如何?”菅彦刚坐入沙发,便直奔主题而去。如果是老奸巨猾的畝傍,此刻当会从对方最薄弱的环节着手进攻,而菅彦显然缺乏这样的智慧和经验。

“感觉还没有任何进展。”木更津漠不关心地答道。

“杀害伯父的凶手是……”

“不不,我什么都不知道。这是警方的工作。”

木更津在装傻。他似乎一直在等菅彦出牌。他明明对这个案子兴趣十足,却只字不提。

“……”

看情形菅彦也是举棋不定,不知该如何启动话题。他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难以想象此人竟然比木更津还大十来岁。菅彦双手合于胸前,两根拇指动个不停。

“不过在我看来,这个案子相当棘手。你也看到了,很多情况不合常理。”

木更津换了换二郎腿的姿势。他这么说大概是想促使菅彦作出反应。

“你说得是。直到现在我还不敢相信。伯父和有马竟然变成了那个样子……”

“你心里可有头绪?”这回轮到木更津探口风了。

菅彦一惊,抬起头来,如实地做出了反应:“这么说,凶手是今镜家的人?”

我以为木更津会再次装糊涂,谁知他出人意料地答道:“是的。”

“这只是我个人的见解。不过菅彦先生也是这么想的吧。”他又接着补充道。

“……”

菅彦不作回答,也没有否认,那对灰色的瞳仁躲藏在围着银框的厚镜片的背后,活像一只牡蛎。然而,对于这种优柔寡断的态度,木更津的话语拥有绝对的统治力。

“算了,无所谓了。”木更津一声叹息,朝我这边看来,并送出了一串代表成功的信号。

沉默持续了片刻。不久——

“说实话,我来这里是打算重新委托木更津先生的。”

菅彦似乎决心已定,再度开口道。看来他终于吐露了本意。

“此话怎讲?”木更津语调不变。

“我想请你查找杀害伊都伯父和有马的凶手。”与之前的态度略有不同,菅彦加强了语气。

“请我吗?”

“是的。光靠那些警察我不放心。怎么样,木更津大师?”菅彦佝偻着身子,抬头注视木更津。

“别叫我大师。怪难为情的。”木更津笑起来。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像是在说“怎么样,我厉害吧”。

原来如此……他的从容不迫原来是打这儿来的。

“我会叫人准备房间。当然香月先生也请一并留下。”

“我倒是没什么急事。”

我的消极态度当然不是出于本心。就算上刀山下火海我也想看到后续的发展。

“既然香月这么说,我也没有异议。说实在的,一旦和某件案子扯上关系,再要放手总会让人觉得不太舒服。”

装腔作势!这项委托对木更津来说可谓是一根救命稻草。原本他应该无条件接手,现在倒好,弄得跟谋士似的,摆出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

“非常感谢。”

菅彦脸上绽出了无力的笑容,这原本就是一个性格消极的人吧。他舒了一口气,仿佛烦恼已烟消云散。

“我派人在三楼给你们安排卧室。”

之后,两人开始进入事务性的话题。侦探不是志愿者,所以“能捞则捞”似乎成了木更津的人生信条。近来由于客户多为警方,他净在做“无私的奉献”,难得这次的委托人是个名曰“今镜”的大款,无怪乎他的语气也自然而然地热络起来。

至于我,只要有东西吃有地方睡,外带有看好戏的机会,哪还有什么怨言。于是我摆出一副旁观者的姿态,只当没听见他俩的交易谈判。

“对了,伊都伯父的委托内容是什么?”

交涉进展到一定阶段后,菅彦突然变换了话题。他大概想装作随口一说的样子,然而纵观整个谈话过程,这一问显得十分突兀。不过他本人好像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显然,这个不自然的问题是菅彦从一开始就十分挂念的事情。不过我很难判断,菅彦只是想知道,还是因为心里有一些让他自己也颇为忧心的头绪。

木更津不露声色,淡然答道:“啊,这个我不能说得很清楚,反正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肯定不是关于杀人案的。所以,后来连我都吃了一惊。”

“是吗。”

有负期待的回答令菅彦颇为沮丧。也不知他是否相信木更津的话,但他没有再深入地问下去。

“好了,我也想问你几件事。‘地狱之门’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如今那个房间除了断头台好像什么也没有,但伊都先生曾经将它用于某种用途应该是真的吧?”

“是的。伊都伯父经常出入那个房间,钥匙也由他自己保管。但说到目的,连我也不清楚。因为伯父总是半夜三更一个人待在那里。”

“很神秘啊,总觉得有某种危险的倾向。啊,我失礼了。”

“不不,我们也是这么想的。我父亲总是语带嘲讽地管这个叫作‘拜神’。”

“拜神吗……”木更津思考了片刻,“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就算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行。”

然而菅彦只是摇头说道:“我想不出什么来。说句不害臊的话,虽然我和伊都伯父、有马同住一个宅子,但我们连面都没见过几次,也就是在吃晚饭的时候碰碰头。”

像今镜家这样的大家族,有家人间异常亲密的,也有互相反目的。今镜家似乎是后者。从畝傍对亲哥哥伊都的尸体所表现出来的态度,就可见一斑。

“这么说,有马先生突然回来的理由你也不清楚啰?”

“是的。有马经常到处乱窜。明明他比我大三岁……”

菅彦的话中隐约透出责备的意味。恐怕他与有马正相反,总是待在这座宅内闭门不出。

“有马先生不去公司吗?”

“是的,尽管他挂了个重要的头衔。我们几个也一样,自祖父引退后,就不太涉足公司的业务了。”

“这么说……”

木更津正要提其他问题时,警部不敲门就进来了。他的身后还站着堀井刑警。

“木更津君。啊,还有菅彦先生。原来你在这里啊,我们正在找你呢。”

辻村对菅彦表示出了一定的兴趣,但又立刻向木更津走去,仿佛在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怎么了?”木更津问道。

从警部的态度中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而菅彦或许是因为尴尬的一幕被人撞见,又如先前一般不作声了。

“伊都的两只脚找到了。”警部十分克制,但显然情绪亢奋。

“在哪儿找到的?”木更津眉峰一挑。

“你觉得是哪儿?就用你那引以为豪的推理能力猜猜看吧!”

“稀奇稀奇!辻村警部居然会说这样的话。多半是个很出人意料的地方吧。唔……”木更津瞥了瞥警部的脸庞,“比如说,在伊都书桌的抽屉里之类的?”

我并不清楚,在这片混沌之中,木更津对整个事态做出了何等程度的预测,看得究竟有多远。没准他已经逼近了凶手的咽喉要害。

而现在唯一可说的是:当时警部就惊呆了,他只憋出了一句话:“原来你知道啊!”

来伊都的房间这是第二次,也许是鉴识课的人已离开的缘故,屋里显得比前一次更为空旷。

玻璃门的背后是浴室,一切日常生活都能在这间屋子里完成。事实上,听说伊都除了去“地狱之门”秘密参拜外,整天都把自己关在这里。

静下心来一看,就发现此处装潢十分讲究,配得上“伊都之家”的称号。据木更津讲,占据着三个角落的床、沙发、橱等家具,可归为兴起于法兰德斯的矫饰主义的某个支流。而且,它们都有百年以上的历史,纹理泛黑的木腿更是显示了其与华丽技巧的奇妙融合。一件件东西与史上赫赫有名之物比起来,未免相形见绌,但所有家具、日用器具都按一个样式得以统一,不得不说这场面着实壮观。

“藏脚的书桌是这个吗?”

装饰过度的书桌上摆着一只竖里歪歪扭扭的花瓶,一眼看去似乎是新艺术派的作品。纵观室内的理念,不免给人一种不合时宜的感觉,然而一问木更津才知道,这也属于亚矫饰主义流派。此类非匀称作品似乎很久以前就有了。

另外,就连意趣迥异的枝形吊灯、玻璃钟、贵族肖像也均为同一风格。换言之,这里称得上是一间充满仿古情调的屋子,仿佛瞬间穿越到了好几百年之前。

“你会不知道?反正你已经是超越人类智慧的存在了。”

不懂辻村来这么一句是出于什么意图。或许是因为他已经走投无路。不过,后来这番对话在另一层截然不同的意义上,发挥了极大的暗示性作用。

“怎么可能?我可是血肉之躯!”木更津拿起了那只花瓶,“脚已经收走了吗?”

“嗯。拿脚像这个花瓶一样装饰起来,看了心情是不会舒畅的吧。血差不多都流光了,缩得很小。”

听口气居然有点恋恋不舍的味道。警部把手搁在桌上,这时好像有什么东西沾到了他的掌心。他急忙抬起手。

“是糨糊啊。给信封封口的时候漏出来的吧。”木更津冷静地说道。

“看来伊都不是一个一丝不苟的人嘛。”

警部急吼吼地用手帕擦手,随后又像没事人似的说道:“脚被扔在最下面的那个抽屉里。”

“确实是藏东西的好地方。”木更津左右摇晃着花瓶,里面似乎没有水,“不过跟头一样,凶手好像并不真的打算把脚藏起来。”

“这个我知道。比起这个来……”

“还有其他东西?”

“嗯。抽屉里还放着一些文件,把脚给遮掩起来了。”

辻村取出一只信封,白色,纸质上乘。

“这个被放在最上面。”

木更津漫不经心地接过信封,翻了个面。只见那里有几个以楷体写就的大字:河原町祗圆先生。

“河原町……就是那个……”

“应该是吧。这么少见的名字,不作第二人想。”

河原町与木更津一样,也是私家侦探,乃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年纪上他要大得多,知名度方面也远胜木更津。如果说木更津是只在小圈子里闻名的小众侦探,那么河原町就是一个市民皆知的街头侦探的形象。

不过人们认为,他的知名度与其说与才能有关,还不如说是努力营销的结果。车站月台、电视广告、报纸广告栏等地方,“河原町侦探”之名随处可见。以至于大家都说,扔块石头都能砸中河原町侦探的宣传海报。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他可算“京都奇男子”之一。此人年轻时是个美男子,听说这个也成了卖点之一。不过在新近张贴的海报里,他眉宇间毕竟已难掩衰老之态。

“没有开过封的痕迹嘛。”

木更津再次翻转信封,仔细观察了封口处。

“我没看里面的信。”

“不,我不是说警部你开过封,而是说凶手。我的意思是,就连喷上蒸汽打开封口的痕迹也没有。完全保持了用糨糊粘住后的原样。”

木更津将信封递还给辻村。辻村也看了看封口处。

“这……”

“似乎凶手对此不感兴趣。”

“看来是这样。可能凶手觉得里面没写什么重要的事。其实我想说的是,伊都不光给你,还给河原町发去了委托。”警部的视线转向了木更津。

“也就是说,信上写的可能是委托内容?要不我们打开看看?”

木更津的语调中并未包含多少期待。连我都能预测出,信里的内容恐怕和寄给木更津的那封差不多。

“我们当然会打开来看的。我搞不懂的是,同时委托两名侦探是出于什么心理。你不会连这个也知道吧?”

“不不,光这件事就足以让我吃惊了。”

木更津夸张地一摊手。这动作真是要多假有多假。

“看起来不像啊。”

“大概是因为只找我一个人不放心吧。河原町侦探那边的风评又比我高。”

“是吗?我倒是没信任过这个人。还是说怎么着,事关重大,所以非得请你们两个来?”

辻村看着木更津,后者则一耸肩膀说道:“寄给我的信里可没写委托内容。这个先不提,我建议你先采集一下信上的指纹。”

伴随着一阵“吱吱嘎嘎”的响声,木更津关上了沾满血迹的抽屉。

3

有马的房间上着锁。

一扇破旧的木门毅然阻挡在我们的面前。不清楚锁门的是有马本人还是凶手,而这也是大家以为有马在外头过夜的原因之一。堀井刑警等人也是,直到有马的尸体被发现为止,对此都深信不疑。虽说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可堀井好像至今还在懊恼。与其说是责任感,还不如说是他的自尊心无法原谅自己的失误。

警部拿出一把附有红色饰品的钥匙。钥匙取自有马尸体所穿的西装的内口袋。据说指纹采集已经完成。

有马的房间与伊都的房间相邻。话虽如此,由于房间大小有二十帖以上,门与门的间隔与普通公寓相邻两室之间的距离差不多。

这次我们算是回到了所谓的“第二个起始地”,只是肩头的担子之重,简直不能与开始时相提并论。这或者是一种焦躁,又或许是一种焦急,至少从警部身上能看出如此征兆。

这里是否也隐藏着凶手的嘲笑呢?我发现自己在不安的同时,竟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好了,出来的会是鬼,还是蛇呢?”

是木更津在嘀咕。他仍是一副唯我超然于世的样子,不过倒还不至于破坏整体的紧张氛围。

警部咽了一口唾沫,将手伸向门把手。

乍眼一瞧,屋内并未透出之前所见各室的古怪风格,也没有被扰乱的痕迹。别说新的尸体了,就连凶手是否侵入过这个房间都令人怀疑。

“估计是凶手也玩不出什么花样了。”

辻村嘴上这么说,脸上却是一副扫兴的模样。进门前精神头儿提得太高,现在不免有一种强烈的被耍弄的感觉吧。堀井刑警以下一干搜查人员也是如此。再看木更津,沮丧之情溢于言表。唯有内部人士菅彦如释重负。

然而,也不是完全没有能引起我们关注的东西。

那便是马的照片。有驰骋于牧场的无鞍马,有在马场上飞奔的赛马。很多照片被扩印、制成了框画,数量约有五六十幅之多。英国产良种马占了绝大多数,阿拉伯马也有几匹。

这些已成为框画的相片被密密麻麻地装饰在墙上,就跟到处贴着明星海报的十来岁少男少女的屋子差不多。

多达数百匹的骏马在屋中巡回奔走,这景象已然超越“壮观”,跨入了“喜感”的境界。

“有马对赛马很有研究。啊,指的不是赌博,而是马本身。他好像还拥有自己的牧场。不过我不知道他还在房间里贴这种照片。”

菅彦也显出吃惊之色。

“那么这些都是有马的马了?这也太热衷了吧。”辻村被震住了,他的感慨像是发自内心的。

“那是自然,连名字都叫‘有马’了嘛。有马的马有一匹是不是叫‘里德伯有马’?”木更津似乎想起了什么。

“好像是叫这个名字。亏你还知道这个!”

“哪里哪里,我只是根据名字想应该是这样吧。”

“你知道这匹马的事?”问话的是警部。

“不是很出名的马,但名字倒是听到过几次。我记得这马已经有七岁了。”

“我都不知道你还喜欢赛马。”

辻村的话里多半含着几分轻蔑的讥讽。他讨厌赌博,这在警官里可不多见。

“老早以前的事了。这个跟扑克不一样,没法靠纯逻辑得出结论,所以我很快就不干了。”

“这东西把你难住了?”

木更津摇头道:“不,是因为我明白了,万马券的不确定因素毫无依据可循。不谈这个了,话说有马先生好像对这匹马非常上心。”

“里德伯是有马最宠爱的一匹赛马,虽然成绩不怎么突出。事实上,他也就是图个乐子,胜败尚在其次。”

菅彦语气淡然,看来他也不喜欢赛马。不过,连他都能知道这么多,可见有马对这匹马是颇为得意的。

我也难以理解,这种获不了胜的赛马有什么好的。莫非这个就叫“马马相合”?

“拿马当消遣啊。真是奢侈的爱好。”

木更津只在三年前养过一只“六角恐龙”,是别人送的,而且两个月后就被他养死了。

“自从几个月前里德伯死了以后,有马就一蹶不振了。听说是前腿骨折了。”

我听人说过,对马来说骨折就是致命伤。

“比起多侍摩先生的去世,爱马的死给他的打击更大?”

“是的。事实上,祖父对我们来说只是一个令人生畏的对象。”

“你说‘我们’……也就是说你也是?”

“……是吧。”

菅彦支吾起来。含糊其辞的背后,恐怕隐藏着家人之间筑起的某种外人不可入侵的关系构造。

“他是追随爱马而去了吗……”木更津不再深究。

菅彦平静地点点头。

警部等人已开始搜查房间。冷眼旁观也能看出,结果并不乐观。

“凶手可能没把心思放在这里。”

我话音刚落,木更津便立刻否定道:“这可不一定。因为这个房间是一个奇点。”

“奇点?是指数学的那个奇点?”

