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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高传:对生活的渴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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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兰画家温森特·梵高是19世纪人类最杰出的艺术家之一。他热爱生活,但在生活中屡遭挫折,艰辛备尝。他献身艺术,大胆创新,在广泛学习前
辈画家伦勃朗等人的基础上,吸收印象派画家在色彩方面的经验,并受到东方艺术,特别是日本版画的影响,形成了自己独特的艺术风格,创作出许多洋溢着生活激
情、富于人道主义精神的作品,表现了他心中的苦闷、哀伤、同情和希望,至今饮誉世界。

被誉为传记小说之父的美国现代作家欧文·斯通,在梵高还默默无闻的时候便写出了这部文学传记,时年仅26岁。60余年来,梵高的身世打动了无数读者,其魅力至今犹在。这部作品也便成了作家的成名之作,并被译成80余种文字,发行数千万册。


(子乌注:该书是北京出版社于1995年二版的版本,而不是豆瓣上的2001年版,所以封面不同。该电子版是在一个算是精校的文字版的基础上参考原扫描版重新校对排版而成,不过可能还存在部分错别字被我漏过,有问题欢迎提出。)


Year:
2012
Publisher:
子乌书简
Language:
chinese
ISBN 10:
7200005843
ISBN:
48f76319-179e-4f95-885a-631b87b3a2b2
Fi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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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梵高生活

Year:
2013
Language:
chinese
File:
AZW3 , 3.20 M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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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二十世纪世界伟人排行榜

Year:
2013
Language:
chinese
Fi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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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高传

——对生活的渴求

欧文•斯通 著

常涛 译



北京出版社出版

1983年10月第一版

1995年9月第二版第1次印刷

ISBN 7200005843





纪念我的母亲



波琳•斯通





导言①




(① 此篇导言系欧文 斯通先生特为本译本所写。)



一九二七年春,我在巴黎偶然地接触到温森特梵高的绘画。当时索尔邦大学有个年轻学生,怂恿我去参观卢森堡画廊。“……去看看温森特的画展吧,这是自从一八九〇年他的小型画展以来第一次较大的展览。一八九〇年那次画展,是他的弟弟提奥在他去世数月之后举办的,后来没有几个月,提奥也与世长辞了。”

画廊的墙上,并排悬挂了大约七十到八十幅光辉灿烂的油画,都是温森特在阿尔、圣雷米和瓦兹河边的奥雏尔画的。这间稍微小了一点的沙龙,在色彩的辉映下,就象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照进大教堂一样,光波流泻,色彩斑谰。对于受过意大利宗教画和巴黎寓意画过多熏陶的我来讲,绘画已经成了一种不能令人激动的艺术。然而,此刻,突然间面对着温森特的这个由色彩、阳光和运动组成的骚动不安的世界,我的确被惊呆了。当我惊诧不已地徘徊于一幅又一幅壮丽辉煌的油画面前时,我进入了一个新的境界,整个世界豁然开朗:在人、植物、动物从那富有生命感的大地升向富有生命感的天空和太阳,然后又向下会聚到同一中心的运动中,一切生命的有机成分都溶合在一起,成为一个伟大崇高的统一体。

这个如此深切、如此感人地打动了我的心,为我拨开了眼中的迷雾,使我能够把生命作为一个整体来认识的人是个什么人呢?详述温森特的生活经历是困难的,因为关于他的文字记载寥寥无几。资料的主要来源就是他写给他弟弟提奥,又由提奥的遗孀乔安娜翻译出版的那些信件。

为温森特的一生找到史实依据的唯一途径,就是追随他的踪迹遍访英国、比利时、荷兰和法国。这是一段值得纪念而又有益的经历,因为当时距温森特三十七岁早逝才过去四十年,他的绝大多数亲友和曾与他有过交往的人依然健在。我肩背旅行袋,走遍了欧洲,住在温森特曾经居住和作画的每一处房屋,跋涉在布拉邦特和法国南部的田野上,寻觅温森特曾经在那里安插画架,把大自然变成不朽艺术的确切地点。

回到纽约,回到格林威治村我的单身公寓,我意识到这样两个实际情况,其一,温森特的一生,是人所经历过的最为悲惨然而成就辉煌的一生;其二,年仅二十六岁、毫无写作经验的我,对于胜任写作温森特的故事来说,是太年轻了。

但是……没人愿意做这件事,我不能拒绝这个艰巨的工作。我已经被温森特的生活经历迷住了,尽管能力有限,我知道,我将会忠实地表现他那非凡的才能,并且设身处地地去写,那就能使读者读来如历其境,深入到温森特的心灵、思想和灵魂之中。

我是用六个月的时间四易其稿写成:《对生活的渴求》的。不知怎么,就在几近发狂的状态下,我居然完成了写作,并尚能写得让人看懂。在此后三年中,这部手搞被美国的十六家大出版社一一拒绝,其理由则总是如出一辙:

“您怎么可以要求我们,让正处于萧条时期的美国公众,接受这个关于一位默默无闻的荷兰画家(在一九三○年至一九三三年期间美国人尚不知有温森特其人)的故事呢?”

一九三四年一月一日,手稿终于在删减了十分之一,并由我当时的未婚妻、现在的妻子琼重新打字之后,为英国一家老出版社的小分杜——朗曼格林分社所接受。在出版的即日,我曾试向该社负责人表示谢意。他神情阴郁地回答:

“我们印了五千册,我们还在求神保佑。”

他求的那个神算是求对了。据最近的统计,《对生活的渴求》已经翻译成八十种文字,现已销出大约二千五百万册,想必也有这么多的书被人读过吧。

不过,永远要记住,是温森特的身世打动了读者。我只不过是以小说的形式再现了它。

欧文•斯通





一九八二年于贝弗利希尔斯





梵高作品





序幕 伦敦




(一)娃娃们的天使


“梵高先生,该醒醒啦!”

温森特即使在睡觉时,也一直在期待着乌苏拉的声音。

“我醒着哪,乌苏拉小姐!”他大声答应着。

“不对,你刚才就没醒着,”姑娘咯咯笑着,“你是这会儿才醒来的。”

他听见她下楼到厨房里去了。

温森特把手放在身下,用劲儿一撑,从床上跳起来。他的肩膀和胸部肌肉发达,两臂粗壮有力。他敏捷地穿上衣服,从水罐里倒出一点冷水磨起剃刀来。

温森特兴致勃勃地开始了每日必行的刮脸仪式——从右腮,经过右颊,直抵那丰厚嘴唇的右嘴角,接下来是鼻子下面、上唇上面的右半边,然后就轮到左边,最后,仪式在下巴处收尾。他的下巴,简直就是一大块有热度的圆形花岗岩。

他把脸贴近摆在梳妆台上的那只用布拉邦特草和橡树叶子编就的花环。

这花环是弟弟提奥从松丹特①附近荒原上采来,给他带到伦敦来的。他嗅着荷兰老家的乡土气息,开始了一天的生活。

“梵高先生,”乌苏拉又来敲门了,她叫着,“邮差刚送来一封你的信。”

温森特撕开信封,认出了母亲的笔迹。“亲爱的温森特,”他读着,“我这; 会儿就要在纸上给你写几句话。”

他觉得脸上又冷又湿,便把信放进裤袋,准备带到古比尔公司再抽空看,在那里他有的是闲工夫。他朝后梳理了一下长而茂密的红发,穿上一件硬挺的低领白衬衫,系上一条黑色花点活结领带,迎着乌苏拉的笑脸,下楼去享受他的早餐了。

乌苏拉•罗伊尔和她的母亲(一个普罗旺斯副牧师的遗孀)在后花园的一间小房子里,开办了一个只接收男孩的幼儿园。乌苏拉今年十九岁,大大的眼睛含着笑意,细嫩的鹅蛋脸,柔和的肤色,娇小苗条的身材。温森特爱看她笑,那笑的容光在她那活泼可爱的面庞上铺展开来,就象打开了一柄色泽绚丽的阳伞一样光彩四射。

乌苏拉一面动作麻利地照料他吃饭,一面愉快地和他聊天。他二十一岁了,这是他第一次恋爱。生活在他面前展现了美好的前景。他以为,如果以后能够一辈子都这样坐在乌苏拉对面吃早餐,他就是个幸运的人了。

乌苏拉拿来咸肉片、一只鸡蛋和一杯浓浓的红茶,跳跳蹦蹦地坐进桌子另一端的一把椅子,抚弄着脑后的褐色卷发;朝他笑微微地把盐、胡椒粉、牛油和烤面包接二连三地递过来。

“你那棵木犀草出芽了,”她用舌尖舔了一下嘴唇,说,“你愿意在去画廊上班前先去看看吗?”

“好的,”他答道,“是否,就是说,你愿不愿……带我去看看呢?”

“他真会逗人!自己种下的木犀草,现在倒不知道到哪儿去找啦!”她说人时有个习惯,那口气就象被说的人不在跟前似的。

(① 松丹特是荷兰布拉邦特省的一个村镇,温森特•梵高于 1853 年出生在那里。)

温森特顿时语塞,似乎找不出恰当的词句应对乌苏拉。他的言谈举止就象他的身体一样笨拙。他们走到院子里。这是四月里的一个早晨,虽然有些凉意,但苹果树已缀满花朵,罗伊尔家的房子和幼儿园之间用一座小花园隔开来。温森特几天前刚在这里种下罂粟和香豌豆花。木犀草已从土中冒出了小芽,温森特和乌苏拉蹲在幼苗的两侧,两人的头几乎碰在一起。从乌苏拉的褐色秀发上飘逸出阵阵浓郁但天然的头发香味儿。

“乌苏拉小姐,”他说。

“嗯?”她的头朝后移开,但仍然带着询问的神情朝他微笑着。

“我……我……就是……”

“天哪!你怎么结巴啦?”她边问边跳起身来。他跟随她走到幼儿园门前。“我的娃娃们①就要来了,”她说,“你上画廊该不会晚吧?”

(① 原文是法语。)

“还有时间,四十五分钟就够我走到河滨路了。”



她想不出再说什么好,于是抬起两手去理脑后散落下来的一小绺发丝。

她那苗条的身材竟如此富于曲线美,真令人惊异。

“你答应给我们幼儿园的那幅布拉邦特风景画究竟怎么样啦?”

“我已经把凯撒•德•考克那幅写生的复制品寄往巴黎了,他预备在上面为你题上字。”

“啊,太妙啦!”她拍起手来,稍稍扭动了一下腰肢,说,“有时候,先生,只是有的时候,你非常让人喜欢。”

她嫣然一笑,准备离开。温森特抓住她的手臂。“我昨晚睡在床上给你想出一个名字,”他说,“我给你取名叫做娃娃们的天使。”①

乌苏拉仰起脸开心地大声笑起来,“姓娃们的天使!”②她高声嚷着,“我应当把这个名字告诉妈妈!”

(①② 原文是法语。)

她挣脱他的手,回头一笑,跑过小花园,跑进房子里去了。





(二)古比尔公司


温森特戴上大礼帽和手套,走到克莱普安街上。这里远离伦敦中心,住宅稀稀落落的。家家花园里盛开着丁香花、山楂花和金链花。

这会儿是八点十五分,他只要在九点钟走到古比尔公司就行。他精力充沛,健步如飞。一路上,只见住宅渐渐增多,去上班的人也多了起来。他从这些人身旁走过时,心中对他们每个人都怀有特别的好感,因为他们也知道恋爱是多么地美妙!

他沿泰晤士河堤岸走去,穿过西敏斯特桥,途经西敏斯特大教堂和议会大厦,拐弯走进了河滨路角安普敦十七号,经营艺术品和版画出版的古比尔公司的伦敦点。

当他从铺着厚厚的地毯、悬挂着华丽的帷幔的主陈列厅穿过时,看见那里挂着一幅油画,画面上有一条约六码长的、不知是鱼还是龙的怪物,一个小人在它上方翱翔。画的标题是《天使长米迦勒杀死撒旦》。

“版画柜台上有你的一件邮包,”温森特走过大厅时有个店员告诉他。

穿过陈列着密莱斯①、鲍顿和透纳②的作品的绘画陈列厅之后,就来到了第二个房间,这里专门陈列蚀刻铜版画和石版画。第三个房间比起上述房间则更富商业色彩,大部分交易是在这里进行的。温森特回忆起头天晚上最后一个女顾客,禁不住笑起来。

(① 密莱斯(1829—1896):英国画家。)

(② 透纳(1775—1851):英国水彩画家。)



“我真没法儿喜欢这一幅,亨利,你呢?”她问她的丈夫,“那条狗活象去年夏天在布赖顿咬过我的那一条。”

“瞧,老兄,”亨利开口了,“难道咱们的画上非得有条狗不可吗?它们多半会惹得太太们不愉快的。”

温森特清楚,他所卖的东西确实很拙劣。不过多数到这里来买画的人根本不识货。他们付出高昂的代价买到的都是些劣等画。然而这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只消做好画片的买卖就可以了。

他打开从巴黎的古比尔分公司寄来的邮包。这是凯撒•德•考克寄来的,画上写着:“给温森特和乌苏拉•罗伊尔:我的朋友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③”

(③ 原文是法语。)

“我今晚给乌苏拉送画时要向她提出来,”他喃喃自语着,“我再过些日子就二十二岁了,每个月又有五英磅的收入,不必再等下去了。”

在古比尔这间最靠后的安静房间里,时间一晃就过去了。他平均每天要为古比尔美术公司出售五十张照片,尽管实际上他倒更乐意去和油画或版画打交道,然而能给公司赚进这么多钱他还是挺高兴的。他喜欢他的同事们,同事们也喜欢他。他们一起谈论欧洲的事情,愉快地消磨了许多时光。

他从少年时代就有点儿性格乖僻、不大合群。人们曾经认为他有点儿古怪,也有点儿偏执。但是,乌苏拉彻底改变了他的性格。为了她,他变得随和起来了。她把他从个人的狭小天地中引出来,使他看到了普通日常生活中美好的方面。

六点钟,公司关门了。奥巴赫先生喊住正要出门的温森特,“我曾收到你叔叔温森特•梵高的信,他说他想知道你的情况。我已经愉快地告知他,你是本分公司最优秀的职员之“感谢您为我美言,先生。”

“没什么。等你夏天度完假,我准备把你由后面房间调到前面的铜版画和石版画陈列室去。”

“这对我来讲太重要了,特别是在这个时候,先生,因为我……我就要结婚了。”

“真的吗?这可是新闻。什么时候举行婚礼呢?”

“大概在……今年夏天吧!”他从前还真没考虑过结婚日期这个问题哩。

“好吧,我的孩子,那好极啦!你在今年初已经提升一次了,不过,等你新婚旅行归来,我想咱们还可以再争取提一次。”





(三)爱以它自己的形象创造爱


“我去给你拿来那幅画,乌苏拉小姐。”温森特晚餐后,一面把椅子推回原处,一面说。

乌苏拉穿一件时髦的绣花连衣裙。“那位艺术家为我写了什么有趣的题词了吗?”

“写啦!如果你把灯拿来,我就去给你把它挂到幼儿园里。”

她拿眼瞟着他,把嘴挺好看地噘起来,说:“可我还得先帮妈妈干活哪!咱俩过半个小时再去挂画好吗?”

温森特两肘支在自己房里的梳妆台上,审视着镜子里的自己。他以往很少关心自己的外貌,这在荷兰是无足轻重的小事。但是现在,他发现自己的脸和头与英国人相比,显得过于笨重了。他的眼睛就象深陷在石板缝里一样;鼻梁高高隆起,又宽又直,好象把小腿骨错长到了脸上;圆而凸起的额头很高,和他浓重的眉毛与敏感的嘴巴之间的距离相等;宽而结实的大腮帮;有点短粗的脖颈;还有一个带有荷兰人特征的坚定有力的大下巴。

他从镜子前走开,无所事事地坐到床沿上。自幼生长在一个纯朴的家庭环境中的他,在这之前还从未爱上过哪个姑娘,就连正眼瞅她们一眼也没有过,更不用说参与两性间逢场作戏那样的事了。在他对乌苏拉的爱情中没有掺杂丝毫情欲的成分。他年轻,是个理想主义者,这是他的初恋。

他瞧一眼手表,刚过去五分钟!啊,剩下的二十五分钟仿佛永无穷尽似的。他从母亲的信中抽出弟弟提奥写的信读起来。提奥比他小四岁,现在顶替了温森特原来在海牙古比尔分公司的位置。提奥和温森特就象他们的父亲提奥多鲁斯和温森特叔叔一样,从小就是亲密的手足兄弟。

温森特拿起一本书,在上面铺上几张纸给提奥写起信来。他从梳妆台上面的一只抽屉里,抽出几张粗拙的素描习作装入给提奥的信封中,这都是他在泰晤士河堤岸画的。在信封里,他还放进去一帧雅葛①所作《佩剑少女》的照片。

(① 雅葛(1813—1894):法国巴比松派画家。)



“哎呀!”他不禁喊出声来,“我把乌苏拉的事全忘啦!”看看表,已经超过了一刻钟,他抓起梳子,竭力想把纷乱、弯曲的红发梳顺,然后匆匆拿起桌上的凯撒•德•考克的画,冲出门外。

“我以为你把我忘了哪!”他来到客厅时,乌苏拉对他说。她在给她的娃娃们②粘贴一些纸制玩具。“你把我的画带来!”吧?能看看吗?”

(② 原文是法语。)

“我想挂起来后再请你看。你拿来灯了吗?”

“妈妈那里有。”

他从厨房取来灯,她递给他一条绘有蓝色海景图案的披巾,他为她裹住肩膀。一触及她那光滑细腻的肌肤;他就心慌意乱,浑身发起抖来。花园中洋溢着苹果花的芬芳。路很黑,乌苏拉轻轻地把指尖搁在他那粗糙的黑色外衣的袖子上。她脚下绊了一下,连忙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胳膊,同时因为自己的笨拙而放声大笑着。温森特虽然不懂她为什么觉得绊一下就那么好笑,但他爱看她那载着笑声的身影沿着黑夜笼罩下的小路走。他为她打开幼儿园的门。她进门时,那张柔软、娇嫩的脸几乎碰到了他的脸。她看了他一眼,是那样深沉的一瞥,好象回答了他尚未提出的问题。

他把灯放在桌上。“你愿意让我把它挂在哪里呢?”他问道。

“挂在我书桌上方吧。你看呢?”

这间房子原本是度夏用的,现在里面放了大约十五套小桌椅。房间一头有个小小的讲台,上面放着乌苏拉的书桌。他和乌苏拉并肩站着,寻找着挂画的最佳位置。温森特很紧张,他刚要往墙上钉钉子,钉子就掉了。她用一种温和、亲昵的声调嘲笑着他。

“喂,笨家伙!让我来吧!”

她双臂高举,熟练灵巧地干着,全身肌肉随着一起颤动。她动作敏捷,姿态优美。温森特真想把她揽到怀里,就在这昏暗的灯光下用毫不犹豫的拥抱彻底解决这件使他备受折磨的事情。尽管乌苏拉在黑暗中不时碰到他的身子,但似乎从不给他这样做的机会。他把灯举高,好让她看清那位艺术家的题词。她快活极了,拍着手,朝后仰起身子。她总在不停地动,他怎么也抓不住她。

“这么说,他也就是我的朋友罗,是吗?”她问道。“我总是盼着结识一位艺术家。”

温森特准备说几句温存的、可以作为他那篇“宣言”的引子的话。乌苏拉朝他转过头来,脸儿一半被阴影遮着。微弱的灯光映在她的眸子中,闪烁着小小的亮点。黑暗中浮现出她那张鹅蛋形的面庞,看到她那在光滑、沽白的皮肤衬托下引人注目的湿润的红唇,一种不可名状的感觉在他心中骚动起来。

一阵意味深长的停顿。他觉得她在向他靠近过来,象是在等待他说出已不必要的爱情的表白。他舔了几次嘴唇。乌苏拉转过头,从微微耸起的一只肩膀上与他相对而视,然后跑出门去了。

担心错过机会的恐惧袭来,他追了出去。她在苹果树下停住脚。

“乌苏拉,请等一会儿。”

她回过头瞧他一眼,打了个冷噤。寒星点点,夜色漆黑。灯留在幼儿园,他忘了带出来。唯一的一线光亮来自厨房窗子透出的微光。乌苏拉头发上的香味飘进他的鼻孔。她裹紧披巾,双臂抱在胸前。

“你冷了吗?”他问。

“是呀,咱们还是进屋好。”

“噢,不,就在这儿好,我……”他挡住她的去路。

她低下头,把下巴颏儿藏进温暖的披巾里,抬起那双大眼睛,诧异地注视着他。“怎么啦?梵高先生,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只想和你谈谈,你知道……我……就是说……”

“对不起,这会儿可不行,我冷得直发抖哩!”

“我想,你应当知道,我今天提升了……我就要调到版画室了……这将是我一年中的第二次晋级……。”

乌苏拉朝后退了退,松开披巾。夜色中,她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忘记了寒冷。

“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呢,梵高先生?”

他觉察出她语调中的冷淡,暗暗责骂自己愚蠢。内心沸腾的激情突然平静下来。他定定神,拿几种声音在心里做着比较,终于选择了一种他自己最喜欢的。

“我是要告诉你一件其实你早就知道的事情,乌苏拉。我真诚地爱着你,只有你做了我的妻子我才能幸福。”

他看到她由于自己的突然恢复镇定而感到大为惊愕的模样,拿不准是否应当去拥抱她。

“你的妻子?!”她调门高起来,“哎唷,梵高先生,这可不能!”

他从突兀如山崖的额下望着她。黑暗之中她可以清晰地看见他的眼睛。

“那么,看来是我没……”

“真是怪事!你竟不知道我订婚已经一年了。”

他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想了些什么或感觉到什么。

“那个人是谁?”他痴痴地问。

“咳,你难道从没有见过我的未婚夫①?你来我家之前,就是他住在你现在的房间里呀,我以为你是知道的。”

(① 原文是法语。)

“我怎么会知道?”

她踮起脚尖,朝厨房那边张望。“唉,我……我……以为会有人告诉你的。”

“在你知道我爱上你的情况下,你为什么居然整整一年都不告诉我?”

此刻,他的声音中已没有犹豫和慌乱了。

“你爱上我难道是我的过失?我无非是想与你做个朋友。”

“我住到你家以来,他来看过你吗?”

“没有,他在威尔士。他就要来和我一起度暑假了。”

“你一年多没有见到他了吗?那么,你肯定把他忘了。我才是你现在所爱的人。”

理智和谨慎全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他一把袍住她,在她那抗拒的唇上粗鲁地吻着,尽情品昧着那湿润的唇上的温馨和那柔软的发丝上的芬芳,潜伏在他心中的强烈的爱彻底醒来了。

“乌苏拉,你并不爱他呀,我也不能让你去爱他,你将成为我的妻子,没有你,我受不了。我不会罢休的,除非你把他忘掉并且和我结婚!”

“和你结婚?”她叫起来,“难道谁爱上我,我就得和谁结婚吗?放我走!你听见没有?不然我喊救命啦!”

她挣脱身子,上气不接下气地沿着那条黑魆魆的小路跑掉了。她跑上合阶,转身低声骂道:“红头发的傻瓜!”

那一声低语竟象一声呼喊传进他的耳膜,震撼着他的心灵。





(四)“让我们把这事忘了吧,好不好?”




次日清晨,没有人来呼唤他起床了。他懒洋洋地从床上爬起来,走过场似地草草刮了脸,留下一块块没有剃净的胡子茬儿,早餐时乌苏拉也没有露面。

他朝古比尔走去。当他经过头天早上碰见过的那些人身边时,他觉得他们全变了样,在他眼里,他们显得那么寂寞孤单,就象在被迫匆匆赶去承受苦役的折磨似的。

他既没有看见如云似锦的金链花,也没有理会路旁可爱的栗子树。太阳比头天早上要明媚得多,他也不知道。

这一天他售出了二十幅仿安格尔①《阿纳迪奥曼的维纳斯》的彩色艺术画片②。这些画片对古比尔来讲大有赚头,然而温森特对于为画廊赚钱的事已失去兴趣,因而对那些前来购买画片的顾客没有一点儿耐心。他们不仅分不请艺术的忧劣,而且倒似乎有偏挑临摹品和那些低级肤浅的作品的特长。

(① 安格尔(1780—1867):法国古典派画家。)

(② 原文是法语。)

他的同事们虽然从不认为他是个生性快活的小伙子,然而他毕竟曾经努力做到随和、讨人喜欢。“你说大名鼎鼎的梵高家的这位成员在为什么烦恼呢?”一个店员问另一个同事。

“我敢说他今天一大早就不痛快。”

“他有什么可发愁的呀?在巴黎、柏林、布鲁塞尔、海牙和阿姆斯特丹的古比尔分公司,有一半是属于他的叔叔温森特•梵高的哪!老头子有病,而且没有亲生子女,人人都说他得把产业分一半给这个小伙子哩!”

