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in 人生海海(何必在意一时沉浮。浑身是“谜”的上校,带你解密人性的荒唐与高尚!离奇的故事包藏着令人叹息的人生况味。)

人生海海(何必在意一时沉浮。浑身是“谜”的上校,带你解密人性的荒唐与高尚!离奇的故事包藏着令人叹息的人生况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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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ear:
2019
Language:
chine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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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comments
 
元気少女
为什么我下载不了上面显示我24小时前下过 可是我没没有呀
14 September 2021 (17:57) 
Wolf
这站就是这样。怀疑搜索它就默认是下载了。
02 October 2021 (1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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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喜鹊谋杀案

Rok:
2019
Język:
chine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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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佛兰德镜子

Rok:
2019
Język:
chine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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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权信息



书名:人生海海

作者:麦家

出版社: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本书由新经典文化股份有限公司提供授权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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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第一部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二部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三部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一部





第一章



一


爷爷讲,前山是龙变的,神龙见首不见尾,看不到边,海一样的,所以也叫海龙山;后山是从前山逃出来的一只老虎,所以也叫老虎山。老虎有头有颈,有腰背,有屁股,还有尾巴和一只左前脚——因为它趴着在睡觉,所以光露出一只。前山海一样大,丛山峻岭,像凝固的浪花,一浪赶一浪,波澜壮阔。老虎翻山又越岭,走了八辈子,一辈子一千年,累得要死,一逃出前山,跳过溪坎,脱险了,就趴下,睡大觉。这样子,脑头便是低落的,腰背是耷拉的,屁股是翘起的,尾巴是拖地的,并甩出来,三只脚则收拢,盘在身子下。唯一那只左前脚,倒是尽量支出来,和甩出来的尾巴合作,一前一后,钳住村庄。

登上山顶——老虎屁股——往下看,村庄像被天空的脚蹄踏着,也像是被一声口令聚拢起来,显得紧密。其实是散乱的,屋子排的排靠的靠,大的大小的小,气派的气派破落的破落。这是一个老式的江南山村,靠山贴水,屋密人稠。屋多是两层楼房,土木结构,粉墙黛瓦;山是青山,长满毛竹和灌木杂树;水是清水,一条阔溪,清澈见底,潭深流急,盛着山的力气。溪水把鹅卵石刷得光滑,铺在弄堂里,被几百年的脚板和车轮——独轮车、脚踏车、拖拉机——磨得更光滑,有劲道。弄堂曲里拐弯,好像处处是死路,其实又四通八达的,最后都通到祠堂。

祠堂威风凛凛,地主一样霸占着村里最阔绰的一块空地和一棵大树。树是白果树,也叫银杏,树干粗得没人抱得住,梢头高过祠堂顶尖,喜鹊很安耽地在上面作窠、下蛋,生出下一代。春暖花开时节,嫩绿的叶苗像一支秘密部队,从条纹状的树皮下钻出,便一发不可收拾,发疯似的向天空和枝丫争抢地盘;要不了几天,扇形的树叶密密麻麻,隐起枝丫,遮天蔽日,挡风避雨,召集全村的麻雀都来过夜。秋末冬初,风是染料,把碧绿的树叶子一层层染,最后染成黄铜色。一夜寒风,树叶纷纷落地,铺满祠堂门前,盖住青石板,跟着人的脚步混进周围弄堂。弄堂没规矩,却总是深的,肠子一样伸曲,宽的宽,窄的窄;宽的可以开拖拉机,窄的挤不过一副肩膀,只够猫狗穿行。

春末秋初都是夏天,像夏天的凌晨四五点和夜晚七八点都是白天一样。

每到夏天,村子像得了疾病,把人折磨得死去活来。首先是忙,田地要劳作,畜生要侍候,屋漏要补,洪水要防,阴沟要通,茅坑要清,牛栏、猪圈、鸡窠、鸭棚、兔窝里的牲畜都来添乱,一堆事,像疹子一样发出来,日子再长也不够用。因为热,挨家逐户,门窗都敞开,人都袒开身子:男人赤膊,穿短脚裤,女人也穿得短薄,袒肩露胸,亮出白肉,脸上汗涔涔的。人出汗,屋墙和家具也出汗,潮湿湿的。村子捂在山窝里,三面不通风,热气散不开,被闷成瘴气,爬上墙,或躲在阴暗角落。

弄堂里有穿堂风,虽然风里裹着阵阵恶臭,但大家照样搬出桌椅,摊在弄堂里吃饭、纳凉、谈天,咫尺之外,甚至脚下就是阴沟。阴沟里烂着死老鼠、泥淖、狗屎、鸡粪、小孩子的屎尿,它们在黑暗里窃窃私语,吐出满嘴臭气。但这算什么?我们不怕臭。只有虫子才怕臭,敌敌畏一喷,死个精光。人要怕臭怎么活?谁去浇粪?谁去喷农药?这些活大家都抢着做,因为轻便,也可以顺手牵羊照顾一下自家庄稼。