“嗯。根据凶手的指导方针,我们来有马的房间应属必然之举。然而,这里却没有发生任何现象。至今为止所拥有的连续性戛然而止了。”

感觉能理解他的话,但最终我还是没怎么明白。

“那么这个房间不重要是吗?”

“正相反!奇点是解析函数的一把关键钥匙。凶手没把这间屋子当‘前舞台’用,这一事实本身表明了线索的存在。‘为何什么也不做’也许才是问题之所在。”木更津颇具暗示性地做出了一个结论。

“也就是说,这里是舞台的幕后?”

“是啊。”

“可是,如此一来,这屋子里的痕迹不是更要被凶手抹杀干净了吗?”

无须把握整个事态,凭感觉我就能认识到凶手是一个大胆而谨慎的人。所以初期凶手不可能在重要场所留下证据。临界值通常是零。

“那是。”木更津泰然地说道。只差没说“警部他们做的都是无用功”了。幸好警部等人貌似都没听到。

“我不会说这是毫无意义的,但效率太低。而且,这个凶手呢,靠人海战术是逼不死的。”

“这个也是推理吗,还是神给你的谕示?”

“这只是我的预感。”木更津一脸冷淡地放言道,随后他突然转换了话题,“对了,这里有一样好玩的东西。”

木更津指的是屋角里的一套立体声音响。这是今年春季某著名厂家以超低音为卖点开发的新产品。由于是分离式的,主机两侧各摆着一堆双层式的音箱。

“立体声音响怎么了?”

“不,音响本身没问题。问题是唱片。”

木更津打开半透明的唱机盒,里面有一张LP唱片。黑胶光滑亮丽,似乎是新品。

“唱片竟然就这么放着不收好。”

木更津用双手捏住唱片两端,读出了上面的标题。不,这是国外的唱片,所以准确地说应该是“翻译”。

“‘德沃夏克F大调第十二号弦乐四重奏《美国》’,然后是……”他翻转唱片,“‘舒伯特d小调第十四号弦乐四重奏《死神与少女》’,是斯美塔那啊!”

两者皆为弦乐四重奏中的经典名曲,是知名四重奏乐团竞相灌制录音带的对象,演奏会上也经常能听到。我记得国内应该出过斯美塔那的唱片。

“《死神与少女》……相当有暗示性啊。《美国》也与一首黑人灵歌相关吧,尤其是第二乐章。”

“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巧合罢了。而且唱片拿出来没收好是常有的事。”

说归说,可我多少也觉得没准是这么一回事。不过,相比之前的斩首和切足,如今光靠一个“死神与少女”来立论未免太薄弱了。

用来制造气氛倒是正合适。

“是吗?我倒觉得这是一条不错的线索。首先,里面放的不是CD而是LP,这一点很有味道。”

木更津留恋地用双手转动唱片。

“被杀的可是老人和中年人。在我看来,你不过是想特意给这些东西找个理由加上。”

“如果这幢宅子里有少女,情况就不一样了,不是吗?菅彦先生,有马先生对古典音乐兴趣如何?”木更津对我的话置若罔闻,转而向菅彦提问。

先前一直忐忑不安地看着刑警搜查的菅彦,慌忙转过脸来说道:“马以外的事,我就说不清楚了。伊都伯父常听古典音乐,所以有马也许感兴趣。”

“是吗?”

“唱片架上的情况如何?”我问道。

“主要是一些外国电影的背景音乐啦。古典音乐多少倒也有一点,《命运交响曲》、《第九交响曲》之类的。有点难以想象,这里会突然蹦出一张《美国》或《死神与少女》。”

诚如所言,即使在古典音乐中,弦乐四重曲也是极不起眼的品种。通常人们都会从交响曲或协奏曲开始买起吧。不过,这两首曲子作为电影音乐都很出名,因此而购入的可能性是完全存在的。

“用抒情曲版的《死神与少女》来作暗示更生动现实吧。而且,如果是为了死者,这张效果更佳。”

我拿起的是莫扎特的《安魂曲》,原先被夹在唱片架里。如果是这张唱片,想必不光是木更津,所有人都会信服吧。然而唱片机中放的却是《死神与少女》。再怎么说木更津嗅觉敏锐,我也觉得是他想多了。

“靠时间总能解决的。”木更津死心似的把唱片放了回去。

这句话可以有两种解释。

“对了,你手里拿的是莫扎特吗?”

“是的,怎么了?”

这是卡尔·伯姆重登指挥台后的一次著名演出。

“莫扎特也行吧,不过按凶手的性格,倒是朱塞佩·威尔第更合适。”

结果,在有马的房间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这本来是一件颇为遗憾的事,但同时警部等人好像也松了一口气。可能是因为再出什么乱子的话,就更不好收场了吧。

之后,警方在三楼的某个房间开始做笔录。那个房间平时被用作客房。由于有这么一幢大宅子为底,说是客房其实也大得惊人,室内布局与二楼的房间完全相同。

以畝傍为首,菅彦以及家政妇等包括用人在内的相关人员都受到了盘问。警部等人也是干劲十足,一心想挽回之前的工作不力,他们一个个都全神贯注,生怕听漏一句话、一个字。

然而,三小时后一切都以徒劳而告终。没有值得一提的成果,工作几乎没有进展。

或许一开始大家就知道是这样的结局。凶手胆大心细——按木更津的说法,这种人是不可能留下犯罪线索的。警方的询问得到的净是否定的回答。偶尔也有肯定的回答,但大多只是对已知事实的确认。

只把结果整理一下吧……被推定为作案时间的昨晚三点到四点,没有一个人拥有不在场证明。此外,在有马诡异行动的理由、二人遇害的动机这两方面,也没有新的发现。当然,警方不会只看表面的说辞,但是一拳击出完全感觉不到反应却也是事实。

警部一边不断重复着单调的问题,一边察言观色。然而这一招似乎也未奏效。这可能要归罪于警部还没能把握每个人的特性。

今镜家众人(虽说不是所有人)都和畝傍一样个性淡泊。说得好听一点叫冷静,而这似乎也把他们引向了漠不关心。他们没有恶俗的起哄心理,同时也缺乏家人被杀时应有的紧迫感。这群人只表现出一种隔岸观火似的反应,简直就像一群鸦片吸食者。

就算不是警部,也必然会被这极度的焦躁搞得着急上火。所有人的口供都录完时,警部精疲力竭地瘫倒在椅背上。

要问警方在这徒劳无益的对话中收获了什么,那还得是家政妇日纱的证词。

日纱说了两点重要证词。一个是关于信的。昨晚她把晚饭送进伊都的房间时,看到他正在往便笺上写字,不难想象这应该就是写给河原町侦探的信。

警部看了信,文字与寄给木更津的那封并无太大差别,完全没写委托内容。然而,在木更津决定来苍鸦城之后,伊都还要委托别的侦探,着实不可思议。

另一个——其实更为重大——足以令警部的沮丧之情雪上加霜。说到底是与“地狱之门”的钥匙有关。

如前所述,发现有马尸身的房间“地狱之门”位于塔中,除门之外的三个面均从上到下被厚厚的石壁所包围。没有窗,唯有七八米高的地方开着若干处箭眼。而这箭眼也不过是一些数厘米见方的洞孔。

发现尸体时,那扇雕有地狱图案的大理石门被锁着,“地狱之门”处在完全密闭的状态。门钥匙有两把,一把原配,一把备用。原配的钥匙被有马的尸体握在手中。最初大家认为锁“地狱之门”用的是日纱保管的备用钥匙,然而通过这次笔录,这个观点被否决了。

“钥匙和其他备用钥匙一起被保管在一只嵌墙式的保险柜里,最近几年从来没用过。直到我听从刑警先生的吩咐打开保险柜为止,柜子表面都盖着一层均匀的薄灰。要是有人最近打开过,应该会留下手印。”

老家政妇言之凿凿。任凭警部如何变着法子地问,回答都是一个。而且,每重复一次问题反倒更加深了她的确信程度。

“我赢了。”木更津说归说,但并没显得有多高兴。看他的表情就像一个得了九十八分的优等生。

“你是正确的。你总是正确的。”

“前提是家政妇的证词没有错。”

木更津停止了挑绷子游戏。现在他的两手之间连着五颗星。木更津常玩挑绷子游戏,目的是为了能集中精神。

“你的意思是她在说谎?”

“我可没说她做的是伪证。只是,从‘可能性’的角度来看,犯‘错误’的情况还是有的吧。不过呢,我压十二万五千日元赌她没错。”

十二万五千日元是木更津所住公寓的月租金。

罕见的是,在问讯过程中木更津没插过嘴。一般情况下他总会冷不防地问个两三句,可这次他始终在警部身边专注地活动着手指。作为一个旁观者,我简直怀疑他到底在不在听别人说话。

“这是要开赌吗?”

“没准你还能赌到一张万马券呢。”木更津笑道。

“你为什么能说得那么肯定?”

“我只是好这一口罢了。根据凶手迄今为止表现出来的那种挑衅式的——也可以说是嘲讽式的——态度,就算出现密室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挑衅式的态度里难道就不包括‘使用第三把钥匙’的情况吗?”

“外行人是很难复制那种钥匙的。”

堀井也连连点头。这点小问题其实辻村一眼就能看明白。只是,他的瞻前顾后阻碍了他从心底承认这件事。

“专家的话还是能复制的吧,但这样就会留下蛛丝马迹。除非凶手有做这一行的熟人。”

“凶手没有危险的同伙,这一点我还是懂的!”警部心不甘情不愿地做出了让步,“总之锁是在门外上的啰?”

“假如凶手无法从室内脱身,那自然是在门外上的锁。那个地方简直就是一座石牢啊。至于方法,是多种多样的。”

“多种多样……比如说?”

“咒语、意念力……不过我想你应该明白不会是那种陈腐的手法。”

“自尊心的问题吗?”

“现如今,已经不流行线和绳了。”

“这种家伙应该早点儿灭掉!”

“切忌不可着急上火。我们还没开拓的领域可不止这些。”

关于密室,木更津似乎也没有具体的想法。然而,从态度上又可窥见到他的从容,或许他已经抓到思考的切入点。

“对了,辻村警部。”木更津换了个话题,“你知道《三个橘子的爱情》吗?”

“不知道……堀井君,你知道吗?”

堀井刑警点点头,态度有点拘谨:“这是普罗科菲耶夫的歌剧。我记得后来被编成了曲组。”

“《三个橘子的爱情》是苏联作曲家普罗科菲耶夫在逃亡途中写出的佳作。当时他还不满三十岁,如今这部作品和《基杰中尉》一道成了他的代表作。”

“我只听过《彼得和狼》。这个又怎么了?”

“没什么‘怎么了’。我只想说,组曲版第二曲的题目叫《地狱场景》。”

一刹那,警部傻了似的用手扶住额头。我也觉得这和《死神与少女》一样,纯属牵强附会。

“可是,橘核何止三个,掉了都有十几个吧。这一点你怎么解释?”

“我还在考察。”

警部哼了一声道:“你小子有个偏好,总是企图认可某件事物的存在。现在的这个也是……也许你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对的,但我还是要否定你。”

“如果不这么做,就不会有进展。”木更津微笑着说道,“一切都是断片。除此之外还没有出现过其他东西。所以我只是在拾取断片。当然,实际上该把它们嵌入何处还没有定数。现在我们必须尽可能多地拾取断片。”

“很可能怎么拼也拼不好呢。”警部不怀好意地回应道。

“是啊。这是常有的事。不过,留意一下橘子总归是没错的吧。”

“这要看地狱会不会如你所说地出现。”

“地狱的话,已经出现啦。下面登场的将会是王子和公主殿下。”

这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抱歉。”进来的是中森刑警,正是发现有马的头时,涨红着脸跑上楼的那位。

“这是鉴识课的报告。”中森二话没说就翻开了手里的报告书,这人多半是个急性子。

“被害者的头和身体都对上了。两只脚也吻合。伊都的死亡推定时间是深夜三点到三点三十分。有马也是。”

“缩短到三十分钟了吗?反正也无关大局。然后呢?”辻村催促道。警部似乎不喜拘泥于形式的报告。

“死因方面,不是毒杀。根本检查不出药物死因。两个人都是……”中森在此处一顿,脸色略有些发白。

“怎么了?”

“啊,非常抱歉。死因是颈髓被切断。报告上说是当场死亡。”

“颈髓……”木更津低声说道,仿佛在嚼咀话中的意味。

“这么说……两个人都是被斩首而死的?”

警部闷哼了一声,其中透出的惊骇与之前的种种讶异性质截然不同。因为凶手并非割下尸体的脑袋,而是活生生地将人头砍下,杀害了死者。死者的呐喊被生者的惨呼所替代。伊都和有马都是活着被送上了断头台。

“是,是的,好像是这样。切面上检测出了活体反应。”

“这叫什么事啊!”辻村抱住头发花白的脑袋,“也许我们要对付的不是你说的那种清高犯,而是变态吧——还是最恶劣的那种!”

“简直是恶魔啊。”木更津罕见地送上赞美之辞,从神情中也看不出他是否受到了震动,“这头是献给谁的也是个问题啊。”

“这可是真正的从活体身上砍下的人头啊。但是……不会连脚也是死前切下来的吧?”警部无视木更津的话,问道。

“不,伊都的两只脚是死后,据说是三十分钟之内被切下来的。”

我心下稍安。如果伊都被砍下脚时还活着……光是想想就觉得恐怖。堀井好像也有同感,刚才嘴角还在微微抽搐,如今已臻极点的紧张情绪似乎也略有缓和。

“凶器呢?”

“具体情况还不清楚。他们说是被一把刃口锋利的刀一下子切断的。”

如果是割肉刀或斧子,切口会非常粗糙,因为这需要技巧。然而,伊都和有马的颈部截面都很平整,宛如被切成圆片的萝卜或黄瓜。凶手用的只能是经受了千锤百炼、专为斩首而来的刀。

“一刀两断吗……简直就像介错人嘛。难道说凶手有这方面的经验?”

中森一边支支吾吾,一边快速地浏览报告书。

“不。伊都和有马的后脑有被殴打的痕迹,应该是把人打昏后砍的头。这个时候,据说只要用大砍刀那样的重型刀,就算是外行也能在手起刀落之际,利用刀自身的势道把头砍下。”

这番话不禁让人联想起某位将青龙偃月刀使得随心所欲的中国豪杰。当然,他还长着一把五柳长髯……

“断头台呢?”

“没有使用过的痕迹。查不出鲜血的反应。”

“你说‘鲜血’,也就是说断头台以前沾过血?”

“这个怎么说呢……”

看来这份报告书到底是没把木更津的个人口味考虑在内。

“那只能是刀了。”

“大砍刀的话,无论古今中外,这幢宅子里恐怕是要多少有多少。”木更津道。

这里的确是古董的宝库。

“要一把一把地查鲁米诺反应吗?”

那可是不得了的工作量。据菅彦说,光是堆满破刀烂剑的房间就有三个之多。

“没那个必要。可能性只有两个,要么是马上就能发现,要么就是不会发现。”木更津纠正道。

“真是搞不懂你。为什么会整出这么极端的答案?”

“因为凶手极端啊。一种做法,是为了制造效果把凶器丢在显眼的地方;另一种做法,是为了制造效果把凶器隐藏起来。至于凶器本身,估计对凶手来说没什么危险性。”

辻村吃了一惊,抬起脸来问:“这么说凶杀还会继续下去?”

“恐怕是的。”木更津点头道。

“可是,为什么呢?用一把新的刀不就好了吗?”

我这么一问,就听木更津赞许似的回答道:“问题就在这里!凶手硬是把凶器藏了起来。也就是说,我们可以做出推测,凶手是想露骨地表示接下来还会发生第三、第四桩杀人案。”

“故意把凶器藏起来以煽动大家的不安情绪吗?过些日子再让凶器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的话,确实会很有效果。”

“意外的是,这也可能是对我们的一种警告。”

木更津不合时宜的微笑打断了这轮对话。中森伺机把未完的报告继续了下去。

“关于指纹,甲胄上的指纹被擦得一干二净。”

“‘地狱之门’呢?”警部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看了中森一眼。

“房间被污染得相当厉害,结果只从门扉上采集到了指纹。但是,外侧及内侧把手上的新指纹都是伊都和有马两个人的。”

“这是肯定的吧。”

谁也不认为凶手会愚蠢到在这种地方留下指纹。

“不过,既然有马的指纹也在上面,说明有马是按自己的意志去那间屋子的。”

“是啊。又或者是被引诱过去的?”