“这才说了一半。他的另一位叔叔,亨德利克•梵高,拥有布鲁塞尔和阿姆斯特丹的大画店:还有一位叔叔,科尼利厄斯梵高,是荷兰最大的商号的经理。啊呀,梵高家在欧洲可称是首屈一指的经营美术品的大家族呐!有朝一日,咱们隔壁那位红头发的朋友要掌管几乎全欧洲大陆的艺术哩!”

当晚,温森特走进罗伊尔家的餐厅时,发觉乌苏拉正和她的母亲低声谈话。她们瞧见他进门便闭了嘴,那句话说了半截就打住了。

乌苏拉跑到厨房里去了。“晚安!”罗伊尔太太眼神有些异样。

温森特独自一人在那张大桌子上进餐。乌苏拉给他的打击使他受到震动,但并未把他打垮。他不会轻易接受这个否定的答复的。他要把另一个人从乌苏拉心中赶走。

几乎过了一个星期,他才得以使她肯站住听他讲话。一个星期来,他茶饭不思,夜不成寐,神经质代替了昔日的迟钝。他在画廊的销售额大幅度下降。他眼睛里原来的那股天真劲儿没有了,留下的是痛苦悒郁之色。他说话时寻找字眼也比以往更加费力。

星期日的正餐之后,他尾随她来到花园。“乌苏拉小姐,真对不住,那天晚上我让你受惊了,”他说。

她抬起头来,用大眼睛淡谈地瞥了他一眼,似乎对他跟踪而来感到惊奇。

“啊,没关系。那没什么。让我们把这事忘了吧,好不好?”

“我很愿意忘掉我对你的唐突。不过当时我说的可是真心话。”

他朝前迈了一步。她闪开了。

“干吗再提它呢?”乌苏拉问道。“所有那些话我都不记得了。”她转身沿小路走了。他追了上去。

“我一定得再对你说一遍。乌苏拉,你不知道我多么爱你!你不知道,这一个星期我多么痛苦啊!你为什么见了我就跑开呢?”

“咱们进去吧?我想妈妈是愿意有人去陪她的。”

“你说你爱那个人,这不可能是真的。如果你爱他,我应当看得出来的呀!”

“我想我没有多少时间了。你本来说你什么时候要回家度假?”

他嗫嚅着。“七月。”

“巧得很。我的未婚夫①七月要来和我同度假期,那时我们正好要用他原来住的房间。”

(① 原文是法语。)

“我决不会把你让给他的,乌苏拉。”

“你必须停止搞这一套!不然,母亲说你可以另找住处。”

这以后的两个月,他一直试图要说服她。他旧有的脾气故态复萌。既然他不能与乌苏拉在一起,他就宁愿离群独处,省得旁人打扰他对她的思念。

他在公司对人们采取不友好的态度。那个被乌苏拉的爱所唤醒的世界又迅速入睡了,他又变成了松丹特那个为他的双亲所熟悉的、性格乖僻、郁郁寡欢的少年。

七月来临,他的假期也到了。他并不愿意离开伦敦去度这两周的假。他以为只要他留在这所房子里,乌苏拉就不能去爱任何其他人。

温森特下楼走进客厅,乌苏拉和她的母亲都坐在那里,她们意味深长地互相递了个眼色。

“我只带走一只手提包,罗伊尔太太,其余的物件全都原封不动留在我房中了。这是我离开的两周应付的房租,”温森特说。

“我想,你还是把东西都带走的好,梵高先生,”罗伊尔太太说。

“为什么?”

“自下星期一起,你的房间另有人租住了。我们认为你到别处去住更合适些。”

“我们?”

他转过脸,从隆起的浓眉下盯着乌苏拉,那目光并未表示任何看法,它只是询问。

“是的,我们,”她的母亲回答了这个问题。“我女儿的未婚夫写信来说,他要你离开这所房子。我想你倒不如压根儿就没来过这儿更好,梵高先生。”





(五)梵高家族




提奥多鲁斯•梵高乘马车到布雷达车站接儿子。他穿着牧师庄重的黑色外衣,大翻领的背心,浆过的白衬衫。由于黑色蝴蝶结领带太大,衬衫的高领几乎全被掩住,只露出了窄窄的一条边。温森特一眼就看到父亲的面部有两个特征:右眼皮耷拉着,比左眼皮低,差不多遮住了眼睛的大部分;嘴唇的左半边很薄,象绷紧的一条线,右边却显得饱满,给人以美感。他的眼睛是温顺的,那神气只是说:“这就是我。”

松丹特的居民常常看到这位提奥多鲁斯牧师戴着高高的缎子帽四处行善。

他至死也没明白,究竟自己为什么没有获得更大成功。他觉得上面本应在多年前就派自己去阿姆斯特丹或海牙担任更重要的教职了,他被他教区的教民们赞为宽大仁厚的牧师,他秉性善良、有教养、道德高尚,而且一向勤于职守。然而二十五年来,他被埋没,遗忘在松丹特这个小小的村镇上。他是梵高家六兄弟中唯一没有在全国范围取得重要地位的一个。

松丹特教区牧师住宅是座木结构的房子,与市场和镇公所隔着一条马路。温森特就出生在这所住宅里。他家厨房后面有个园子。园内栽着刺槐,几条小径穿过精心培育的花圃。教堂座落在园子后面的树丛中。那是一座小小的木头房子,两侧各有两扇哥特式的小玻璃窗,地板上放着十来条硬板凳,几只取暖用的炭火盆固定在地板上。后部的楼梯通向一架老式风琴。这是座简朴的礼拜堂,属于加尔文教派。

温森特的母亲安娜•科尼莉亚正在前窗观望。没等马车停稳,她就把门打开了。甚至在她不胜怜爱地把儿子搂在她宽大的胸脯上时,她就觉察出这孩子有点不对头。

“我亲爱的儿子,”①她喃喃地叨念着,“我的温森特。”

(① 原文是荷语。)

她的眼睛总象在温和地询问什么似地睁得大大的,时而呈蓝色,时而呈绿色。她从不用过于苛刻的目光看人。随着岁月流逝,她脸上从鼻翼到嘴角的两条浅浅的皱纹逐渐加深,这使她的面容更给人一个总在微笑的强烈印象。

安娜•科尼莉亚•卡本特斯是海牙人。她的父亲是海牙有名的“皇家装订工”。威廉•卡本特斯的生意兴隆,尤其在他被选去装订荷兰的第一部宪法之后,就更成了全国的知名人士了。他的女儿们都很有教养①,其中一个嫁了温森特•梵高叔叔,第三个则成了阿姆斯特丹有名的斯特里克牧师的妻子。

(① 原文是法语。)

安娜•科尼莉亚是个心地善良的女人,她看不到人世间的罪恶,也根本不理解。她只知道世上存在弱点、诱惑、艰难和痛苦。提奥多鲁斯•梵高也是个善良的人,但是他对罪恶了解得十分透彻,而且总是不留情地加以谴责。

饭厅是梵高家房子的中心,晚餐的盘子撤下去后,那张大桌子便成了他们家庭生活的中心了。全家人都聚在那盏令人感觉亲切的油灯周围,一同度过夜晚的时光。安娜•科尼莉亚在为温森特焦虑,他消瘦了,举止变得神经质。

“哪儿不舒服,温森特?”晚饭后她问儿子,“我看你脸色不大好呢!”

温森特瞥一眼桌子周围,三个碰巧做了他的妹妹的陌生的年轻姑娘安娜、伊丽莎白和维莱米恩在那儿坐着。

“不,”他说,“没什么不好。”

“你觉得在伦敦生活如意吗?”提奥多鲁斯问,“如果你不喜欢那儿,我就和你温森特叔叔说。我想他准会把你调往巴黎的一个店里去的。”

温森特激动起来。“不,不,您千万别那样做!”他喊着,“我不愿离开伦敦,我……。”他强使自己平静下来,“温森特叔叔要是想调我,相信他自己会考虑的。”

“随你吧!”提奥多鲁斯说。

“准是那个姑娘,”安娜•科尼莉亚暗自思忖,“现在我可明白他那些信是怎么回事了。”

松丹特附近荒原上有松树林和一丛丛的橡树。温森特终日独自在田野中徘徊,凝视着点缀在荒原上的无数水塘。对他来讲,唯一的消遣就是绘画。

他为自家的园子,为从家里窗户看到的星期六下午的集市景象,为家里房子的前门画了不少写生。绘画可以使他暂时把占据在心头的乌苏拉摆脱开。

提奥多鲁斯总是为自己的长子没有选择继承自己的事业而不胜懊丧。一天黄昏,他们父子探望一位生病的农民后驱车回家。归途中路过荒原时,两人下车步行了一程。夕阳红彤彤的,就要沉没到松树林后面。傍晚的天空倒映在水塘明镜似的水面上;绿色的原野和黄色的沙土地互相衬托,构成一幅色调和谐的优美画面。

“我的父亲就是牧师,温森特,我一向盼望你会继承这个事业。”

“什么原因使您认为我想改换职业呢?”

“我只不过说说。如果你想要……可以住到阿姆斯特丹你约翰叔叔那里,在那儿上大学。斯特里克牧师也曾主动提出要指导你受教育。”

“您是在劝我离开古比尔吗?”

“噢,不,当然不。但是,如果你在那里不快活……,有的时候人们就换换……”

“我知道,但是我并没有想离开古比尔的意思。”

他离家重返伦敦的那天,双亲乘车送他到布雷达车站。“温森特,给你写信是不是仍用原来的地址呢?”安娜•科尼莉亚问。

“不,我打算搬家。”

“我真高兴你离开罗伊尔家,”他的父亲说。“我从来就不喜欢这家人,她们总是鬼鬼祟祟的。”。

温森特板着脸听着。他母亲把自己温暖的手放在他手上,用让提奥多鲁斯听不到的轻声温存地说:“别难受,亲爱的。将来,将来你的生活和工作安定下来了,娶上一个可爱的荷兰姑娘,你就会快乐起来的。那个乌苏拉姑娘,她和你不般配,她不是你所需要的那种女人。”

他真纳闷母亲怎么知道的。





(六)“哼,你不过是个乡巴佬而已!”


回到伦敦,他租了肯辛顿新路一套带家具的房间。房东是个小个子老妇人,每晚一到八点就歇息,因而房子里总是寂静无声。每到晚间,他都要进行一番激烈的自我斗争。虽然他渴望奔向罗伊尔家,却总要把自己锁在房里,并且发誓一定上床睡觉。然而,一刻钟后他又总是身不由己地来到街上,匆匆奔往乌苏拉家。

每当走进她家所在的街区,他觉得自己就进入了她的温馨气息的包围之中。感觉到她的存在却无法接近她,这使他如受酷刑;然而,比这要痛苦千万倍的刑罚,却是留在自己的青藤屋里,远离日蚀的半影区域①,在那儿不仅见不到自己朝思暮想的人儿,而且感觉不到她的存在。

(① 发生日蚀时,太阳周围部分人影的区域。)

痛苦对他起到一种奇特的作用。这使他对旁人的痛苦变得敏感起来,还使他对周围一切廉价的、哗众取宠的东西变得无法忍耐。他对画廊已不具有任何价值了。当顾客征询他对某幅画的看法时,他会毫不迟疑他说出那面是如何如何糟糕。而顾客呢?自然就不买了。温森特觉得,只有表现出艺术家的痛苦的作品才算得上是真实、深刻的。

十月里,一位肥胖的太太来到店里。她胸部高耸,身着一件黑貂皮大衣,高高的衣领镶着花边,头戴一顶插着蓝色羽毛的丝绒圆帽。她要为她城里的新居选购一些画。她跟温森特指手画脚起来。

“我要你们现存的最佳作品。”她说,“你不必考虑价钱。喏,这是尺寸,客厅里有两面十五英尺长的墙壁,可以整个用来挂画,还有一面墙中间有两扇窗,两窗之间的距离是……。”

他用了大半个下午,想把一些伦勃朗①的版画、透纳的威尼斯水彩风景画的一幅出色的复制品、赛 马里斯②的一些石版画以及柯罗③与杜比尼④重要作品的照片卖给她。那妇人在选画上具有一种“才能”,她可以凭直觉就万无一失地把温森特所出示的每批画中最不能代表艺术家的艺术的那一幅作品挑中。另外她还有一种与此不相上下的本领,那就是在看第一眼时,便可断然拒绝据温森特所知已被肯定的作品。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过去了,那妇人又矮又胖的模样,那些目空一切、十分幼稚的议论,在温森特看来正好代表了中产阶级的浅薄无知和商贾习气。

(① 伦勃朗(1607—1669):荷兰著名画家。)



(② 赛 马里斯即十九世纪中叶荷兰著名的三兄弟画家之一。)

(③ 柯罗(1796—1875):法国巴比松派画家。)

(④ 杜比尼(1817—1818):法国巴比松派画家。)

“瞧,我选得挺不错吧!”她自鸣得意地大声说。

“您即使闭上眼挑,也不会比现在挑得更糟了。”温森特说。

那妇人怒不可遏地站起身,把她那宽大的天鹅绒裙子拂向一侧。温森特可以看见她镶边衣领底下从托起的胸脯直到脖子上爆起的条条青筋。

“天哪!”她喊起来,“哼,你不过是……是个乡巴佬而已!”

她暴跳如雷,丝绒帽上的那支长羽毛随着前摇后摆。

奥巴赫先生发火了。“我的亲爱的温森特,”他高声说,“你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断送了这个星期最大的一宗买卖还不算,你还污辱了那位大太!”

“奥巴赫先生,您是否愿意回答我一个问题?”

“好吧,什么问题?不过,我自己还有几个问题要问你哩!”

温森特把那女人挑出来的画推开,两只手撑着桌边。“那么,请问,一个人怎么能认为用他的一生,他只能度过一次的一生,来从事这种向极为愚蠢的人出售极为拙劣的画的生意是正当的呢?”

奥巴赫并不想答复他的问题。“如果再有这类事情发生,”他说,“我只得写信给你叔叔,让他把你调到别的分公司去。我不能让你毁了我的生意。”

温森特做了个手势,打断奥巴赫的话。“我们怎么可以靠出售这些无聊的玩意儿牟取如此之高的利润呢,奥巴赫先生?再者,为什么只有那些不能见容于任何真正的艺术的人才够资格到这里来?是不是他们的金钱使他们变得麻木不仁了?可那些对优秀的艺术真正具有鉴赏力的穷人,却拿不出一个铜板去买张画挂在自己的墙上,这又是为什么呢?”

奥巴赫困惑莫解地瞪着他。“这是什么?社会主义吗?”

他回到家,拿起桌上那卷里南①文集,翻开他做有记号的那一页读道:

(① 里南(1823—1892):法国语言学家、批评家及历史学家。)

“人须克制私欲、贬抑自我,才能品行端方。人生在世不可只图享乐,为人诚实亦不应是唯一目的。人生在世应对人类有重大贡献,超脱于几乎一切世人均在其中苟且偷安的粗俗,以求达到崇高的境界。”

离圣诞节还有一个多星期了,罗伊尔家的前窗里已竖起点缀得很漂亮的圣诞树。又过了两晚,温森特经过她家时,看到房子里灯火辉煌,街坊四邻纷纷登门。他听见里面响起阵阵的笑声。罗伊尔家在举行圣诞节晚宴。温森特跑回家,匆匆刮了脸,换上新衬衫和领带,然后飞快地赶回克莱普安街。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只得在台阶下面停住脚缓缓气。

这是圣诞节,空气中洋溢着一派仁慈和宽容的气息。他走上台阶,敲了门,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穿过门厅朝门口走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答应着客厅里人们的什么话。门开了,灯光照在他脸上。 他看见了乌苏拉,她穿一件绿色无袖连衣裙,上面缀着大大的蝴蝶结和波浪形的花边。他从未见过她如此美丽动人。

“乌苏拉,”他说。

她脸上的表情分明在重复那天她在花园里对他说过的话。一看见她,他就又想起了那些话。

“走开!”乌苏拉说。

她冲着他的脸,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第二天,他一早就乘船去荷兰了。

对古比尔公司来讲,最忙碌的季节莫过于圣诞节期间了。奥巴赫先生写信给温森特叔叔,告诉他,他的侄子竟连招呼也不打就擅自离职去休假了。

温森特叔叔决定把他的侄子安插到巴黎夏普塔尔街的中心陈列馆。

温森特居然声称,他和这种美术商业的缘份就此了结。这叫温森特叔叔大吃一惊,伤透了心。他也声称从此再不过问温森特的事情。然而,假期过后,他还是作保给这个与他同名的侄儿在多德雷赫特的布鲁热与布拉姆书店谋到个店员差事。这便是这两位温森特•梵高最后一次打交道。

他在多德雷赫特呆了将近四个月。在那卫的生活无所谓快乐或不快乐,工作也无所谓成功或不成功,一句话,他的心不在那里。有个星期六晚上,他乘末班车从多德雷赫特到奥登博斯,然后徒步回到松丹特家里。石南丛生的荒原上,夜晚的景色美妙动人,空气中飘来一缕缕凉爽、沁人心脾的香气。夜色虽黑,他仍能辨认出松树林和伸展得上边无际的石南树丛。这使他想起父亲书房中挂的那幅博德默的画。天空浓云密布,但星星依然透过夜晚的层云闪烁着。他到达松丹特教堂院子时天色尚早,听得见远处黑黝黝的玉米苗地里云雀在婉啭歌唱。

双亲知道儿子正在度过一个艰难时期。夏季过后,他们全家迁往小集镇埃顿,这个地方距离松丹特只有几公里远。提奥多鲁斯被任命为这里的牧师。

埃顿镇上有一个四周环绕着愉树的大广场,一列蒸汽火车把这几同重要城市布雷达连接起来。对提奥多鲁斯来讲,这是一次小小的提升。

初秋时节来临,现在应当重新做出决定了。乌苏拉还没有结婚。

“这些营生对你都不合适,温森特。”他的父亲说,“你的心在把你引身侍奉上帝的事业。”

“我知道,父亲。”

“那么,为什么不到阿姆斯特丹去学习呢?”

“我是愿意去的,不过……。”

“你还在犹豫吗?”

“是的。可我现在不能解释。请再容我考虑考虑吧!”

约翰叔叔路过埃顿,“温森特,我在阿姆斯特丹家里已经预备好一个房间,等你去呐!”他说。

“斯特里克牧师来信说,他保证可以给你请到优秀购私人教师。”母亲补充说。

当他接受了乌苏拉馈赠他的礼物——痛苦之时,他所得到的是世间不能继承得来的东西。他知道,在阿姆斯特丹的大学学习是他所能受到的最好的教育了。梵高和斯特里克两家都愿意接待他,愿意用金钱、书籍和同情鼓励他、帮助他。但是,他没法把缠绕在心头的缕缕情丝一刀斩断。乌苏拉还在英国,尚未婚嫁。在荷兰,他已经和她接触不上了。他设法托人买到一些英国报纸,在答复了数则招聘广告之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在拉姆斯盖特当教师的工作。那是个离伦敦只有四个半小时火车行程的港口城市。





(七)拉姆斯盖特和伊斯莱沃思


斯托克先生的校舍座落在一个广场上,广场中央是一大片围着铁栏杆的草坪。学校收了二十四个十到十四岁的男孩子。温森特既要教他们法文、德文和荷兰文,又要在课后照料他们,到了星期六还得帮他们洗澡。但斯托克先生却只管他膳宿,不给工资。

拉姆斯盖特是个偏僻荒凉的地方。但这正中温森特下怀。他不知不觉地把痛苦当作亲密的伙伴,通过痛苦才使他在精神上时时与乌苏拉保持着联系。要是他不能和这个他热爱着的姑娘在一起,那么呆在哪里对他都无所谓。他唯一希求的是,不要有人来妨碍他从对乌苏拉的苦苦思念中得到身心的极大满足。

“斯托克先生,您是否能付给我一点钱呢?”温森特问,“只要够买烟草和衣服就行了。”

“那不成,绝对办不到。我可以找到足够的只要求膳宿的教师。”

第一周的星期六一早,温森特就从拉姆斯盖特出发去伦敦了。虽然这是一次长途步行,傍晚之前的天气又一直很热,但他终于走到了坎特伯雷。他在颇具中世纪风格的大教堂周围绿树荫下稍事休息后又继续前行。就这样,他一直走到靠近一片小水塘的几株高大的山毛榉树和愉树底下才收住脚步。他在树下一觉睡到次日凌晨四点,鸟儿拂晓时的啼鸣将他唤醒。中午,他来到了查塔姆,从这里可以远眺泰晤士河,只见河流在部分被淹没的低草地间婉蜒前行,河面上无数船只往来如梭。傍晚,温森特到达了他所熟悉的伦敦郊区,顾不得长途跋涉的劳累,就抖擞精神径直向罗伊尔家奔去。

就是为了同乌苏拉接近,他才回到了英国,此刻,一瞧见她的家,这种愿望顿时就象伸出的下臂,紧紧地抓住了他。在这儿——英国,她依然是他的,因为他又能感觉到她了。

他按捺不住心头的剧跳,靠在一棵树上。一种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思念使他的心隐隐作痛。过了好长时间,乌苏拉家客厅的灯熄了,接着她卧室的灯也熄了。整幢房子陷入一片黑暗中。温森特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沿着克莱普安街踉跟跄跄、精疲力竭地往回走。那所房子退出了他的视野。他知道,他又把她失去了。

在他对未来婚姻的憧憬中,乌苏拉已不复是一个生意兴隆的画商的妻子了。出现在他脑海中的乌苏拉,此时已是一个福音传教上的忠实妻子,她协助丈夫为贫民区为穷人服务而毫无怨言。

几乎每个周未,他都力争能徒步到伦敦去一趟。但他发现,要在回来时赶上星期一的早课是很难的。有时,就为了在星期天早晨能在乌苏拉去教堂的路上看见她,他竟在星期五和星期六连夜赶路。他没有买饭和住店的钱,随着冬季的来临,他忍受着严寒的折磨。每当星期一拂晓回到拉姆斯盖特时,他往往浑身颤抖、饥肠辘辘、疲惫不堪,要用一个星期的时间才能完个恢复过来。

过了几个月,他在琼斯先生的卫理公会学校找到一个好一些的工作。学校在伊斯莱沃思,琼斯先生是位大教区的牧师。他雇用温森特做教师,然而不久就把他调去当乡村副牧师了。

温森特只好把原来的设想作了修改,乌苏拉不再是工作在贫民区的福音传教士之妻了 ,她又成了乡村牧师之妻,她协助丈夫做教区的工作,就象他的母亲帮助他的父亲一样。浮现在他眼前的乌苏拉在一旁用赞许的的目光注视着他,为他脱离了在古比尔那种狭隘、庸俗的经商生活改而从事慈善事业而欣喜。

乌苏拉的婚期渐渐临近,对这个事实,他采取一种不承认的态度。在他的脑子里,那另外的一个人压根儿就不曾存在过。对于乌苏拉的拒绝,他总是归因于自己这方面的某个缺点,因而他应当努力纠正它,而纠正的方式有哪一种能比侍奉上帝更好些呢?