总之吧,每到夏天,村子像剥了壳的馊粽子,黏糊糊又臭烘烘的,人总忙叨叨的,各路虫豸也总不安生:苍蝇、蚊子、蟋蟀、萤火虫、壁虎、蚂蟥、蚂蚁、蜻蜓、蚂蚱、蜈蚣、毒蛇、蜥蜴、毛毛虫,四面八方冒出来,寻死觅活扎进人堆,加到我们生活里,给我们添乱、生事、生病,等着冬天来收拾。

到了冬天,村子像装了套子,一下子封闭了,清冷了,安静了。尤其落雪天,静到素雅,鹅卵石铺陈的弄里堂外,鸡犬无影,雪落无声,人影稀落。积了雪,即便有人走过也听不见平时各人各样的脚步声。积雪像木工房里的刨子,糕点铺里的模子,把各人各样的脚步声都刨成一个样,压成一个形,听上去只有一个声:嚓。

嚓——

嚓——

嚓——

声音瓷实、压抑、单调、僵硬,不像人在走,像鹅卵石在走。像死了千年的鹅卵石,有一块——兴许是两块——成了精,活了,从雪底下钻出来,在雪地上跳,僵尸一样的。独有一人走过,声音是出格的不同,不是嚓,而是喀!分明比嚓着力、坚硬,尖利而短促。

喀!

喀!

喀!

声声刺耳,步步惊心,像冰封的雪在被刀割,被锤击。

这声音经常在黎明朦胧的天光里,或夜深人静的月光里响起,在逼仄的弄堂里显得突兀、大胆; 、凶悍,杀气腾腾的,一下子蹿上屋顶,升到空中,在天上响亮,在寂静中显得空旷、遥远,像从黑云或月亮上传来的。

每当响起这个声音,爷爷就讲:“听,太监回家了。”或者:“太监又出门了。”

同样听到这个声音,父亲则笑:“嘿,上校回家了。”或者:“上校又出门了。”


二


上校就是太监,是同一个人,不同的是叫的人,有人叫他——太监当然不是女性——太监,有人叫他上校。少数人当面叫他上校,背后叫他太监,比如我爷爷;多数人当面背后都叫他上校,比如我父亲。叫太监毕竟难听的,所以满村庄大几千人,没一人会当面叫他太监。只有调皮捣蛋的小孩子,有时结成团伙,冲他唱歌一样叫:

“太监!啪啪!太监!啪啪!”

击着掌,合着声,有节奏,像大合唱。

多数时候,他埋头走,不理睬,因为人多,睬不来。少数时候,他会做样子追赶,吓得大家抱头鼠窜。有一次,小瞎子耍威风,独个人冲他叫。当时他正趴在自家屋顶上通烟囱,高空作业,危机四伏,小瞎子以为他下不来,叫得嚣张得很。哪知道,才叫两声,只见他手脚并用,像只猴子,从高高的屋顶上噌噌噌翻下来,然后不依不饶地追。追出两条弄堂,硬是把小瞎子捉住,按倒在地,撕开他嘴,灌了一嘴巴烟囱灰。

小瞎子是我表哥同学,上课坐一张板凳,下课总淘在一起,手脚一样的。因为他爹是瞎佬——真正的瞎子,黑眼珠是白的——所以叫他小瞎子。这是绰号。学校里,村子里,有名的人都有绰号,什么太监、上校、雌老虎、老巫头、老瞎子、小瞎子、活观音、门耶稣、老流氓、狐狸精、拖油瓶、跟屁虫、跷脚佬、肉钳子、白斩鸡、红辣椒、红烧肉,等等。我父亲叫雌老虎,爷爷叫老巫头,表哥叫长颈鹿,我在班级里最好的淘伴叫矮脚虎,矮脚虎爷爷叫跷脚佬,老保长叫老流氓。他们都是村子或者学校里挂名头的人物,出头鸟,经常被人挂在舌头上。

爷爷讲:“绰号是人脸上的疤,难看。但没绰号,像部队里的小战士,没职务,再好看也是没人看的,没斤量的。”

小瞎子在学校里的斤量十足,像秤砣。他有爹没娘,爹瞎佬一个,管不牢,养不教,让他成了野小子、淘气鬼,胆子比癫子大,老是闯祸水,老师都讨厌他,有的还怕他。但这回彻底被上校吓破胆,㞞得尿裤子,像个破鸡蛋。我和表哥亲眼看见的,他满脸满嘴乌黑涂鸦的烟灰,像活鬼,哭得跟杀猪似的响,声音里掺进血,四面溅,惊得树上的鸟儿都逃进山,真正可怕!