“‘地狱之门’的地面上只有伊都和有马两个人的血。不过问题在后面,伊都房间的地毯也沾了有马的血,而且量还不少。”

“有没有药物反应?”

“目前还没检测出来。血好像很新鲜。”

“你们是什么想法?”辻村看着堀井和木更津问道。

“‘地狱之门’的血是有马身上流出来的,这个能理解。但伊都房间的血就比较奇怪了。”回答的是堀井,“会不会是把血装进塑料袋后拿过去的呢?几分钟的话还是能保持鲜度的吧。”

“倒也不是不可行,只是为什么要这么干……啊,这个问题问了也是白搭吧。”

“然后有马左上臂的肌肉有轻微的炎症。似乎是痉挛。”

“痉挛?”警部眼角抽动了一下,惊讶地问道。

“听解剖的法医说,有马被杀时左臂也发生过痉挛。”

“就是攥着钥匙的那只手吧。”

“是。”

木更津冷不防的提问似乎令中森有些不知所措,赤脸膛涨得越来越红。

“有马是左撇子吗?”

“不是吧。菅彦好像说过他惯用右手。这个跟痉挛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木更津两手一摊,耸了耸肩,“只是,手臂都痉挛了钥匙还不撒手,我觉得有点儿可疑。”

“我认为没什么东西能不引发你的疑心。也只有你这样的人才会去思考什么整数矛盾问题。我是完全无法理解的。”

“你是在放弃。”

“我也打算这么干了。”

这种事在辻村身上是很少见的。平时他总给人一种百折不挠的感觉,但只有这次,从一开始他就处处表现出不想好好干的态度。

“不管不顾可以,但你不能无视。因为这个疑点可能会成为一个重大要素。”

“真相什么的,你好像已经看出来了嘛。”

“我只是在进行等级评估。”

“哦哦。可我想要的是事实,而不是你的那些含含糊糊的东西。现在我们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昨晚三点到三点半之间伊都在自己房间被杀,有马在‘地狱之门’被杀。”

“补充一下,伊都的头和有马的尸身同时在‘地狱之门’被发现,而有马的头则是在挂帽子的地方被发现的。然后,‘地狱之门’锁着,钥匙被捏在有马痉挛的手中。现场处于我们常说的密室状态。”

“密室不是事实!”辻村始终在意密室的说法。

“无非就是一个用词的问题罢了。这个先不管,你忘了一件事,一件非常关键的事。”

“什么?”

木更津将手中的线揉成一团后,回答道:“一切事象的目的都匪夷所思、不清不楚。至今还没有一个问题能得到解决。”

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4

“好了,凶手是谁你是不是有眉目了?”

“没有。”

木更津回应冷淡。看样子他已经停止思考,只是在发呆而已,唯有正玩着挑绷子游戏的手在机械式地忙个不停。

我们被菅彦带到了三楼的某个房间,恰好与用来做笔录的屋子隔中庭相望。此处似乎是来客用的卧室,一体化浴室和床铺等设施一应俱全。菅彦是要请我们在这里留宿,直到案子破了为止吧。

“现在只是序幕战,敌人甚至连牌都还没出光呢。”

“你认为凶杀还会继续是吗?”我有点吃惊。

“这话我应该说过了。”

“我以为你是半开玩笑的。”

“现在离愚人节还远得很吧。连圣诞节都没到呢。”

木更津啜饮了一口家政妇端来的咖啡。从收音机那儿传来了莫扎特的《嬉游曲》——是D大调。

和着轻快的曲调,室内仿佛化为了一幕广告里常见的早餐景象,一片舒适惬意的空间,难以想象片刻之前我们还在与凶杀案相伴。

斜阳渐渐被染为血色。从我们来到这里后,已经过了半日。

“伊都是想委托你办什么事呢?”

“谁知道呢。”

敷衍了事的回答。在办案过程中木更津不会向我透露半点信息。

“会不会和现在这桩案子有关呢?”

“单纯想想的话,应该有关系。不过,考虑到畝傍也听说过委托的事,可见我们的到来并不是多机密的事。”

木更津的手还在拨弄红线。

“你的意思是有乘机作案的可能?”

“也不失为一种见解。这种讨论大抵是没有意义的……好吧,如果委托内容与杀人案有关,伊都做事就未免太粗线条了。当然,也可能只是伊都本人还未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那到底会是什么情况呢?”

“换言之,伊都把我们叫来是为了牵制凶手。”

这个解释可以接受。木更津就是所谓的核武器。由于“核武器”的存在,双方互相戒备,就能在一定程度上抑制事态的恶化。然而,一旦在使用方式上错走一步就会酿成大惨剧。也许这次就是一个失败的案例。又或者就像影片《中国综合症》里的故事那样?

“会不会凶手根本就不知情呢?”

我俩的到来和杀人案也可能是碰巧凑一块儿了。这绝不是全然无法想象的事。

错综复杂的案子往往是“偶然”的复合体。

“你忘了一件事。如今登场亮相的是这个。”

木更津将手从红线中解脱出来,从内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昨天收到的恐吓信。

“对啊!”

“至少凶手知道我们要来,是否清楚具体时间另当别论。当然,寄恐吓信的人和凶手根本不是同一个人的可能性也是有的。”

木更津嘴上说讨论“没有意义”,自己却往里面注入了大量“意义”。

“当然,你要否定我的想法也行。反正‘存在’正在把一切转化为现实。”

“可是,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凶手既已向你发起挑战,恐吓信还有什么意义?”

木更津细心地叠好信,将大拇指往下一指:“这可能是一块试金石,也可以认为只是一个余兴节目、一支为中心动机做铺垫的前奏曲。”

我可不觉得他光是为了这个就会把恐吓信郑重其事地带在身边。他的一些信誓旦旦的话是不能盲目相信的。以前有过一个案子,木更津在现场突然来了个后手翻,把警部等人惊坏了。他这么做自有他的道理,当然大家知道时已经是破案之后了。

“不过,恐吓信为我们指出了一个问题。”木更津好像读懂了我的表情,补充道,“那就是两封信的间隔过短。两封信是同时送到我这儿来的,说明委托信和恐吓信的寄出时间没差几个小时。”

“凶手知道伊都写了委托信,就立刻写了这封恐吓信?”

“恐怕是的。”

喇叭里突然传出第一小提琴的高亢乐声。我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被带了过去。

“也许伊都把写信的事都泄露出去了。”

“你告诉警部了吗?他好像还没意识到这一点。”

“总归会说给他听的。”

木更津的口气显得若无其事。越是重大的事他就越是说得轻描淡写。

“为什么不说呢?”

“这东西可是寄到我这里来的。也许是我自高自大,凶手要找的对手不是警察而是我啦。”

“真是骇人听闻的假设。”

说归说,可我又觉得他的看法是对的。其实无论是对凶手还是对木更津而言,恐吓信都是一切的诱因。在暗中较劲方面,警方总给人力量不足的感觉,这一点是无法否认的。

“把这个假设继续推下去,我们就能消去各种各样的可能。”

“这玩意儿还真便利。”

同时也有危险。因为一切皆可能会过于轻巧地借此得到解释。木更津多半也心知肚明,所以言语轻飘。这与莫扎特缺乏责任感的轻浮似有共通之处。

“对了,有马为什么要撒谎呢?说什么在城崎。”

“首先,此人是不是有马还是个问题。我不是要怀疑家政妇的证词,不过模仿有马的声音还是能做到的。隔着电话时,说话方式要比声音本身更能左右人的判断。”

“可是,有马半夜里回了家是确凿无疑的事吧。”

“啊,你是想问有马打算干什么……你好像有什么话要说是吧?”

木更津抿嘴一笑,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

“对有马来说,城崎这个地方不会让人感觉不自然。不,无论他说去哪儿画画,都是讲得通的。现在,我们假设他是凶手。”

“非常大胆的假设啊。”木更津姑且装出一副吃惊的模样。

“这有什么关系。”我继续往下说,“假如有马是凶手,那么去城崎就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然后,他为了杀掉伊都,深更半夜回了家。伊都要委托的内容其实是关于有马的,寄恐吓信的也是有马。然而,当他回到苍鸦城时,伊都已经遇害了。”

“被真凶杀了?”

“是啊。同时有马也被这个凶手杀害了。”

这套解释虽然略显廉价,但我认为还是很有条理的。

我观察了一下木更津的反应,不料他却闷闷不乐似的饮尽咖啡后,说道:“原来如此,是跟《狗园杀人事件》一样的情节嘛。也就是说,有马最终也成了被害者,无巧不巧地被人杀了?”

“恐怕是的。”我点点头。

“被假定为凶手的有马原来不是凶手啊。太滑稽了。好吧,这个先放一边。你的意思是,‘地狱之门’的密室和换头也是这位真凶即兴搞出来的?”

“可能‘地狱之门’原本准备用在伊都身上。因为最初决定要杀的人就是伊都嘛。凶手只是把它配给了有马的身体和伊都的头罢了——出于你所说的猎奇趣味。”我硬是把话说得言之凿凿。

“大的脉络方面嵌合得不错。但是……”木更津的话总能给人带来不祥的预感,“为什么要砍下伊都的脚呢?另外,伊都房间里留下的有马的血迹又意味着什么?”

“这个么……”

木更津间不容发地抛出一个又一个问题:“凶手为什么要制造密室?用的是什么手法?有马的手里为什么会攥着‘地狱之门’的原配钥匙?”

难道这是他对刚才被我一通提问而做出的反击?当然,他也许不是在问我,而是在自问。

“没你这么刁难人的!不过我想第二个问题还是能回答的。”

“怎么说?”木更津装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在斩首之前,有马不是被人击中后脑勺晕倒了吗。当时他流鼻血了。”

“原来是这样啊。可是,据中森君讲,现场的血量没那么少。据说和伊都在‘地狱之门’的出血量差不多。”

没准木更津老早以前就对我刚才说到的可能性进行过推演。如今,针对我的一切答案,他都亮出了不利于我的材料。

“那么……就是凶手把有马的头带进了伊都的房间。”

“目的是什么?”

“是为了搅乱搜查工作啊。你说凶手是在挑战你,但在我的假说里,这些乱象都是即兴之作。既然如此,我觉得凶手特意摆上几个没啥意义的棋子,让我们走走弯路,也不足为奇。”

说了半天还是在原地踏步。

“好一个避重就轻的说法。那关于密室你怎么解释?”

“……假如事先复制钥匙行不通,那凶手就是从保险柜取的钥匙。他没留下指印,或者是后来洒过一层薄灰,让柜子看上去没什么变化。我们要用备用钥匙的时候,日纱自然会触摸柜子的把手,这么一来动过手脚的痕迹就会被抹掉。”

“好一个权宜之计。万一日纱没留意的话……不,应该说日纱没注意到的可能性要大得多。她碰巧注意到没有指印,密室才得以成立,但是一般情况下人不可能记得那么清楚。这很不可靠啊。”

“……”

“而且按照你的说法,创建密室时凶手是在尝试某种挑战对吧。在几天乃至几年的时间里,凶手倾注了大量智慧,可搞出来的东西也未免太陈腐了。我总觉得手法应该更大胆、更新颖。”

“那……”

“你不会说是用针和线吧?”木更津动作夸张地表达了对我的否定,“门可以在内侧锁上,因为钥匙就握在有马的手里嘛。只是刚才我也提到了,是在左手。左撇子的伊都也就罢了,可有马明明惯用右手。而且家里人都做证说他惯用右手,所以我很难想象凶手这样做是为了陷害某个人。”

“这个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恐怕是的。不过我想我现在是在听你的意见。”

“可不是嘛。”

“还有,伊都预定被杀的地点究竟在哪里?如果密室原本是凶手的计划之一,那么伊都应该是在‘地狱之门’遇害的。然而事实上伊都却死在了自己的房间里。”

“因为被有马发现了。”

“你是说,伊都被杀之前有马就在凶手眼前出现了?”

这简直就像老师在打击一个没学好数学的学生。木更津似乎也乐在其中。

“那你的看法呢?”

“问我吗?我的看法可是很正统的。有马是被凶手叫去的。”

“这不就跟警部的说法一样了吗?”

“是啊。”木更津满不在乎地说道,“难不成你一直抱着‘警部的观点必须全错’的想法?”

被木更津说中了。大概我已经养成了一种习惯,那就是净考虑事物的反面。不过,木更津的那套逻辑也有漏洞。

“……我们言归正传。既然密室能否成立全要仰仗日纱一人,那么,就算如你所说,凶手制造了一个大胆的密室,也会因为你所说的那个理由而失败,不是吗?”

“问题就在这里。”木更津的声调突然降了一个音阶,“只能认为是凶手忘了这个茬,要么就是我的推测还不到家。虽然这两个哪一个我都不想承认……”

看来木更津对此尚不明了,语至末尾也开始含糊起来。

这下我心情舒畅了。虽然也就是那么一点点……然而,木更津那副情绪不稳的模样更让我在意。

“不过,这些都是细枝末节的小事。拿以前那种具体的视角来看这桩案子,是得不到任何启发的。靠演绎法或归纳法绝无可能抵达终点。这就好比用牛顿力学是掌控不了核物理的。潜藏在更深处的、犹如宇宙真理一般的东西,才是我们的目标。”

这语气与先前那种轻飘飘的口吻不同,低沉、凝重……倒不如说是在喃喃自语。

木更津闭上嘴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注视着眼前的某个点。

我也没再提问。

前来通知晚餐已备好的是家政妇。日纱依旧披垂着令人心烦的额发,而这也确实让她散发出一种阴郁的气质。这个问题恐怕与美容院什么的扯不上关系……事不关己,但我还是很在意。

外国电影的豪宅里,往往会有一个讲究教养、令人生厌的家政妇角色。且不说日纱是否也讨人嫌,总之她全身上下好像都迸发着一股严厉的气息。想必其他用人也对她颇为忌惮吧。

“我们也一起用餐吗?”

木更津似乎被攻了个措手不及,一问才知是畝傍的邀请。原以为他一定会把我们赶出去,真不知道这是吹的什么风。做笔录时,他可是一眼都没瞧过木更津。

为了不让家政妇听见,我在木更津耳边悄声说道:“原来是那个老头儿啊。”

不过,从他俩在伊都房间会面的情况看,畝傍也许意外地对木更津抱有好感。

“还真是的。”木更津颇觉有趣。虽然他脸上没表现出来,但我心里清楚。

木更津仪容一正,恭敬地答道:“我很乐意前往拜会。”

今镜家的饭厅相当宽敞,足有四间房那么大。由于苍鸦城的房间大小有通常人家的两倍大,所谓的“四间房”总合起来,都能容下一套新建的住房了。

饭厅中央是个楼梯井,接近三楼的拱顶上绘着单色的宗教画。二维的画面,给人死气沉沉的感觉。

正面拱门的上方挂着拉斐尔的画。圣母玛利亚怀抱稚子(是天使吧?虽然看不到翅膀……),脸上浮现出微笑。以广角向前延伸的侧壁上,连续镶嵌着一块块彩色玻璃,不禁让人想起了大教堂。

屋顶中央有一条锁链,下面悬挂着一个硕大的吊灯,正兀自放射出庄严神圣的光辉。

“那个要是掉下来的话,绝对会死一大片……”木更津一进门,就在我耳边嘀咕起来。

拱顶自不必说,其他部分也是极尽绚烂之能事。这份旁若无人的华丽足以超越东南亚的王宫,加之惊人的宽敞度,共同催生了令吾辈自惭形秽的威严与压迫之感。

然而,这只是多种文化之间毫无节操的调配,或可称之为“拼盘”。西欧、东欧、南欧被毫无节制地掺合在一起,就像在看一本关于西洋美术的参考书。如果餐桌上能再摆一座亚里士多德的胸像就更完美了。

我和木更津踩着红地毯向里面走去。

从入口处到餐桌,还有相当一段距离。

与壮丽的饭厅不相称的是,可供二十多人用餐的长方桌旁只坐着五人:菅彦、畝傍、菅彦的女儿雾绘、菅彦及有马的堂亲——静马和夕颜兄妹。

不计用人,今镜家除了现在围坐餐桌的众人外,另有两人(当然,到昨天为止是另有四人)未到。缺席的两位都是被害者有马的女儿,我还一次都没见过。做笔录时她们也没露面,似乎是别有隐情。

“加上我和你,就凑成正常的人数了。”

考虑到昨天之前的情况,木更津说的也不尽然。不过,如今七个人等间隔地坐开后,倒也正好把座位填满了。遗憾的是,这里没有雇来能为我们演奏海顿或莫扎特的室内乐团。

“承蒙招待,不胜感激。”木更津施了一礼。这个时候,他那种煞有介事的口气倒也不让人讨厌了。

木更津抬起头时,畝傍那沙哑的声音也已到了耳边。他瞥了一眼菅彦,说道:“我听菅彦说了。我也觉得这主意不错。”

畝傍至少没显出不高兴的样子。如今已成为一家之主的畝傍,还是习惯性地坐在第二把交椅上。最里面的上座中空无一人。

不过,多侍摩引退后,是畝傍就任了会长之职,而非伊都。据说伊都颇有艺术家的气质,对生意上的事不感兴趣。他不当会长也许与这一点有关。

“是吗?”