琼斯先生的穷学生们来自伦敦。校长把学生家长的地址交给温森特,派他步行去收学费。在怀特夏普的中心地区,他找到了他们。那地区的街道臭气熏天,人口众多的家庭挤在不御风寒的简陋住房里。人们个个面带病容、眼露饥色。许多学生的父亲经营政府禁售的病畜肉。温森特来到那些在衣不蔽体的破烂衣衫的遮档下冻得瑟瑟发抖的人家,他们的餐桌上只有索然无味的稀汤、干面包皮和腐败的臭肉。他倾听他们诉说自己贫困痛人的生活处境直至深夜。

他本来很高兴有这样一次伦敦之行,因为他可以趁机在返回时经过乌苏拉的家。然而,怀特夏普的贫民窟却使他把乌苏拉全忘在了脑后头,也忘记了去走那条经过克莱普安的路。他回到伊斯莱沃思,一个铜板也没有给琼斯先生收来。

一个星期二的晚上,做礼拜时,牧师装作很疲乏的样子靠近他的副牧师。

“我今晚累得很,温森特。你不是一直在写讲道稿吗?就计我们来听听其中的一篇吧!我想要知道,你将成为一个什么样的牧师。

温森特登上讲坛,紧张得进哆嗦。他的脸胀得通红,手也不知搁在哪儿才好。他声音嘶哑而又结巴。他只得凭着记忆把他曾仔细修饰过的、在纸上又那么工整地抄下来的句子背出来。但是,通过这些断断续续的话语和笨拙的手势,他觉得自己心中的热情进发了。

“讲得好,温森特。”琼斯先生说,“我下周将派你去里士满。”

这是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从伊斯莱沃思沿泰晤士河到里士满,一路上风景优美。水面上倒映着蔚蓝的天空和挂满黄叶的粗壮的栗子树。里士满的人们写信给琼斯先生,表示他们喜爱这位年轻的荷兰传教士,因此好心的琼斯先生决定给温森特一个机会。他在特思海姆格林的教堂是个重要的教堂,那里的教徒众多,又爱挑剔。要是温森特能在那里宣讲成功,他就具有到任何一个讲坛上布道的资格了。

温森特挑选了圣经《诗篇》第 119 章 19 节“我寄居世间如客旅,求你不要向我隐瞒你的诫命。”进行宣讲。他热情洋溢地讲述着。他的年轻,他的激情,他那蕴含在笨拙举止中的力量,他那饱满的天庭和那双聪明的眼睛,给教徒们留下了极好的印象。

人们纷纷上前感谢他的启示。他和他们握手,双眼泪濛濛地向他们惶惑地微笑。等到人们全离去了,他就溜出教堂后门走上了去伦敦的路。

暴风雨来临。他刚才忘了戴帽子,也忘了穿外衣。泰晤士河的水,尤其是近岸的水变成了黄色。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抹亮光,亮光之上是巨大的灰色云层,瓢泼大雨犹如一道道倾斜的水线自云际落到地面。他浑身被雨淋得湿透,但兴奋的心情促使他更加快了脚步。

啊,他终于成功了!他明白了自己的使命。他胜利了,他要把这个胜利奉献于乌苏拉脚下,让她同自己共同分享这份快乐。

大雨敲打着有点发白的小路上的尘土,摇撼着山楂植树的枝条。远处,一座有角塔、磨坊、石板屋顶和哥特式房屋的小镇,宛若一幅丢勒①的版画。

(① 丢勒(1471—1528):德国画家。)

他迎着风雨,挣扎行走向伦敦。雨水顺着他的脸淌下来,靴子里浸透了水。他来到罗伊尔家时,已是傍晚。灰濛濛、阴沉沉的暮色已经降临大地。他听到不远的地方传来音乐,还有提琴的声响,他不知道那里在干什么。罗伊尔家灯火通明。许多马车停放在雨地里。温森特看见她家客厅里人们正在跳舞。雨中,一个老年车夫撑着一把大伞,蜷缩着身子,坐在马车夫的座位上。

“这儿在干什么?”他问。

“我想,是举行婚礼吧。”

温森特倚在马车旁,雨水象一道道小溪顺着他的红头发流到脸上。过了一会儿,大门开了,乌苏拉和一个细高身材的男子出现在门口。客厅里的人群蜂拥而出,笑着,嚷着,抛撒着大米。

温森特悄悄转到马车在暗处的一侧。乌苏拉和她的丈夫上了车。马车夫扬起鞭子轻轻抽了一下马,车身缓缓起动。温森特紧赶一步,把脸贴到淌着水的玻璃窗上。乌苏拉被那男子紧紧抱在怀里,她的嘴唇与他的嘴唇吻合在一起。马车往前走了。

温森特觉得心中有一样很细、很细的东西折断了,断得干净利落。魔力消散了。出乎他的意料,这竟如此简单。

他冒着暴雨,拖曳着沉重的脚步回到伊斯菜沃思,收拾行装,永远地离开了英国。





第一卷 博里纳日


(一)阿姆斯特丹


荷兰海军的最高首脑约翰尼斯•梵高中将的那所宽敞的官邸,座落在海军造船厂后面。此刻,约翰尼斯正站在门廊前,为了表示对侄子的欢迎,他穿上了漂亮的礼服,佩戴着金色的肩章。在他具有梵高世家特色的沉重的下巴之上伸出一个笔直的大鼻子,连着突兀如悬崖的前额。

“你来这儿我很高兴,温森特,”他说。“这房子很清静,如今我的孩子们都结婚搬出去了。”

他们爬上一段宽楼梯,约翰①叔叔推开一扇门。温森特走进去,放下行囊。房间里有个宽大的窗户,可以俯瞰造船厂风光。约翰叔叔在床边坐下,在饰着金色穗带的将官制服所许可的范围内,他竭力想显得随便一些。

(① 约翰尼斯的爱称。)

“听说你已决定学牧师啦,这真叫我欢喜,”他说。“梵高家每一代总是有个从事神职的人。”

温森特掏出烟斗,细心地把烟草装进去。这是在他需要时间思考问题时常做的动作。“我想做个福音传教上,您知道,我希望马上就开始工作。”

“你千万别去当什么福音传教士,温森特。他们全是没有受过教育的人,天晓得他们传的是哪一门子的教!不,我的孩子,梵高家出来的牧师都是大学毕业的。你此刻一定很想先把你的行李打开吧。晚饭八点钟开。”

海军中将的宽阔背影刚刚在门边消失,一缕淡谈的忧郁便降临到温森特心间。环视四周,宽大舒适的床、高大的衣柜、光洁平滑的矮书桌,似乎都在邀他留下。但他感到不自在,就象他在生人面前总是局促不安一样。他抓起帽子,快步穿过东市大广场,在那儿,他看见一个犹太书商正在出售摆在一只敞开着的箱子里面的精美画片。温森特翻找了好一阵儿,选中了十三张,挟在腋下,呼吸着刺鼻的柏油味,沿着河边回到叔叔家。

为了不把贴墙布弄坏。他小心翼翼地朝墙上轻轻钉着画。一阵敲门声传来,斯特里克牧师走进来。他是温森特的姨夫,阿姆斯特丹的著名牧师,众所公认的好人。他身上穿了一套质地精良、裁剪合体的黑色礼服。

寒暄过后,牧师说:“我已经聘请曼德斯•德科斯塔做你的拉丁文和希腊文教师,他是我们这里精通古典语言的最优秀的学者之一。他家住在犹太区,你星期一下午三点就去上第一堂 课。不过,找今天来,是请你明天到我家共进星期天正餐的。你威廉明娜姨妈和你表姐凯都盼着见到你哩!”

“那太好了,我什么时间去呢?”

“我们的正餐定在中午,在我做完上午的礼拜之后。”

斯特里克牧师拿起他的黑帽子和文件夹,温森特说:“代我向您全家问好!”

“明天见。”他的姨夫说着,离开了房间。





(二)凯


斯特里克一家住在海泽运河畔的街上,这是阿姆斯特丹最豪华的街道之一。它是从港口南边起,经市中心又返回港口北边的第四条马蹄形运河旁的林荫大道。运河的河水清澈见底,与贫民区那些水面上覆盖着厚厚一层经历了数百年历史的神秘浮萍①的运河截然不同。

(① 原文是荷兰语。)

沿街的建筑是一色的佛兰芒式:狭窄、结实,鳞次栉比,仿佛长长一列规规矩矩、纪律严明的士兵肃立道旁。



第二天,聆听了斯特里克姨夫的布道演说之后,温森特便朝牧师家走去。

明媚的阳光驱散了终日飘浮在荷兰天空中的灰云,一会儿天气便睛朗起来。温森特见时间还早,便不慌不忙漫步走去,一边观看运河上的船只逆流而上。

这些船大多是沙船,船身呈长方形,船的两端是尖的;经过河水侵蚀,船的颜色已经变黑;船中央有个凹进去的地方是装货的。从船头到船尾,拴着一根长长的晾衣绳,上面挂着船夫一家人的洗濯的衣物。那位父亲把船篙插入淤泥中,用肩顶住,吃力地在窄窄的过道上迂迴地移动着脚步,船在他脚下离了岸。他的妻子是个健壮丰满、面色红润的妇人,她一动不动地坐在船尾,掌着简陋的木制舵柄。孩子们在逗一条狗,他们不时跑进船舱,那里就是他们的家。

斯特里克牧师的房子是典型的佛兰芒建筑:狭窄的三层楼,长方形的顶楼,顶楼上有个窗户,楼房装饰着枝叶飘逸的阿拉伯图案。顶楼窗里伸出一根梁木,顶端有个长长的铁钩。

威廉明娜姨妈把温森特迎人饭厅。墙上挂着一幅阿里谢菲尔画的卡尔•文①肖像。餐具柜上银制餐具闪闪发光。室内墙壁由乌木镶嵌而成。

(① 卡尔文(1509—1564):法国宗教改革家。)

没等温森特的眼睛适应房间里的黑暗,从阴影中就走出来一个身材修长、体态轻盈的姑娘,她热情地同他打着招呼。

“你准不认识我,”她用圆润的嗓音说,“我是你的表姐凯。”

温森特握住她伸过来的手,好几个月了,这还是他第一次又接触到年轻女性的柔软、温暖的肌肤。

“咱们从来没有见过而,”姑娘继续用亲昵的语气说,“我想这真是少有的事,因为我都二十六岁啦,想必你也……?”

温森特默默地凝视着她,半天才明白过来应当回答她的询问,为了掩饰自己的迟钝,他突然生硬地大声说:“二十四,比你小些。”

“是呀,咳,其实也难怪,因为你从没来过阿姆斯特丹,我也从没去过布拉邦特呀!哦,我恐怕失礼啦,快请坐下吧!”

他在一把硬椅子椅沿上坐下来。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量转眼间把他从一个乡巴佬变成了有教养的绅士,他说:“母亲常盼你到我们那儿做客。我想,布拉邦特会让你喜欢,乡间的风景是很迷人的。”

“我知道。安娜姨妈几次来信邀我去,我应当尽快去那儿看看。”

“是的,”温森特答道,“你应当去。”

他此刻只是心不在焉地在倾听和回答姑娘的话。心中怀着久未接触异性的男人那种强烈的渴望,他为她的美丽陶醉了。凯象一般荷兰女子那样长得结实、健壮,然而却更秀丽,象经过精雕细刻似的。她的一头秀发既不是淡黄的亚麻色,又不是她本国女子的单纯的红色,而是两者奇妙的混合,亚麻色的发丝闪烁着赤色的光泽,带着微妙的暖意。她一向着意保护自己的皮肤不受日晒风吹,因而象荷兰“小画家”①笔下的人物一样,下巴颌的白皙很自然地逐渐变成了双颊的绯红。她那深蓝色的眸子,透着青春的喜悦,丰满的嘴唇微微启着,仿佛在期待着什么。

(① 荷兰在艺术大师伦勃朗之后出现的一些风俗画画家,在美术史上被称为荷兰的“小画家”。)

她发现温森特默默不语,于是就问:“你在想些什么呢?表弟,你好象有什么心事似的?”

“我正在想,伦勃朗准会喜欢画你的。”

凯低声笑了,那是成熟女性的甜润的嗓音。“伦勃朗只爱画又老又丑的女人,是不是?”

“不,”温森特答道,“他画的是美丽的老年妇女,是那种经历过贫穷或不幸,然而就因为这种悲惨遭遇而获得了一颗美丽灵魂的妇女。”

凯这才头一次认真看了温森特一眼。他刚进房间时,她只是不经意地瞟了他一下,只看到了他那铁锈色的乱蓬蓬的头发和显得呆笨的面庞。现在,她注意到了他那饱满的嘴唇、深陷的炯炯发光的眼睛、梵高家所共有的那种匀称的天庭以及向她稍微伸了过来的显得性格倔强的下巴。

“请原谅我的无知,”她几乎象自语似地低声说,“我明白你对伦勃朗的画的理解了。当他画那些脸上刻下了痛苦与挫折痕迹的饱经风霜的老人时,他抓住了美的真正的本质,对不对?”

“你们这两个孩子在谈什么事,谈得这样投机?”从门厅传来斯特里克牧师的问话。

“我们已经熟悉啦,”凯回答着,“您为什么没有告诉过我,我还有一位这样可爱的表弟呢?”

另一个男人走进来,这是个细高身材的小伙了,他文雅大方地笑着,举止招人喜欢。凯起身热烈地吻了他。“这是温森特表弟,”她给他们介绍,“这是我丈夫,沃斯先生。”

一会儿,她又领来一个亚麻色头发的两岁男孩,小孩样子很活泼,有一张充满渴望神情的脸,一对淡蓝色的眸子象他妈妈的一样。凯弯身抱起孩子。

沃斯张开双臂把这母子俩一起搂住。

“你在桌子这边,同我挨着坐好吗,温森特?”姨妈问道。

凯坐在温森特对面,夹在沃斯和儿子简当中。此刻因为丈夫在身边:她已把温森特忘在脑后。凯双颊上的红晕更加深了。有一回,她丈夫用谨慎的语气低声说什么事情时,她迅速俯过身去听他说话,并且吻了他一下。

他们之间的爱情犹如颤动的水波朝温森特涌来,把他吞没了。自从那个决定命运的星期天以来,过去那种因乌苏拉而产生的痛苦又一次从他心中一个神秘的地方冒出来,如汹涌的洪流般冲决着他身心的外层堤坝。眼前这相互依恋的小家庭的恩爱和欢乐终于使他明白了,在他烦恼不堪的那几个月里,他一直在渴望的,极度渴望的原来就是爱情,而对爱情的渴望可不是轻易消除得掉的。





(三)古板的乡下教士


每日清晨,温森特天不亮就起身读圣经。五时左右,太阳刚刚露面,他走到窗前俯瞰下面的海军造船厂。观看成群结队的工人走进厂门,那是长长一行参差不齐的黑影。小汽船在须德还上往来如梭。从造船厂过去,远处一个小村落附近,褐色的帆船疾驶而过。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阳光吸干了木材堆上的潮气。温森特离开窗口去吃早餐,那是一片干面包和一杯啤酒。接着,他便坐下来攻读七个钟头的拉丁文和希腊文。

不过,这样专心致志地读上四、五个钟头,他的头就沉重起来,时常象火烧一样,头脑一片混乱。经过这几年情感上的波澜,他已不知道如何去进行这种简单而正规的学习了。他往脑袋里塞着种种语法规则,直至太阳偏西,于是又到了去曼德斯•德科斯塔那里上课的时间。他总是走布伊顿康特大街,途经奥代齐兹小教堂和从前的南教堂,从沿街排列着铁匠铺。桶铺和销售平版画的画店的曲折的街道中间穿过去。

曼德斯使温森特想起吕波莱兹笔下的那稣基督画像。他是个典型的犹太人,深陷的眼睛,一张超凡脱俗的清癯凹陷的而孔,留着早期拉比常留的那种柔软的尖形胡须。午后三、四点钟的犹太区又闷又热,啃完七个小时的希腊文和拉丁文的书本,又用了更多的时间学习荷兰史和荷兰文法之后,温森特往往要同曼德斯谈论一番版画。一天,他带了一幅马里斯的习作《洗礼》给他的老师。

曼德斯用他瘦骨棱棱、尖尖的手指捏着那画,拿到从高处窗户射进来的一道阳光下,那束阳光明亮得把飘浮在空中的灰尘都照得一清二楚。

“画得好!”他用犹太人的喉音称赞着,“它捕捉到了那普照宇宙的宗教的精神。”

温森特疲劳顿消。他开始热情地描述马里斯的艺术。曼德斯微微地摇了摇头。斯特里克牧师为了让他辅导温森特学习拉丁文和希腊文,在支付着很高的聘金呢!

“温森特,”他温和他说,“马里斯的确不错,但是时间不多了,咱们还是得继续上课,是吧?”

温森特领会了老师的意思。上完两小时的课,归途中他总爱在伐木上、工匠或为船上供应食物的商贩的门前停下来,看他们干活。大酒窖的门敞开着,人们拿着油灯在容里跑来跑去。

约翰叔叔到赫尔福特去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得知温森特独自一人住在海军造船厂后面空荡荡的大房子里,凯和沃斯有天傍晚来邀温森特到家里吃晚饭。

“约翰叔叔回来之前,你一定要天天晚上都到我们家来。”凯告诉他,“妈妈还问你是否能在每个星期天做完礼拜后来与我们一起吃饭呢?”

饭后,凯一家围坐打牌,而温森特因不善此道,就躲到一个安静的角落里读奥古斯特•古鲁森的《十字军史》①。从他坐的地方可以看到凯千娇百媚的笑容。她离开桌子走到他身旁。

(① 原文是法语。)

“你读什么书呢,温森特表弟?”她问。

他告诉她书名,又说:“这是一本很好的书,简直可以说是以赛•马里斯的情感写的。”

凯笑了。他总爱使用这种古怪的文学比喻。

“为什么是赛•马里斯的呢?”

她追问一句。

“请你读读这段,你看它是否使你联想到马里斯的一幅油画。作家在这里描绘的是一座屹立于山顶之上的古堡,朦胧中隐隐呈现出秋日的丛休,前景是一片黑色的原野,一个农夫赶 着一匹马在耕地。”

凯读起来。温森特拉过一把椅子让她坐下。她若有所思地凝视着他,眸子的蓝色变得更深了 。

“是的,”她说,“这段描述确实象一幅马里斯的画。这位作家和这位画家用他们各自使用的手段表达了同样的意念。”

温森特接过那本书,急切地用手指划过书页上的一行。“这一行也许就是直接引用的米什莱①或卡里列②著作中的话。”

(① 米什莱(1798—1874):法国作家,浪漫派历史学家,著有《法国史和一系列描绘大自然的散文及抒发其社会思总和伦理思想的说理散文。他的写作就象德拉克罗瓦描绘 ,象多拉构图一样,具有绘画的价值。)

(② 卡里列(1795—1881):英国作家。)

“你知道,温森特表弟,对于一个没有在课堂里读过几天书的人来讲,象你这样具有文化修养是令人吃惊的。你仍然在读很多书吗?”

“哪,读倒是很想读的,不过也可以不读。实际上没有必要渴望读那么多书,因为耶稣基督的圣经中无所不有,比任何别的书都更加完美。”

“哎呀,温森特,”凯跳起身,惊讶得叫起来,“这真不象你说的话!”

温森特诧异地望着她。

“虽然父亲说你应该精力集中,不要去想这样的事情,我还是认为在“十字军史”中看到了 赛•马里斯的你,要比象个古板的乡下教士在那儿高谈阔论的你可爱得多。”

沃斯漫步过来,说:“我们给你发了一手牌,凯。”

凯目不转睛地对着温森特那双在隆起的眉峰下象煤一样炽燃的眼睛注视了一会儿,然后挽起丈夫的手臂,加入到打牌的圈子里去了。





(四)拉丁文和希腊文




曼德斯•德科斯塔知道温森特喜欢同自己谈谈生活中那些比较一般的问题,因而每周都有几次在课后借故送他回城。

一天,他领温森特走过一个很有趣的地方。那是冯代尔公园附近,从莱伊德施门外直到荷兰火车站的一个远郊地区。这一带到处是锯木厂和周围种着花草的工人小屋,人口十分稠密。许多小水渠把这地区分割成一块块的。

“要在这样的地方担任牧师,一定是很不错的!”温森特说。

“是呀,”曼德斯边回答边把烟斗装满,接着又把那只圆锥形烟草袋递给温森特,“这坐的百姓比咱们城区的朋友们更需要上帝和宗教哩!”

他们正从一座小巧的、颇有日本风格的木桥上经过,温森特停住脚,说:“您为什么这么说呢,先生?”

“这些工人,”曼德斯挥挥手,“日子过得十分艰难,生病无钱医治,吃饭有上顿没下顿,工作又是如此繁重;他们的住房,你瞧,全是又小又破;贫困永远伴随着他们,他们身陷逆境而无力自拔,因而他们需要上帝的思想使灵魂得到抚慰。”

温森特点燃了烟斗,把火柴棍扔进脚下的小水渠。“那么,城区的人呢?”他问。

“他们衣饰讲究,吃喝不愁,有可靠的地位,有大量的金钱足以应付任何天灾人祸。他们心目中的上帝是个富裕的老绅上,这老头儿对人间欣欣向荣的一切都挺自鸣得意。”

“总而言之,”温森特说,“他们有点儿自命不凡。”

“天哪!”曼德斯叫起来,“我可没那么说。”

“对,您没这么说,是我说的。”

当晚,他在面前摊开希腊文课本,然而却久久地朝着对面的墙发呆。他想起伦敦的贫民区、那里的贫困与苦难,他记起自己想当一名福音传教土去帮助那些人的宿愿。他的脑际又出现了斯特里克姨夫的教堂,那儿的会众诸事顺遂、受过良好教育、养尊处优。斯特里克姨夫的布道演讲是漂亮的,能使人得到慰藉,但是,会众中有哪个是需要安慰的呢?

到阿姆斯特丹来已有六个月了。他终于清醒过来,用功是代替不了天赋的才能的。他推开语文书,翻开了代数书。半夜时,约翰叔叔来了。

“我瞧见门缝里有亮光,温森特,”海军中将说,“而且守夜人告诉我,你今天早上四点钟就在院子里走动了。你每天学习多少个小时呢?”

“不一定,在十八到二十个小时之间吧。”

“二十个小时!”约翰叔叔摇了摇头,脸上显然露出忧虑之色。对这位海军中将来讲,他难以想象梵高家的人还能有不成功的。“你不必学习这么长时间嘛!”

“我得把功课做完啊,约翰叔叔。”

约翰叔叔的两道浓眉朝上挑了挑。“即使这样,”他说,“你还是先睡吧,往后也不要学到这么晚,因为我答应你的双亲一定把你照顾好。”

温森特把作业推开。他需要的不是睡眠,不是爱情,不是怜悯,也不是享乐;他需要的是学会拉丁文和希腊文,学会代数和语法,这样才能通过入学考试,进入大学,成为一名牧师,从而在世间为上帝做实际的工作。





(五)曼德斯•德科斯塔


五月,他到阿姆斯特丹已经整整一年了,他开始意识到由于对这种正规教育不适应,他最终得吃败仗。这并非只是宣布一件事实,而是承认失败。

每想到这儿,他就用使自己疲累不堪的功课驱开这不得不认输的念头。假如问题单单在于学习困难,或者是明显的不适应,倒还不至于使他这样心烦。那扰得他日夜不得安宁的烦恼却是:他是否想做一名象斯特里克姨夫那样的又聪明又有教养的牧师呢?要是他花费五年多的工夫整日去琢磨词尾的变化和数学公式,他所向往的亲身去为穷人、病人和受压迫的人服务的理想又怎样去实现呢?

五月下旬的一个下午,上完曼德斯的课,温森特提出:“德科斯塔先生,您能抽空同我一起散散步吗?”

曼德斯对温森特内心的斗争已经有所察觉,他预感到这个年轻人此时已到了应当马上做出抉择的时刻了。

“好的,我本来也打算出去走走哩!雨后的空气真是清新得恨。我倒乐于陪你走一程。”他往脖子上围了一条毛围巾,穿起高领的黑色外衣。两人来到街上,从那座三百多年前曾把巴鲁克•斯宾诺莎①驱逐出去的犹太教堂旁经过,又穿过几条街道,走过伦勃朗在齐斯特拉特的故居。

(① 斯宾诺沙(1632—1677):荷兰哲学家。)

“他是在贫困和耻辱中死去的,”当他们从那幢旧房子旁边过去时,曼德斯淡淡他说。

温森特迅速抬头望了他一眼。曼德斯习惯于在别人尚未提出问题之前,就把问题一语道破。此人思想深沉,心胸豁达得很。对别人说的事情,他总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再作回答。而在约翰叔叔和斯特里克姨夫那里呢?别人的话就象撞在硬梆梆的墙上似的,很快就反弹回来一个“是”或“不是”的答复。在曼德斯那里,你的想法总要先被他放进他蕴含着丰富学识的深井中浸一浸才奉还给你。

“但是,他死时并没有感到不幸,”温森特说。

“是的,”曼德斯答道,“他已经充分表达了他内心的一切,他知道自己所做所为的价值。在他的时代,他是唯一做到这一点的人。”

“那么,了解到这个事实就使他完全满足了么?假如他一向做的都错了呢?假如社会对他所持的冷落态度是对的呢?”

“至于社会如何对待他,那是无所谓的。伦勃朗不得不画。他画得好坏与否是无关紧要的,有了绘画他才成其为一个人。艺术的主要价值,温森特,在于艺术家把自己的内心表达得怎样。伦勃朗实现了他所认定的生活目的,而这就使他感到欣慰。即使他的作品毫无价值,他作为画家所取得的成就也远比他放弃自己的愿望去做阿姆斯特丹最富有的商人要高出千百倍。”

“我懂了。”

“今天,伦勃朗的作品给全世界带来的艺术享受全部都是无偿的。”曼德斯仿佛在沿着自己的思路自言自语,“他死去时,他的一生堪称是完满成功的一生,尽管他是惨遭迫害离开人世的。他的生命的史册就这样合上了,然而这却是制作完美的一部书。重要的是他忠实于自己的理想,并且始终如一地坚持下去的品质,而不是他的作品的优劣。”

他们停下来观看正在造船厂附近装卸沙车的人们工作,然后又穿过许多道旁有爬满青藤的小花园的狭窄的街道。

“但是,一个年轻人怎么能知道自己的抉择是否正确呢,先生?譬如他认为应当用自己的一生,去从事某项特别值得做的工作,而后却又发现自己根本就不适合于这种工作,那怎么办呢?”