这年小瞎子十三岁,说到底还是软壳蛋,经不起事,平时看他英勇得很,真正来事就㞞了。晚上,我把这事拿回家讲,父亲听了少见地眉开眼笑,一口口骂小瞎子活该,幸灾乐祸的样子,像个小孩子。

爷爷训他:“你有没有道德,连小孩子都打,什么人嘛,你还帮他站话。”

父亲顶他:“什么小孩子,一个小畜生,有人生没人养的东西。”回头警告我:“以后少跟这小畜生玩。”

我说:“我从不跟他玩,是表哥,天天跟他玩。”我才十岁,一只黄嘴鸟,藏不住话。

父亲瞪一眼,骂表哥,实际是教训我:“他整天跟这畜生淘一起,早迟要闯祸。”

爷爷哼一声,转过身,用后脑勺对父亲讲:“先教训好你自己吧,少跟他往来。”指的是上校,也是太监,“我还是那句话,够了,你这生世跟他好够了,别再给我添事了。我老了,只想活得舒坦些。”

这样的话我已经听爷爷讲过十万八千遍,每一次爷爷讲的时候都转过身去,好像是不好意思讲,又好像是十分厌恶讲。每一次,父亲都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不记心上,听过算过,回头仍旧同上校称兄道弟,得空就往他家里钻;有时还一起离家出走,不知去哪儿鬼混,气得爷爷对天上骂:

“这只雌老虎,老子总有一天要被他气死!”

我觉得爷爷已经气死,否则不会这么骂父亲的。骂父亲雌老虎,跟骂上校太监一样,是捏人卵蛋,往死里整。要是外头人,这么骂他,父亲一定抡拳头了。老保长讲,一个女人的奶,一个男人的蛋,只有一个人能碰,第二个人碰就是作死,要出人命的。老保长还讲,我父亲有两窝蛋,一窝在裤裆里,一窝在心坎上。我知道,心坎上那个指的就是父亲绰号——雌老虎,平常开玩笑讲讲可以,吵架是绝对不能出口的,谁出口他就成了真正的老虎,要咬人的。


三


父亲是个闷葫芦,生产队开会从不发言,只闷头抽烟;家里也很少言语,言语还没有屁声多。但你别以为他是门哑炮,他的炮芯子露天的,像地雷,一踩就要响。为什么叫他雌老虎,就这缘故:性子躁,拳头急。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雌老虎就是母老虎,护着幼崽,风吹草动都要扑上去,凶得很。谁愿意跟这种人交朋友?鬼都不愿。父亲在村里没朋友,唯一同上校,关系一向好。

爷爷讲:“天打不散,地拆不开。”

两人同年同月生,打小一起玩,捉知了,掏鸟蛋,摸螺蛳,养蟋蟀,偷鸡摸狗,调皮捣蛋,小赤佬,淘气鬼。十三岁,两人同时拜东阳师傅王木匠为师,学木工,三四年,木工房当家,一只锅里盛饭,一张床上困觉,感情越发深,像亲兄弟,关系好到门。

爷爷讲:“一支烟都要掐断,分头吃。”

关系这么好,当然要保护上校名誉,不准人叫他太监。外面人管不着,至少在家里要管住我们,开玩笑都不准叫,严肃得很。只有爷爷叫他没办法,因为爷爷是他老子,如果我叫保准吃巴掌。有一次表哥叫了一回,被父亲扇一大耳光,耳朵里像飞进一只蚊虫,嗡嗡嘤嘤好几夜,害他差点做聋佬。

不管父亲跟上校怎么好,爷爷都不欢喜他进我们家。为什么?因为他是太监嘛,断子绝孙的。村里有讲究,老人有讲法,断后的人前世都作过孽,身上晦气重,恶意深。爷爷不准晦气恶鬼进门,进来就要赶,不好意思直接赶,时常拐弯抹角赶:打狗,赶鸡,摔碗筷,踢板凳,对我发无名火。所以每次上校来我家,我家总是鸡飞狗跳,不安耽。为这个,父亲和爷爷吵过架。

父亲讲:“什么晦气,你是迷信,人家吃香喝辣的,日子过得比谁都好。”

爷爷讲:“再好也是太监,裤裆里少家伙。”

父亲吼:“你知道个屁!”

爷爷骂:“你连屁都不知道!有道是‘百善孝为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知道吗?你整天跟一个断子绝孙的人搅在一起就不怕遭报应。”

父亲讲:“那又怎么啦,难道还会传染我?”

爷爷讲:“你怎么知道不会传染?”

父亲讲:“我已经有三个儿子啦,怎么传染?”