“这下大家都到齐了。”

畝傍俨然一副家长的模样,开始介绍在座的众人。先是木更津和我,然后是今镜家的各位族人。尽管早在做笔录时就见过所有人,但身处此境,我们不得不像初次见面时一般再度互相寒暄问候。

木更津的位子被安排在夕颜旁边,而我则坐在他对面。不明白为什么要把我们的座位分开。

我的右侧坐着雾绘。寒暄时,她向我微微点头致意。问讯时也是如此。她动作细微,感觉是一个柔顺的人。夕颜和雾绘都只有二十岁出头。

“好了,木更津君,现在情况如何?”畝傍问道。

“呃,现阶段还什么都不好说。”

也没见木更津怎么慎重地斟酌字句。换作是我只怕会当场愣住,而他回话的腔调与面对警部时并无二致。

“现阶段吗……”

畝傍显得不太满意,但也没再深究下去。只听他吁了一口气,又道:“不是这里的人干的就行。”

虽说畝傍是老江湖,但我觉得可以按字面上的意思来理解他的话。木更津是个深不可测的家伙,畝傍亦是如此,他那双灰眼珠正在揣摩木更津的内心。无言的相互试探持续了一段时间,不久俩人都放弃了,将视线移至一旁。

反倒是夕颜身旁的静马明显流露出反感的情绪。

“赶快把凶手找出来,让大家知道我不是凶手就行。”他的话里带着刺儿。

“我没觉得你是凶手。”

“说得好听。看来你也只剩下自信了。”

“这点自负都没有的话怎么成。”畝傍责备静马道,“好了,这种场合还是避开这样的话题比较好。”

“……”静马闷闷不乐地耸了耸肩。当然,他好像对畝傍也很有怨气。

这时,前菜已经上桌,晚餐开始了。

本以为会波澜再起,不料用餐时无人说话,大家只是默默地将饭菜送入嘴中。静马偶尔会望一眼木更津和我,似乎想说些什么。除此之外,众人都装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不,也许是真的漠不关心。

这是否才是今镜家的常态呢?

木更津也和众人一样,只是安静地吃着东西,最后就连和我也没说上一句话。

最终,第一天的晚宴仅仅成了一次接见。

对木更津及凶手之外的人来说……





第四章 邂逅


1

第二天早上……

壁钟的指针已越过十一点。与平时不同的光景跃入眼帘之际,我才想起这里是苍鸦城的一室。

昨晚我怎么也睡不着,记得直到四点左右还是辗转难眠。这当然不是换了枕头的缘故,而是另有原因的。

“木更津他……”

身边已是人去床空,屋里也见不到他的人影。昨天他说要回京都市内一趟,看来是一早就出发了。“就不能吱一声吗”,我一边对团成人形的被子咬牙切齿,一边起身下地。

桌上摆着冷掉的早饭,应该是日纱很久以前端来的。红茶也成了冰红茶。

由于室内装有隔音设备,即使侧耳细听也听不到一点走廊上的脚步声。糟糕的是屋子还那么宽敞,一个人独处时未免太过静谧,宛如一间静音室。唯有寒风拍打窗户的声音在单调地回响着。

一想到畝傍和菅彦每天都在这样的空间里生活,也就能够理解他们那些异于常人之处了。根据乔治·茨威格博士的理论,剥夺听觉要比剥夺视觉更容易扰乱人的精神平衡。

我转动收音机的旋钮,里面传出了舒伯特的即兴曲。其音色细腻,颇合女性钢琴家的风范,处处流露出对早夭天才作曲家的哀伤之情。空旷的屋内由此荡起了一串串音节。

我的脑子有些运转不畅(应该不是那曲子的缘故)。我可不愿意想成是因为木更津不在。原本我的角色就不是侦探,现在更是和一个被丢在陌生场所的孩子没什么两样。

这么说他算是我的代理监护人了?

正自胡思乱想之际,我听到有人敲门。

“请进。”

然而,敲门声并未止歇,也不见有人进来。即使隔音效果再好,如此大声的回应对方应该听得见啊。

我又应了一声,可是来访者仍在敲门,整个一副不把门捶坏不罢休的势头。无奈之下,我只好披上长袍,向门口走去。

一打开门,只见眼前站着两个模样可人的女孩,而且容貌相同。

蜃景?分身?

一瞬间,我怀疑自己看错了,然而两个身影始终分开着,并未重合在一起,似乎不是我眼睛散光的缘故。

疑惑之间,两个少女同时开了口。

“你好!”

左右两边分别传出了相同的声音,犹如在听立体声。

双胞胎?

是有马的女儿吗?

无论是问讯时还是晚餐时,她俩都不在场,所以现在算是初次见面。我记得她们一个叫万里绘,另一个叫加奈绘。当然我不敢确定是否就是眼前的这两位。

没想到竟是如此相像的一对双胞胎。

听木更津说,她俩已有二十岁上下,然而站在我跟前的少女看相貌却只有十五六岁。带褶边的连衫围裙,配着花边小帽,服饰是统一的淡粉色调,像是同一套系的。两人身材矮小,肤白如雪,辅以稚嫩的美貌,宛如两个纯洁的法兰西人偶。就她们这副模样是搞不了竞技运动的吧。

怎么想我都觉得所谓的“二十岁”是我听错了。不光是外貌,就连散发出来的气质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稚嫩。

而且,从她俩的神情中看不出痛失父亲后的悲伤之色。不,那两双灰色的瞳孔中并未流露出任何情绪,唯有天真无邪的光泽蕴涵其中。

都这个年纪了,总不至于是有人骗她们说父亲去了大洋彼岸的某个国家吧。

“哪一位是加奈绘小姐?”我问。

“我是小加啦。”

右边的少女(本该称她为女子吧,可怎么看都是少女)举起了手,纤细白嫩的掌中握着一样东西,像是扑克牌。

少女满面笑容,似乎很高兴自己的名字被第一个叫到。

另一边的少女则一脸嫉妒。我无法判断这种幼稚的举动是否是有意为之。

“那么你就是万里绘小姐了?”

“嗯。我是阿万。”

左边的少女点头。与此同时加奈绘也点了点头。犹如常青藤一般的精神感应。万里绘拿着的不是扑克牌,而是青少年读物版的福尔摩斯。

“我说……”

她俩再次以“立体声”方式向我搭话。清晰的女低音伴随着与视觉不相吻合的异感,在我的耳边回响着。

“你是侦探先生吧?”

“是啊。”我不偏不倚地面对她俩答道。

即使说一句“其实不太一样,我是侦探的朋友”,想必她们也理解不了其中的差异,而且我自己也不见得能讲明白。

或许是此处鲜有访客,她俩都饶有兴味地看着我。

“你叫什么名字?”

“香月。”

“酸浆先生?”

我可不是那果实红扑扑的酸浆!

“不不,是香月啦。X-I-ANG香,Y-UE月。还有,你们说话能不能一个个来?”

被逼着听“立体声”,生理上有些受不了。难解的语言体系让我的坏心情更是雪上加了一层霜。

两个少女开始嘀嘀咕咕地讨论由谁先说话。

“那好,就由我来说吧。”

看来最后定下的是万里绘。她的眼里充满了期待:“香月先生我问你,你玩不玩‘ソウスケ’?”

“ソースケ?”

“嗯,ソースケ。就是按顺序排数字玩。很好玩的。”

“要说的不是这个吧,阿万。”

加奈绘从旁伸出双手堵住了万里绘的嘴。

“干什么嘛……”

“要说的又不是这个!”

是在戏弄我?根据她俩乍一看天真烂漫的态度,我只能这么理解了。

加奈绘摁住万里绘的头,抿嘴一笑以掩饰她的羞态。

“呃,我们要问的不是这个,香月先生。杀害父亲和祖父的凶手还没有找到吗?”

姐妹俩的声音在最后“还没有找到吗”这个地方又重合了。

“嗯,还没有。”

我回答时的腔调与面对菅彦等人时一模一样,说完后我才意识到自己的粗枝大叶。对方可是女孩,被杀的又是她们的父亲。

我猛然一惊,看了她俩一眼。

然而,万里绘和加奈绘却安之若素,对我欠缺考虑的话语并未做出敏感的反应,而是根本不为所动,仿佛是在谈论一个外人。少女们凝视着我,双眸熠熠生辉,毫不掩饰孩子气一般的微笑与好奇心,这两个女孩究竟是……

就连菅彦和畝傍眼中也曾充满过某种情感,可是……

此刻我才第一次明白自己正处在一个奇特的立场上。

“凶手是大爷爷吧?”万里绘问道。

“为什么?”

“大爷爷”是指畝傍吧。此处冷不防冒出了畝傍的名字,莫非她知道些什么?

“阿万啊,你是因为讨厌大爷爷才这么说的吧。蠢蛋!”

“什么嘛!”恼怒的万里绘和加奈绘绊起了嘴,“在电视里,讨厌的人肯定就是坏人,不是吗!”

看来是被加奈绘说中了。

“大爷爷可没在电视里出现过。”

“这个又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说对不对,侦探先生?”

突然抛给我这么一个问题,我一时也答不上来。

“小加才是蠢货呢!”

万里绘猛推了一把加奈绘。

加奈绘防备不及,踉跄了几步:“干什么嘛!”

随后她用双手反推万里绘,这回轮到万里绘失去平衡了。

“干什么嘛!”万里绘吼叫着对加奈绘予以回击。

这一击似乎力量极大,只见加奈绘的身子“砰”的一声撞到了背后的墙。

“你到底想干什么嘛!”

小孩子吵架就此拉开了序幕。在目瞪口呆的我面前,两个已成年的女人开始你推我搡起来。

“干什么嘛!”

“干什么嘛!”

“干什么嘛!”

“干什么嘛!”

“干什么嘛!”

“干什么嘛!”

“干什么嘛!”

“干什么嘛!”

“干什么嘛!”

“干什么嘛!”

“干什么嘛!”

“干什么嘛!”

“干什么嘛!”

……

我一边观战,一边在思考。

她俩年已二十,为何能如此天真烂漫?拥有羞花之貌的少女,为何会如此暴戾?是因为幼稚吗?

是的,万里绘和加奈绘并非稚嫩型美人。无须比喻,她俩就是一对美貌的幼女。

永远的少女……

父亲有马的死对她们来说恐怕没有任何意义。如此一想,我不禁悲从中来。并非为有马而泣,也不是为可怜这对双胞胎。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争吵逐步升级,发展到了互相扭打的地步,于是我也不能再呆呆地袖手旁观了。

然而,她俩有着孩童的心灵、大人的身体。向来以手无缚鸡之力著称的我,很难制止住她们。我刚想把两人拉开,手背就被狠狠地抓了一把。

就在这时——

“万里绘小姐!加奈绘小姐!”

从楼梯方向传来一声叱责。一刹那,双胞胎宛如中了捆身咒,骤然停止了厮打。

发出嘶哑喊声的是家政妇日纱。她迅速奔向双胞胎,揪住两人的手,身手之快与其年龄极不相称。万里绘和加奈绘垂头丧气,就像恶作剧被抓了现行的孩子,安分了许多,既没想着逃走,也不打算辩解什么。

相比我的拼命阻拦,日纱的这一声吼似乎效果要好得多。在两人面前站定后,她愤然喝道:“嘭!”

“你们两个真是的!现在必须给我老实地在屋子里待着!”

老家政妇训斥几句后,看了我一眼。或许是因为暴露了不愿为人所知的秘密,她的神情显得捉摸不定,唯有目光锐利异常,像是在责怪我。虽说我把两姐妹迎进门并非出于己愿,但还是有些尴尬。

“真是失礼了。”日纱垂首道歉。

“哪里哪里。倒是这两位小姐……”我催促道。

“非常抱歉。”

家政妇轻施一礼,执起双胞胎的手,连拉带扯地把两人带走了。她动作娴熟,想来是平日里做惯了的。

加奈绘和万里绘一直望着我,像是有话要说。莫非她们是想要一个玩伴?想象一下两人在昏暗、无声的屋子里终日无所事事的情景,她们的行为也就不难理解了。我不禁牵肠挂肚起来。

换完衣服后,我决定去庭院里逛逛。虽说我不是什么考生,但也需要透透气。总在室内憋着,脑子更要发霉了。更何况今天还是一个久违的晴天。

从铺设红地毯的楼梯下来时,迎面遇见了两幅画。昨天没能引起我的注意,现在一看,只见画被嵌在雕有百合花纹的框内,悬挂于一楼与二楼之间的楼梯平台的墙上,把整个墙面都铺满了。

这是两幅肖像画,有十五号大小吧。约一人高的画布上分别画着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似乎是出自名家之手,细小至一根毛发都被精心地绘制下来。人物尺寸自不必说,人物与背景的明暗调和以及两种色调的平衡也十分到位。

当然,最引人注目的是人物本身。

欧洲中世纪的画家在描摹模特儿方面,技艺已臻化境,他们能以照片等级的精度使对象再现于画布之中。然而另一方面,过于偏重技术的他们无法描绘出人物内心深处的性格。近代绘画艺术正是以此为起点的。而我眼前的这两幅画,既遵循正统,同时又能不使用表层技巧而将人物性格刻画得淋漓尽致。男人的豪放、女人的高贵,跃然于布面之上。当是那位画师毕生之大作吧。

肖像的主人有些面熟。男人的相貌酷似畝傍,尤其是那锐利的眼神和结实的下巴。女人也与某人相像,感觉曾在这幢宅子里见过,可怎么也想不起来。这种既视感就像前天吃过的菜现在还有点印象一样。

不过,根据画的陈旧程度推测,这两位多半已不在人世。用不着讨论油彩的状况,从模特儿的古老装束上就能窥知这一点。这很可能是苍鸦城建成前后——即明治末期至大正年间的作品。

画中的女人约摸二十来岁,身着晚礼服,手执秦扇,坐在安乐椅中。她姿容华美,与日本人殊异,但应该不是混血儿吧。即使画像有所夸张,模特儿也必是一个美人无疑。

男人则戴着“一眼”镜,身穿燕尾服,打着蝴蝶领结,不禁令人怀念起往日的社交界。男人面容粗犷,一看就是那种颇具军士风范的人。拜其所赐,总觉得这身时髦的装扮与他格格不入,倒不如枯草色的军服来得合适。

“这是我的祖父和祖母。”

从上方传来了话语声。我抬头一看,一个女人正沿着楼梯往下走。黑色的礼服令人印象深刻。

一瞬间我陷入了错觉,仿佛这个女人是刚从那幅画中走出来的。

“你是……”

那应该是丧服吧。

“夕颜小姐?”

这个女人——夕颜轻轻点头致意,黑发随之在肩头微微晃动。

黑色的花边帽十分惹眼。

仔细一瞧便发现,夕颜只是气质与画中人物相似,容貌则完全不同。应该说是典型的日本女子。在五官轮廓鲜明的今镜家,只有她一人散发着日式的古典之风,与肖像画中的女人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那是当然,因为夕颜是养女。她的养父今镜御诸是多侍摩的次子,排行在伊都与畝傍之间。三年前御诸逝世,而养母也在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去世了。

“你是侦探香月先生吧?”