曼德斯的下巴领儿从大衣领子里伸出来,黑眼睛一亮。

“看哪,温森特,”

他喊叫起来,“夕阳给那些灰色的云块抹上了一层红色。”

他们已来到港口旁。船只的桅杆,滨水的一排古老的房屋和树木,在天色衬托下显得分外醒目,这一切都倒映在须德海的水面上,曼德斯把烟斗填满,再把烟口袋递给温森特。

“我已经在抽着烟啦,先生,”温森特说。

“嗯,是的,是的。咱们顺水堤到须德堡去,好吗?那里有犹太教堂的墓园,我们家的人就埋在那儿,咱们可以在那地方坐一会儿。”

他们在友好的气氛中默默无言地走着,风把他们喷吐的烟雾吹向身后。

“你永远不可能总是对任何事情都做到确有把握。你所能做到的就是用你的勇气和力量去做你认为是正确的事。结果也许会证明你的所做所为是错误的,然而至少你是去做了,这才是重要的。我们应当按照理智的最佳指令行事,然后任凭上帝对它的价值做出最终的判断。如果你此刻已经决定要以一种或另外一种方式为我们的造物主服务,那么,这个信念就是指引你今后行动的唯一指南。不要胆怯,要相信你的信念。”

“假设我是适合的呢?”

“侍奉上帝么?”曼德斯迟疑地笑着,望望温森特。

“不,我的意思是说适合去做那种在大学里培养出来的学者式的牧师。”

曼德斯无意就温森特的具体问题发表什么意见,他只愿就问题的一般方面进行讨论,然后让这个小伙子自己做出决定。这时,他们走到了犹太教堂的墓园。这是个十分朴素的墓园,刻着希伯来文的墓碑和接骨木的树丛比比皆是,深绿的草长得老高,东一片,西一片的。德科斯塔家的那块小小的墓地旁有一条石凳,两人在上面坐下来。温森特把烟斗从嘴上拿开。傍晚时分,教堂墓园中已不见人影,四下里听不到半点儿声响。

“人人都有一种正直的品格,温森特,”曼德斯一面说,一面凝神望着他父母的坟墓——他们肩并肩地长眠在那里,“如果他们保持这种品格,那无论做什么,最终都会有好结果的。如果你还在做画商,那么,那种把你造就成这种人的正直的品格就会使你成为一名成功的画商。这也适用于你正在接受的教育。不论你选择哪种途径,总有一天你会把你内心的一切都充分地表现出来的。”

“但是,假如我不留在阿姆斯特丹成为职业的牧师呢?”

“这没关系。你可以返回伦敦去做福音传教士或者到店铺工作,不然就到布拉邦特去当个农民。无论你做什么都会干好的。你本身所具备的素质,我是了解的,我知道你的素质是好的。你在一生中也许会时常觉得自己不行,然而你最终一定会表现出你内心的一切,而那就是你一生成就的证明。”

“谢谢您,德科斯塔先生。您的话对我很有启发。”

曼德斯打了个冷战,他觉得石凳有些凉。太阳已经落下去,沉没在大海的尽头。他站了起来。“咱们走吧,温森特,”他说。





(六)长处在哪里?


次日,薄暮初降,温森特佇立窗前,望着下面的造船厂。一条栽着白杨树的林荫小路,苗条挺拔的树干伸展出纤细的枝丫,在傍晚灰色天空的衬托下愈发显得秀美。

“难道因为我不能胜任正规的学习,”温森特自言自语,“就意味着我在世上是一无用处了吗?拉丁文和希腊文究竟与基督教义中对人类的博爱有什么相干呢?”

约翰叔叔在下面的造船厂散步。温森特可以望见远处船坞里的船桅,前面是通体黑色的“亚齐号”和围绕在它四周的红灰相间的低舷铁甲舰。

“我的宿愿是为上帝做些实际的工作,而不是去画那些三角形和圆形。我从来没想过要到一座宏伟的教堂里去做那种词藻华丽的布道讲演。我属于那些正在、而不是五年之后受屈辱和痛苦折磨的人们!”

正在这时,钟声响了,工人们象潮水般涌向厂门。点灯人把厂里的灯点燃了。温森特转身离开了窗口。

他明白,一年来约翰叔叔和斯特里克姨夫为自己花费了大量的金饯和时间。要是自己放弃了学业,他们肯定会认为他们替他所做的一切全部白费了。

唉,他曾经真诚地努力过。每天学习的时间还能比二十个小时再多吗?

他不适合过这种学习的生活,这是显而易见的。他开始得太晚了。要是明天他就出去做福音传教士为上帝的子民工作,那算不算失败呢?要是他去帮助人们治愈病痛、解除忧虑,使有罪的人得到安慰、使异教徒皈依基督,那还算是失败吗?

家里的人肯定要把这些都视为失败的。他们会说他是永远不可能成功的,会说他无能,忘恩负义,是梵高家的败家子。

曼德斯说过,“无论你做什么都会做好的。你始终一定会表现出你内心的一切,而那就是你一生成就的证明。”

什么都能理解的凯,已经对他身上萌生的那种心胸偏狭的教士的苗头大感惊讶了。是的,如果留在阿姆斯特丹,他就会变成这样的人,因为在这种地方反映真理的声音将日益微弱乃至消失。他清楚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应去的地方,曼德斯已经给了他勇气。他的家庭会看不起他,然而这似乎已无所谓了。自己的地位是微不足道的,为了上帝,他完全可以把它放弃。

他匆匆打点了行装,没有告辞就离开了这幢房子。





(七)福音传道学校


由范登布林克、德容和皮特森牧师组织的比利时福音传道委员会,在布鲁塞尔开办了一所新学校。这个学校是免收学费的,学生只需交纳很少的一点食宿费,温森特拜访了传道委员会,被接纳为学员。

“等三个月学业修满,”皮特森牧师说,“我们将任命你到比利时的一个地方上工作。”

“除非他及格。”德容牧师转身时皮特森牧师粗声粗气地说。德容年轻时干机械活丢了大拇指,所以才转向神学方面。

“在传播福音工作中所要求的是,梵高先生,”范登布林克牧师说,“具有当众进行通俗而又感人的演讲的那种才能。”

皮特森牧师同他一起步出刚才举行会议的教堂,当他们走到布鲁塞尔那令人眩目的阳光下时,他挽起了温森特的手臂。“我很高兴你和我们一起,我的孩子,”他说,“在比利时有很多高尚的工作等待咱们去做,从你的热情可以看出,你是很有资格来承担这样的工作的。”

温森特真不知道是炎炎烈日,还是这个人出人意外的和善使他觉得更温暖。他们沿着街道走下去,一座座六层的石筑楼房有如陡立的悬崖耸立道旁。温森特边走边搜肠刮肚地想找话回答。皮特森牧师停了下来。

“我在这儿拐弯。”他说,“喏,把我的名片拿去吧!晚间有空的时候请到舍下来,我很愿意和你交谈。”

在这所福音传道学校里,算上温森特只有三个学生。博克玛先生负责他们的学习,这是个矮小的、肌肉发达的人,一张倭瓜脸,如果从他的眉心吊一根垂直的线,可以不碰他的鼻子和嘴唇而直垂到下巴上。

温森特的两个同伴都是十九岁的农村小伙子。他俩马上成了好朋友,而且为了加强他们之间的友谊,竟拿温森特做他们合伙嘲弄的对象。

“我的意愿是贬抑自我,也就是使内心的我死去①。”开始,温森特没有戒心,就把这想法告诉了那两人中的一个。从此,每当他们看到温森特在努力熟记法文的演说词,或是在苦苦钻研书本时,他们准会问:“您在干什么哪?梵高,您内心的我正在死去吗?”

(① 原文是法语。)

对温森特来讲,最难熬的是同博克玛在一块儿的时候。这位教师希望把他们训练成出色的演说家,所以要他们每天晚上在家准备好一篇次日在课堂上宜讲的演说词。那两个小伙子杜撰出一些通顺但幼稚的预言,然后流利地背出来。温森特的布这演说写得很慢,每一行都是他呕尽心血写成的。他所要讲的都是自己深有体会的问题,然而当他在课堂上起身宣讲时,却讲得磕磕巴巴。

“你连话都讲不好,还能有什么希望去做一名福音传教士呢?”博克玛问道,“谁愿意听你的呢?”

当温森特断然拒绝进行即席①演讲时,博克玛的愤怒达到了顶点。温森特为了使自己的讲稿含意深刻,他苦心斟酌着每个字眼,用正确的法文写下来,直写到深更半夜。第二天课上,那两个青年装腔作势地谈论着耶稣基督和灵魂的拯救,眼睛还不时瞟一眼笔记,而博克玛却在一旁赞许地点着头。后来,轮到温森特讲了。他在面前展开讲稿,念起来。博克玛竟连听都不愿意听。

(① 原文是法语。)

“难道他们在阿姆斯特丹就是这样教你的吗?梵高,从我的课堂里出来的人,没有一个是不能即席发表一篇打动人心的演说的。”

于是,温森特试着不用讲稿,但他却把头天晚上写的这篇讲稿的前后顺序忘记了。那两个同学公然笑话他结结巴巴的讲演,博克玛也和他们一起从中取乐。从在阿姆斯特丹那年开始,温森特的神经已经受到严重损害。

“博克玛先生!”他声明,“我要按照我自己认为适当的方式宣讲教义。我做得并不坏,所以我不能忍受您对我的无礼!”

博克玛勃然大怒。“你必须照我的话办!”他喊叫着,“不然,我就不许你再来上课!”

从此,两个人之间的冲突就公开化了。温森特因为夜间失眠,躺在床上也是徒然,便写下了四倍于规定篇数的布道讲演稿。他食欲大减,身体消瘦,动不动就发火。

十一月,他受召来到教堂参见委员会以便取得对他的任命。前进路上的障碍终于除掉了,温森特感到疲乏,同时也感到喜悦。在他到达时,那两个同学已经先到了。他走进教堂,皮特森牧师没有看他,但是博克玛看了他一眼,一道亮光在他眼中一闪。

德客牧师祝贺那两个小伙子学业成绩及格,并委派他们分别去胡格斯特拉埃顿和埃蒂艾奥夫工作。他俩手挽手地出去了。

“梵高先生,”德容说,“委员会认为你不够资格去给百姓宣讲福音。我遗憾地通知你,我们不能给你任命。”

似乎过了好久,温森特才发问:“我的学习怎么不好?”

“你拒绝服从学校当局。我们教会的头一条规矩就是绝对服从。另外,你没有学会即席演讲。你的老师认为你去传教还不合格。”

温森特朝皮特森牧师望去。他的这位朋友正瞪着窗外什么地方。“我怎么办呢?”他并非在特别问哪个人。

“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回学校再学六个月嘛!”范登布林克回答道,“也许下一次……”

温森特低头叮着自己那双做工粗糙的方头靴子,发现上面的皮子已经开裂,然后,因为他根本想不起有什么话可说,就转身默默地走了出去。

他快步穿过城区的街道,发觉自己来到了莱肯。他漫无目的地走着,沿着拖船路走过敲打声不断的作坊。很快,那些房屋就落到他身后了,他来到一片旷地上。一匹瘦骨嶙峋的老白马站在那里,憔悴不堪,一生的沉重劳役快把它累死了。这是个荒凉偏僻的地方。地上扔着一个马头盖骨,隔开一点儿,在剥马皮的人住的小屋附近,有一副马的骨架扔在地上,那堆骨头已经风化成了白色。

一线油然升起的同情使他从麻木状态中清醒,温森特伸手取出烟斗,点燃烟草,但烟的味道苦得出奇。他在一个树墩土坐下来,那匹老马也凑过来,用鼻子在温森特的后背上蹭着。他转身抚摸着那牲畜消瘦的脖颈。

过了一会儿,他心中开始想到上帝,这使他感到安慰。“耶稣在狂风暴雨面前是镇定从容的,”他自言自语地说。“我并不孤单,因为上帝没有遗弃我。总有一天,我会设法找到一种方式去侍奉他的。”

他回到自己住的房间,发现皮特森牧师正在等他。“我是来请你到我家吃晚饭的,温森特,”他说。

他们从挤满赶回家吃晚饭的的工人的街上走过。皮特森随便地谈着话,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似的。温森特非常仔细地听着他说的每一句话。皮特森把他让进前厅。这里已被当做画室用了。墙上有几幅水彩画,屋角摆着一个画架。“哦,”温森特说,“您会画画。我倒还不知道。”

皮特森有些困窘。“我只是个业余爱好者。”他回答道,“空闲时间画一点儿,作为一种消遣。不过,我要是你,就不会把这件事告诉我那些同事们。”

他们坐下吃饭了。皮特森有个女儿,她是个怕羞的、沉默寡言的十五岁女孩子。饭间,她自始至终都没把眼皮从盘子上抬起过。皮特森继续谈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温森特只是出于礼貌才勉强吃了一点。突然,他的心被皮特森正谈的事情吸引住了,他不知道这位牧师是怎么把话题转到这上面的。

“博里纳日是个产煤的矿区。在这个地区,几乎所有的男人都下矿井。他们在不断发生事故的危险中干活儿,但工资却低得难以糊口。他们住的是破烂的棚屋,他们的妻子儿女儿乎一年到头都在里面忍受着寒冷、热病和饥饿的煎熬。”

温森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告诉自己这些事情,

“博里纳日在什么地方?”

他问。

“在比利时南部,离蒙斯很近。前不久我在那里呆了一段时间。温森特,如果有一个地方的人民需要有人向他们布道,使他们得到安慰的话,那就是博里纳日的人民。”一口饭滚进温森特的嗓子眼,把他噎了一下。他放下餐叉。为什么皮特森要这样折磨他呢?

“温森特,”牧师说,“你为什么不去博里纳日呢?以你的精力和热情,你可以做许多工作,并且能做得很好。”

“但是我怎么能?委员会……”

“是的,我知道。几天前我写信向你父亲说明了情况。今天下午他的回信来了,信里说他将负担你在博里纳日的生活费用,直到我替你弄到固定的职位为止。”

温森特跳起来。“那么,您将来会给我一个职位啦!”

“是的,不过你必须再稍等些时间。一旦委员会看到你做的工作卓有成效,肯定会软下来。即使不软下来……德容和范登布林克也总有一天会对我有所求的,而做为对我的报答……这一地区的贫苦百姓需要你这样的人,温森特。既然只有上帝才是我的最高审判者,为了使你能到他们中间去工作,任何手段都是正当的!”





(八)“煤黑子”


火车驶近南方,地平线上出现了群山的身影,温森特欢喜地注视着,佛兰德斯地区单调沉闷的平川掠过车边不见了,这使他心里颇感轻松。经过几分钟的仔细观察,他发现这些山古怪得很,它们每一座都是完全孤立的,平地拔起,陡坡突兀。

“黑埃及,”他凝视着窗外那一长溜奇异的金字塔似的山,喃喃自语着。然后,他转过脸询问坐在身的人,“您能告诉我这些山是怎么变成那个样子的吗?”

“可以啊!”他的邻座回答,“这些山是由矸石堆成的,那是些从地底下同煤一起挖出米的废石。您看见那辆就要到达山顶的小车子吗?您盯着看。”

他的话音刚落,那小车就朝一侧倾翻,一股黑烟顺山坡飞泻而下。“看哪!”那人说,“这些山就是这么形成的。五十年来,我是天天看着它们一英寸,一英寸地堆起来的。”

火车在瓦姆镇停下来,温森特跳下车。这个镇座落在阴冷的山谷之间,虽然苍白的太阳斜照山谷,似是飘浮在天地之间的一层煤烟把阳光遮住了。瓦姆镇的两排肮脏的红砖房子顺着山坡蜿蜒而上,不过这样的红砖房子还没到山顶就看不到了,于是,小瓦姆村便出现在面前。

温森特向山上走着,他对村子里为什么这样荒凉感到纳闷。任何地方也见不到男人的影子,只在一家门口偶尔看到一个女人带着呆滞、麻木的表情站在那里。

小瓦姆村是个矿工村。全村绝无仅有的一所砖房座落在山顶上,这是面包师约翰- 巴普蒂斯特•丹尼斯的家。温森特要去的便是这所房子,因为丹尼斯已经写信给皮特森牧师,表示愿为派到这座镇上来的下一位福音传教士提供食宿。

丹尼斯太太亲切地接待了温森特,领他穿过暖和的、飘着发酵面团气味的厨房,把他的房间指给他。这是屋檐下的一个小房间,房中有个窗户对着小瓦姆的街道。椽木在房间后部突然向下倾斜。这地方已被丹尼斯太太那双粗壮能干的手刷洗一新。温森特一下子就爱上了这里。他兴奋得连行李都顾不上打开,就急忙跑下非常简陋的木楼梯,到厨房告诉丹尼斯太太他要出去。

“您不会忘了回来吃晚饭吧?”她问道,“我们五点钟吃饭。”

温森特喜欢丹尼斯太太。他觉得她具行一种无需费心思索就能理解事的的天性。“我会回来的,太太。”他说,“我只想到周围看看。”

“今晚我们家有个朋友要来,您应当见见他。他是马卡塞矿井的一名监工,他可以告诉您许多您想要知道的与您的工作有关的事情。”

外而大雪纷飞,温森特向下走去。只见围着带刺树篱的院子和田地都被矿上烟囱里冒出的烟熏成了黑色。丹尼斯家的东边有一道陡斜的峡谷,大多数矿工的小屋都在那里;两边是一大片旷地,那儿有一座黑黝黝的矸石山,还有马卡塞煤矿的烟囱,这便是小瓦姆村多数矿工下井的地方。一条荆棘丛生,被盘错虬结的树根弄得坎坷不平的路从这片旷地上穿过。

虽然马卡塞只是比利时煤矿所属的一串七个矿中的一个,但它是博里纳日最老、最危险的矿井。它的名声很不好,;因为有那样多的人在下井或上井时被毒瓦斯、爆炸或坍塌的旧坑道夺去了生命。地面上有两座矮粗的砖砌井楼,煤就是在这里被运转的机械带上来、再经过筛分后装入车中的。一度曾是黄砖砌就的高大烟囱,一天二十四小时昼夜不停地把黑色的烟尘撒落到附近地区。马卡塞周围便是穷矿工们的小屋,屋旁仅有的几株死树,也全被烟尘染成了黑色;还有带刺的树篱、粪堆、灰堆、废煤堆;而高耸于这一切之上的,便是那座黑色的山。这是个阴沉沉的地方,在初来乍到的温森特看起来,每一样东西都显得悲惨而凄凉。

“怪不得人们叫它黑乡呢!”他喃喃地说。

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只见矿工们开始拥出矿井大门。他们穿着破烂的粗布衣衫,头戴皮革缝成的帽子,女人们的穿着也一样。所有的人都是浑身乌黑。活象扫烟囱的人,他们的眼白和满是煤灰的脸形成了奇特的对比。人们称他们作“煤黑子”并不是没有道理的。这些人天不亮就下井,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干了一天活儿之后回到地面上,连下午微弱的阳光也使他们感到刺目。他们摇摇晃晃地走出门来,眼睛处于半盲的状态,相互间用快而难懂的土话交谈着,他们个子矮小,窄窄的肩膀缩作一团,骨瘦如柴。

温森特此时才明白,为什么村子里下午不见人影,原来真正的小瓦姆村并不是峡谷中间的那一小片棚屋,而是七百米深处那迷宫似的地下城,全村的居民几乎有一大半醒着的时间都是在那里度过的。





(九)一间矿工的棚屋


“雅克•维尼是个靠个人奋斗发迹的人。”丹尼斯太太晚饭时在饭桌对面告诉温森特,“不过,他仍然是矿工们的朋友。”

“是不是所有得到提升的人都仍然是工人们的朋友呢?”

“哪里,温森特先生,并不都是这样。他们一旦从小瓦姆村搬到瓦姆,眼光就不同罗。为了金钱他们站到了矿主那边,全忘了他们也曾在井下卖过命。然而雅克为人诚实正直。我们举行罢工的时候,他是唯一可以对矿工施加影响的人。矿工们除了听从他的劝告外,不听任何人的话。可是,真可怜哪,他活不了多久了。”

“他怎么啦?”温森特问。

“肺病——常见的事情啦!每个下过矿井的人都要得的病。他大概过不去这个冬天了。”

雅克•维尼来迟了一点儿。他是个矮个子,身躯伛偻,有一双博里纳日人那种眼眶深陷、神色忧郁的眼睛。他的鼻孔、耳朵以及眉梢上的须毛都朝外竖着,头上却光秃秃没有头发。一听说温森特是来改善矿工命运的福音传教士,他便深深地叹了口气。“咳,先生,那么多人都曾尝试过帮助我们,然而这里的生活却还是老样子。”

“您认为博里纳日的景况不好吗?”温森特问道。

雅克沉默片刻,然后说:“就我个人来讲,不是。我的母亲教我读了一点书,因此我当上了监工。在通往瓦姆的道路边上,我有一所砖砌的小房子,而且我们家也从不愁吃喝。就我个人而言是没什么可抱怨的……”

一阵剧烈的咳嗽使他不得不中断了谈话,温森特觉得他那扁平的胸膛就要胀破了似的。雅克走到前门,朝外面路上吐了几口痰,回到暖和的厨房坐下来,轻轻扯着耳朵里、鼻孔里和眉梢的须毛。

“您看,先生,我当上监工的时候已经二十九岁了。我的肺那时已经坏了。尽管我这些年过得还算不错。可那些矿工们……”他看了丹尼斯太太一眼,问:“你说呢?我带他下去看看亨利•德克鲁克行吧?”

“怎么不行?让他了解全部实情,对他没有坏处嘛!”

雅克•维尼转身对着温森特,有点儿抱歉似地说:“先生,我毕竟是个监工,而且我还得给‘他们’尽几分忠心。可是亨利. 他会把一切都告诉您的。”

温森特跟着雅克出来,迎着夜间的寒冷来到矿工们住的峡谷,矿工们的小屋都是只有一间房的简陋的木板房。这些小屋初盖时没有任何规则,只是无目的地顺着山坡盖,也没有一定的方位. 结果形成了由泥泞的小路组成的一座迷宫,只有熟悉这里的人才能在里面找到路。温森特在雅克后面磕磕绊绊地走着,不时被石块、树桩或垃圾堆绊倒。他们在那条路上大约走到一半时便到了德克鲁克的棚屋。小屋背后的小窗里透出二一线儿光亮。德克鲁克太太听到敲门声,过来打开门。他家的房屋和峡谷中其它工人住的完全一样:泥土地;房顶上生满青苔;为了挡风,木板的缝隙间塞着粗麻布条。他家靠后墙的两个屋角各放一张床,其中一张床上睡着三个孩子。屋里的家具只有一个圆形火炉,一张连着板凳的木桌,一把椅子和一个钉在墙上 装锅碗盘碟的箱子。象大多数博日纳日人一样,他家也养了一只山羊和几只兔子,以便偶尔能吃上一点肉。山羊就睡在孩子们的床下,兔子则在炉子后面安了窝。

德克鲁克太太先把上半截门拉开看看谁来了,然后才请他俩进屋。她在结婚前曾与德克鲁克在一个矿层里工作了许多年,同男人一样顺着轨道把装煤的小车排到记帐牌跟前。她的大部分精力都耗尽了 。虽然她的二十六岁生日还没有过,却已经衰弱、憔悴,显老了。

德克鲁克正靠在炉子后面的椅子上,一看到雅克,他连忙跳起来。“嘿!”他喊道,“好久没到我家来了,你来我们很高兴。我们也欢迎你的朋友。”

德克鲁克夸口说,他是博里纳日唯一叫煤矿杀不死的人。“我将来的结局无非是死,”他常说,“‘他们’杀不死我,我不能让他们杀死我!”