爷爷讲:“三个儿子怎么了,当初他可是我们村庄风头最旺的人,谁想到会有今天。天要落雨,娘要嫁人,世道要变的,如果你太得意,不注意。”

父亲和爷爷吵架,我总是希望爷爷赢,爷爷也总是赢。爷爷念过私塾,后来还在祠堂开过学堂,肚子里有一套一套的老理古训,包括各人的前世今生,包括上校的这个那个,他都能数落出来,归根到底来证明他讲得对。

爷爷告诉我,上校是个聪明绝顶的人,从小两只眼睛像玻璃球一样闪闪亮,什么事都比旁人学得快,做得好。比如学木匠,第一年,我父亲只会替师傅打打下手,锯锯木料,使个刨子凿子,他已经会独立做壁橱碗柜,刨子锯子斧头榔头钻子凿子,样样使得神气活现。第二年,已经会箍脚桶,做脸盆,出手的盆盆桶桶,大大小小,滴水不漏,一等的手艺不比师傅少一厘。第三年,蒋介石派来部队扎在我们县城,一次次向山里发兵,阻截共产党的部队向江西方向撤退,兵荒马乱,王木匠回了老家。爷爷以为这下木工房要散场,托关系安排父亲去县城做临工。想不到上校居然一个人照样开张做生意,既当师傅又当徒弟,生意比从前还好。父亲知情后从县城逃回来,做他帮手。

爷爷讲:“你爹就这出息,脱不开他,脱开了就不行。后来太监去当兵,他一个人根本开张不了生意,只好关掉木工房。做师傅靠手艺吃饭,你爹学了几年,手艺顶不上人家几个月,箍出来的脚桶脸盆,水漏得像筛子。”


四


上校当兵是民国廿四年,秋季的一天,十七岁的他和我父亲照例去镇上赶集市,既买东西也卖东西,买的东西有木料、洋钉、煤油、桐油、铁皮、砂纸、角铁等;卖的东西有洗脸盆、脚盆、米桶、水桶、桌椅、板凳等。到镇上,正好撞上国民党部队在招兵,一个大胡子营长看中上校,连东西带人都被他领走。部队在扩编,要人也要物,东西不挑选,有什么要什么,花钱买;人员挑三拣四,只挑年轻机灵、高大壮实的。营长一眼挑中上校,对同样年轻的父亲却视而不见。父亲想跟走,营长说下回吧,说到底是没看中,不要他。其实父亲后来也是壮实的,老虎嘛,矮壮壮的,沉实得很。但父亲发育晚,那时还没有发开,像团死面疙瘩,小不溜秋又老气横秋,看相实在差。

从此,两人隔开,天各一方。

爷爷讲:“为这个,你爹像只瘟猪,十几天吃喝了就困觉,不做事。直到有一日接到太监托人捎来的包裹,里面有一封信,有一双部队上发的袜子和一件衬衣,你爹的瘟病才好。”

上校在信里告诉父亲,他这十多天都在附近山里受训练,现在部队要出发去江西前线打仗,要求父亲务必管好木工房,守好摊子,等他打完仗回来再一起盘大生意。然而父亲虽有心管,却无力管好,木工房生意一日日败落,熬不到过年,已经关门收摊。与此同时,机灵的上校在部队上更加机灵,表现好,受器重,先给团长当警卫员,后来当班长、排长、连长,一路提拔,出息越来越大。

出门后第四年,他第一次返乡,已是堂堂大营长。爷爷讲当时全村人像看洋人一样去看他,那样子可真神气,腰里别着乌黑的苏联大手枪,腕上箍着银亮的南洋小手表,头上戴着金边硬壳帽,背脊骨立得笔直,胸脯挺得老高,像大姑娘一样。他回来是奔丧的,爹死了。他爹五十岁不到,正值壮年,一身肌肉,一把蛮力,可以掼倒一头牛。一天他从自家菜地里挖到一个日本佬丢的炮弹壳,比牛脖子粗,沉得重。他力大如牛,用肩膀扛回家,存放在猪圈里,准备到冬天卖给铁匠。当时是夏天,铁匠还在老家做农活。

我们这边木匠都是东阳人,铁匠都是永康人,平时他们在家做农活,冬天没事做,出来做家具,打农具,挣外快。一般一个大村庄总搭配一个木匠和一个铁匠,候鸟一样,贴着季节来去。木匠就是王木匠,铁匠姓张,脸上有一道从额角斜插到耳根的刀疤,村里人背后都叫他“刀佬”。一到冬天,刀佬扛着铺盖到村里,先是挨家挨户收购废铜烂铁,然后升炉打铁,用废铜烂铁打造出一样样簇新的农具刀器,四方八乡卖。刀佬打出来的菜刀,刀背厚实,刀刃青亮,可以砍骨削铁,像军刀,卖得俏。