加上做笔录时和共进晚餐时,如今我已和夕颜见了三次面。不过,前两次大为露脸的不是木更津就是警部,所以对方能记住我的名字倒让我有些吃惊。

“不不,只有木更津是侦探。我就类似于他的跟班。”

我姑且这么一答,而夕颜似乎也理解了。

“你在看画吗?”

“是的,因为画得很出色。”

“听说为了这个画,特地从巴黎请来了画师。”

夕颜应该比我小三四岁,但说话老成、冷静,很适合用“知性美女”一词来形容。也许是戴着眼镜的缘故,在警部问话时她的回答显得精准而机械。

这和木更津一样,是我最怵的那种类型。

“这两位是?”

“我的养祖父母。”

原来是多侍摩和绢代。

今镜家遗传基因的原型就存在于这两幅画中。当然,这些特征是不会反映在夕颜身上的。

我再次观赏起画来。

“真是一个美丽的女子。”

“是啊。不过她似乎不怎么在社交圈抛头露面。”夕颜答道。

“神秘的才是最美的吗?”

“好像是这样呢。”

夕颜不可能了解过去的绢代,留存她记忆之中的只是一个老态龙钟的身影吧。

“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她喃喃地说道。

两年前,绢代因心脏病先于多侍摩而去。

“听说生前她还被誉为女中豪杰。”

“从画里倒是看不出来呢。”我随声应和道。

世人尽言:多野都殁后,多侍摩能撑起今镜家,绢代居功至伟。而且她并非充当“贤内助”的角色,而是在公司经营方面也展露了卓越的才能。换言之,经营之神实是夫妇二人的合体。

即使抛开街头巷尾那些夸大其词、不负责任的小道消息不提,这位夫人也是个谜一样的人物。都知道多侍摩与夫人于一九一八年在哈尔滨相识,但之前的经历则完全是一片空白。由于长着一张外国人的脸孔,有人说她是马贼的女首领,也有人说她是俄罗斯落难贵族的女儿。不过,或许是因为今镜家自身的血统也不清不楚,所以结婚时并没出什么问题。

“确实非常高贵。”

“她就是玫瑰。”

明白“玫瑰”意味着什么是容易的,而理解它还将继续意味着什么也不困难。

“莱麦塔的黑玫瑰吗……说是能保持永久的美丽。”

“据说世上只有三朵。不过这全都是迷信。就算是漆黑色,也终有一天会退为紫色吧。”

夕颜透明的嘴唇里吐出了看破红尘似的话语,然而她的嘴角却浮出浅笑。

“很没有梦想啊。不过,相比黑玫瑰,我倒是更想见识一下苍白的玫瑰。”

“只有在梦里,黑色才代表永恒的黑暗。连雪之女王塞莱斯塔也是从无光的世界中找到了平安喜乐。”

“这是你个人的观点吗?”

“是的。”

苍鸦城的鸦拥有深藏青色的羽翼,夜夜现身以求稚子……

今镜家也是一群被囚禁在黑暗中的人吗?

“夜晚的黑可是混杂着深青色的。”

“所以才令人忧伤。”看来这就是她的答案。

夕颜似乎正望着大厅。那两尊背对着我们的甲胄就伫立在那里。

“为什么呢?”

“怎么说呢……香月先生是理解不了的吧。我也是。”她轻轻摇头,长发也随之摆动,“只是感伤罢了。”

“玫瑰不会在苍鸦城中盛开,夕颜小姐!不管是红的、黄的还是青的……就连黑的也是。”

光抵达不到的地方不可能绽放出花朵。那里只会滋生出白化病。

“形势一如既往的话,恐怕就连白鸦也会消失吧。”

夕颜出人意料的话语,突然将时序的概念引入了这场关于平面世界的讨论。

“你是说现在的这个案子吗?”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不由得支吾起来。越过花边帽檐看着我,脸上露出了难解其意的笑容。

“白鸦已不是鸦。仅此而已。”

不必借用叔本华的话,也能轻易否定这种自以为是的言论。然而,夕颜与我说话时显然也明白这一点。

“因为有黑,所以才会有白的存在,不是吗?”

简直就像在玩猜谜游戏。可她不是说过黑是会退色的吗?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而夕颜则平静地打量着我的脸,欲结束话题似的低声说道:“还是别想太多的好吧。”

冰冷的语声。这是要我别蹚浑水吗?相比畝傍和木更津的话,夕颜此言犹如一声女高音,在我心里激起了更大的反响。

夕颜回身再次向二楼走去。脚步安静、平缓,姿态宛若绢代夫人。

黑羽之鸦腾空去。

盘旋而上九重天。

这是木更津告诉过我的《苍鸦之夜》中的一节。

我感觉这时,夕颜似乎回头轻声说了一句:“因为这座宅子已经疯了。”

2

雾绘坐在中庭的长凳上。

中庭其实是一个小小的植物园,栽培着数种花草。雾绘似乎正在亭子的背阴处读书,亭子位于庭院的中央,四周缠绕着黄绿色的常青藤。

远远望去,周围的环境与姑娘素气的装束互相融合,几乎让人辨识不出她的存在。然而,与其说是因为衣着朴素、不引人注目,倒不如说雾绘娴静的气质与树木摇曳时的“沙沙”声化为了一体。

想来雾绘读书读得入神,竟没有发现我正向她走来。

“雾绘小姐。”

我的一声招呼,令这位裹着纯白连衣裙的女子惊讶地抬起了头,手中的平装本也“啪”的一声被合上了。

“……香月先生?”

“嗯。”

看来今镜家知道我名字的人要比我想象得多。倒是不少已混得脸熟的警方人员都没能被记住……

也许是我来得过于唐突,雾绘多少显出了吃惊的模样。她瞪大了眼睛,虽然只有那么一瞬间。自从来到今镜家,只有别人让我吃惊的份儿,能吓到别人这还是第一次。

“对不起,我好像吓着你了。”

“不……”

与有马的双生女及夕颜不同,雾绘多半是个怕生的人。只见她立刻就低下了头。既然是那位菅彦先生的女儿,倒也不难理解。

“你是怎么了,穿成这个样子?”

雾绘穿着半袖服。虽说今天是个小阳春式的日子,可在十二月初露着两只白嫩的胳膊出门在外,也未免太“动人”了。而且,时不时地还会有山风吹来。

“我很在意,所以就过来了。”

“谢谢你……”雾绘低声致谢。

“这有什么。”

“因为屋里太闷了。”

“太闷了……”

话从雾绘嘴里说出来就显得格外真实。那煞白的脸色几乎让人以为她是一个病人。

“是的。”雾绘细细打量着我的眼睛,“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很可怕。”

“杀人狂吗?”

“可能是吧……”

话没说完,雾绘就像虾似的弓起身子,“吭吭”地咳个不停,样子十分痛苦,苗条的身体如弹簧一般激烈地上下起伏。

“不要紧吧?”

我刚一伸手,雾绘便突然害怕似的身子一颤。我不知该如何是好,正想叫个人过来时,她语声含混地拦住了我。“没关系的。”

正如雾绘所言,片刻后她的咳嗽就止住了。

见我仍是神色不安,她的脸上浮起了乏力的笑容:“每到季节转换的时候,我的身体状况就会变差……”

“……”

“香月先生不那么想吗?”

“嗯?是说刚才的那些话吗?”

“是的。”

“我没什么感觉。可能是我这个人本来就迟钝的缘故。”

苍鸦城中确实存在一种压迫感。不过我觉得那并非雾绘所说的“可怕”,想必是某种外人无法理解的东西。

“……是吗?”

雾绘一脸遗憾,神情中的阴霾更深了一层。与此同时她的内心似乎也被封闭了。不知从何时起,她已不再看我,而是望向了遥远的某处。

“虽然我不是很明白,但我认为木更津不久后就会为你除掉这个‘可怕’之物。”

“木更津先生吗?”

“他就是为此而来的。”

我微笑着给她鼓劲。虽说这属于随便替他人许诺的不良行为,但现在哪儿还管得了那么多。

“就像神一样呢。”

雾绘受我的影响,也笑了起来。那表情像极了水仙的微笑。

“他就是神啦,至少在现阶段是。”

“你很信任他啊。”

“那是自然。”

说完这句话,我才注意到她寂寥的表情。

“你也可以信任。”我略微加强了语气。

“信任木更津先生吗?”

“木更津也好,神也好,都可以。凡事唯有信任才会有救赎出现。”

“信者得救”的论调未免陈腐,但也基本属实。至于是否当真存在这样的说法,早已不是问题。

“我也信神。只是……”

“只是?”

“啊,没什么。”

雾绘做出笨拙的笑脸,似乎在拒绝我进一步的“侵入”。

“那我告辞了。”

我把长袍披上她的肩头,返身离去。

到底能不能把她拯救出来呢……

她的思想与殉道者无异。

“干得不错嘛!”

不知何时木更津已站在了中庭的入口处。我刚走到他的跟前,他就“嘭”的一声拍了拍我的肩头。

“很有绅士风度嘛。”

木更津露出一脸低俗的坏笑,想是刚才的那一幕全被他看在了眼里。他大概没有嘲弄我的意思,可我还是觉得很害臊。

“情况不容乐观啊。总觉得她快要死了。”

俗话说“病由心起”,的确是事实。自律神经最终也会向意志力屈服。

“也许吧。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木更津居然表示了认同,随后他眯起眼睛望向雾绘。雾绘似乎又埋头看起了书。曾与我对话过的世界再度归为一幅画面。

“你这是什么意思?”

“有一些内在的原因。很久以前……嗯,应该说从出生时起就已经存在了。”

木更津故意兜着圈子说话,使我在期待下文的同时,又感到非常焦躁。

“她是菅彦的私生女啦。”

“私生……”我的视线再次投向了雾绘,“这……是怎么回事?”

“今镜家最近刚刚认领了雾绘,还不满半年。就是很常见的那种事——二十年前菅彦有个差点儿发展到私奔的对象,恋情遭到反对自然是因为老一套的‘门第不合’了。”

看看如今的菅彦真是难以想象,原来他也曾经有过热情如火的一面。

“没成吗?”

“是啊。最后菅彦没能扛住压力。不过,当时对方已经怀孕了。”

“孩子就是雾绘……”

“甭管菅彦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总之雾绘的母亲一死菅彦就认领了她。身边的人自然是大加反对,但都被他压下去了。很有为二十年前赎罪的意思。”

可是,这也太迟了吧。如果木更津说得没错,那么雾绘显然还未从过去的阴影里走出来。

在我看来,如今的雾绘就有如行将破碎的常青藤叶,令人感到无限的悲哀。

“她若是抱有复仇之念也是很正常的事。”

木更津的低语令人感到恐惧。我不清楚他是否是故意说给我听的,也许只是不经意间漏出的话。

不过,我并没有尝试反驳,而是转移话题问道:“好了,今天早上是怎么回事?哪怕只跟我打个招呼也是好的吧!”

“不不,我看你好像做梦做得很开心,所以不忍心把你吵醒。”

木更津信口胡诌了几句,看来压根儿就没打算认真辩解。也罢,他一贯如此。

“那你有收获了吗?”

“你好像不太信服啊。”木更津还在坚持自己的说辞。

“无所谓了。”

一阵风吹过,一顶蓝色的帽子从我俩眼前飘过。海一样的蓝色。莫非是紊乱的气流所致?这顶不知该何去何从的麦秆帽在中庭里不停地辗转翻滚。

“这是谁的帽子?”

“……我怎么知道。”

不久,蓝色隐入了梧桐之绿。

“难道不是你的吗?这颜色跟你玩挑绷子的红线很般配啊。”

“苍鸦城的基调色可是红色、黑色以及灰色啦。”木更津笑道。

“灰色”一词被注入了重音。仔细一想才发现,今镜家的人们全都呈现出灰色的样貌——并非欠缺生气的灰,而是一种近乎妖艳的银色之灰。

据说银餐具能分辨毒物,然而今镜的“银”中却含有剧毒的水银。只可惜我不知道它被掺入了何人体内。这便是木更津口中所说的“灰色”。

“还有啊,阿里阿德涅也拥有红色的毛线球。”

晌午过后,为了详细调查是否存在逃脱通道,警部一行再次搜查了“地狱之门”,似乎是打算来一次动真格的大扫荡。

如苍鸦城一般的古风建筑,拥有一两个暗室或密道并不稀奇。不过,我和木更津一样也没抱太大的期望,只是站在大理石门背后充当旁观者,看警部等人拼命地干着近乎于意气用事的搜查工作。

木更津则念念有词地刺激警部说“都是白费工夫啦”,好似在观看一场蹩脚的将棋比赛。

“别说通道了,就连进得去一只老鼠的地方都没有。”

西方的天空渐渐被染为朱色之时,一个虎背熊腰、蓄着胡子的刑警无可奈何、多少带着点儿表演性质地做出了上述结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倚靠在断头台旁的辻村表示他已经尽了全力。“地狱之门”是密室没关系,情况与木更津所说的如出一辙才更让他懊恼吧。

趁心情恶劣的警部还没来得及拿人撒气,我俩迅速撤回了自己的房间。

“辻村警部对那个房间非常执着啊。”在三楼的房间歇了口气后,我开口道。

“我认为执着并没有错,只是他的把握角度有问题。”木更津哼了哼鼻子。

“是这样吗?可是,光是一个密室就……”

“你观察出来的东西好像比辻村警部还少嘛。伊都可是每晚都会出入那里的。你觉得有人会长期泡在什么也没有的房间里吗?警部在找的是另一间屋子。”

“原来是这样啊。”

我有一种受到了启蒙教育的感觉。一切事物似乎总会在某个不为我所知的地方,被我擅自主张地加以理解。

“但这么一来,情况岂不是越来越混沌了。”

“不,这里是有关键点的。”

出人意料的是,木更津否定了我的看法。他坐进沙发后,继续说道:“是一个相当重要的关键。虽然它只拥有一面性。”

“是解开密室的关键吗?”

我一问之下,就见木更津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

“既然你说了这样的话,就说明你也没看出来吧。”

“此话怎讲?”

这好像已经不是在质疑我的能力了。我总有一种被木更津恶意贬损的感觉,贬损对象没到“人性”的高度,但也差不了多少。最重要的是,对方还是木更津,这一点让我有些恼火。

“密室是怎么做成的、为什么要砍下头和脚……你和辻村警部想的都是这些,对不对?”

“是啊,这些不都是重大问题吗?”我反驳道。

“都是细枝末节啦!诚然,表面上它们也许显示了事件的全貌。然而,这些毕竟只是表层现象。光靠这些绝无可能抓住隐藏在深处的凶手。”

木更津一向以理服人,这话真不像是他说出来的。

“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苍鸦城。”

“……”

危险的是,他的话居然拥有奇妙的说服力。似乎只此一言便可解释一切。

“可是,光来这么一句我怎么搞得懂?”

“不存在具体论。因为这里的氛围就是瓶颈,就是‘关键’。”

“那么,辻村警部是抓不到凶手的啰?”

木更津点头道:“作为近代文明的产物,他的能力太弱了。”

具有决定性意义的一句话。同时,这也意味着木更津将与所有的一切展开对决。

“那我们该怎么做呢?”

“用眼睛看,然后思考。”

木更津就像一个诡辩家,说话含糊不清。

“你的话也太抽象了。”

“是吗?那我就说点能让你听明白的。”

“那就太谢谢了。”

木更津望着半空,目光飘忽不定。

“比如说,‘地狱之门’的门扉上不是雕着背负十字架的亡者耶稣吗?但其实,那个雕画指的不是背负人类灾难的救世主基督,而是因痛苦而扭曲的人。”

“人?”

“正是扛不住神的重负,抛弃了一切的耶稣。以前我也说过,那画指的就是对信仰的否定。不,说成对正道的否定更妥当吧。世间的很多说法都倾向于支持这个观点。”

“不过,那房间打着‘地狱之门’的名号,说明人家承认这一点啊。”

“别忘了地狱也是神的领地。其实,问题出在另一个事象上。就是那个被刻在房间中央,由‘看不见的神手’写下的救世之言。身处绝境的人民时刻盼望着救世主的到来,而那段文字便是神的回应。纯粹的对神的期待等同于信仰。也就是说,同一间屋子的内与外,思想却是对立的。我完全搞不懂这个二律背反有何意义,目的为何?”