他头顶右侧露出一大块红红的头皮,就象在他浓密的头发中间开了个窗户。这是一个纪念。纪念那天下井时他所乘的罐笼象块投进井里的石头,突然掉到了一百米深处,他的二十九个同伴因此遇难。他走路时有一条腿拖在后头,这条腿曾有四处骨折,全是在他所在坑道的支架坍塌时砸的,当时他被堵在里面五天。他的黑粗布衬衫的右襟由于有三根折断的肋骨支棱着而鼓起来,这是一次瓦斯着火爆炸,把他猛掷在一辆煤车上的结果。这三根凸出来的肋骨从此就没能复原。但是,他是个勇士,是个勇敢好斗的人,什么也打不垮他。由于他一向激烈地带头反对公司,所以总是被分配到最差的矿层,这种矿层挖掘起来非常困难,工作条件也最为艰苦。他受的苦越多,反对“他们”——那些他既不认识也未曾见过,但一直存在着的敌人——就越激烈。

他短短的下巴上的小坑不在正中而是偏在一边,这使那张短小紧凑的脸看起来有些歪斜。

“梵高先生,”他说,“您来这个地方来对了,在博里纳日我们这奴隶都不如,我们是牲口 。早上三点钟我们就从马卡塞下井了,中间吃饭的时间只有十五分钟,然后就一直干到下午四 点钟。地底下又黑又热,先生,我们不得不光着身子干活,空气里又充满煤尘和毒瓦斯,我们都没法呼吸!人们在矿床上挖煤时连站起身子的地方都没有,只能跪在那里,弯着身子干。我们这里不分男女孩都是从八、九岁就开始开井,不满二十岁就开始发烧,害上了肺病。要是没有死于瓦斯爆炸或罐笼事故(他敲了敲头上那块发红的头皮),我们可以活到四十岁,然后便死于肺结核病!我说得不假吧,维尼?”

他那样激动地用行话讲着,温森特觉得很难跟上他的话。 下巴上那个偏到一边的小坑使他的脸显得有些滑槽,尽管实际上他的眼睛里含着怒气。

“确实如此,德克鲁克,”雅克说。

德克鲁克太太已经走到远处屋角床上坐下了,微弱的煤油灯光照着她半个身子。她听着大夫讲话,虽然这些话她听了不下一千次了。推煤车的那些年月、三个孩子的出世以及庄这间用破麻布条堵着漏缝的小屋中度过的一个又一个严冬,已经把她的斗志全磨没了。德克鲁克拖着一条残废的腿从雅克那儿走到温森特面前。

“但是我们所得到的报偿是什么呢,先生?一间小棚屋和仅够糊口的一点食物。我们吃的是什么?面包、变味的乳酪和清咖啡。肉嘛,一年兴许能吃上一两次!他们要是把一天五十个生丁的工钱也取消不给的话,我们就得饿死!但那样我们也就没法去给他们挖煤了,这就是他们不能把报酬减得再少的唯一原因。我们这辈子,天天都在死亡线上挣扎,先生。病了就给撵出来,一个子儿也不给;死了就象条狗似的被埋掉,扔下老婆孩子靠街坊邻居接济。从八岁到四十岁,先生,要在不见天日的地底下熬三十二年哪!然后就躺进路对面那座山上的一个墓穴里,那样就好把这里的一切都忘掉了。”





(十)成功了!


温森特发现矿工们都很无知,也没有受过教育,他们大多不识字,可是在他们所从事的艰难的工作中却显得机智敏捷。他们勇敢、坦率并且非常易受感动。由于发烧,他们瘦弱而苍白,疲惫不堪,形容枯槁。他们皮肤发青,没有血色(他们只能在星期天见到太阳),身上的汗毛孔变成了无数的小黑点儿。他们眼窝深陷,目光忧郁,那是一种无力反抗命运的受压抑者才有的眼睛。

他觉得他们很吸引人,就象松丹特和埃顿的布拉邦特人一样纯朴而温厚,这里的景象给予温森特的寂寥之感也消失了,因为他感到博里纳日人是富有个性的,并且对他来说那儿的事情是好理解的。

温森特到那里不几天,就在丹尼斯面包房后面的一间简陋的小棚屋中举行了第一次宗教会议。他把这块地方打扫得干干净净,并为人们搬来了板凳。

五点钟,矿上们就携带家人来了。为了防寒,他们的脖子上都围着长围巾,头上戴着小帽。会场上只有温森特借来的一盏煤油灯发出亮光。矿工们摸黑坐在制作粗糙的板凳上,他们一边望着温森特翻圣经,注意地听他讲话,一边把手放在腋下取暖。

温森特煞费苦心地为他的初次布道寻找着最适当的启示,最后他选中了《使徒行传》第十六章第九段,“在夜间有异象现与保罗:有一个马其顿人站着求他说,‘请你到马其顿来帮助我们。’”

“我的朋友们,我们可以把那个马其顿人看作一个工人,”温森特说,“那是一个愁容满面、神色疲乏的工人。他并非没有聪明才智和魅力,由于他有一颗不朽的灵魂,他需要上帝的教导,因为那是永不腐烂的食粮。上帝希望人类都象耶稣基督那样谦恭地做人,终生不可追逐大而不当的志向,而要让自己去顺应低下的环境,学习摇音书中的教义,做到心地温厚而纯朴,这样,在选定的日子他就可以进入天国,在那里得到安息。”

村子里生病的人很多,他每天都象医生一样到各处巡视。只要有可能,他就给他们带上一点牛奶或面包、一双暖和的袜子或是床上铺盖的东西。被矿工们称作“昏迷热”①的伤寒和恶性高烧突然袭向工人们的小屋,疾病使人们做着恶梦,陷入谵妄状态。卧床不起的矿工一天比一天增加,他们消瘦、衰弱,痛苦不堪。

(① 原文是法语。)

整个小瓦姆村的人都爱戴地称他“温森特先生”,虽然他们在感情上对他还是相当有保留的。村里没有一间小屋未曾留下他的足迹,他把食物和安慰送上门;他在那里照料病人,为不幸者祈祷:用上帝的光辉去温暖他们的心。圣诞节的前几天,他在马卡塞附近发现了一座弃置不用的马厩,那里足可以坐下一百个人。马厩里面空中的,寒冷而荒凉,可是小儿姆村的矿工们把里面挤得满满当当。他们倾听温森特讲述伯利恒②和天下太平的故事。他来博里纳日只有六个星期,眼看着这里的情况一天比一天悲惨。可是现在,在这间只点着儿盏边冒烟边发光的小灯的简陋马厩中,温森特竟能把耶稣基督带给这些满面煤灰、冻得发抖的人们,用将来能进入天国的允诺温暖他们的心。

(② 耶稣的降生地。)

生活中唯一美中不足、使温林特不得安宁的事,就是他依然要靠父亲供养。每天晚上, 他都祈祷以求挣钱满足自己微薄需要的那个时刻快快到来。

天气变得恶劣起来。空中乌云翻滚,滂沱大雨倾盆而下,把凸凹不平的道路冲成了一条条污水沟,把峡谷中小屋里的泥土地面变想一片泥泞。元旦那天,面包师去了一趟瓦姆,返回时给温森特带来了一封信。信封左上角写有皮特森牧师的名字。温森特跑进他那间房檐下的小屋,兴奋得直哆嗦。雨猛烈地拍打着房顶,但他没听见。他用粗笨的手指撕开信封,上面写着:

亲爱的温森特:

福音传道委员会得知你工作出色,决定授予你一项临时任命,自今年年初起,期限半年。

如果在六月底之前一切进展顺利,你的职务将成为永久性的。试用期间月薪为五十法郎。

常来信,望你保持信心。

爱你的皮特森

他仰面躺到床上,手中紧攥着那封信,欣喜若狂。他终于成功啦!他找到了自己一生中所要从事的工作!这正是他一直在盼望得到的,只不过以前没有勇气和力量去努力争取得到它。他以后每个月都可以得到五十个法郎,这大大超过了他食宿所需的数目,因而再也不用依靠任何人来养活自己了。

他在桌旁坐下米,给父亲写了一封情绪激动、得意洋洋的信。告诉他,自己再不需要他的资助了,那就是说从此后他将使家人满意,并为他们增光了。写完信,天色已近黄昏,马卡塞的上空雷电交加,他跑下楼梯,穿过厨房,兴奋地跑进雨里。

丹尼斯太太追在他后面:“温森特先生,您上哪儿去呀?您忘了您的帽子和外衣啦!”

温森特没有停下来回答她。他跑上附近的山岗。从这里望去,博晨纳日的风光几乎尽收眼底,高高挺立的烟囱、巍峨的矸石山、矿工的小屋,还有刚从矿坑里出来的黑色人影象蚁穴里的蚂蚁般过往匆匆;远处,黑压压的松林中隐约现出白色的小房子的轮廓;更远的地方,可以看到一座教堂的尖顶和一座古老的磨坊。一切都笼罩在檬漾烟雨之中,云的影子又使它们呈现出奇妙的明暗效果。到博里纳日以来,这地方还是第一次让他想起了米歇尔和吕斯达埃尔①的绘画。

(① 斯达埃尔(1628—1682):荷兰著名风景画家。)





(十一)矸石山


温森特如今是受委任的福音传教士了,他应当有个举行集会的永久场所。经过一番寻找,他发现峡谷的最下头,在穿过松林的小路边,有一所挺大的房子,这里原来是儿童社团学跳舞的地方,人们叫它“儿童沙龙”。温森特把他所有的画片都挂到里面之后,这房子居然变得很有吸引力。每天下午,他把四至八岁的小孩召集到这儿,教他们念书,给他们讲一些最简单的圣经故事。对他们之中的多数人来讲,这是他们一生中所受到的唯一的一点教育。

“咱们怎么才能弄点煤来,把屋子烧热呢?”温森特问帮他搞到这间房子的雅克•维尼。“孩子们不能冻着呀!况且要是生上炉子,晚上的祈祷会也可以开得久一些。”

雅克思付了片刻,说:“明天中午您到这儿来,那时我将告诉您怎么去弄煤。”

第二天温森特来到“沙龙”时,看到一群矿工的妻子和女儿在那里等着他。她们穿着黑色罩衫和黑色衣裙,头上包着蓝色头帕,每个人都带着麻袋。

“温森特先生,我给您带来了一条麻袋,”维尼的小女儿喊着,“您也得装一袋呀!”

他们顺着矿工小屋之间迂迴曲折的小路向上爬,经过山顶丹尼斯的面包房,穿过中间是马卡塞矿井的那片旷地,沿着建筑物的围墙,走到黑色矸石堆成的金字塔背后。在那儿他们散开来,每人选择了不同的角度向山顶攀登。

他们向山坡上攀登的样子就象小虫子在死树桩上爬似的。

“您必须爬到顶上才能找到煤,温森特先生,”维尼小姐说,“我们几年前就把下面的煤拣光啦!快来,我告诉您什么是煤。”

她象只小山羊似地攀上黑色的山坡,温森特却因为他脚下的石块老是滑落而不得不靠手和膝盖爬完大部分路程。维尼小姐先爬了上去,她坐下来,戏弄地拿小土块扔温森特。她长得很好看,双颊红红的,动作灵敏活泼,因为维尼在她七岁时就当了监工,所以她从未下过矿井。

“快来呀,温森特先生,”她呼喊着,“不然您就得最后一个装满麻袋啦!”对她来讲,这是一次远足旅行,因为公司降低价格把好煤出焦给维尼,她家是不用到这儿来捡矸石的。

他们不能全部登上山顶,因为小车正在机械而有规律地先倒向一侧,然后又倒向另一侧,倾卸着所载的废石。在这座金字塔上找煤可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维尼小姐教给温森特怎样把矸石挖出来放在手上,让泥巴、石块和其它杂质从指缝间滑掉。从公司那里外流的煤是很少很少的。矿工的妻子们所找到的不过是一种在市场上卖不出去的页岩混合物。矸石被雪和雨浸湿了,温森特的手虽然很快就被擦伤扎破了,但他还是把他希望是煤的东西往袋子里装着,在妇女们的袋子快要装满的时候,他的袋子才装了四分之一。

每个妇女部把自己的口袋留在“沙龙”后,才急忙赶回家做晚饭。但是不到规定时间,她们就又携家人来参加当天晚上的礼拜了。维尼小姐邀温森特到她家吃晚饭,他欣然同意前往。维尼家有整整两间住房,一间房摆着炉子、炊具和餐具,另一间放他们一家人的床。尽管雅克景况不错,他家还是没有肥皂,据温森特所知,肥皂在博里纳日人的心目中简直就是一种不可企及的奢侈品。从男孩子开始下矿井,女孩子开始爬矸石由之日起,直到他们死,博里纳日人就从来没有把他们脸上的煤灰完全洗净过。

维尼小姐把一盆冷水端到门外给温森特用。他竭尽全力擦洗着,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洗得怎么样,但当他在那年轻女孩子对面坐下来,看见她脸上一道道的煤灰和烟尘并未完全洗净时,他就知道自己的模样一定和她一样。维尼小姐在吃饭时一直快活地聊着天。

“您知道,温森特先生,”雅克说,“您如今到小瓦姆已经差不多两个月了,但您还没有真正了解博里纳问的人民。”

“是的,维尼先生,”温森特十分谦恭地回答,“不过,我想我正在逐渐地了解他们。”

“我不是这个意思,”雅克边说边从鼻孔里扯下一根长长的鼻毛,蛮有兴味地看着它。“我的意思是说您只看到了我们在地面上的生活。这并不是很重要的。在地面上,我们只是睡觉罢了。如果您想要了解我们的生活是什么样子 ,您必须下到一个矿井底下,看看我们是怎样从早上三点钟一直干到下午四点钟的。”

“我非常想下去看看,”温森特说,“不过,公司能许可我去吗?”

“我已经替您问过了”,雅克回答,他嘴里含了一块方糖,好让那微温的墨汁似的苦咖啡从糖上流过后再咽下去。“我明天要下马卡塞矿井去作安全检查。早上差一刻三点钟时,您在丹尼斯家门前等着,我带您一起去。”

他们全家和温森特一起去“沙龙”,然而快走到时。刚才还在自己暖和的家里滔滔不绝地说话、看起来还挺健康的雅克,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个身咳成了一团,不得不返回家去。温森特进“沙龙”时发现亨利•德克鲁克已经在那里了,他拖着一条残腿正在修补炉子。

“啊!晚安,温森特允生,”他喊道,脸上泛起笑容,嘴巴咧到那张结实的小脸所能允许的最大限度。“我是小瓦姆村唯一能够点着这炉子的人。老早我就熟悉它了,那时我们常在这里举行舞会。这东西调皮得很,不过它的鬼把戏我全知道。”

虽然麻袋里装的只有一小部分是煤,而且很湿,可德克鲁克很快就让这个凸肚的圆形火炉散发出热气来了。他兴奋地围着火炉一跛一跛地走着。血液涌到他头顶光溜溜的疤痕上,使那块头皮呈现出发乌的红菜头的颜色。

几乎小瓦姆的所有矿工家庭,当晚都聚到“沙龙”聆听温森特在这个教堂里做第一次布道。条凳坐满了。住在附近的人把自家的箱产和椅子搬来。

“沙龙”挤得满满的,人数超过了三百。想到下午矿工妻子们的好心帮忙,想到终于能在自己的教堂里登上讲坛,温森特不禁热血沸腾。他的讲道是那样诚挚而又充满信心,竟使得这些博里纳日人脸上的忧郁神情渐渐消退了。

“这是个古老而神圣的信念。”温森特对他的满面煤黑的听众讲着,“我们都是寄居世间的旅客,但是我们并不孤独、因为上帝与我们同在。我们是朝圣者,我们的一生就是从人世到天堂的漫长旅程。

“悲哀胜过欢乐,因为即使在欢乐的时刻,内心也是悲伤的。到居在的人家去吊唁胜过去赴宴席,因为悲痛使心地变得更加美好。

“对于信奉耶稣基督的人们,没有完全绝望的忧伤,只有不断地获得新生,不断地从黑暗走向光明。

“父啊,求你保佑我们免遭灾祸。不要赐贫穷,也不要赐富贵予我们,唯求一饱足矣。

“阿们!”

第一个走到他身旁来的是德克鲁克太太,她眼中含着泪花,嘴角颤抖。

“温森特先生,”她说,“我的生活这样艰难,使得我失去了对上帝的信仰。但是您又把上帝还给了我,所以,我要为此而谢谢您。”

人们全走了,温森特锁上了“沙龙”,沉思着朝丹尼斯家的山顶走去。从今晚他所受到的欢迎来看,博里纳日的人民对自己的态度已经没有任何保留了,他们终于相信他了。他作为上帝的牧师,现在已经得到了这些满脸煤黑的人们的充分认可。是什么原因引起这样的变化呢?不会是由于他有了一座新教堂,因为这对于矿工们来讲压根儿不算什么。他们不会知道关于对他的传教土职务的任命,因为他并没有告诉过他们在原先那个地方他是没有正式任命的。而且虽然他刚才讲道时热情洋溢、措辞优美,但在原来那间简陋的小棚屋里和那座弃置不用的马厩里,他也是这样讲的啊!

丹尼斯家的人已经到他们那间与厨房隔开的舒适的小屋睡觉去了,可是烘烤面包的地方仍然飘散着新鲜面包的香味。温森特在厨房里打开深水井的盖,用桶取了一些水倒进钵里,然后上楼拿来肥皂和镜子。他把镜子靠在墙上照着自己。是啊,果然猜得不错!他脸上的煤灰在维尼家只洗掉了一小部分,眼皮上和下巴上仍然是黑的。他想到自己带着一脸煤灰在新教堂举行仪式的情形,又想到父亲和斯特里克姨夫要是目睹此景将会如何震惊,竟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他把手伸到冷水中浸了浸,用从布鲁塞尔带来的肥皂搓出些泡沫,他刚把沾满肥皂沫的手举起来想痛痛快快地往脸上涂,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又朝镜子望了望,看见前额上的皱纹里,眼皮上、面颊两边和圆圆的大下巴上,都沾着矸石山上的黑煤灰。

“当然!”他大声说,“这就是他们对我认可的原因所在,我终于成了他们的自己人了!”

他把手在水里涮了涮,脸连碰都没碰就去睡了。留在博里纳日的日子里,他每天都往脸上涂煤灰,从而使自己看上去和其他人没有两样。





(十二)马卡塞


次日早晨,温森特两点半就起了床,“在丹尼斯家的厨房吃了一片干面包,差一刻三点就到门口与雅克碰头了。夜里下了大雪。通往马卡塞矿井的道路已经看不出来了。当他们向着黑糊糊的烟囱和歼石山方向穿过旷地时,温森特看到矿工们从各个方向踏雪而来。这些小小的黑色生灵;正从家里奔向他们的矿巢。天寒刺骨,工人们穿着单薄的黑色外衣,衣领裹得紧紧的,直拉到下巴上,肩背瑟缩成团,似乎这样就能暖和一点。

雅克先把他带进一个房间,架子上挂着许多煤油灯,每盏灯都挂在不同的编号下面。“如果下面发生事故,”雅克说,“我们可以从谁的灯不在就知道谁出了事。”

矿工们匆匆取下自己的灯,然后穿过白雪覆盖的院子直奔砖楼,矿井提升机就安装在那里面。温森特和雅克加入了他们的行列。下降的罐笼隔成上下六间,每间里都有一辆煤车可以带往地面。虽然下降时一间正好够两个人舒适地蹲在里面,但实际是每间都得塞进去五个矿工,象一堆煤似的给送下去。

因为雅克是监工,所以只有他、温森特和他的一名助手三个人挤进最上层的一间。他们低头蹲关,脚尖靠着笼壁,头顶着上面的铁丝。

“您要把手始终放在身体前面,温森特先生,”雅克告诫他。“要是碰到井壁上,您就甭想再要那只手了。

发信号了。罐笼飞也似地顺着两条钢轨向下降落。罐笼在岩石间所穿过的通道以比罐笼本身大一英寸。温森特想到脚下半英里深的黑洞,想到稍有失误就会掉下去摔个粉身碎骨,不由得浑身毛骨悚然。猛然从一个黑洞里掉进这个无底的深渊,他心里虽然也知道没有什么可怕,因为提升机已有两个月以上没有出事故了,但那煤油灯象鬼火一般摇晃不定的亮光却让人放心不下。

他把自己出于本能而感到的忧虑告诉了雅克,雅克同情地笑了。“每个矿工都有这种感觉,”他说。

“不过他们对下井肯定已经习惯了吧?”

“不!永远不会! 一种对这罐笼的无法克服购恐惧与厌恶时刻伴随着他们,直到他们死去。”

“那么,你呢……?”

没等温森特说完,雅克就回答:“跟您一样啊!我心里也在发抖,可我已经下了三十三年的井啦!”

半路上,在三百五十米深处,罐笼停了一下,然后接着下降。温森特看见井壁向外冒着一股一股的水,于是他又战栗起来,抬头望去,只见井口的亮光小得象天穹上的一颗星星。在六百五十米深处,他们出了罐笼,而矿工们还要继续向下降。温森特发觉自己站在一条从岩石和粘土层中间穿过的铺有钢轨的宽宽的坑道里。他本以为要掉进一个热得象地狱似的地方,没想到这里的通道凉嗖嗖的。

“这里并不太糟嘛,维尼先生!”他大声说。

“是啊!不过没人在这一层干活儿,这里的煤早就挖完了。虽然这里可以和上面通气,但这对下面的矿工没有什么好处。”

他们沿着坑道走了大约四分之一英里后,雅克改变了前进的方向。“跟着我,温森特先生,”他说,“但是要小心!小心!①您要是一滑倒,咱俩都得完蛋。”

(① 原文是法语。)

他就在温森特眼前钻进地里不见了。温森特跌跌绊绊地朝前走了儿步,发现地上有一个洞口,他摸到梯子。洞的大小只能容一个瘦子通过。下面的头五米并不很艰难,但走到一半时温森特必须得在个空中转一百八十度,然后再朝相反的方向继续向下爬。岩壁上开始往外渗水,梯子上沾满粘乎乎的污泥,温森特觉出有水滴在身上。

他们终于到了洞底。从那儿又四肢着地爬过一条长长的巷道,这条巷道把他们带到离出口最远的煤窑。那儿有一长排象拱顶墓穴隔开的墓室一样的煤房,用粗糙的木头支撑着。每间煤房有五个工人在于活,两个人用手镐采掘,第三个人把他们脚下的煤铲开,第四个人装车,第五个人沿着狭窄的轨道把煤车推走。

采煤工穿着又脏又黑的粗麻布衣裳干活;铲煤的通常都是小男孩,浑身除了一块缠在腰间遮羞的麻袋片,一丝不挂,裸露的身体完全是黑的;在二英尺高的巷道中推车的多半是女该,她们也黑得象男人一样,用件粗布衫遮

住自己的上身。水从顶板上滴落下来,形成一个个“钟乳石”。唯一的光亮来自他们那些为了节省煤油而捻小了灯芯的灯。这里没有通风设备,空气污浊不堪,煤尘飞扬。天然的地热使工人们终日泡在混着黑色煤尘的汗水中。

在前头第一个煤房,温森特看到人们尚可直着身子挥动手镐,然而沿着巷道越往里走,煤房就变得越小。到后来,地方小得只能容矿工们躺在地上用前臂挥镐了。随着时间的延长,工人们的体热使煤房里的温度不断升高,空气中弥漫的煤尘也更加浓重,到后来,他们呼吸的已经完全是大口大口又热又黑的煤烟了。

“这些人一天挣两个半法郎,”雅克告诉温森特,“不过还得在检验站的检验员对煤的质量满意后才能领到。五年前他们能挣到三个法郎,以后的工资就越来越少啦。”

雅克把关系到工人生死的木支柱检查了一遍,转身对那些采煤工人说:

“你们这儿的防护支柱不行啦!已经松动了,要知道,顶板会首先塌下来的。”

采煤工人中的一个——这帮人的头头——连声大骂起来,他骂得那么快,温森特只能听懂几个词儿。

“他们雇人加固支柱时,”这男人嚷着,“我们就得停工,我们停工了,怎么挖出煤来呢?让石头砸死和在家里饿死还不是一样!”