那炮弹壳一直躺在猪圈的乱稻草堆里,像个小尸体,立起来有半个大人高,称斤两少说七八十斤,卖给刀佬,至少可以买齐一年的农具。上校的爹盼着冬天刀佬来收购,却没等到秋天,连人带两头猪、一只羊、几只鸡,都死精光。老保长从镇上找人来检查,结论是炮弹壳有毒,什么肉碰到它都要烂,把命烂掉为止。上校爹就这么烂死的,死相难看,半边身子没一片囫囵肉,烂成一个大蜂窝,千刀万剐一样。

葬掉父亲,理当日早归队,部队在打仗,身为一营之长,几百号的人性命系在身上,哪有工夫休假?但上门提亲的媒婆接踵而来,拖住他后腿。那年他廿一岁,还没对象,惹得姑娘们流口水,都想嫁给他。我小姑比他小三岁,也想嫁给他,连夜给他织了一双毛线袜。他一天见两三个,四五天没相中一个。

爷爷讲,这是对的,父亲刚死,头七没过,哪合适相亲?大概他也是忌惮这个才没有相中人,因此大家都讲太监不愧是聪明人,好像要做傻事,实际上是在打圆场,阴人阳人——老子和媒婆——都不得罪。

当然,那时他还不叫太监或上校,老保长也不老,但爷爷讲起来一律叫他们太监和老保长。

是太监归队前那天夜里,老保长在家中秘密设筵给他饯行。这倒是老保长的聪明,他当的是伪保长,吃的是汉奸饭,按理要把太监押去县里交差。但老保长一向不做汉奸事,他只吃汉奸饭不做汉奸事,甚至秘密帮国民党、共产党做事。这是上下公认的,所以后来他汉奸的罪名是一点也没有,有的都是功劳,并领到一块奖牌,表扬他抗战有功,伪装工作做得出色。他听说太监在部队上杀过鬼子立过功,心里敬佩,顶着风险,偷偷给他设筵送行。

筵席设在老保长一个手下家里,因为老保长当时有个姘头,家里白眼对斜眼,冷锅冷灶的,待不了客。待客总要吃酒,吃酒总要多叫些人。老保长叫来几个牌桌上的老搭子和姘头陪太监吃酒,吃了酒打牌是例行的。太监第二天要归队,无心打牌,先走,却没有回家。他母亲在家里等不到人,着急,怕他吃醉酒,耽误第二天上路,便上门来寻人。老保长和牌友听了都奇怪,因为筵席早就散场,他们亲自送他出门,没回家又会去哪里?老保长想起酒桌上他姘头的有些表情做派,一下乱了心思,起了疑心,悄悄往姘头开的小店摸去。


五


老保长一辈子轧过十几个姘头,当时的姘头是个戏子,好像叫春什么,记不清。因为没人叫,都叫她狐狸精。狐狸精的来历大家是明清的,两年前老保长刚当保长时,请戏班子来村里唱戏庆祝,她是戏班里的小角色,一台戏下来只有几句唱词,下了戏台什么事都做,扫地擦桌,端茶递水。午间歇场,老保长去戏班里看望演员,她给老保长端茶,眼光亮亮地放任自由。老保长暗暗捏她手,她递上笑脸。老保长一下胆大,摸她屁股。她吃吃笑,小声道这是夜里的事情。当天夜里她脱光身子让老保长摸个遍,就这么相好上。后来她退出戏班子,投靠老保长,来村里开一爿小店,公开做他姘头,直到多年后,老保长去上海赌博败完家业才散伙。

爷爷讲:“戏子就是戏子,骨头轻,管不住身子。”

老保长去小店里看,果然跟他猜疑的一样,太监在他姘头床上!那个时候太监年轻,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裤裆里的家伙比枪杆子还要硬。战争年代保长也是有枪的,一把英式毛瑟驳壳枪。你小子找死敢睡我女人!当时的老保长也不老,一声怒吼,拔出驳壳枪。但哪有经过几年沙场的太监手脚利索,不等他按下枪栓,后者的苏式托卡列夫手枪已经栓开膛满对准他。两管乌黑的枪口像斗鸡眼一样对上,一触即发,吓得月光都抖。真的抖,瑟瑟的,像在发冷。

太监看到月光在对方枪管上抖,心沉下来,先承认错误,是吃醉酒,求原谅,劝他放下枪,有话好好讲。老保长哪里肯,骂爹日娘,咆哮如雷,一边把另只手也搭上,握紧手枪不让它抖。

看样子敬酒吃不成,太监开始上罚酒,威胁老保长:“我数到三你放下枪,我明天就离开村庄,女人还是你的,否则你死定,女人就是我的,我带走。”

老保长骂:“该死的是你!”