“哪一边才是凶手意图之所在呢?”

“当然是涅槃之彼岸了。”

我并非对此间的狂乱氛围没有知觉,也能理解木更津想说而未说出口的话。然而,这可是对事象的忤逆啊。

“可是,凶手既然是人,其思维就该极为符合人性才对啊。”

“不,也许凶手不是你所说的那种‘人’。”

“难道伊都是在那个一无所有的屋子里进行拜火教仪式之类的东西?在那个圆的中心?”

“没准真是恶灵把他咒死的。”

木更津似乎是认真的。

菅彦来我们的房间是不久之后的事。

“咦,是菅彦先生啊。”前后判若两人的木更津恢复了常态,把菅彦迎进了门。先前的阴影已荡然无存。

菅彦应该是第二次来这里,可态度还是显得很拘谨。连我这个旁观者都忍不住觉得:你好歹也是委托人,拿出更对等的姿态来不好吗……至于木更津那边,多半是有意要保持这样的状况。我感觉得出来,他正乐在其中。情绪转换是他的拿手好戏。

和昨天一样,菅彦说着无关紧要的话,迟迟不表明来意,于是一脸焦躁的木更津突然直指核心:“也就是说,你在担心你家小姐对吧?”

菅彦霍然抬头,就像抹大拉的玛利亚遇见复活的耶稣时那样……这么说虽然夸张,但他所受的冲击似乎与之相去不远。他凝视着木更津,仿佛在说“你是怎么知道的”?之前两人均未提过一句关于雾绘的事,也难怪他会吃惊。

木更津则像往常一样,只是咧着嘴笑,没做任何解释。

“我说得对吗?”

“嗯。”

木更津开始信马由缰地展开话题。他貌似恭敬实则傲慢,总之言谈举止中透出的,更多是冲劲而不是温柔。不知不觉中,菅彦也说出了心里话——亦即此行的目的。

“我想你已经做过调查,雾绘是私生子。雾绘的母亲在怀孕期间就离我而去了……然后,直到半年前我都对此一无所知。”

他神色淡然地开始了讲述。内容与方才我在中庭入口听到的一模一样。司空见惯的情感悲剧。

菅彦双手合拢于身前诉说着自己的故事,犹如在神父面前忏悔一般。

“我打算认领雾绘时,她母亲已经去世了。听说她为了抚养雾抚,吃尽了苦头。大概是这个原因吧,雾绘从没向我打开过心扉。”

菅彦歇了一口气。或许是情绪上涌的缘故,他的话音紊乱了。

“反对你们结婚是因为门第不合吗?”

“今镜家的来历也很奇怪啊,比那个博尔吉亚家族还要可疑呢。”菅彦自嘲式地笑道,“所以说,如果只是门第不合,还是有办法可想的……”

“也就是说,问题出在对方身上?”

菅彦犹豫片刻后,说道:“你没调查过雾绘母亲的姓名吗?”

“还没进行到那个地步。”木更津耸了耸肩,摇头道。

“……玛利亚。玛利亚·库彻拉——这就是她的名字。我们是在美国相识的。”

“原来如此。”木更津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对摆脱不了贵族意识的今镜家来说,和外国人结婚无异于叛逆行为。我能够想象畝傍与多侍摩激烈反对的一幕。

“原来雾绘小姐是混血儿啊。”

然而,也许是雾绘更多地继承了菅彦的血统,她长着一张远比加奈绘姐妹更接近日本人的脸孔。雾绘不自然的口音曾令我有些在意,如今我终于明白了原因。

“这一点可能很重要。”

“嗯,她无法原谅抛弃自己二十年的父亲,这份心情我非常理解。我原先也打算不急不躁,慢慢等待时机的到来。”

“结果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发生了现在的案子。”

菅彦“呼”地叹了口气:“是的。我想你已经注意到了,今镜家的人都很排外。而且,我父亲畝傍也是反对我认领雾绘的。”

木更津大力点头,随即问道:“那么你要我做什么?”

“我想请你保护雾绘。我是不成了。”

菅彦的话几近哀求。他对女儿的关心恐怕是真的。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木更津装出了沉思的模样。说“装”是因为我觉得他想好下一句措辞根本不需要一秒钟。

“明白了……不过,我认为香月是个不错的人选。我呢,为了查案免不了要东奔西走。”

菅彦回头看着我,眼里满是乞求之色。

“好,如果你们觉得我行的话。”

我无奈地答应了。说是“无奈”,其实倒不是我不愿意,而是木更津的独断专行让我很不满意。

“拜托了!”

短短一句话表露了菅彦心中的所有情感。他深施一礼后,弓着背离开了房间。

那背影与普世间的父亲并无二致。

“这可是个好差事啊。”

看来木更津没打算对强加任务于我一事表示歉意,反倒呵呵地笑得很欢。

一直站着也累,于是我坐倒在菅彦刚才坐过的沙发上。

“你倒是随随便便就帮我决定了。”

“反正你也闲着没事。”

木更津爱理不理地打发了我,顺手拧开了扩音器的开关。悲伤的音乐从喇叭扩散到了整个房间。

是《死神与少女》。

“是那张碟吗?”

“嗯,”木更津点头道,“是我问菅彦借来的。没准能从中获得什么灵感也说不定。”

“能吗?”我表示怀疑。

“你有活干了,这不是正好吗?”

“保护她可是一项很艰巨的任务!”

“我去的话,我想她会对我有戒心。”

雾绘的确会对身为侦探的木更津抱有更大的抗拒心理。只是,看她先前的表现,我也不觉得她会对我打开心扉。

“而且你又属于那种能让对方感到安心的类型。”

他总是这么画蛇添足。

“你是想说我予人无害吗?”

“哪儿的话。”不知何时木更津已经取出挑绷子线,单手做出了一个三齿钉耙的形状,“这可是一种才华,很多能干的推销员都有。”

他总是拿这个举例子。可这么一来,我就搞不清他到底是不是在夸我了。

“要不要把她养老的积蓄全部卷走?”

“这就要看你的良心了。”

继钉耙之后,木更津又做成了一只龟。随后他双手“啪”的一松,长约二十厘米的赤龟便随着小提琴的曲调飞上了天。

“没必要去开启她的心灵,光守护就行了。”

“这个我当然明白!”

见菅彦那样,我已经无法拒绝了。当然这并不是唯一的理由……

我不满的是木更津成了我的代理人。

“菅彦心里想的凶手是谁呢?”

菅彦应该对这个感觉将威胁到雾绘的人有过猜想,否则他不可能委托木更津来办事。虽然他本人说毫无头绪,但其实应该有一定的眉目了。

“假想的凶手。我敢肯定,就算问他,他也不会告诉我们。”

“那你呢?你有没有在推理谁是凶手?”

木更津眉峰一挑说:“推理啊。推理这玩意儿不过是一种对直感的信仰,关系到身为教主的侦探能获得多少信徒。‘真实’的定义无非就是‘普遍性’。换言之,就是神谕。看来你对此的信仰是无条件的。”

“少废话,我想听听你的这个神谕。”

“很不巧,到目前为止出现的都是瘟神。”木更津装完傻,又硬是把话题扯到了我的身上,“在这段时间里,你将一直守护着雾绘。现在终于要演变成一部浪漫的青春剧啦。”

“我好像正游离于事件的主线之外啊。”

我怄气似的嘟哝了一句。而木更津则双手一摊:“哪儿的话,那位赫尔克里·波洛不也说过吗——编织支线故事的人是非常重要的。”

“书里真有这么凑趣的台词吗?”

“你很多疑啊。一找就能找到的啦。”

被他这么一说,悲哀的黑斯廷斯就只能无奈地退下了。

“菅彦不结婚恐怕就是为了这个。”

木更津重归原先的话题。难得这次“修正路线”的人是他。我一直以为这是我的任务。

“这样他就可以借口需要继承人,认领雾绘了?”

“忘不了玛利亚小姐只是表面上的理由。”木更津说得就像证实过似的。

“这么说菅彦知道怀孕的事?知道了还不管不顾?”

“应该是无法违逆家长的意愿吧。他确实也不可能反抗成功。”

“抛弃她们倒是做到了。”

一切都是我不负责任的想象,但可信度很高。纵观菅彦的性格,也让人觉得一定是这样没错。不过,为了认领雾绘,菅彦一直左右为难、烦恼不已也是事实。当然在雾绘看来,那都是他自讨苦吃吧。

“菅彦的内心活动和这件案子是没有关系的。我是说直接关系。不过,如果雾绘清楚他的想法……事态也许会变得很严峻。”

“什么意思?”

木更津将手指从赤线中脱开,压低声音说道:“意思就是,凶手可能是雾绘。”

这时,日纱敲门通知我们现在已是晚餐时间。





第五章 安魂曲


1

这一天的开端与昨日没什么两样。

十点左右醒来时,木更津已不见人影。心想他是不是又抛下我一个人跑了,不过看他事先没做过任何通报,也许只是散步去了。昨天我说过他,想必今天他不会再一声不吭地走了。

我换好衣服,拉开窗帘。

清爽的早晨。山鸟的鸣叫如欢唱之声入耳而来。

乍一看,还真是一片安宁祥和,完全没有迹象表明会发生木更津所预言的第二桩杀人案(按人数算应该是第三桩……)。三天后木更津若能破案,就一切圆满了。如此一来,我也能从苍鸦城的沉闷空间里解脱出来。

当时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一进走廊,我就听到一阵敲击木头的“咚咚”声,断断续续而又单调地回响着。由于隔音效果好,响声传不进屋内。然而,一旦站到走廊里,可能是因为墙面对声波的反射率高,就显得格外吵闹。

我循声走下楼去。

从一楼的楼梯平台往下看,只见一个工匠打扮的陌生人正用槌子敲打木钉,像是在修理楼梯扶手。看外表似乎年事已高,不过也许是做得熟了,抡起槌子来是又狠又准。木槌的头部迅速地上下运动,就像打字员在击打键盘一样。

这个男人我素未谋面。做笔录时他不在场,可见不是这座宅子里的人。而且,按今镜家的人员构成,畝傍之外应该没有像他这样的老人了(其实也就六十岁上下吧)。除非他是多侍摩的亡灵。

这么说……

可能是男人觉察到身后有异,没等我出声打招呼,他就回过头来。

起初他面露沉思状,不久便“嘭”地一拍手:“你是那个传说中的侦探先生吧?”

他不可能知道我长什么样,多半是从家政妇或用人那里听来的。

“早上好。”

“好。”他简慢地应道。

“你是山部先生吧?”

“是的,怎么了,侦探先生?”

他是长工山部民生。说是长工,其实只做少许家政妇等人干不了的力气活。所以他不是全职用人,据说每周只来苍鸦城两次。

所以,两天前山部不在宅内也不奇怪。

“你在做什么?”我又询问道。

“你是问这个吗?”

过了半晌他才终于明白,我是在问他干活的理由。他拿槌子“咚咚”地敲打扶手,说道:“扶手歪了,我不管的话,要是掉下去了可就危险了。”

恐怕他自己也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很不合时宜,语气里透着一丝辩解的味道。

扶栏上雕刻着百合缠绕的图案,其中的几根支柱与顶柱的结合部出现了裂缝。正如山部所言,不小心靠上去的话,有和扶手一起掉下去的危险。

“没啥可说的,肯定是那几个捣蛋的小姑娘搞的。”山部一通斥骂。

捣蛋的小姑娘当是指加奈绘和万里绘。

“日纱一直包庇她们,说什么她们刚失去父亲,可我觉得那两个姑娘根本就没啥想法。”

看来山部了解姐妹俩的情况。当然,也包括相当于今镜家之秘密的那一部分。只是,与日纱不同,他似乎对姐妹俩没有好感。

“据说凶手还没抓到对吧。情况到底如何,侦探先生?我很害怕……”他压低嗓子说,“凶手果然是这里的人吧?”

我哪敢直截了当地承认,只能用一声“呃”来回答他。想是山部也觉得我的反应很含糊,于是他换了换拿槌子的姿势,说道:“务请早日抓到凶手。我也想安安心心地在这里工作啊。”

这像是他的真心话。扯职业意识未免夸张,不过看样子他确实对这份工作相当满意。

“那么,山部先生,你可有什么头绪?”

我一问之下,他只是摇头。

“没有,要知道我当时人又不在这里……”

“可是,以前发生过的怪事呢?”

“这个谁知道……”话到一半,他突然支吾起来,面露胆怯之色。

与此同时,从大厅里传来一个声音。

“哎呀呀,一大早就工作,真是干劲十足啊。”

是静马。他身上裹着厚厚的外套,似乎是出门刚回来。打老远就能一目了然他情绪不佳。

“早上好。”

山部颇有点做坏事被人撞见的感觉,他悄悄调整了木槌的握法,重新干起活来。静马则斜眼看着他,大摇大摆地上楼去了。

“早上好,你刚才出门了?”

“我必须回答吗?”他一脸不快地反问道。

“不必。”我老老实实地退下。

昨天我问过木更津,而他也不知道静马过分敌视我们的原因。当然,我更是毫无头绪。

“我可没做什么亏心事,又不是埋尸体去了。”

从肩头卸下旅行包的静马,嘴角一阵抽搐。

“我怎么会这么想呢。”

“谁知道你们心里想的都是什么啊。就算嘴上说得好听,心里……”

“怎么会……”

木更津多半会轻飘飘地一听而过,但我可没有这种处世才能。我只会站在攻击的风头浪尖,重复着同一句话。

“事实上,现在凶手还没有抓到。总之,你们就是在怀疑我们中的某个人……”

“哥哥,你在说什么呀。”

一个毅然决然的声音从二楼传来,打断了我俩之间的对话。是夕颜。

“你没看见香月先生很为难吗?”

每次遇到夕颜必是在一楼的楼梯平台,昨天也是在我来到肖像画跟前的时候。她缓步走下阶梯。或许是因为从上方而来,总给人一种文静而又不失威严的感觉。

夕颜戴着和昨天一样的黑帽子。

静马“嘁”了一声,随后将视线从我身上挪开,移向夕颜。

“是夕颜啊。”

“这话对香月先生说又有什么用呢?”夕颜责备似的说道。

静马似乎很憷这个名义上的妹妹,他也不反驳,只是一声不吭。

时间在奇妙的沉默中流逝。期间,唯有装作旁观者的山部敲打出的槌音在有规律地振响着。

“早上好,夕颜小姐。”我不堪忍受这样的气氛,对夕颜寒暄道。

夕颜也以点头致意来回应我。这时,我俩的视线相交了,从她的眸子深处我感到了一种冰冷的东西。难道她是在瞪视我?

静马神色严峻地转脸看我:“搞什么嘛,原来你已经巴结上夕颜了。”

“你这话就有点过分了。”

夕颜责备完静马,执起了我的手。宛如蝴蝶飞舞一般,夕颜的手与我的手重叠在了一起。冰一样的寒冷触感涌向了我的四肢百骸。

“我们到外面去吧。”

“……”

一时之间,我全身的机能都停止了。我的理解力根本赶不上夕颜的突发行为。

不过,目瞪口呆的不止我一个,静马也表现出了同样的反应。

“……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那张脸至今我都记忆犹新。眼睛睁得溜圆,仿佛时间就这么停止了似的……亲眼看到超乎个人理解范围的东西时,人就会做出那样的表情吧。

“这是怎么回事?”

静马好不容易憋出这句话后,背起包匆匆地跑上了二楼。他的背影略有些晃荡。

“对不起,哥哥就是那样的脾气。”

夕颜松开我的手,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微微一笑。蛊惑式的笑容。

“……那样的脾气?”

“木更津先生现在怎么样了?”

我正想寻求进一步的说明,却被她的话语解消了。

“嗯?木更津吗?你要问木更津的话……”

夕颜似乎没在听我说话,只是继续说:“那个人很聪明吧。”

如此提起话题未免太唐突了吧,不过我还是尽力克制住自己。

“是的。在推理方面他比谁都强。”

对“推理”一词的解释,我没他那么讲究。

“你还真是坦率啊。”

夕颜做出了惊讶的表情。很显然,这是她的一种怂恿。于是我顺着她的话题说道:“夸赞友人是一种美德嘛。”

“是发自内心的吗?”