过了最后一间煤房,地上又出现了一个洞。这回,连下洞的梯子也没有了。为了防止因煤屑倾落而把下面的工人埋在里头,每隔不远就打个木桩。

雅克把温森特的灯要去,拴在自己的裤带上“小心,温森特先生,”他一再叮咛,“别踩到我头上,不然你得送了我的命。”他们向下下了五米多,就一步步进入到黑暗之中了。为了不致失足掉下去,他们一边摸索着脚下的木桩,一边用手抓着井壁上的煤渣。

下面是又一层矿床了,可这里的矿工干活的地方连煤房也没有。工人只能从壁上一个尖角中刨出煤来。他们双膝跪在地上,后背抵着岩顶,朝能采到煤的那个角落挥动着手中的镐。温森特这会儿才明白,上面的那层煤房原来还算凉快舒服的呢!底下的这一层,温度高得就象征一保烧得正旺的火炉里面似的,浓厚的热气几乎象是能用钝刀子切开的固体。那些干活的人就象受伤的动物一样,气喘吁吁地伸出又厚又干的舌头。他们浑身赤裸、沾满烟尘和污垢。连没干活儿的温森特都觉得再有一分钟他就忍受不住这里的酷热和粉尘了,何况工人们还干着极重的体力劳动呢!尽管他们对这个环境的厌恶要比温森特超出千百倍,但他们不能停下来休息,或者出去凉快一分钟。

假如他们这样做,就凑不够规定的煤车数。因此就拿不到干一天活儿所应得的五十个分币了。

温森特和雅克手脚并用,爬过了把那些蜂窝般的小煤房串在一起的坑道,隔不几秒就得把身体贴在坑壁上,让煤车顺着小轨道通过。这条通道比上面那层的通道狭小。推车的女孩也比上面的年龄小,她们没有一个超过十岁的。这些煤车重得很,女孩子们只好拼足全身力气顺着轨道往前推。

通道尽头是一条金属的溜槽,煤车从这儿沿缆索滑下去。“来呀,温森特先生,”雅克说,“我要带你去最下面一层,七百米深,您在那里可以看到在世界上任何地方都见不到的东西!”

他们顺金属斜面滑了有三十米,温森特发觉自己站在一条很宽的坑道里,坑道里有两条轨道。他们顺坑道往回走了半英里,到头后又艰难地爬上一条矿脉,从一条通道中爬过,从另一边下去,进入一个新掘开的洞穴。“这是新开的矿层,”雅克说,“这里算得上是全世界采煤最艰苦的地方了。”

在这新掘开的洞里. 有一排十二个小而黑的洞穴。

雅克费力地挤进其中一个洞口,同时招呼着,“跟我来。”洞口的大小刚够温森特的身子通过。他挤进去,象蛇似的将腹部贴在地面往前爬,一路上用手指甲和脚趾开道。虽然雅克的靴子在前面离他的头只有三英寸远,他却一点也看不见。这条从岩石中穿过的坑道只有一英尺半高,二英尺半宽。通过从洞口处起就几乎没有新鲜空气流通了,但与这里的采场相比却还算凉快的。

爬到最后,温森特来到一个圆顶小洞里。这洞只有一人高。周围一片漆黑,起初温森特什么也看不见,后来才看剑沿洞壁闪着叫颗微小的蓝色火光。温森特汗水淋漓。眉毛上流下的汗水把煤灰带进眼里,扎得眼睛生疼生疼的。因为肚皮贴地爬了好久,他直想喘口气,于是站起身来,本以为这样便可以舒畅地呼吸了。但吸进来的竟是火。液态的火进了他的肺邮。这火烧灼着他,使他窒息。 这是全马卡塞条件最差的一个洞,堪称为中世纪的刑讯室!

“啊,啊!”①一个熟悉的声音叫起来,“这是温森特先生②。您是来瞧我们怎么挣这一天的五十个分币的吗?”

(①② 原文是法语。)

雅克快步走到灯前杳看那些矿灯。灯光已被蓝色的弧光所取代。

“他不该下到这底下来!”德克鲁克附在温森特耳边低声说。他的眼自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他会在坑道里吐起来,然后咱们就得用木滑车把他送出。”

“德克鲁克,”雅克喊他,“这些灯一早上都是象这样燃烧的吗?”

“是呀,”德克俘克满不在乎地回答,“瓦斯一天比一天多。有朝一日它爆炸,到那会儿,咱们的烦恼就都解决了!”

“这些煤房上星期日已经抽过煤气了呀,”雅克说。

“可是它又卷土重来,”恢复原状了。”德克鲁克一面说,一面挠着头上那块已成黑色的伤疤,由于解了痒而露出满足的神色。

“那么这星期你们一定得停一天工,好让我们把它再清除一次。”

矿工中揪起一片抗议的骚动。

“ 我们现在就没有足够的面包让孩子们吃饱!这点儿工资本来就不够过日子的,甭说再停工一整天啦!让他们趁我们不上工的日子来清除吧,我们要和其他所有的人一样吃饭。”

“没有关系,”德克鲁克大笑,“煤矿杀不死我,以前不就试过了吗?我一定会老死在床上的。说起食物,几点啦,维尼?”

雅克把表凑近那蓝色的火焰。“九点。”

“好!我们可以吃饭。”

一个个浑身汗水,唯有眼球发白的黑色身躯停下手中的活儿,靠洞壁坐下,打开他们的袋子。他们不能爬到稍微凉快一点的洞穴里去吃饭,因为他们只允许自己休息十五分钟,光是爬个来回差不多就得用这么长时间,所以他们只好坐代这污浊闷热的地方。拿出夹着酸乳酪的两片厚厚的粗面包。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手上的煤灰在白色的面包上留下一道道黑印子。每人都带着一个啤酒瓶、里面装着微热的咖啡,用来把面包冲下肚子。这咖啡、这面包和这酸乳酪,就是他们一天十三个小时劳动挣到的东西。

温森特到井下已有六个小时了。由于空气稀少、闷热和粉尘,他感到窒息,浑身无力。他觉得自己可也忍受不了这样的折磨了,所以当雅克说他俩应该离开时,他欣然同意了。

“注意瓦斯,德克鲁克,”雅克在钻入洞穴之前嘱咐着,“如果情况不妙,你还是带着你这帮人出去才好。”

德克鲁克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那么,要是我们这天不给他们出煤,他们是否能付给我们五十个分币呢?”

没人回答这个问题。德克鲁克和雅克一样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后者耸耸肩膀,腹部贴着地面,爬过通道。温森特跟在后面,眼睛由于被不断淌下来的混着煤灰的汗水遮住,什么也看不见。

走了半小时,他们来到搭车的地点,罐笼从这儿把煤和人带往地面。雅克走进一个堆放夹石的岩洞,咳出许多黑痰。

罐笼象井中的提桶般迅速上升,温森特在里面转向他的朋友说:“先生,告诉我。为什么你们这里的人还要继续下井干活呢?为什么你们不远走他乡去寻找别的工作呢?”

“啊,我亲爱的温森特先生,没有什么别的工作,而且我们也不能到别的地方去,因为我们没有路费。整个博里纳日找不到一家矿工能拿得出十个法郎的。不过即使能走,我们也不愿意走。水手明知在船上会遇到种种危险,可是上了岸还是象思念家乡似地思念海洋。我们也是同样,先生,我们爱我们的煤矿,比起地上,我们更愿意在地下。我们所要求的无非是能够维持生活的工资、合理的工作时间和安全保护。”

罐笼到达地面了。温森特穿过覆盖着白雪的院子,连暗淡的阳光也使他头晕目眩。从盥洗室的镜子里他看到自己漆黑的脸。他没有等候洗脸,就急冲冲地横穿过原野。他脑子里迷迷糊糊的,一面贪婪地吸着新鲜空气,一面疑惑自己是否突然患了“昏迷热”,或是做了一场恶梦。上帝真会让他的子民从事这种可恶的、苦役般的劳动吗?他一定是在梦里看到这一切的吧?

他左过丹尼斯家那所买卖兴隆的、相比之下颇为富有的房子,想都没想就摇晃着走下峡谷中那条曲折而污秽不堪的小路,来到德克鲁克家的小屋。起初的敲门声没有人答应,停了片刻,那个六岁的大男孩出来了。他面色苍白、贫血,比同龄的孩子个子矮,但是在他身上却有着象德克鲁克那样的勇于斗争的精神。再过两年,他就得每天二点钟起来、到马卡塞下井,往车上装煤了。

“母亲去矸石山了,”男孩子用又高又细的嗓音说。“您得等一会,温森特先生;我在照看小家伙们呢!”

德克鲁克的两个幼小的孩子,正在地上玩一些棍儿和一根绳子。他们身上除了短小的女衬衫什么都没有穿,脸色冻得发青。大男孩往炉子里添着煤矸石,似是那炉子只冒出很少的一点点热气。温森特看着他们,不禁打了个冷战,于是他把那两个幼小的孩子放到床上,把被子一直盖到他们的下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到这间悲惨的小棚屋甩来。他觉得自己应当为德兔鲁克一家做点什么、说点什么,给他们一些帮助。他必须让他们明白,对于他们的悲修处境,他至少是能充分理解的。

德克鲁克太太回家来了,她的手和脸全成了黑色。温森特满身煤灰和污秽的样子,竟使她一时认不出是谁。她跑到存放食物的小箱子那儿,从中取出些咖啡到炉子上煮,当她把咖啡递给温森特时,那东西不过只比凉水稍热一点而已。咖啡又黑又苦,带着木头的味道。然而为了让这个善良的女人欢喜,他还是把它喝了下去。

“这些日子矸石也差了,温森特先生,”她抱怨着,“公司把得很严,什么也不放过,哪怕一粒煤屑都不放过。我可怎么让我的孩子暖和点呢?没有衣服给他们穿,只是这些小讨衫和粗麻布。这种粗麻布把他们的皮肤都擦破了。可如果不穿上,整天让他们躺在床上,他们又怎么能长个儿呢?”

温森特含泪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来。他从未目睹过有人处于这样凄惨的境地。他生平第一次怀疑祷告和福音书能给这个眼看自己孩子就要冻死的女人带来好处。当这一切正在发生的时候,上帝在哪里呢?他口袋里还有几个法郎,他把这些钱给了德克鲁克太太。

“给孩子们买毛裤用吧!”他说。

他知道,这样做其实无济于事,在博里纳日,挨冻的婴儿有上百个,而且等到这几条毛裤穿烂了,德电鲁克的孩子照样还要受冻。

他上山回到丹尼斯家里。烘烤面包的厨房里又暖和又舒适。丹尼斯太太给他热了洗澡水,还为他准备了美味的午餐。餐桌上摆着头天晚上剩下的烧兔肉。她看他由于下了这趟井弄得又疲乏又紧张,又摆出一些黄油让他抹面包。

温森特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到自己的房间。他吃饱饭,身上觉得热乎乎的。床宽大而又舒适,床单干干净净,枕头上包着白色的枕套。墙上挂着世界各国伟大的艺术大师的作品画片。他打开衣柜清点着一排排的衬衣、内衣、袜子和背心。他走近大衣柜,看到自己富余的两双鞋,以及挂在里面的暖和大衣和成套的礼服。他终于省悟到自己其实是个骗子和懦夫。他向矿工们宣扬贫困的好处,自己却过着不愁吃穿的安逸生活、他不过是个说大话的伪善者。他的宗教毫无用处。矿工们应当鄙视他,把他撵出博里纳日。他假装要分担他们的命运,可是在这里他有暖和、漂亮的衣服穿,有舒服的床睡,他的一顿饭比矿工们一个星期的食物还多。他不用干活就可以过得安闲舒适。

他只要到处用花言巧语去骗人,装出一副好心人的样子就成。博里纳日人本该一句话都不要信他的,他们不该来听他的布道或接受他的领导。他的全部安逸生活拆穿了他的谎言。他又失败了;而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败得更惨!

唉,他只有两种抉择,一是在他们尚未知晓自己是个说谎的胆小鬼之前,就趁夜黑逃出博里纳日;一是利用他在这一天所觉悟到的一切使自己真正成为一名教士。

他从衣柜卫取出所有的衣服,匆匆装进提包;又把礼服、鞋;书和画片也装了进去;然后合上。他把提包暂时放在椅子上便迈着轻快的步子跑出了大门。

谷底有一条小河。小河对面的山坡上有一片松休。松休里零零散散有几家矿工购小屋,经过打听,温森特找到了一间无人居住的棚屋。这木板棚屋建在一处相当陡的斜坡上,一扇窗户也没有。地面是因长年使用而踩实的泥土地,溶比的雪水顺着高处的木板往下流,简陋的梁木勉强支撑着上面的屋顶。由于入冬以来无人居住,嗖嗖的冷风从木板上的裂缝和节孔中长驱直入。

“这地方是谁的?”温森特问陪他来的那位妇女。

“是瓦姆一个商人的。”

“你知道租金多少吗?”

“五法郎一个月。”

“好,我要租下它来。”

“可是,温森特先生,您不能住在这儿。”

“为什么不能?”

“不行……不行……太破烂了,比我住的地方还要糟糕。这是小瓦姆最破的一间棚屋呀!”

“正因为如此,我才要租它呐!”

他又朝山上丹尼斯家走去,心中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坦然。

丹尼斯太太当他不在时曾因事到他的房间去过,看见了他那只收拾好的提包。

“温森特先生,”瞥见他进来,她大声说,“出了什么事啦?怎么突然要回荷兰呢?”

“我不是要走,丹尼斯太太。我要留在博里纳日。”

“那为什么……?”她脸上露出迷惑不解的神情。

温森特解释了一番原因。她温和地说:“相信我,温森特先生,您不能那样生活,对那种生活您不习惯。从耶稣基督出世以来,时代一直在变化,如今我们大家都应当尽我们的所能去过最好的生活。人们从您做的工作就知道您是个好人。”

温森特不为她的劝阻所动。他去拜访了瓦姆的那个商人,租下那间小棚屋,搬了进去。过了不久,他的第一次薪金,五十法郎的汇款单寄来了。他买了一张小木床和一只旧火炉。除了这笔花销,剩下的法郎正好够他买一个月吃的面包、酸乳酪和咖啡。他用泥堵住墙壁上头漏水的地方,用麻布把裂缝和节孔塞上。现在,他住的是和矿工们一样的住房;吃的是和他们一样的食物;睡的是和他们一样的床。他成了他们中间的一个,他有资格给他们宜讲圣经了。





(十三)一堂经济学课


掌管着瓦姆附近四个矿井的这位比利时煤矿的经理,完全不是温森特想象中的那种贪得无厌的畜牲。他的确有点发福,似却有一双和蔼而流露着同情心的眼睛,言谈举止象个曾经自己使自己受过一点儿苦的人。

“我明白了,梵高先生,”在仔细听了温森特对矿工的悲惨境况的描述之后,他说。“这是司空见惯的事啦!人们以为我们是为了谋取更大的利润,有意把他们饿死。但是,相信我,先生,那可是天大的冤枉。喏,让我给您看看巴黎国际煤矿局的一些图表吧!”

他在桌上铺开一张大表,手指着下面一条蓝线。

“瞧,先生,”他说,“比利时的煤矿是世界上最贫的矿,在这里采煤困难得很,所以我们拿到公开市场去出作的煤简直就得不到利润。我们的业务费用在欧洲所有煤矿中最高,而所提取的利润却最低!因为,您要知道,我们得按以最低成本生产每吨煤的那些煤矿的价格出作我们的煤。我们天天都处在破产的边缘上啊!您听懂我说的了么?”

“我想我懂了。”

“如果我们付给矿工的日工资超出一个法郎,我们的生产成本就要高出煤的市场价格。我们的煤矿就得倒闭。到那时,矿工们就真的要饿死了。”

“矿主能不能少抽取点利润呢?那样,工人就能多得一些钱了。”

经理悲哀地摇摇头。“不行啊!先生,您知道,煤矿是靠什么维持的呢?是资本。象别的工业一样。但资本是必须赢利的,不然它就会转到别的工业部门去了。比利时煤矿的股息如今只有百分之三。只要股息下降百分之零点五,矿主就会抽回他们的资金。要是他们那样做了,我们的煤矿就只得倒闭,因为没有资本就没法开工,而工人就得挨饿了。所以,您看,先生,博里纳日的可怕状况并非矿主或经理所一手造成,而是由于矿藏不足呀!依我看,咱们只有归罪于上帝罗!”

对这种亵读神明的言论,温森特本应感到惊骇,然而他并没有。他在思考这位经理刚刚说的话。

“但是,你们起码可以改变一下工作时间吧?一天十二个小时呆在井下,会使全村的人都因此而死掉的!”

“不行啊,先生,不能缩短工时,因为这无异于提高工资。他们的采煤量会因此大大少于他们一天五十个分币的工资的价值,从而我们每吨煤的生产成本就得提高。”

“那么,还有一点是肯定可以改善的吧?”

“您指的是危险的工作条件吗?”

“是的,你们至少要减少矿上的事故和死亡人数吧?”

经理颇有耐心地摇了摇头。“不行呀,先生,我们办不到。因为股息太低,我们在市场上卖不出去新的股份,所以我们压根儿就没有剩余的利润去改善设施。——啊,先生,这是一种毫无办法的恶性循环。我到那一带去过不知多少回啦!就因为这些我才由一个坚定而虔诚的天主教徒变成了冷酷的无神论者。我也无法理解在天堂里的上帝怎么能有意制造这样一种环境,驱使一个民族世代受苦受难,而从不发一点慈悲呢?”

温林特无言以对,昏昏沉沉地回去了。





(十四)易碎品


二月是一年之中天气最恶劣的月份。肆无忌惮的狂风席卷峡谷和山岗,刮得人几乎无法在街上行走。矿工的小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靠矸石来取暖了。但寒风刮得这样凶猛,使女人们无法出外到矸石山上去拣矸石,她们除了用粗布衫裙棉布袜子和头帕来抵御刺骨的冷风,别的什么也没有。

为了不致把孩子们冻着,大人只好让他们天天呆在床上。因为没有煤生火,想吃些热食几乎就不可能。人们从热得能烫起泡的地底深处出来,毫无准备就骤然置身在零下天气里。而且还得在刺骨寒风中穿过冰雪覆盖的原野挣扎着回家。一周 来,每天都有人死于肺结核和肺炎。温森特在这个月里主持了多次葬礼。

他已经不再继续教那些脸色发青的孩子们读书了,而是成天到马卡塞的山上去尽量多拣点儿煤,分送到那些境况最凄掺的小屋里去。这些天,他已不用再往脸上涂煤灰,因为他已经摆脱不掉这种矿工们才有的标记了。到小瓦姆来的陌生人会说他“……又一个煤黑子。”

他在“金字塔”上下奔波了好儿个钟头,才收集到不满半口袋矸石。他手上发青的皮肤被挂着冰碴的岩石扎破了。将近四点,他决定不再拣,就把他已拣到的背回了村子,至少这能让几家矿工的妻子为她们的丈夫准备上热咖啡。他走到马卡塞矿井的门口时,适逢矿工们开始朝外涌。有些人认出他,朝他咕哝着问了好;有些人双手插在兜里,缩着肩,眼睛盯着脚下走过去了。

最后一个走出大门的是个小老头,剧烈的咳嗽使他浑身震颤得无法行走。他的两膝瑟瑟发抖,雪地里卷起的一阵冷风朝他身上刮来,他就象挨了重重一击似地打着晃儿,几乎扑倒在冰雪地上。过了一会儿,他鼓起勇气,侧身顶风慢慢地穿过原野。他的背上裹着一条粗麻袋,这大概是他从瓦姆的一个仓库里弄来的。温森特看见上面印着字。他睁大眼睛,竭力想看清楚上面写的是什么,他终于认出那原来是“易碎品”几个字。

温森特把矸石送到矿工们的小屋后又回到自己的棚屋。他把自己所有的衣服都摆到床上,总共还有五件衬衫、三套内衣、四双袜子、两双鞋,两身礼服,外加一件军大衣。他在床上留下一件衬衫、一双袜子和一套内衣,把其余的都装进了提包。

他把一身礼服给了那位背上写着“易碎品”的老人;把内衣和衬衫留给孩子们,打算拆改成他们穿的小外衣;袜子则分发给那些还得下马卡塞矿井的肺病患者;那件暖和的大衣给了一个孕妇,他的丈夫几天前刚死于一次塌方,而为了养话她的两个幼儿,她只好顶替了丈夫在井下的位置。

“儿童沙龙”关了门,因为温森特不愿意夺去家庭主妇们的矸石,加之人们也恐怕穿过烂泥地把脚弄湿。于是温森特改变办法,到各家巡回举行小型的礼拜仪式。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更加感到致力于实际工作的必要,这些工作包括给矿工治病、洗衣、按摩。煮热饮料和熬药。最后,他竟把圣经留在家里了,因为他总也抽不出功夫去翻它。圣经已成了矿工们无力负担的一种奢侈品。

三月份的天气虽不那么冷了,但是热病开始蔓延。温森特自己忍着饥饿,把二月份薪金中的四十法郎用来为病人买食物和药品。由于缺少食物,他越来越瘦,他那好激动和神经质的毛病也更严重了,寒冷消耗着他的生命力。

他开始发着烧四处巡视。他的眼睛陷进眼窝,就象两个喷着烈焰的洞穴,他那硕大的梵高式的头似乎也缩小了。两颊和眼窝四陷下去,不过下巴却依然顽强地向前伸着。

德克鲁克最大的男孩染上了伤寒,床位的安排发生了困难。他家只有两张床;一张父母睡,一张三个孩子睡。如果让那两个幼小的孩子仍和这男孩子一起睡,他们就可能染上病。如果把他们放在地上睡,他们又准会得肺炎。可如果让父母睡到地上,他们第二天就不能干活了。温森特马上意识到自己应当做些什么。

“德克鲁克,”他对刚下工回来的矿工说,“你能不能在晚饭前花一会儿工夫帮我一个忙?”

德克鲁克累得很,而且由于头上的伤疤疼痛而苦不堪言,但他二话没说就拖着一条残废的腿跟着温森特去了。他们来到温森特的棚屋,温森特从床上撤下一条毯子,说:“你抬那头,咱们把床搬到你家,让你的大男孩睡。”

德克鲁克咬咬牙,坚决他说:“我们有三个孩子,如果上帝有意要这样,我们可以失去他们之中的一个。但是这里只有一位温森特先生,全村人都要他来照顾。我决不能让他送掉自己的性命。”

他疲惫地、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小屋。温森特把床拆开,扛在肩上,步履艰难地到了德克鲁克家,自己把那床架好。德克鲁克和妻子从只放有干面包和咖啡的餐桌上望着他。温森特把病孩抱到那张床上,细心看护着他。

当晚,他来到丹尼斯家。问他们是否有干草可以让他拿到小屋垫着睡觉。

丹尼斯太太听他说了他刚才所做的一切,不禁惊呆了。

“温森特先生,”她叫起来,“您原来的房间仍然空着,您应当回这儿来住。”

“您是一片好心,丹尼斯太太,但是我不能这样。”

“我知道,您是在担心钱不够。可这不要紧,约翰- 巴普蒂斯特和我日子过得不错。您可以象亲兄弟一样免费和我们同住。您不是一向告诉我们,上帝所有的子民都是兄弟吗?”

温森特觉得冷,冷得直发抖。他饿。他发烧几个星期了,发烧使他昏昏沉沉。他由于营养不良、睡眠不足而衰弱不堪。村子里接踵而至的灾难和不幸使他筋疲力尽,他急得快疯了。楼上的床又暖和又柔软又干净;丹尼斯太太会给他食物使他不再饥肠辘辘;她会护理患热病的他,给他喝热乎乎的烈性饮料,驱散那渗人骨髓的寒冷。他浑身发抖,虚弱不堪,但当他就要倒在面包房的红砖地上时,却及时地控制住了自己。

这是上帝的最后考验。如果此时经受不住考验,他以前所做的一切就会前功尽弃。现在村子正经历着空前的苦难和损失,难道在这样的时刻,他竟能只顾贪图眼前的安逸和享受,甘心堕落成一个软弱,卑鄙的懦夫吗?

“上帝知道您的仁慈,丹尼斯太太,”他说,“他将因此而赐福于您。但是您千万不要诱我步入歧途,使我忘记自己应尽的责任。要是这里没有干草,我恐怕只好睡在地上了。不过,请求您不要拿别的东西来,因为我是不能接受的。”

他把干草倒在屋子的一个角落,铺在湿泥地上,身上盖的是那条薄毯子,这一夜他通霄未眠。早上他咳嗽了,眼睛似乎陷得更深。热度继续上升,到了最后他只是在半清醒状态下行动着。小屋里没有生炉子的矸石,他认为,让矿工们哪怕少用一捧这种他从黑山上采集到的东西都是不应当的。他艰难地咽下几口硬梆梆的干面包,就出去开始做一天的工作了。





(十五)黑埃及


令人厌倦的三月总算过去,四月来临了。情况稍稍有了好转。风不刮了,太阳也不象原来那样偏斜,解凉的日子终于来到了。冰雪消融,黑色的原野露了出来;云雀唱出了呖呖流啭的歌声:树林里的老树绽出了嫩绿的枝芽。

猖獗一时的热病平息下来了。随着天气转暖,村里的妇女已可以云集在马卡塞的金字塔上拣矸石了。小屋里很快就都燃起了暖融融的炉火,孩 子们白天也可以下床玩了。温森特打开了“沙龙”的门。全村人聚集在这里做了第一次礼拜。矿工们忧郁的眼里出现了一点点笑意,人们又重新打起精神。德克鲁克自封为“沙龙”的正式火夫和看门人,他取笑那火炉,起劲地搔着头皮。

“好日子就要到来,”温森特欣喜若狂,在讲坛上大声讲着,“经过考验,上帝看到了你们的一片真心。最艰难的时刻已经过去;田里的五谷将会成熟;你们在劳累了一整天之后,坐在家门前时可以享受到太阳的温暖,孩子们可以跑出户外到林中采摘浆果,象云雀一般快活戏耍。抬起你们的双眼仰望上帝,美好的生活就在前面。上帝是仁慈的,上帝是公正的,他将因为你们的忠诚和日夜的祈祷而降恩于你们。感谢上帝吧,因为好日子就要到来,好日子就要到来了。”

矿工们热诚地感谢上帝,欢愉的声音充满整个房间,人们纷纷点头称是,不住地向邻近的人表示:“温森特先生说得对,咱们的苦难熬到头了。寒冬过去,好日子就要来罗!”