太监露出一口大白牙,发出丝丝冷笑:“笑话,你开过几回枪,你摸过的子弹还没有我杀的人多,我是军队上有名的神枪手,百步穿杨,百发百中,不信你试试看。”然后开始数数:“一,二……”

没数到三,老保长已经放下枪。

第二天,太监按时归队,小店照常开门,像什么事也没发生。

爷爷讲:“怎么可能没事?老子尸骨未寒就跟人通奸,必遭天杀。当时村里所有老人都这么讲,”那时爷爷还不是老人,“现在我老了,照样这么讲,这是大逆不道,老天不会饶他的。”

老天不管在什么时候总是站在老人一边,这年冬天,全村人都听闻,太监裤裆里的家伙出了问题,成了绿头阉鸡一只。至于是怎么被阉的,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讲法,一种是老保长讲的,讲他色胆包天,睡了他们师长女人,被师长现场活捉。师长放出两条路叫他挑:一是饮弹自尽,一了百了;二是挥刀自宫,死皮赖活。小子贪生怕死,选了后一条路,是个认㞞认罚的软壳蛋。另一种正好相反,讲他是在一次战斗中跟鬼子肉搏,不慎被鬼子的大洋刀刺中裆部,伤到根子,即便这样他还是忍痛割了鬼子的命。这显然是英雄好汉的形象,跟老保长讲的有云泥之别。

但不管哪一种讲法,他裤裆里的宝贝家伙笃定出了问题。

爷爷讲:“这就是报应,老子刚入土,头七还没过,他就不好好尽孝,放肆裤裆里的东西,偷鸡摸狗,老天爷怎么可能饶他?”

爷爷讲:“做人就是在合适的时候做合适的事,他挑错了时间睡错了女人,结果一辈子都睡不了女人,这就是报应。”

爷爷讲:“世间海大,但都在老天爷眼里,如来佛手里,凡人凡事都逃不出报应的锁链子,善有善报,恶有恶果。”比如张三李四,比如王二麻子。

每到夏天,在萤火虫漫天飞的夜晚,在臭气熏天的天井或弄堂里,爷爷总是吃着烟,扇着篾扇,跟我和表哥讲这些那个。讲起这些那个,爷爷像老天爷,天上的仙,地下的鬼,人间的理,世间的道,什么都知道,讲不完。讲着看着,月亮升起来了,村子安静下来,蛐蛐在石头缝里㘗㘗叫,水牛在栏里噗噗喷气,壁虎在墙壁上画画,老鼠在谷仓里唱歌,猫头鹰在后山竹林里哭泣。爷爷讲,它们前世都是人,作了孽才伏了法,转世做不成人,做了蛇虫百兽。





第二章



六


冬天,爷爷爱在祠堂门口享太阳,嚼舌头。老人都爱在那儿享太阳,嚼舌根,包括老保长。老保长和爷爷是一对舌头冤家,都爱嚼七舌八,却嚼不到一起,常拌嘴。老保长嚼的多是下流话,荤故事,男欢女爱,奸杀淫乱,色情淫秽。祠堂坐北朝南,堂堂正正,四通八达,五十米开外是一条沙砾铺就的国道,遇到赶集日,人来车往,尘土飞扬,热热闹闹,像一个世界在路过,勾引人看。老保长总是盯着女性看,看着嚼着,这人长,那人短,最后都嚼到床上去。他形容自己是个梦想家,在梦里和所有见过的女人都上过床。他形容最喜欢的女人叫“红烧油肉”,只要吃得到,愿意死。

红烧油肉,暗红色,油汪汪,香喷喷,绵密的香气仿佛有魔力,村里没有一个人不为它着魔。人是铁,饭是钢,肉是梦,红烧油肉是我能做的最美好的梦。但我说的红烧油肉跟老保长讲的不一样,我说的是真正的肉,猪肉;他讲的是比喻,专指那种又白又胖的女人,白得洁嫩,像剥了壳的茭白,胖得饱满,像熟透的水蜜桃。有一次,他看见这样一个女人从公路上走过,嘴巴流出口水,眼睛睁得比嘴巴大。

爷爷捉弄他,张开手掌,挡住他眼,嘲笑他:“看什么看,撑死眼睛饿死屌,有什么好看的,看了也是白看。”

老保长打掉爷爷的手,继续看,一边奚落爷爷:“饿死的是你的屌,我的屌经常吃红烧油肉,你的屌连骨头都吃不到。啊,多好的一块红烧油肉啊,跟她睡觉一定像睡在乌篷船上一样舒坦。”

爷爷骂他:“你个老流氓,下辈子一定做乌龟。”

老保长笑,“你个老巫头,下辈子保准做乌鸦。”

巫头和巫婆是一个意思,男的叫巫头,女的叫巫婆,专指那些爱用过去讲将来的人,用道理讲事情的人。爷爷就是这样的人,爱搬弄大道古理,爱引经据典,爱借古喻今,爱警世预言,爱见风识雨。享着太阳,看着人来人往,听着是是非非,爷爷经常像老保长讲下流话一样,讲一些高深莫测的大道理。

有一次,我看到爷爷像发神经,在对一只狸花猫讲:“人世间就这样,池塘大了,水就深了,水深了,鱼就多了,大鱼小鱼,泥鳅黄鳝,乌龟王八,螃蟹龙虾,鲜的腥的,臊的臭的,什么货色都有。”

我像一只狗,赶开猫,冲到爷爷面前问:“爷爷,你在讲什么?”