夕颜的微笑渐渐转为——昨天也曾显露过的——冷笑。

“是的。”

我俩来到外面。大厅的门把阳光迎入室内。那光芒虽不可与盛夏之时同日而语,但仍似要将埋于深处的愤懑宣泄而出一般,向我袭来。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阳光下的夕颜,但这并没有破坏她的神秘感——或者说是不可思议性吧,相反还为她新罩上了一层由火神编织的薄羽面纱。冷酷的黑暗女王不过是夕颜的一个侧面。

“那么布鲁图斯究竟是哪一个呢?”她问道。

这句话具有决定性的意义,不,应该说是“具有破坏性的”才对吧。

“你很想知道吧。”

我没有回答。显然,沉默已被释为肯定。但是,我想不出别的应对手段。

宅邸的侧旁有一条铺着草坪、被平整过的小路。小路穿过宛若植物园的今镜家外庭,延伸至背后一公里开外的湖泊。当然,小路并非一直道,而是和JAL的航线一样,时而分岔,时而汇合。

“我是很想知道,不过……”

我俩总能走在同一条路线上,仿佛心有灵犀一点通。只是,我和夕颜都不认为这有何不可思议。

“什么?”

夕颜回过头来。她比我矮,然而不知为何却是我在仰视她。

“刚才的事你还没解释。”

“刚才的事?”

“在大厅里发生的。”我耐心地说道。

我随时都可能屈从于夕颜的笑容。

“是说哥哥吗?”

“是说你。你的行为让人感到非常奇异。”

“在这里,香月先生你才是奇异的。”夕颜巧妙地躲开了。

“这可算不得解释。”

“啪嗒”一声,一根细树枝掉落在地上。

“因为已经疯了。”

她的话大胆而干脆。夕颜似乎无心认真作答,但又感觉不出她有岔开话题的意图。

“昨天你也这么说过。这是什么意思呢?并非只是指异于常规吧?”

夕颜没有直接回答。片刻后,她折下手边的树枝。

“你知道瓦尔·塞尔能的故事吗?”

“不知道。”我摇头道。

“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夕颜望着屹立于叶缝之间的苍鸦城,缓缓开始了讲述。

“贫穷的木匠塞尔能被不贞的妻子下了毒药。虽然幸运地保住了性命,但可怜的是,他疯了,至少在旁人眼里看来是这样。从此以后,塞尔能整天都沉浸在妄想之中,因为他已经成了住在梦里的人。无论是睡觉还是起床,他心里想的只有死亡。这恐怕是因为他自己已走到死亡的边缘。周围的人自然都觉得他很可怕。”

夕颜在此处一顿,歇了两三口气。仿佛长时间的说话会令她痛苦似的。

“然后怎么样了呢?”

“不贞的妻子自不必说,后来没有人再去照顾他。亲戚们也开始害怕他。于是,他真真切切地陷入了唯有等死的境地。然而,塞尔能在临死之前,领悟了真正的‘死亡’,于是在感动中离开了人世。”

“如果这是寓言的话,被下毒这一段就显得多余了。”

我坦率地陈述了自己的感想。关于故事内容,我则有些迷茫,不知该如何评述。这里缺少定论。

“问题出在后面。后来,塞尔能被选入圣者之列,享受无上的幸福。香月先生,你信吗?”

这就是她的回答。

何为客体?何为对象?夕颜没有给出任何暗示。她只是意味深长地微笑着。

“白鸦无法在黑暗中生存,因为它自己否定了这一点。但是,我们难道不能在主观上予以肯定吗?”

“可是,那是事实啊。”

夕颜究竟在暗示什么呢,我心里没有把握。

“那是谁?”

树丛对面有一个人影在晃动。从小路现身的是木更津。

木更津还在五十米开外,但似乎已经发现了我们。他挥挥手,一边向我们走来,一边用左手拨开横生的枝叶。看来他也在散步。

“那我先告辞了。请代我向你的木更津先生问好。”

夕颜说着,转身离去了,像是在逃避木更津。而我也找不到阻拦她的理由,只能对着她的背影喊道:“塞尔能是你吗?还是说,指的是静马?”

没有回音。远去的身影渐渐地渺小下来。

突然,我想起了《一千零一夜》里的一段文字。

“我站在地狱的门前。令人吃惊的是,里面一多半都是女人。”

“是夕颜啊。”木更津饶有兴趣地望着她的背影,“你在干吗?”

“散步啊。”我倒是想问问他在干什么。

“哈。”

“你觉得这幢宅子里的人是不是疯了?”我探问了一句。光凭我一个人实在是难以断定。

“哪有,按你说的意思来看,他们都很正常啊。”

意见一致。但是……

“是夕颜给你灌输的吗?她好像在躲避我嘛……”木更津嘿嘿一笑,“这位女士人很聪明吧。”

“真叫人吃惊。夕颜对你也有同样的评价。你们两个不会是产生共鸣了吧。”

“你嫉妒了?”

木更津兴致勃勃地打量我。虽然是开玩笑的,但多少有点恶俗。

这时,我发现我的脑中有一堆问号在团团打转,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我的前顶叶一带频频鸣响警钟。然而,这些终究只是问号,与昨天遇见雾绘时在脑海中浮现的事物完全相同。

根本原因多半是出在木更津身上。

“其实是正相反。她和我之间,一个是真正的贤者,而另一个只是纯粹的愚人,所以我们才会互相了解。”

“你想说夕颜是愚人?”

木更津的瞳孔冰冷下来:“你好像有自卑感啊,这可不太像你。不过呢,还没肯定我就是贤者。因为事实上我可是被凶手摆了一道。”

“这么说,她是凶手?”我斜眼看他。

“怎么说呢,现阶段只有八分之一的概率。不对不对,你在这种地方跟我闲聊不太好吧。你可是肩负重大使命的人。也可以说是天命吧。”

“天命什么的,太夸张了吧。”

话虽如此,却有一丝不安爬上了我的心头。

难不成……

“开个玩笑啦。”木更津为打消我疑念似的笑道,“我想凶手还不至于那么性急。”

“那就好。”

我俩在落叶丛中踏上了归途。

白鸦舞天,苍鸦坠地。

就在打开玄关大门的当口。

一声尖叫刺耳而来,宇宙的轰鸣支配了整个大厅。

古斯塔夫·马勒梦寐以求的卡塔西斯波。

这正是第二幕惨剧的开场铃。

2

“约翰……”

木更津的喃喃自语又像不意漏出的一声叹息。

右侧沿墙边摆着一口箱子,据说当年主人为得到此物还亲自跑了一趟北欧。箱子高约一米,黑褐色,颇有些年头,表面刻着复杂的图案,描绘的好像是《卡勒瓦拉》里的故事。

据说畝傍对其视若珍宝,甚至不许用人打扫。然而,这口令他自豪的箱子所焕发的光泽,如今却因滴落的鲜血而不复存在。无数赤线流入木纹理与雕刻的沟槽,生生将它们染成了血色。

恐怕……畝傍倘若看到这一幕怕是会因震惊过度而昏倒。也许他会青筋毕露不管不顾地大发雷霆,没准还会让一两个用人卷铺盖回家。

然而,现实中我们已不必担心。

因为玷污箱子的正是畝傍自己,本应成为愤怒主体的人物已不复存在。

畝傍的实体以区区一个头颅的形式被残留在这个世上。

莎乐美将先知约翰的人头载入银盆,翩翩起舞。而畝傍的人头就像土著民族的战利品,被随意地摆在自己珍藏的箱子上,与那悲剧中的主人公相比更为凄惨,同时又充满了喜剧色彩。

“事情就像你说的那样。”

听了辻村的话,木更津微微点头。他的视线始终固定在畝傍的头部。

在第一桩命案里,最先让人吃惊的是尸体的头被砍下,后来又发展到了二重杀人、密室。而这次也是,除斩首之外,另有新的元素融入其中。

那就是化妆。所有人——恐怕连木更津——都是始料未及。

畝傍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上涂满了白粉,犹如歌舞伎艺者。这个是叫Dohran吧,舞台演员使用的白色颜料。

畝傍浅黑色的皮肤被完全遮掩,令这团布满皱纹、如果汁软糖一般的丑恶之物显得尤为诡异。

除去原本就稀疏的头发,白粉的白与脖颈切面的红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使见者无不悚然。

死后被化过妆的头颅……

木更津口中的“约翰”的头颅,跨越了时空在今镜家的一室得到了再现。当然两者美丑有别。

当时的那声尖叫是日纱发出的。

我和木更津一听到声音,便顺着中央的楼梯跑了上去。尖叫声是从二楼的走廊里传来的。木更津往右首的走廊奔去,而我则向左折去。

这时……长工山部犹如被安达原的鬼婆追赶一般,向我猛冲过来。不,说是踉踉跄跄、连滚带爬比较准确吧。他也不看前方,差点儿就和我撞了个满怀。

我抓住山部的肩头将他拦下,这时就听他口齿不清地反复说着同一句话。看来他是想拼命传达一些信息,可舌尖却缩成一团,落了个语不成声。

不过,我很快就明白了,他是要告诉我畝傍出事了。

“请你等一会儿。”

我撇下濒临崩溃的山部,一口气跑到位于走廊尽头的畝傍的房间。

当时,在一定程度上我确信事情已无可挽回,但谁也没想到竟是如此一个饱受嘲弄的场景。

日纱瘫坐在门口,倒是没昏过去。和山部一样,她也语不成声地重复着同一句话。双手的手指小幅度地敲打着地毯,凄惨的模样与平常那位严厉的老家政妇判若两人。唯有那双惊惧的眼睛,如同中了邪魔师的缚咒一般,紧紧盯视着某一点。

我顺着日纱的目光,向房间的右侧看去。

“呜哇……”

悬在半空的白色头颅……

灰暗的墙壁前,隐约凸现出一颗被涂成白色的头颅。其实头只是被放在了箱子上,然而由于箱子与墙色溶为了一体,看起来就像漂浮在半空中。

就连有心理准备的我也险些发出惨叫。冷不防看到的话,做出失常之举也不奇怪。我顿时理解了山部和日纱恐慌的原因。

“我没想到畝傍会被杀。彻底被凶手钻了空子。”待慌乱的气氛略有收敛后,木更津这样申辩道。

“你认为畝傍是凶手?”

木更津的关于会发生第三起命案的预言应验了,对此辻村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不不,正相反。我认为他最没有凶手相。任谁看来都是如此,包括真凶。”

“也就是说,你是准备把他留着当幌子?”

“是啊。看来对方已经识破我的意图。”木更津感佩似的低声说。不过,现在还看不出他有挫败感。

辻村漠然无视他的话,只是向周围瞥了一眼。

“关键的躯体部分好像没有啊。总是这样,要么缺头要么缺身体。”

头部粉墨登场,躯体却遍寻不获。堀井刑警等人打开衣柜逐一检查,但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另外,从地毯上只有微量的血液来看,斩首地点似乎不在这个房间。

“是凶手好这一口吗?”我就斩首一事探问木更津。

“这个也有可能。不过,在目前发生的案子里,哪怕只有一件要求必须斩首,那么我们也可以认为,凶手在其他案子里砍下人头,是为了掩饰这个异常之处。手法很常见,但又非常有效。”

“然后呢?”

“首先,必须思考哪桩案子确实需要斩首。不,应该这么说,必须从‘里面存在那样的案子”这一假设出发,进行斟酌。”

“能不能用你拿手的直感做点什么啊?”我半带挖苦地说。

“这个不行。我的直感是潜在型的。阿波罗神还没传下圣谕呢。”

“您的高论且放一边,能不能先给我一个具体的解释?”辻村似乎又重温了两天前的噩梦,心急火燎地发起牢骚来,“比如说躯体去哪儿了?如今我们可是有一堆问题要解决的!”

“但是,这次我们也没法再问畝傍了。”木更津笑起来还是那副德行,“就在这附近肯定是没错的。很奇怪,这个凶手好像不喜欢长时间地隐藏尸体。”

木更津还想保持静观的姿态吗?这让我既感到不安,又觉得他值得依靠。

警部耸了耸肩,放弃了。他转而问堀井:“菅彦呢?”

“在自己屋里。就是这个屋子的隔壁。”

“是吗?”

“要不要把他叫来?”

“不,现在还用不着。更重要的是……”

辻村正准备讨论当前的策略,门突然被猛力推开。进来的是中森刑警。

“警部!发现尸体了!”

中森语气慌乱,每说一句话,就会蹦出点唾沫星子。

既已发现头,说“尸体”本来是不准确的,但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吧。说起来,报告在帽架上找到有马头颅的也是这位刑警。看来这是一个霉运高照的男人。

“在下面。一楼的储藏室里……”

我们听到日纱的尖叫、发现畝傍的首级是在十点四十分左右。警部一行人则是在十二点前赶到苍鸦城的。

现在,十二点十分,找到了畝傍的身体。

储藏室位于一楼食堂对侧的房舍中,如今已化作鲜血淋漓的现场。

这原本只是普通的房间,被改造成了堆放食物的场所。我以为储藏室会像食品公司的冷冻室,不料却造得十分简陋,倒是更接近山庄的仓库。不过,内部室温一直保持在四五度,刚进去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畝傍(没有头)呈“大”字形倒在白色地板的中央。不,由于头颅已被砍下,应该说成“”字形才对。

发现身体的是一个名叫宫古的伙房女佣。为了准备午饭,她和往常一样想取些必须的食物,结果在命运的安排下邂逅了无头尸。如今她正与日纱等人一起在用人室的床上休养。

储藏室一天要去三次,把尸体抛在这种地方,可见这次凶手也没打算隐藏。此外,储藏室不上锁,谁都能摸进去。

铺着水泥的地上鲜血横流(幸好食物都在稍高一点的地方,没有受到血的洗礼),如实反映了此处就是斩首的现场。储藏室没有窗,除了取用食物,也不会有人进来,是大白天偷偷斩首的绝佳场所。

“换个角度看,这也算是一种定时装置。”木更津以一贯的感叹口吻嘀咕道,“可以富于效果地让别人发现尸体。凶手肯定知道十二点左右女佣会去储藏室吧。”

“你的意思是,凶手已经预料到我们会先发现畝傍的头?”

这是一道难题。这种事真的能做到吗?

“啊,你不用把问题想得那么复杂。倒不如反过来思考一下。”

“反过来?”

“对。凶手的计划也可能是这样的:首先,无头尸在十二点左右被女佣发现。根据体态和衣着马上就能判明是畝傍,于是我们自然会去畝傍的房间,对不对?到这时,才终于轮到化妆的头颅出场。而事实上,头先被发现,在闪亮登场之际只有家政妇和长工两人在一旁做伴,搞得非常冷清。”

“玩笑就别开了。”辻村愤然责备道。

“这可不是玩笑。说不定凶手就这个与事实相反的假设,做过某种尝试。当然我不会明说。”

木更津强硬过后,又让了一步。

“又是这种听上去含有大量暗示的话。反正我不知道实际是怎么一个情况。‘解释’这玩意儿,就是看当时的心情,不管有多少也总能成立。”

“也许是这样。不过,这次是殴打致死。”

“嗯……属于死后斩首。”

“这次凶手比较温良啊,虽然我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目的。”

显然木更津还觉得有点遗憾。

“是以前太异常了吧,一般都是死后再斩首的。”

“说不定是凶手想先把人弄昏,谁知人就这么死了。”

“反过来说也行吧,木更津先生。”堀井刑警插话道,“前天的案子里,死者还活着就被砍了头,但凶手当时可能以为人已经死了。”

“这么想的话,多少也能降低一点残酷性。”

辻村一声叹息,像是放下了内心的重负。这举动让人觉得他毕竟是老了。

“两者其实没有多大差别。前者更有趣而已。”

“只有你才觉得有趣吧!”

“哪儿的话,”木更津将右手举到眼前,“恐怕凶手也一样吧。”

三十分钟后进行了相关人员的问讯,地点和前天一样,是某栋楼三楼的一个房间。这栋楼位于我俩房间的背面。

第一个接受问讯的是头颅的第一发现人山部民生。可能是日常生活中从没和警方打过交道,他在警部面前显得特别战战兢兢,椅子坐着似乎也不怎么舒服。他时不时地眼珠往上一翻,挨个儿打量我们。早上在楼梯相遇时的那股气势全都不见了。

“我按畝傍老爷的吩咐在修理楼梯。好歹在中午之前都完成了,所以就想去报告一声。正好日纱婆婆也有事要找老爷,我们就一起去了。”长工虽然结结巴巴,但也一口气把话讲完了。

“然后你们就看到了尸体——啊不,是畝傍先生的头。”

“是的。”山部多半又想起了当时的情景,身子不由得一哆嗦,“一开始我还以为是谁在恶作剧。因为那张脸被涂成了白色。可是,我仔细一看啊,是真的人头……而且还是畝傍老爷的头。”

山部又一次颤抖起来。

“房门没有上锁吗?”