过了没有几天,正当温森特和一群孩子在马卡塞后面拣矸石的时候,他们看到从安装提升机的井楼里跑出了许多小小的人影,这些人穿过旷地朝四面八方狂奔着。

“出什么事了!”温森特惊叫起来。“现在还没到三点,太阳还没到头顶呢!”

“出事故啦!”一个孩子喊起来,“以前我看见他们就是这样跑开的!下面有什么地方坏了!”

他们顾不得岩石挂破手臂和衣裳,以最快的速度冲下了这座黑山。马卡塞周围的旷地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奔跑的黑色蚂蚁,等温森特他们跑下山时,人流已经发生了变化。女人们带着孩子从村子的四面八方跑来,她们怀里抱着婴儿,幼儿紧跟在身后,以惊人的速度穿过旷地赶来了。

温森特跑到门边时,听到人们正在激动地高声叫喊,“瓦斯!瓦斯!新开的矿层!他们给堵在里面了,他们给封住了!”

严寒天气下一直卧病在床的雅克•维尼,也快速穿过旷地奔来。他更瘦了,胸部愈发塌陷得厉害。温森特一把拦住他,说:“这是怎么回事?告诉我!”

“德克鲁克的矿层!不记得那冒着蓝火苗的灯啦?我知道那东西得要他们的命!”

“多少人?多少人在里面?可以够到他们吗?”

“十二间煤房。您见过的。每间五个人。”

“咱们能救出他们吗?”

“不知道,我马上带一批志愿人员下去。”

“让我跟着去吧!让我也去帮帮忙吧!”

“不行!我需要的是有经验的人。”他穿过院子奔向提升机。

白马拉的小车靠近门口,就是这辆两轮轻便马车,曾经把那么多在事故中死亡和受伤的人运送到山坡上的小屋。那些跑散开的矿工开始带着家人返回来。有的女人歇斯底里地大哭起来,其他的人瞪大眼睛凝视着前面。孩子们抽抽噎噎地哭着,监工们跑前跑后高声叫喊,组织着抢救人员。

突然间,一切声音都静下来。提升机房里缓缓走出一小群人,他们走下阶梯,抬着一些用毯子裹起的东西。可怕的沉寂只持续了片刻工夫,接着,人们同时号陶大哭起来。

“这是谁?他们是死了?还是活着?”“看在上帝的面上,把他们的名字告诉我们吧!”“让我们看看他们!”“我的丈夫在下面!”“我的孩子啊!噢,我的两个孩子在那层矿里!”

那群人在白马拉的车前停住了。他们之中的一个人说:“救出了三个在外面卸煤和推煤车的人,可是他们的烧伤极为严重。”

“他们是谁?看在上帝面上,告诉我们他们是谁吧!”“让我们看看!让我们看看吧!”“我的孩子在井下面!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那人把两个大约九岁的女孩和一个十岁的男孩烧焦的脸上盖着的毯子掀开。三个人都失去了知觉。孩子们的家人扑倒在他们身上,悲喜交集地哭着。

人们把裹着毯子的三个伤者放进白马拉的车里,车顺着坑坑洼洼的路走了。温森特和伤者的家人跟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跑着。他听到身后传来极度恐惧和悲痛的恸哭声,那声浪一阵高过一阵。他边跑边回首望去,只见一座座歼石山在地平线上排成了长长的一溜儿“金字塔”。

“黑埃及啊!”他高声呼喊着,倾吐着内心的悲痛。“黑埃及啊,上帝的特选子民①又在遭难了。噢,上帝,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这样呀?”

(① 上帝的特选子民原指犹太人,这里指博里纳日的人民。)

孩子们被烧得体无完肤,濒临死亡,凡是原来暴露出来的皮肤和毛发都被烧光了。温森特走进了头一家小屋。那做母亲的正绞扭着自己的双手,悲痛欲绝。温森特给孩子脱下衣服,叫着,“拿油来,油!快些!”那女人家中有一点油。温森特把油涂在烧伤的地方,接着叫道:”快拿绷带来!”

那女人站在那里,神色惶恐地望着他。温森特火了,大声嚷道:“绷带!你难道想让你的孩子死掉吗?”

“我们什么也没有啊!”她放声大哭。“家里一条白布也没有,整个冬天都没有啊!”

孩子受了惊动,呻吟着。温森特急忙脱下外衣和衬衫,把最里面的内衣从身上脱下来,重新穿好外衣,将脱下的衣服迅速地撕成条,把孩子从头到脚包扎起来。他拿着盛油的罐子跑到第二个孩子那里。象对第一个孩子那样,把她包扎好。当他奔到第三个孩子那儿时,衬衫和内衣都用完了。这个十岁的男孩已经奄奄一息。温森特把裤子和羊毛内裤脱下来,穿上裤子,把内裤剪成绷带。

他用外衣裹紧赤裸的胸膛,穿过旷地跑回马十塞。老远就能听到矿工的妻子们和母亲们无尽无休的恸哭声。

矿工们围在门口。通往那条矿脉的路很窄,一次只能下一个人进去抢救。

人们在等待轮到自己。温森特和一个助理监工攀谈起来。

“有希望吗?”

“他们现在已经死了。”

“咱们能够把他们弄出来吗?”

“他们在岩石下面埋着。”

“要多久才能挖到他们那儿呢?”

“几个星期,也许几个月。”

“怎么要这么久呢?为什么?”

“以前就是用这么长时间才挖到的呀!”

“这么说,他们是没救了吗?”

“男男女女有五十七个人哪!”

“他们全都回不来了么?”

“你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抢救人员交替在井下干了三十六个钟头。那些自己的丈夫和孩子被埋在里面的女人们一直守在那里,赶也赶不走。井上面的人告诉她们,一定能把埋在里头的人救出来,但女人们知道他们是在说谎。没有失去亲人的矿工妻子们穿过旷地送来了热咖啡和面包,可这些受到沉重打击的女人们连碰也不愿碰一下。半夜,雅克•维尼被人们用毯子裹着送上来,他吐血了。第二天他就离开了人世。

四十个小时过去了,温森特说服德克鲁克太太回家去陪伴孩子们。志愿抢救人员昼夜不停地干了十二天。采煤的工作停顿下来,既然煤采不上来,工资也就没有了。村里剩下的一点钱很快就用完了。丹尼斯太大继续烤着面包,赊给大家。她在把本钱全用完之后只好关了门。公司一个铜板也不拿出来。到第十二天末尾,他们通知抢救人员停止抢救,要人们回去干活。小瓦姆村一贫如洗,饥饿笼罩着全村。

矿工们罢工了。

温森特四月份的薪金一寄来,他就到瓦姆买了五十法郎的食物,分发给每个家庭。村里人靠这些食物维持了六天。后来他们就到树林中采集浆果、树叶和草。男人们出外搜寻活物,什么兔子、地鼠、蜗牛、癞哈蟆、蜥蜴以及猫和狗,只要是吃下去能止住饥饿引起的阵痛就成。最后,连这些东西也逮完了,温森特只好写信给布鲁塞尔,请求援助。但没有回答。矿工们只得束手待毙,坐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饿死。

他们请求温森特为葬身矿下的五十七名死者,那些先走一步的人们,举行安魂仪式。一百个男人、女人和小孩挤到他的小屋里。许多天,温森特除了咖啡没吃过任何东西。出事以来,他几乎没吃过面包一类的固体食物,所以虚弱得站不起身。他的内心又开始时而感到兴奋,时而陷入绝望。他的眼睛就象两个针扎出来的黑洞,他的双颊凹陷,眼睛底下本来圆圆的颧骨这会儿明显地突出来,脸上肮脏的红胡子缠结成团。粗糙的麻袋布裹在他身上,代替了原来的内衣。小屋里只有一盏灯,挂在一根折断了的椽木上,发出闪烁不定的光。温森特靠在屋角的干草上躺着,用肘部支撑着抬起头来。灯把怪异的、摇曳不定的阴影投在粗糙的木板墙和这一百个默默地忍受着痛苦的人身上。

他开始用焦干嘶哑、狂热兴奋的嗓音讲话了,每一句话都在这静默的房间中轰响着。受着饥饿和挫折摧残的人们骨瘦如柴、憔悴不堪,他们目不转晴地望着他,就象望着上帝一样。真正的上帝离他们太遥远了。

屋子外面传来一阵陌生的、由于激愤而提高了嗓门的吵嚷声。门呼地打开了,一个小孩叫着:“温森特先生在这儿,先生们。”

温森特住了口,那一百个博里纳日人把头转向门口。两个衣冠楚楚的人走进来。油灯骤然亮了一下。温森特瞥见陌生人脸上显露出的惊骇神色。

“欢迎你们,德客牧师和范登布林克牧师,”他躺在那里说,“我们正在为五十六名被活埋在马卡塞矿井里的矿工举行丧礼。也许你们愿意对这里的人们讲一些宽慰的话吧?”

这使牧师们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令人震惊!简直令人震惊!”德容一面大叫,一面重重地拍了拍他隆起的腹部。

“你会以为这是在非洲的丛林中哪!”范登布休克说。

“天知道他干了多少伤夭害理的事呀!”

“那要用好多年才能引导这些人归向基督啊!”

德容两手交叉在他的大肚皮上喊道:“我原先告诉过你,不要任命他。”

“我知道……不过皮特森……谁能想象得到啊!这家伙真疯啦!”

“我怀疑他的神经一直就不正常。我从来就信不过他。”

这两位牧师用熟练的法语很快地交谈着,博里纳日人一个字也听不懂。

温森特因为人虚弱,又患着病,也没有听懂他们所说的话的含意。

德容挺着肚子穿过人群,不动声色但十分严厉地对温森特说:“让这些肮脏的狗回家去!”

“但是,丧礼呢?我们还没有结束……”

“丧礼没关系。让他们走!”

矿工们缓缓地鱼贯而出,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两位牧师把脸对着温森特。“你到底是怎么搞的嘛?在这样一个又脏又狭窄的地方举行仪式,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所开创的是怎样一种新式的野蛮祭礼呢?难道你不知道什么是礼仪?什么是体面吗?这样的行为难道与一位基督教牧师的身份相称吗?你是不是真疯了,所以才这么干?你不是存心要让我们的教会丢脸吧?”

德容牧师停顿了一会,环视着这间简陋而污秽的小屋以及温森特躺在上面的那层干草、裹在他身上的粗麻布和他那双深陷的、狂热的眼睛。

“对教会来讲,值得庆幸的是,梵高先生,”他说,“我们只是给了你一项临时任命。你现在可以认为对你的任命解除了。你今后将永远不再会受到我们的任用。我觉得你的行为是令人作呕,极不光彩的。你的薪水就此停发,马上会派一个新人来顶替你。要不是我宽大为怀,认为你完全是个疯子,我就会把你称作比利时福音传道教会有史以来最凶恶的反基督的敌人!”

长久的沉默。“喂,梵高先生,你没有什么替自己辩护的吗?”

温森特记起在布鲁塞尔他们拒绝给他任命的那一天。此刻,他连感觉都没有了,更不用说讲话了。

“咱们还是走吧,德容兄弟,”停了一会,范登布林克说。“我们已经无能为力啦。他已经是无可救药的了。咱们要是在瓦姆找不到好旅馆,今晚就得乘车赶回蒙斯。”





(十六)上帝退场


次日清晨,一群老矿工来到温森特跟前。“先生,”他们说,“雅克•维尼死了,现在只有您一个人是我们能信得过的人。您应当告诉我们怎么办。除非不得已,我们是不愿意饿死的。您或许能让‘他们’答应我们的请求。在您去见过‘他们’以后,如果您叫我们复工,我们就复工;如果您叫我们饿死,那我们也照您的吩咐做。我们谁的也不听,只听您的,先生。”

比利时煤矿公司办公室里的气氛就象在办丧事似的。经理很乐意看到温森特,他同情地听着温森特讲话。“我知道,梵高先生,”他说,“我们没有挖出尸体这件事,引起了矿工的义愤。然而即便挖出来了,又有什么用处呢?公司决定不再打开那个矿层,是因为这样做毫无意义。我们也许得挖上一个月,结果又会如何呢?只不过把那些人从一个坟墓挪到另一个坟墓里罢了。”

“那么,对活着的人怎么办?你们就不能采取一点措施来改善下面的工作条件吗?难道他们这一辈子天夭都得在死亡的威胁下干活吗?”

“是的,①先生,他们就得这么着,他们就得这么着。公司没有资金去购买防护设备。在这场争执中,矿工们看来是要输掉的一方,他们不能取胜的原因,就在于铁的经济法则是不利于他们的。更糟糕的是,要是他们再有一个星期不去上工,马卡塞的矿井就将永久关闭。那时,天知道他们会落个什么结果。”

(① 原文是法语。)

温森特失败了,他走上通往小瓦姆的那条漫长而弯曲的路。“大概上帝是知道的,”他痛苦地自言自语,“或者,他也可能并不知道。”

事情很明显,对矿工们来讲,他再也没有什么用了。他不得不让他们回到那要命的矿井中,为了那点不足以糊口的吃食而一天劳动十三个小时,他们之中的一半人随时都有意外死亡的危险,而其它的人也都逃脱不了死于长期肺病的厄运。他帮不了他们什么忙。甚至上帝也帮不了他们的忙。他到博里纳日来传布福音,使圣经深入到他们心中,但是不断给矿工们以打击的敌人并不是矿产主,而是全能的上帝自己,面对这样的事实,他还能再说什么呢?

从他告诉矿工们回去上工、继续接受苦役的磨难那一时刻起,他对他们就不再具有任何价值了。他再也不会去做那种说教了——即使福音传道委员会认可也罢——此时此刻,福音书又有什么用处呢?上帝对矿工们的苦难置若罔闻,温森特的虏诚也没有能打动他的心。

于是,他突然明白了自己长期以来说隐隐知道了的事情。他明白了;有关上帝的那些话其实全是孩子气的借口和推托,是一个吓坏了的孤独的人在寒冷、漫长的黑夜中,由于绝望而编造、散布的谎言。没有什么上帝,事情就是这样简单。压根儿就没有上帝,只有混乱——悲惨的、痛苦的、残酷的、莫名其妙的、无尽无休的混乱。





(十七)破产




工人们回去上工了。提奥多鲁斯•梵高从福音传道委会员那里得到音讯后,就给温森特来信并附寄了钱,要他回埃顿。温森特没有回埃顿,而是回到丹尼斯家。他到“沙龙”去了最后一次,取下墙上的画片挂回到他那屋檐下的小屋里。

又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应当进行一番清理了。但是,他一切都丧失殆尽了。没有工作,没有金钱,没有健康的身体。没有力量,没有思想,没有热情,没有愿望,没有抱负,没有理想,而最糟的是失去了赖以维系生命的支点。他二十六岁的年纪,五次的失败已使他没有勇气再开始新的生活了。

他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红胡须围着脸长了一圈,头发越来越稀疏了;那曾是丰满红润的嘴唇瘪缩成一条纱;一双眼睛不知掉到那两个黑暗洞穴里的什么地方了。温森特整个人看起来内部已经在枯萎、变冷、死亡。

他从丹尼斯太太那里借了一小块肥皂,站在一盆水中从头到脚搓起来。他低头望着那一度强健有力面如今已变得瘦弱憔悴的身体。他小心翼翼地刮着胡子,奇怪脸上怎么一下子凸起那么些看着陌生的骨头,几个月来,他第一次把头发梳成了他原来的发式。丹尼斯太太给他送来她丈夫的一件衬衫和一套内衣裤。他穿好衣服,下楼走到那使人愉快的烘烤面包的厨房。温森特坐下来同丹尼斯全家一起进餐,自从矿上那桩祸事发生以来,这是他头一次把经过烹调的固体食物送入口中。他似乎觉得荒谬,自己怎么居然能吃得下去,尽管食物在他嘴里味同嚼蜡。

他没有再去告诉矿工们他已被禁止讲道,他们也并不要求他讲,而且似乎压根儿就不关心这件事。温森特难得再和他们交谈了。对任何人他都很少开口。路上碰见也不过是问一声好。他再也不到他们的小屋里去,也不去关心他们的日常生活与思想了。出于某种深刻的理解和心照不宜的默契,矿工们也绝口不议论他。他们接受了他的严守礼节的态度,但对他的一反常态从不责难。他们对他是理解的,似是不说出来。博卫纳日的生活一如往常地继续着。

家里来信告诉他,凯•沃斯的丈夫猝然亡故。温森特处在情感耗尽、一蹶不振的状态下,对于这件事反应迟钝,知道以后竟没有任何表示。

数周过去了。温森特除了吃饭、睡觉和打吨,什么也没干。他身上的热度渐渐退了,力气和体重都增加了,但是他的眼睛却毫无生气。夏季到了,黑色的原野、烟囱和仟石山在太阳的照射下闪闪发光。温森特在乡间散步。他这样做既非锻炼亦非 消遣。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朝哪里走,也不知道自己沿途经过了哪里。他走路是因为厌倦了躺着、坐着或站着。而当他厌倦了走路,他就坐下、躺下或站着。

他的钱用完不久就收到了弟弟提奥从巴黎寄来的信,信上恳求他不要在博里纳日浪费时间,而要利用信中寄去的钞票采取决定性的步骤另谋生路。温森特把钱转交给丹尼斯太太。他留在博里纳日并非因为喜欢它,而是因为无处可去,况且要去别的地方还得费力气。

他失去了上帝,同时也失去了他自己。现在他失掉的却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他失掉了唯一的一个真心同情他又能象他所希望的那样去理解他的人。提奥抛弃了他的哥哥。整个冬天提奥每周都要写一两封充满友爱和关切的长信。现在这些信都不来了。握奥也失去了信心,不再抱什么希望了。所以,温森特成了孤零零的一个,彻底的孤零零,就连他的上帝也不复存在,他成了一具行尸,在这荒漠的世界上徘徊,奇怪自己为什么依然还活着。





(十八)微不足道的小事件


夏去秋来。随着枝叶本不繁茂的花草日益枯萎,生命却回到了温森特心中。他仍然没有力量正视自己的生活,所以他转而面向别人的生活。他重新埋头于书籍之中。阅读对于他,始终是一种最美好的、持久不变的享受。如今,在别人的交织着成功与失败、悲哀与欢乐的故事中,他知道了如何克制那总是纠缠着自己的对于失败的忧惧。

如果天气允许,他就到野外读一整天书;下雨天,他或者躺在屋檐下的床上,或者靠在丹尼斯厨房墙边的椅子上,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全神贯注在书本之中。几个礼拜过去了,他沉浸在许多象自己一样的普通人的生活故事里面,他们努力奋斗,成功那样渺小,失败却是大量的。他们的命运使他慢慢地对自己有了正确的看法。回旋于他脑中的念头不再是“我失败了。我失败了。我失败了。”而是“我现在应当尝试些什么?什么是最适合于我的?哪里是我在人世上恰当的位置?”他在所读的每本书中寻觅着可以重新指引他生活下去的目标。

家里来信说象他这样生活令人感到震惊①,他的父亲坚称他这种游手好闲的生活是对一切高尚的社会传统的冒犯。信上问他打算什么时候再去找个工作来养活自己,使自己成为对社会有益的人,为这个世界贡献一份力量。

(① 原文是法语。)

温森特自己何尝不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呢。

最后,他的书都读完了,再也找不到一本可看的书了。在灾祸突然发生以后的那几个星期,他由于受到过度的刺激,也由于生病,而对一切事情都感觉麻木。后来他转向文学以求排遣他的感情,而他居然做到了这一点。如今他几乎完全恢复正常了,们积存了几个月的痛苦如汹涌澎湃的洪水泛滥起来,使他陷于凄惨绝望的境地。思想上有了正确的认识,看来对他没有用处。

他知道,他已经到达了一生的最低点。

他觉得自己身上是有些长处的,并不完全是傻瓜和饭桶。他是能够对这个世界做出一些贡献的。然而贡献什么呢?他不适于做商业性的工作,他已经试过其它种种他原以为会胜任的工作。

难道他注定是要失败、要受苦的吗?

对他来说,难道生活就真的没有希望了吗?

问题的答案无处可寻。日子就这样不知不觉地打发掉了,转眼到了冬天。他父亲一不耐烦就不给他寄钱,所以他只得放弃在丹尼斯家寄食而勒紧肚皮。然后是提奥因为良心发现而通过埃顿给他寄来一点儿钱。等到提奥失去耐心之时,他父亲又重新萌生了责任感。就这样,温森特在他们的交替供应下维持着半饱的生活。

十一月的一天,天气晴朗,温森特空着手漫步走到马卡塞,漫不经心地坐在墙外一只生锈的铁轮子上面。一个老年矿工走出门来,黑帽子靠前戴着,压在眉毛上;双肩耸起:两手揣在兜里,瘦骨嶙嶙的膝盖颤巍巍地抖动着。

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什么东西吸引着温森特,但他无法说清那到底是什么。他懒洋洋地,并不很热心地把手伸进兜里,抽出一截铅笔和一封家信,就在信封背面很快把那迈着缓慢沉重的步子穿过黑色原野的小小身影画了下来。

温森特打开父亲的信,发现信纸只有一面有字。一会儿,又有一个矿工走出门来,这是个年纪大约十七岁的年轻小伙子。他的身材高一些,也挺拔一些,他沿着马卡塞高高的石头墙向铁路线走去,步伐刚劲有力,朝气蓬勃。

在他的身影消夫之前,温森特有整整好几分钟的时间把他画下来。





(十九)艺术家对艺术家


温森特在丹尼斯家里找到几张干净的白纸和一支粗铅笔。他把他的两幅速写放在桌上,开始整理它们。他用笔笨拙生硬,因而不能把他心里想的线条画到纸上。虽然他用橡皮的时候比用铅笔的时候多得多,但还是不厌其烦地反复描绘着他的人物。他这样专心致志地画着,竟没有注意到暮色已经悄悄来到他的房间。丹尼斯太太的敲门声把他吓了一跳。

“温森特先生,”她叫道,“晚饭已经在桌上摆好啦!”

“晚饭!”温森特惊讶地喊起来,“啊,怎么已经这么晚了呀!”