爷爷捋着胡子讲:“我在讲啊,一个村子就像一个池塘,池塘大了,什么鱼都有,村子大了,什么人都有,配齐的。”

我问他:“上校算什么人?”

爷爷讲:“什么上校,太监。”

我应着:“那太监是什么人?”

爷爷讲:“他是个怪胎,像前山,深山老林,什么都有。”


七


我们村叫双家村,大家姓蒋,小家姓陆,大大小小五千多人,是全县排头尖的大村。因着人多,怪胎也少不了,老保长是一个,门耶稣是又一个,凤凰杨花是再一个。老保长怪的是,他有一双识别婊子的火眼金睛,什么女人守不住身子,他一看一个准,所以七十多岁,而且穷得叮当响,照样有人跟他轧姘头,因为他看准对方是个婊子,要淫荡。门耶稣怪的是,他把一个光着身子的西洋人当菩萨,供在家里,日日夜里对他跪拜,跟他诉苦,有时还对他哭,眼泪一把把流。凤凰杨花怪的是,她跟一百个男人睡觉也下不了一个蛋,因为她是只石鸡,比木鸡还要木。

当然最怪的人是太监,这不用讲,大家公认,看得见,摸得着。我觉得村里所有人的怪古加起来也顶不上太监一个人,他绝对是全村最出奇古怪的人,怪古的名目要扳着指头一个一个数——

第一个,他当过国民党,理所当然是反革命分子,是政府打倒的人,革命群众要斗争的对象。但群众一边斗争他,一边又巴结讨好他,谁家生什么事,村里出什么乱子,都会去找他商量。即使我爷爷,平时很讨厌他跟我父亲搅在一起,但只要家里遇到什么要紧事,照样要去请他拿主意,好像他才是真正的巫头,天下事都知晓。

第二个,他从前睡过老保长女人,照理是死对头,可老保长对他好得不得了。爷爷讲太监最后是被解放军镇压回来的,刚回村里时各种风言风语的罪名把他涂成一个恶鬼,狰狞得跟染上麻风病似的,即使父亲也一时不敢去贴他;大家都怕他,避他,奚落他,只有老保长一人张口“侄郎”闭口“侄子”地叫他,帮衬他,宣扬他,慢慢替他立起后来的威信。最该恨他的人却对他最好,这就是古怪。

第三个,他是太监,不管是怎么沦成太监的吧,反正是太监,那地方少了那东西。但每到夏天,大家都穿短脚裤的时候,我们小孩子经常偷看他那个地方,好像还是满当当的,有模有样的。而且,好几次我看他在外面撒尿,照样像其他男人一样,脚站着,手把着,一点儿不像太监。据说,古代太监撒尿跟女人一样,是蹲着的。

第四个,他向来不出工,不干农活,不做手工(包括木工,他的老本行),不开店,不杀猪,总之什么生活都不做,天天空在家里看报纸,嗑瓜子,可日子过得比谁家都舒坦,抽大前门香烟,穿三接头皮鞋和华达呢中山装。更气人的是,他家灶屋好像公社食堂,经常飘出撩人的鱼香肉味。

第五个,他养猫的样子,比任何人家养孩子都还要操心,下功夫,花钞票,肉疼、宝贝得不得了,简直神经病!


八


村里无人不知晓,太监家有两只猫,一只全黑,一只全白,都跟小豹子一样,腰身长长的,头圆圆的,走路一脚是一脚,慢腾腾,雅致得很。我经常看见他用香皂给猫洗澡,用长柄木梳给它们梳毛,从头梳到脚,用金子小剪刀给它们剪趾甲,剪完又用砂纸磨。最气人的是,还专门给它们买上好的鲞吃!我父母从来没有对我这么好过,我吃过的鲞还没有他家猫多。

我宁愿做他家的猫。我敢说,这也是我身边所有小孩子的想法。

表哥说,他还跟猫一起睡觉。但表哥也承认,只是听人说,没有亲眼见过。我倒是亲眼见过他跟猫讲话,而且猫好像也听得懂他讲的话。那年我才五岁,父亲给我三分钱,叫我去跷脚阿太开的小店买香烟。父亲告知我,三分钱可以买八支半前进牌香烟,如果他给我九支,我要对他鞠一个躬,叫一声“七阿太”;如果只给八支就不理他,甚至可以骂他跷脚佬,反正他是跷脚,追不上我。