“是的,没上锁。我敲门里面没反应,因为门没锁,所以我想老爷应该在里面……”

“是哪一个先进的屋,日纱婆婆还是你?”木更津从一旁插嘴问道。

“这个人是谁?”

“你不用管,回答就是了。”警部催促道。

山部再次转向木更津:“好,明白了。是我们两个一起……不,是我先进去的。我怕得不行,不知所措地傻站在那里,就在这个时候,日纱婆婆从身后问我‘怎么了’。”

日纱是在这之后看到头的吧。我听到的尖叫声估计也是在那时发出的。

之后的事和我们所看到的一样。山部说,他记得听见了日纱的尖叫,但后来自己做了些什么,就完全没有记忆了。从当时山部那惊慌的模样来看,他的话应该是真的。

“你进房间时,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可疑的地方?比如感觉屋里有人什么的。”

问话的又是木更津。

然而,山部却摇头说:“我什么都没觉出来。再说了,畝傍老爷的房间我平时是不去的。”

木更津道了声谢,把椅子往后拉了拉。辻村则一探身取而代之,再度开始了问讯。

“今天上午十点到十点半之间,你在做什么?”

十点之后约三十分钟之内是畝傍的死亡推定时间。由于躯体部分躺在低温的储藏室里,所以无法把范围缩得更小。结合头颅一并考察,才得出了现在的这个结论。

“我从十点前开始就一直在修楼梯的扶手。”

被问到不在场证明时,山部回答得扬扬得意。也许是慢慢习惯了这种问讯,他说话比刚才流畅多了。

“一直在干活?”

“我绝对没偷懒!”

山部一脸“你这么问真叫人遗憾”的表情。恐怕这就是传统手艺人的作风,唯独在这种地方异常固执。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那么,你有没有离开做事的地方呢?”

“没有。我一直在修理楼梯。”

事后我们通过家政妇和女佣的证词判明,山部开始工作后,木槌敲击声停下的时间没有一次在数分钟以上。换言之,他没有可用于作案的时间。

当然,并非一次性完成,而是断断续续地斩首、把头送去二楼,也不是做不到。但现实中,我们觉得这不可能。我们怎么也看不出山部会是一个那么狡猾的人。

“十点前啊。你不记得准确时间了吗?”问话的还是木更津。难得今天他提了这么多问题。

“唔……想不起来了。不过,我想日纱婆婆应该记得。因为我开始干活的时候,她正和畝傍老爷在一起。”

根据日纱的证词,山部开始修理楼梯是在九点五十分左右。当然这也是后来才弄清的事实。

“在工作期间,你有没有走开去拿工具,或上过厕所?”

“没有。畝傍老爷要我早点儿把事做完,所以我一刻也没停,只顾着干活了。”

之后,就这个问题,木更津又执着地问了两三次,但回答总是“没有”。最初觉得奇怪的警部,似乎也渐渐领会了他的意图,露出了释然的表情。

“那么,”他代木更津问道,“那么,你还记得在你忙活时走过楼梯的人吗,包括是上楼还是下楼?”

道理很简单。既然头和躯体被分放在一楼和二楼,那么凶手就必须使用中央的楼梯把头送上二楼。在苍鸦城,去二楼只此一途。当时山部正在一楼和二楼之间的楼梯上干活,所以凶手是瞒过他的眼睛把头带上去的。

长工侧头沉思了一会儿,绞尽脑汁地举出了几个人名。

“上楼的只有静马少爷和雾绘小姐。”他看了我一眼,“这位侦探先生是下楼。然后是夕颜小姐,下去后又上来了。其他的……我就记不得了。”

山部似乎又反复回想了几遍,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那么,刚才你说到的那几个人有没有带着东西,比如包或袋子?”

“……没有,我记得他们什么都没带……啊,对了,静马少爷肩上扛着一个包。那边的侦探先生应该也知道。”

“是一个黑色的旅行包。”

“静马啊……那别的人手上什么也没拿是吗?”

“是的。”山部点头道。

“山部的证词可信吗?”

山部猫着腰离去后,警部问道。

“这位长工恐怕一直在热心地干活。”

“这一点当然得考虑在内吧。”警部显得有点沮丧。

“可是我下楼的时候,还没打招呼他就注意到我了。我认为可信度很高。”

我话音刚落,木更津就摇头回应道:“还是会看漏一点儿东西的吧。”

“这么说是没什么收获了?”

“不不,恰恰是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它否定了山部的行为是计划中的一环。山部并非要素之一。”

“我不懂你的意思。到底是怎么回事?”辻村疑惑不解。

“前面我也说过,凶手原本准备让躯体先被发现,因为山部修完楼梯未必就会去畝傍的房间。但是,储藏室的躯体绝对会在十二点被发现。也就是说,出于偶然先发现了头,导致我们得到了山部这个重要证人。”

“可是,如果凶手预见到了这一点呢?”我问道。

“没人能保证山部会一直待在楼梯上,因为什么事离开个几分钟也是有可能的。对凶手来说,不确定因素实在是太多了,所以山部怎么也成不了一个绝对能利用的证人。另外,就算是凶手,上楼时也不会不被山部看到。”

“我认为你这个不能算解释。”警部疑惑重重地说。

“不,辻村警部,现在重要的不是这个。山部提到的那些上下楼的人有无随身携带能装头的东西,这个才是关键。”

“可是……”

我不肯罢休。我也不是不能接受木更津的说辞。只是,我总觉得他的话偏离了我原来的意思。

“凶手偷偷地上了楼,所以没让山部发现。这也是有可能的吧?”

“理论上有,但毫无意义。”

“我想说的是,你一味依靠山部这条线做各种限定,这真的好吗?”

我发现自己的语气不知不觉地开始粗暴起来。

“你是要扩大文氏图的圈吧。”

“少啰唆。凡事总有万一吧……”

“那是当然。”

木更津有点不高兴。随后,他以嘲讽的口吻说道:“你以为我什么都没想吗?我倒要问你了,你有没有真正地思考过什么?”

“思考什么?”

“具体是哪个人比较可疑啊!”

“要说山部没提到的人里哪个比较可疑……”

这时我才意识到,山部指出的嫌疑圈几乎把所有人都包括在内了。

“怎么样?”

“菅彦吗?”听警部的口气,似乎他心里早就这么想了。

“这也太随意了吧。这样的话谁都不会高兴的。”

“女佣、家政妇……其他还有谁?”我看着木更津。

“你们忘了一个人。”

“一个人?”

“一个最可疑的家伙。”

“还有其他可疑的人?”

“当然啦。这个人可能成了你们的盲点。”木更津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是谁啊,这个人!”

“怎么说呢。”

“你知道的对吧!”

“香月君,这个人你可是很熟悉的。”

“谁?”

木更津“呼”地吐出一口气,把挑绷子线“啪”地往空中一撒。

“就是我啦。”

“你?”

难以言喻的沉默罩住了我们。

不久,始终冷眼旁观的堀井总结陈词似的说道:“玩笑就到此为止吧,下一个是家政妇久保日纱。”

日纱仍是令人心烦地垂着额发。倘若人瘦一点,怕是很难和幽灵区别开来,幸运的是她体态丰腴,颇符合家政妇的身份。

不过,今天她到底也脸色煞白了。虽不比刚发现人头时那么狼狈,但一眼就能看出她的憔悴样。

“是的。畝傍老爷来厨房说要修理楼梯,所以我就吩咐山部去了。当时畝傍老爷也跟我在一起。”

“后来呢?”

“老爷说想去池子那边,就沿着去中庭的通道走了。再往后的事就……”

日纱低垂着头,看上去比平时小了一圈。

“之后你做了些什么呢?”

想来是出于体贴,辻村的语气也多了几分亲切。

“我和宫古一起在厨房做午饭的准备工作。虽然有一位叫佐野的大厨在,但一个人是忙不过来的。”

“每天都是如此吗?”

“是的。不管是中午还是晚上,总是这样。”

警部沉思了片刻后问道:“厨房里能听到山部先生修楼梯的声音吗?”

“能。”

“没有间断过吗?”

一瞬间日纱脸上浮起惊讶的表情,但她立刻回答道:“我也说不清楚,但感觉是这样。如果声音停过,我会注意到吧。山部是一个很勤劳的人,不会消极怠工。”

女佣的证词也与家政妇的完全一致。两人开始准备工作是在十点十分左右,即日纱命山部修理楼梯后立刻来到了厨房。此外,直到十点四十分日纱与山部结伴去畝傍房间为止,她俩始终在一起干活。

日纱和女佣的不在场证明成立。

“结果是我成了凶手?”

日纱离开后,木更津一脸严肃地嘀咕道。

随后他一耸肩:“看来我给自己惹了一身麻烦啊。”

“好像是的。”

“下一个是谁,辻村警部?”

“菅彦。”警部绷着脸,一副“我没法再和你处下去”的样子。

长话短说,今镜家杀人事件的第二案——畝傍命案的信息收集战已彻底陷入僵局。前半段对用人的问讯取得了预想之外的战果。然而,在给今镜家遗属做笔录的后半段,可以说完全没有收获。

尽管案发是在白天,但无人拥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更别说什么伪造的不在场证明了。

一般而言,不在场证明、遗留物品等案情证据往往会成为有力的线索,现在却全然派不上用场,可谓本案的一大特征。不,应该这么说,我们根本无法靠这些外围的东西来锁定凶手。今镜家遗属的漠不关心也许是装出来的,但这对凶手而言无疑是天大的好事。

就说这个不在场证明吧,菅彦从早晨起就一直待在自己房里。虽然菅彦的房间与畝傍毗邻,但他做证说因为隔音设施好他没听见凶手的脚步声。

雾绘和昨天一样,独自坐在中庭的长凳上读书。畝傍应该进过中庭,可她的回答却是“没注意”。

在遇见木更津之前,夕颜一直和我在一起,是唯一一个有不在场证明的人。而她的哥哥静马则只有他自己的那句“我在外庭散了一小时步”的说辞。关于肩上扛的包,他并不打算做任何具体说明。

“我觉得一切调查都变得毫无意义。”辻村唉声叹气,只差没举手投降了,“为什么要化妆呢?”

“很简单啊。因为衰老是悲哀的。”

如十九世纪末的末世之言一般的话语,在木更津的嘴中得以复苏。只是,它与弥漫于苍鸦城中的瘴气略有不同。

“你倒是很轻松啊。”

“是啊。”

“是啊?”辻村冷冷地瞪视木更津。

“不过,辻村警部,收获还是有的。虽然同时也冒出了一些疑问。”

“疑问?你的意思是还要在现有的基础上再加码?”

木更津举起右手示意辻村别发牢骚。

“这有什么办法,现在还只是开局啊。”他若无其事地说着教人胆寒的话,“不过这次有点儿不同,主要都是一些关于被害者一方的疑问。”

“被害者一方?”

“是的。人在中庭的雾绘说没注意到畝傍,但畝傍这边有没有注意到她呢?还有,凶手是否知道这件事?”

“原来如此。如果凶手发现了雾绘的存在,就不会冒险在中庭动手。”

警部佩服地点了点头。凶手胆大包天自不待言,但同时似乎又是一个极度谨慎的人,恐怕连一个微小的疏忽都不会轻易犯下。

“还有一点。另有一个山部可能会看漏的人。”

“另有一个?其他还有谁……你是说大厨吗?”

“非也。”木更津摇头。

“你吗?”

“这个刚才我已经提过。现在我可是认真的。”

我也思考了一下,但是想不出来。今镜家的人也好,用人也好,甚至连查案方的人应该都被包含在文氏图里了。

“搞不懂啊。难道是辻村警部吗?”

“我?”警部愕然地回头看我。

“不对不对。你这么说对辻村警部可就有失恭敬了。”

“那你说是谁?”

木更津脸上挂着惯有的柴郡猫似的笑容。

“就是畝傍自己啊。”

3

这里我必须向读者做个解释。

此前我的文字给人一种感觉,似乎今镜家的人自出生以来就一直住在苍鸦城。读者诸君会想,由于他们在苍鸦城长大所以才养成了疏远冷淡的个性,并对这一因果关系予以相当的重视。另外,在木更津指正之前,各位恐怕都深信不疑地以为菅彦及畝傍从未离开过苍鸦城半步。

其实不然。这只是大家想当然的误解。

就在刚才——我们结束畝傍命案的笔录回到三楼的房间时,木更津纠正了我的错误认识。

“你什么都不知道吗?”

木更津有点吃惊(半是愕然),随后给我做了讲解。

所以,读者诸君敬请放心。你们获取这些信息比木更津晚一步,但与我是同步的。信息公开是迟了点儿,但各位完全不用担心会在推理上出现偏差。

最重要的是,整个案子才刚刚跨入中盘阶段嘛。

言归正传,现在我就根据木更津侦探社的资料,把今镜家及苍鸦城的变迁史简明扼要地讲述一遍(不好意思——也亏我说得出口——讲述将采用由我本人整理的摘要形式)。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原是今镜家本宅的苍鸦城,竟屈辱地沦为了别墅。由于交通不便等原因,多侍摩一家曾在桂的另一所住宅生活过一段时间。

二十五年前,退位辞去社长之职的多侍摩偕夫人绢代移居苍鸦城。他俩是打算过二人隐居的生活吧。

多侍摩的儿子(当时有伊都、御诸、畝傍三人)已各司要职,因而散居在东京、大阪及各地方城市。所以就雇日纱为家政妇,照顾两位老人的起居。

于是,有一段时间宅内的居民只有多侍摩、绢代夫人和日纱三人。

苍鸦城增添新面孔是在昭和四十九年。碍于体面的有马氏把年仅五岁的双生子——万里绘和加奈绘寄养在祖父母身边。据说有马夫人不愿与女儿分开,但最后还是依从了有马。

然而,离别的巨大痛苦令夫人半年后便撒手人寰。日纱则担负起了抚养双生子的重任。

此后的十五年间,苍鸦城并无重大变化。或许是因为那段痛苦的回忆,有马从不接近万里绘姐妹,多侍摩的儿子们也忙于工作,没有来过一次。而多侍摩夫妇也是闭门不出,极少抛头露面。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可能是苍鸦城最为平和的一段时期。

苍鸦城的紧绷感被打破,得从两年前绢代夫人逝世算起。多侍摩深受打击,同时大概也感到了一个人独处的寂寞,他把十多年来始终无意相见的儿子们都唤入了苍鸦城。

随着人数的增长,苍鸦城聘用了新的大厨、女佣和长工。如今居住于城中的人,是在五个月前菅彦顶住畝傍的压力领养雾绘时凑齐的。

一个月前,多侍摩逝世。自绢代夫人去世以来,他的身心健康便每况愈下。临终前的多侍摩瘦骨嶙峋,宛如一尊即身佛。

接着就是两天前……

这以后的事读者们都已明了。

“多侍摩的死就像撤去了一道金箍啊。”木更津大口吃着整整推迟了三小时的午饭,“他是一个月前死的吧?”

就在短短一个月前,今镜集团的统帅多侍摩病故了。而伊都、有马和畝傍则相继被害,仿佛在追随他而去。一系列的凶案让人觉得多侍摩之死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但其实四十九天的法事都还没结束呢。

“正如足利幕府衰落之际就是战国时代开始之时一样,长期以来的均衡看来也是因多侍摩的死而被打破的。”

“就这么脆弱吗?”

“怎么说呢,从前他们一直在互相牵制,这应该是事实吧。”

假如多侍摩是靠某种权力(也许是遗产)强迫儿子们聚集膝下的话,那么其中生出某些不良影响也是不足为奇的。

“这个名叫‘椎月’的女子好像没来苍鸦城嘛。这里写着她是多侍摩的女儿。”

木更津录下的今镜家族谱中,记载着一个尚不为人所知的女人的名字。她是多侍摩最小的女儿,名字旁没有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