在餐桌上,他兴致勃勃地同丹尼斯一家人聊着天,眼睛隐约闪着光。丹尼斯一家人互相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色。吃完这顿简便的晚餐,温森特起身告辞,并立即回到他的房间。他点亮小灯,把那两张素描钉到墙上,站在尽可能远的地方反复观察。

“画得不好,”他脸上带着古怪的微笑自言自语地说,“很不好。不过明天也许能画得稍微好一点。”

他上了床,煤油灯就放在身边的地上。他两眼直瞪瞪地望着他的两幅素描,一无所思,接着他看见自己钉在墙上的其它的画片。自从七个月前他把它们由“沙龙”的墙上取下的那天以来,这是他第一次正眼看它们。他突然省悟到自己是在怀念那艺术的世界了。曾几何时,他是多么熟悉伦勃朗、米莱①、朱尔•迪普雷②、德拉克罗瓦③和马里斯!他想起自己曾一度拥有的所有那些可爱的画片以及他寄给提奥的石版画和铜版画。他也想起在伦敦和阿姆斯特丹的美术馆里曾经看到过的每一幅美丽的油画,他这样想着想着,忘掉了心头的悲愁,渐渐安然沉入梦乡。煤油灯毕剥作响,燃起发蓝的火光,熄灭了。

(① 米莱(1814—1875):法国画家,代表作有《播种者》《晚钟》等。)

(② 朱尔•迪普雷(1811—1889)法国画家。)

(③ 德拉克罗瓦(1798—1863):法国画家,代表作有《希阿岛的屠杀》、《自由引导着人民》等。)

第二天早晨,他两点半就醒了,觉得精神已完全恢复。他轻轻跳下床,穿好衣服,拿起那支大铅笔和信纸,在面包房找了一块薄木板,就出发去马卡塞了。夜色中,他还是坐在那个生锈的铁轮上,等待着矿工们到来。

他画得仓促而潦草,因为他只想把自己对每个人物的第一印象画下来。一个小时过后,所有的矿工都下井去了,他已经画了五个没勾面部的人物。他轻快地穿过旷地,到厨房拿了一杯咖啡回到他的房间,等到天终于大亮时,就把速写草稿复制下来。他试图把自己心中早已了如指掌的、但在黑暗中没能捕捉到的博里纳日人外貌上所有那些奇特的曲线都画到他笔下的模特儿身上。

他的解剖学概念全都不对头,比例也不协调,他的画法古怪得今人发笑。但他笔底的人物就是博里纳日人,这是无论谁也不会弄错的。温森特对自已的愚笨觉得好笑,就扯掉了那些素描,坐到床边,而对着阿里贝的那幅画着一个矮小老妇人端着热水和煤走在风雪交加的街上的画,打算临摹下来。他努力描绘着那老妇人的形象,但掌握不好她与背景中街道和房子的关系。于是他把纸揉成一团扔到屋角,坐到椅子上。面前是包斯布姆①的一幅描绘一棵孤零零的树和多云天空的习作。整个画而看起来那样简单,只是一棵树,一片沃土和天上的云。但包斯布姆的作品在明暗处理上既准确又雅致,温森特明白了,那种对素材经过最严格的剔除提炼而产生的最简洁的艺术作品总是最难临摹的。

(① 包斯布姆(1817—1891):荷兰画家。)

上午的时间过得异乎寻常地快。温森特用完了他的最后一张纸,他把自己所有的财物里里外外清点了一遍,好看看自己有多少钱。他发现自己还有两个法郎。这可以到蒙斯买些好纸,也许还能买上一支炭笔哪!于是他动身步行十二公里去买。当他沿着小瓦姆和瓦姆之间的绵亘不断的山坡走下去时,他看到几个矿工的妻子站在她们自家门前。这次,他除了平常的机械的问候外,又真心实意地添上一句“你好啊?”②在去蒙斯的途中,经过小镇帕图拉盖斯时,一家面包房窗子后面有个漂亮的姑娘引起他的注意。为了看看她,他特意进去买了五个生丁的甜面包。

(② 原文是法语。)

大雨过后,帕图拉盖斯和奎斯迈斯之间的原野一碧如洗。温森特决定,倘若他能买到绿颜色的笔的话,回来时就在那里画一幅写生。在蒙斯,他买到一叠光滑的黄纸、一些炭笔和一支重铅铅笔。商店前面摆着一箱旧画片,尽管知道自己一张也买不起,温森特还是仔细观看了几个小时。店主人和他一起看,他们品评完一幅又一幅,就象两个老朋友在参观一座美术馆似的。

“我应当向您道歉,我没有钱买您一张画片。”他们花了很长时间欣赏了这些画之后,温森特才说。

店主摆出高卢人那种表情丰富的派头,摊开两手耸了耸肩说:“没关系,先生,下次再来吧,就是没有钱也不要紧。”

回家路上,温森特迈着从容的步子走着这十二公里的路程。太阳悬在点缀着一座座金字塔的地平线上,阳光照着几朵浮云,使云彩的边缘呈现出美丽的银粉红色。温森特爬上山顶,他看到奎斯迈斯的石头小房子那么象一幅天然的蚀版画,脚下的绿色山谷又是那么宁静安谧。他感到愉快,但不知道为什么。

第二天,他到马卡塞后面的矸石山上,对着那些弯着腰在山坡上挖着星星点点的黑金子的女孩和妇人画速写。

饭后,他请求道:“丹尼斯先生和太太,您们先不要离开桌子,稍待一会儿,我有点事要做。”

他跑到他房里拿来那叠画纸和炭笔,然后迅速把他的朋友们的容貌画在纸上。丹尼斯太太走过来从他的肩上望去,不禁叫起来:“这么说,温森特先生,您是个艺术家啦!”

温森特不好意思了。“不,”他说,“我只是自己画着玩儿。”

“但是画得挺好嘛,”丹尼斯太太说,“看起来真有点儿象我。”

“真有点儿象,”温森特大笑起来,“而不是完全象。”

他没有写信告诉家里他在干什么,因为他知道他们肯定得说,而且说得也不错:“噢,温森特又在搞新花样了。什么时候他能定下心来做些有益的事情呢?”

此外,这项活动性质奇特:这是他个人的事,和别人全不相干。对他的这些素猫,他既不能用谈话的方式,也不能用写信的方式抒发看法。他以前对任何东西都不象对它们这样感到应当保持缄默,也不喜欢自己的作品被外人的眼睛看到。它们从每一细节来看,虽然都是不成熟到了让人泄气的地步,然而从它们所具有的某种质朴自然同时又难以捉摸之处看来,却是神圣的。

他又到矿工们的小屋里去访问了,但这一次他拿着的不是圣经而是画纸和颜色笔。矿工们仍旧很高兴看见他。他勾画在地上玩耍的孩子们、弯腰俯向椭圆形火炉的主妇以及工作一天后在吃晚饭的家庭。他画着烟囱高耸的马卡塞、黑色的原野、峡谷那边的松树休和在帕图拉盖斯一带耕地的农夫。天气恶劣,他就留在房间里临摹墙上的画片或重画前一天画的草稿。晚上睡到床上,他会觉得那天也许有一两件东两他画得不算坏。而第二天,睡眠又使他从对创作成果的自我陶醉中清醒过来,他发觉那些画不对头,完全不对头,于是使毫不犹像地把它们扔到了一边。

他制服了心中那头令他痛苦的猛兽。他不再去想他的不幸,他觉得快乐、幸福。他明知道自己不努力设法养活自己,只是仰仗父亲和弟弟的钱生活是应当感到羞愧的,但这似乎无关紧要,他只管继续画下去。

过了几个星期,他已经把墙上的每张画片郁临摹了许多遍,他认识到,要想再提高就得多临摹,而且得临摹大师的作品。他不顾提奥已经一年不来信,以画画的需要作为借口藏起了自己的自尊心,主动写信给他的弟弟。

亲爱的提奥:

如果我没有记错,你一定还有米莱的那些《田间劳作》的素描。请你寄来暂时借我用用好吗?

我应当告诉你,我正在临摹包斯布姆和阿里贝的画。啊,要是你看到它们,你也许不会很感失望的。

尽你所能给我寄些画来。不要为我担忧,只要我能继续干下去,就有希望重新走上正轨。

我是在画画中间抽空给你写这封信的,现在我还要赶紧回头画画。祝晚安,尽快把画片寄给我。

热烈地握手

温森特

一种新的渴望在他心头萌生,渴望和某个艺术家谈谈自己的作品,弄清到底哪里他做得对,哪里他做得不对。他知道自己画得不好,但是,由于是自己亲手所画,敝帚自珍,竟不能准确地指出它们不好的原因所在。他需要的是外人毫不留情的评判,他们的眼睛不象作者会因为对自己作品感到自豪而带有盲目性。

他去向谁求助呢?这种急切心情比起入冬以前他靠干面包度日时的任何渴望都更加强烈。他只是想知道和感觉到世上还有其他的艺术家,这些艺术家和他一样面临着相同的技巧问题,想法也类似;他们会以他们自己对于画家技能的基本原理的认真思考,来证实他的努力是正确的。世上是大有人在的,他想起来,象马里斯和毛威①那样献身于绘画的人是有的。但去找他们,置身在博卫纳日这样的地方,这看来简直是异想天开。

(① 安东•毛威(1838—1888):荷兰画家,梵高家的亲戚。)

一天下午,外面下着雨,温森特正在室内临摹,眼前突然闪过布鲁塞尔的皮特森牧师站在他的书房里的情景,仿佛听见他说:“不过. 可别把这告诉我的同事们!”他立刻明白,他所要的这个人终于找到了。他把自己画的素描原稿看了一遍,选出描绘矿工、弯腰俯身在椭圆形火炉上的妇女和抬矸石的老妇人的三幅人物,就出发去布鲁塞尔了。

他口袋里只有三个多法郎,坐不起火车。步行的路程大约有八十公里。温森特走了一个下午、一个通宵和次日的大半天时间,来到了离布鲁塞尔三十公里的地方。要不是单薄的鞋已经磨破,有一只鞋上面都露出了脚趾,他会一直不停地走到底的。那件在小瓦姆的这几年一直穿着的外衣上蒙了一层灰尘,但因为他连梳子和替换的衣衫都没带,所以第二天早晨只能用冷水抹一把脸了事。

温森特把卡片纸垫在鞋里,很早就上了路。鞋上紧夹着脚趾的破口处的皮子开始磨他的脚,不久,脚上就鲜血淋漓了。卡片纸磨烂了,脚底起了水泡,继而变成了血泡,最后血泡又破了。他虽然又饥又渴,疲顿不堪,心中却极为快乐。

他竟然就要和另一位艺术家见面和交谈啦!

当大下午,他一文不名地来到了布鲁塞尔城外。他清楚地记得皮特森的住处,于是急急地穿过一条条街道直奔他家。当他从人们身旁走过时,那些人都赶快躲开,睁大眼睛目送他走过,同时不住地摇头。温森特甚至都没有注意到他们,他只是尽他磨破的脚所允许的速度一拐一拐地走着。

牧师的小女儿听到铃声走来开门,她惊恐地看了温森特一眼,被他那让汗水冲得一道道的脏脸,未经梳理、缠成一团的头发,满是污垢的外衣,粘着泥块的裤子和一双黑糊糊、血淋淋的脚吓得尖叫着跑进前厅。皮特森牧师来到门口,半天才认出温森特来,脸上突然露出发自内心的微笑。

“哎呀,温森特,我的孩子,”他叫起来,“又看到你了,太好啦!快请进,请进!”

他带温森特进了书房,拉过一把舒适的椅子给他坐。此刻,温森特的目的既已达到,本来紧紧绷着的弦顿时放松了。两天来,靠着面包和一点乳酪步行了八十公里的困乏袭向全身。他后背的肌肉松弛下来,肩膀象散了架似的,浑身瘫软无力,他感到呼吸变得异常困难。

“住在附近的我的一个朋友有个空房间,温森特,”皮特森说,“一路劳顿之后,你要不要洗个澡,先歇一歇呢?”

“好的,我没想到会这样疲乏。”

牧师拿起帽子,同温森特一起沿着街道走去,并不顾忌邻居们的注视。

“你今晚大概得睡一觉了,”他说,“不过,明天中午十二点一定要来吃饭啊!咱们有许多话要谈呢!”

温森特洗过澡,从铁盆里站起来,此时,虽然刚六点,他就空着肚子去睡觉了。这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上午十点钟,要不是因为辘辘饥肠在体内不依不饶,他还不会醒的。把房间出租给皮特森牧师的那个人借给温森特一把剃刀、一把梳子和一个衣服刷。温森特尽量要把自己的样子弄得整齐一些,最后发现一切都能补救过来,唯独那双鞋子不可救药。

温森特饿极了,在皮特森牧师轻松地谈着布鲁塞尔近来的大事时,他不顾体面地狼吞虎咽着。饭后,两人走进了书房。

“啊,”温森特说,

“您作了不少画,是不是?墙上的素描全是新的嘛!”

“是的!”皮特森答道,“我刚开始体会到,绘画中的乐趣远远超过了去布道。”

温森特笑着说:“您从本职工作时间中抽出那么多时间作画,您难道不因此而有时受到良心的责备吗?”

皮特森大声笑着说:“你知道鲁本斯的这件轶事吗?他担任荷兰驻西班牙大使期间,经常把下午的时光消磨在女王花园里他的画架之前。一天,西班牙宫廷的一个自以为是的家伙从旁经过时说:‘我发现外交官有时用绘画来消遣。’鲁本斯回答道:‘不,应该说是画家有时要用外交事务来消遣才对!’”

皮特森和温森特彼此会心地大笑起来。温森特打开他的袋子。“我自己也画了几张素描,这次随身带了三张人物给你看。也许你不会拒绝把您对它们的看法告诉我吧?”

皮特森推辞着,因为他知道,对初学者的作品进行批评是件费力不讨好的事。然而他还是把这三张习作放在画架上,站到远处观看起来。温森特忽然以他朋友的眼光看见了自己的画,他意识到它们是多么地不成熟。

“我的初步印象是,”牧师过了一阵才开口,“你作面时一定离模特儿很近,是不是?”

“是的。我不得不这样,因为我的多数作品是在拥挤、狭小的矿工屋里画的。”

“我知道。这说明你不懂透视法。你不能设法找个能站得离你的对象远点的地方吗?我相信,那样你就能更清楚地观察他们了。”

“那里倒有几间相当宽敞的矿工屋。我可以用不多的钱租下来,把它布置成一间画室。”

“挺不错的主意嘛!”

他又沉默下来,憋了半天才问:“你学过画画吗?你画面部时在纸上打格吗?你进行测量吗?”

温森特脸红了。“我不知道怎么做这些事。您知道,我从来没有学过。我以为只要不断画下去就行了。”

“啊,不,”皮特森认真他说,“你必须首先学习基本技巧,然后再慢慢画出画来。喏,让我来指给你看这张妇女人像的毛病。”

他拿起尺子,给人物的头部和身体打上格,让温森特看他的比例多么错误,然后又着手重新画人物的头部,边画边作解释。他画了将近一个小时之后,退后几步,审视着这张图,说道:“看!我认为现在我们才把这个人物面对了。”

温森特和他一起站到房间对面一端望着那张纸。毫无疑问,那个妇女从比例上看现在是完美无缺了。但是她已经不再是个矿工的妻子,不再是在矸石山的山坡上拣矸石的博里纳日女人了。她只是世间随便一个被准确画出来的弯着腰的妇女。温森特不声不响地走到画架前,把那幅画着一个妇人弯腰俯身在火炉上的素描放在这幅重新画过的画旁边,然后返身站到皮特森旁边。

皮特森牧师用鼻子哼了几声:“是啦,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赋予她比例,却抽掉了她的个性。”

他们久久地站在那里望着画架。皮特森不由自主地说:“你也知道,温森特。那个站在炉前的妇女并不坏,她一点也不坏。画法固然糟得很,你的明暗处理全不对,她的面部更让人失望,实际你压根儿就没画面部。但是这幅素描上有点什么。你捕捉到了一种我说不上来是什么的东西。这是什么呢,温森特?”

“我还真不知道。我只是照我所看到的样子把她画下来罢了。”

这一回,是皮特森快步走到画架前。他嘴里说着“请你不要介意,横竖我已经把它画坏了”,一边把那幅经他“改良”过的素描扔进了废纸篓,留下那第二张妇人像单独摆在画架上,又回到温森特那里。他们坐下来,牧师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出来了,“温森特,我虽然不愿意承认这点,但是我的确真有点儿喜欢这个妇人像了,起初我觉得她糟透了,但是她让人越看越爱看。”

“为什么您不愿意承认这点呢?”温森特问。

“因为我本不该喜欢它的。整个都不对,完全不对嘛!随便在哪个美术学校的初级班里,老师都会让你把它撕掉重画的。可是不知她身上的什么东西打动了我。我几乎可以发誓,我以前肯定在什么地方见过她。”

“也许您在博里纳日见过她吧?”温森特天真地说。

皮特森瞟了他一眼,看他是否在讥讽自己,然后说:“你说得对。她的面部没有画出来,她不是某一个特定的人。不知怎么搞的,她竟是博里纳日所有矿工的妻子们的概括。温森特,这一点才是重要的,比起画得正确这一点要重要一千倍。是的,我喜欢你画的那个妇人。她直截了当地在向我表明什么。”

温森特激动得发抖了,但是他不敢说话。皮特森是个经验丰富的艺术家,是个行家,他是否会向自己提出要下这幅画,真的喜欢这幅画,以至于……

“你能把她让给我吗,温森特?我非常想把她挂在我的墙上。我想她和我会成为极好的朋友。”





(二十)提奥上场


当温森特决定他最好还是回小瓦姆去的时候,皮特森牧师把自己的一双旧鞋送给了他,替换了那双破烂的鞋子,并为他买了回博里纳日的车票。温森特怀着真挚的友情接受了他的馈赠,就友谊而言,给予和接受两者之间的差异完全是暂时的。

在火车上,温森特领悟到有两件事是很重要的:首先,皮特森牧师一次也没有提到他做福音传教士不成功的事,这回他是把他当作一个艺术上的同行,以平等的态度来接待的;其次,他喜欢他的一幅素描竟然到了想要占有它的程度,这是一次具有决定意义的测验。

“他为我开了一个头,”温森特暗自思付,“如果他喜爱我的作品,别人也会喜欢的。”

在丹尼斯家,他发现提奥还是寄来了《田间劳作》,尽管随同这些画并没有信一起寄来。他同皮特森的接触使他精神面貌焕然一新,因而他兴致勃勃地深入研究着米莱老爹的作品。提奥寄来了一些大张的素描纸,温森特几天就临摹了十页《劳作》,完成了第一册。接下来,他感到自己需要画些裸体素描,但又十分清楚,在博里纳日这儿谁都不会为他摆出这样的姿势,所以他写信给他的老朋友,海牙古比尔画廊的经理特斯提格,问他能否把巴格的《素描习作》寄来。

同时,他记起皮特森的劝告,就在靠近小瓦姆街的上头以每月九法郎的租金租下了一间矿工屋。这一回,这房子是他所能找到的最好的一间,而不是最坏的了。房子里的地面是厚厚的地板,两扇宽大的窗户可以让阳光照进来,房间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只火炉。房间之大足以供温森特从远处用透视法对安置在另一头的模特儿进行全面的观察。头年冬天,小瓦姆村没有一个矿工的妻子儿女不曾得到过温森特的某些帮助,所以对温森特要他们来摆个姿势的请求他们从不拒绝。到了星期日,矿工们也会蜂拥而来,到他的房子里让他为他们画张速写。他们觉得这非常有趣。这里总是挤满了人,他们兴趣盎然地在温森特身后看着,惊异不已。

从海牙寄来的《素描习作》收到了,温森特用了两个星期,起早贪黑地临摹着这六十幅习作。特斯提格还寄来了巴格的《绘画技术探索》,温森特简直如获至宝。

过去五次失败的痕迹已统统从他的心上抹去。甚至连侍奉上帝也没有象创造性的艺术那样使他进入到如此心醉神迷并感到无限满足的境界。当他有一次十一天身无分文,不得不靠丹尼斯太太借给他的一点点面包维持生命的时候,他一次也没有抱怨过饿——甚至也不对自己抱怨。要是他在精神上可以享受到这样丰富的营养,肚子饿一饿有什么关系呢?

为了画一幅大张的矿工群像,他花了一周的时间,每夭早上两点十就到马卡塞矿井门口作画。他描绘了沿着栽有荆棘树篱的小路穿过雪地去上班的男男女女。那是些在拂晓的朦胧中走过去的隐约可见的影子。画的背景是矿井的庞大建筑和依稀显现在天上的一堆堆象熔渣一样的东西。整个画完成后,他复制了一幅,把它夹在信里寄给了提奥。

两个月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他从晨曦初起画到夜幕降临,然后就在灯下复制。那种想和别的艺术家见面和交谈的愿望又向他袭来,他盼望在旁人的帮助下对自己的进展有个正确的认识,因为他虽然认为自己是有进步的,画起来也比以前得心应手些了,们对此他还没有把握。不过这次他所需要的是一位老师,是一位愿意把他置于自己的羽翼之下,慢慢地、详细地把这一崇高行业的基本技能教给他的人。为能得到这样的指导,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他可以去给他擦靴子,可以给他的画室一天擦十次地板。

朱尔斯•布雷顿的作品是他很早就崇拜的。他住在一百七十公里外的库里尔。温森特乘上火车,一直坐到再也买不起下一段路程的车票的时候,以后他便下车步行前进。他走了五天,一路上,困了睡在于草堆里,饿了就画一两张画换点面包吃。当他站在库里尔的树林里望见布雷顿刚刚兴建起来的红砖结构、奈华体面的新画室之时,他的勇气消失了。他在城里徘徊了两天,最后还是被那画室的冷冰冰的外表所慑服。他又走上了返回博里纳日的一百七十公里的漫长道路,筋疲力尽、极度饥饿并且一文不名,脚上穿的是皮特森那双薄得快要磨穿的鞋。

他带着病,垂头丧气地回到自己那间矿工屋里。没有他所期待的钱或邮件等他。他躺到床上。矿工的妻子们纷纷来照料他,把从她们的大夫和孩子口中尽可能省出来的一点点食物送到他嘴边。

长途跋涉使他消瘦了许多,面颊又凹陷进去,那双深绿色的眼睛象两口深不见底的水潭,由于高烧而发着亮光。他虽然病成这个样子,内心却清醒得很,他知道,他已到了应当做出抉择的关键时刻。

他应当在自己的一生中做些什么?做个学校教师?书商?画商?商店的店员?他到哪里去生活?埃顿,同父母住在一起?巴黎,同提奥住在一起?阿姆斯特丹,同他的叔叔、姨夫住在一起?或者干脆就在这广轰无垠的天地之间听任命运的抛掷呢?

一天,他觉得精力有所恢复,便坐起身,一边靠在床上临摹台奥多•罗梭①的《荒野上的火炉》,一边想着:不知道自己在绘画这个无害的小小消遣之中还能纵情享受多久。这时,有人没敲门就进来了。

(① 台奥多 罗梭(1812—1867):法国巴比松派画家。)

啊,是他的弟弟,提奥。





(二十一)莱斯维克老磨坊




过去的几年里提奥大有长进。才二十三岁,他已是巴黎的一个出色的画商,颇受他的同行和家人的尊重。他谙熟社交上有关服饰、举上和谈吐方面的种种礼仪,他身穿做工精致的黑色外套,锹滚着缎子边的翻领在胸前八字展开,高高的硬领下系着手领结挺大的白色领带。

提奥也有着梵高家的饱满天庭。他的头发呈深褐色,五官清秀,几乎有些女性气。他的眼睛温柔沉静,下巴稍尖,脸庞椭圆形,十分俊美。

提奥倚在房门上,吃惊地望着温森特。他几小时前刚离开巴黎。八他公寓的房间里有惹人喜爱的路易•菲利普式的坐椅;有洗脸盆、毛巾和肥皂;窗上挂着窗帘;地上铺着地毯;还有写字台和书架,柔和的灯光和悦目的壁纸。而温森特此时却躺在一张肮脏的光秃秃的床垫是,身上盖奋一条旧毯子;墙壁和地板都是娃粗糙的木板钉成,室内仅有的家具是一张歪歪斜斜的桌子和一把椅子。温森特脸没洗,头没梳,粗硬的红胡子长了满脸满脖子。

“啊,提奥!”温森特说。

提奥急忙走过来,俯身床侧。“温森特,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个样子?”

“没什么,我现在完全好了。我刚生过一场病。”

“可是这……这……破屋们你肯定不住在这儿……这儿不是你的家吧?”

“是我的家。这有什么关系?我一直把它作为一间画室用。”

“唉,温森特!”他用手抚摸着哥哥的头发,便咽着说不出话来。

“你到这里来看我太好了,提奥。”

“温森特,把你的情况都告诉我。你是怎么得的病?得了什么病?”

温森特把他的库里尔之行告诉了他。

“你是把自己累坏了,所以才病倒的。你回来后正经吃过东西了吗?是不是很注意保养?”

“矿工们的妻子一直在照料我。”

“是的,不过你吃的是什么呢?”提奥环顾四周,“哪里是你存放食物的地方?我怎么看不见啊!”

“那些妇女每天给我带一点东西来,那是她们能省下来的面包、咖啡,一小块乳酪或者兔肉。”

“可是,温森特,你一定知道,光靠面包和咖啡,你的身体是不可能恢复的!你为什么不给自己买些鸡蛋、蔬菜和肉呢?”

“那些东西在博里纳日也是要用钱买的,这和别的地方没有两样。”

捉奥在床上坐下来。

“温森特,看在上帝的面上,饶恕我吧!我原先不知道,我不了解你的情况。”

“行啦,兄弟,你已经尽了力。我快要好了。过不了几天,我就又可以起床下地活动了。”

提奥用手揉了一下眼睛,仿佛在把迷住眼睛的蛛丝擦掉似的。“不,我没想到。我以为你……我不知道,温森特,我真是不知道你的处境啊!”

“噢,得啦,得啦!没事啦!巴黎的情况怎么样?你上哪儿去了?去埃顿了吗?”

提奥猛地站起来。“这座荒凉的小村镇里有没有商店?这儿买得到东西吗?”

“有,在山下瓦姆镇有这样的地方。不过,还是把椅子拉过来。我要跟你谈谈。我的夭,提奥,将近两年没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