跷脚阿太的小店开在祠堂门前,太监家在祠堂背后,我去小店必须经过他家门口。跟大多数人家不一样,他家有围墙,围着一个小院子——爷爷讲是以前的猪圈改造的,猪圈里放过毒炮弹壳。院门平时间不开,因为怕狗欺负他家的猫,那天却开着,我看见院子里有一畦菜地,种着香葱和芹菜,他满头白发的老母亲拎着一只洋铁桶在给菜地浇水,太监自己则像个老爷一样,坐在屋门前的台阶上,享着太阳,抽着香烟,看着报纸,脚跟边躺着一白一黑两只猫。

白猫最先发现我,对我昂头咪地叫一声,好像在通知主人,有人在门口。太监听了,放下报纸,抬起头,看见我。看了两眼,笑了,问我是不是老巫头的孙子。我摇头——那时我还不知道爷爷的绰号呢。

他母亲笑道:“怎么可能不是,简直跟他爹生一个模样。”

他哈哈大笑,扮着我爷爷的样子和口气招呼我:“哎,我的乖乖,进来吧。”

我看着两只虎视眈眈的猫,不敢进门。

他对它们一挥手,发命令:“你们进去。”

两只猫完全是听懂的样子,甩甩尾巴,立起身,对我龇一下牙,掉转身,一前一后,往黑暗的屋子里去。我不知道为什么阳光那么白亮,台地上明晃晃的,连太监手上的烟在冒气我都看得清明,可几步之后的屋子里,却是那么一团黑,一片黑,像被阳光抹黑似的。五岁的我不知道这是自然现象,以为这是鬼屋的现象,又想到刚才猫对我龇牙,好像要吃我,吓得我拔腿就跑。

事后我跟爷爷讲起这事,爷爷一把搂住我,兴高采烈又满怀感激地对我讲:“啊哟,我的乖乖,你不进去是对的,以后也不要去,那就是个鬼屋,那家伙就是个鬼。”

我嚷嚷:“他跟猫说话,还跟猫睡觉。”

爷爷讲:“所以他不是人,是鬼,鬼投胎的。”

以后好几年,我去小店买东西或去祠堂玩,都不从他家门口走。我宁愿绕一个大圈也不走他家门口,因为我怕遇到鬼。表哥说他家的两只猫是鬼变的,我说他满头白发的老母亲也是鬼变的;表哥说鬼已经把他爹吃掉了,我说可能就是那死老太婆吃的。我们经常这样数落太监和他老母亲,我和表哥的友谊也因此变得更加深厚牢固,好像我们有一个共同敌人,我们必须团结一起,不弃不离。

有一天,我和表哥正在这么乱讲太监时,被正在茅坑里解溲的父亲听到。父亲从茅坑里出来,一边系着裤腰带一边追着我们骂,恼羞成怒的样子,好像太监是他亲爹,我们是茅坑里的臭石头。

表哥问我:“舅舅为什么对太监那么好?”

我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因为他鬼附身了。”好似我早备好答案,其实是爷爷的话。

确实,爷爷经常骂父亲被鬼魔附身,给死人摸过额头。爷爷讲,运气是阳气,鬼魔是阴气,阴阳是相克的,甘苦是作对的,人一旦阴盛阳衰,苦头当道,就要倒霉头,背祸水,吃水也要呛死。据说以前父亲蛮听从爷爷的,父子俩像兄弟一样亲,我们家像谷仓一样让人羡慕,老小和睦,儿女顺当,人畜兴旺。但自从太监回到村里后,父亲老是淘爷爷的气,家里老是吵吵闹闹,搞得爷爷老是担惊受怕,怕霉运随时落到我家。


九


吃水会不会呛死人我不知道,但吃农药笃定要死人。记得,五岁那年我就见过一个吃农药死的人,七岁时也见过一个:都是女人家,一个老太婆,一个大姑娘。村里几乎年年有人寻死,上吊,投井,跳水库,吞剪刀,割腕子、颈子,什么手法都会冒出来。但最常见的是吃农药,便当,拧开瓶盖,眼睛一闭,倒进喉咙完事,门都不用出,也不要做任何准备。这不,一个皓月当空的夜晚,爷爷和我睡得死死的,突然被人活活叫醒,因为门耶稣吃农药寻死了——这也算得上是我家倒霉运吧,因为门耶稣是爷爷堂兄弟,虽不是一家人,总归是自家人,我要叫小爷爷的。

小爷爷年轻时在上海拉过三年黄包车,经常有个西洋人坐他车子,每次付账都不要找零头。小爷爷觉得他比菩萨道士都好,对他百依百顺,最后顺了他心,信了耶稣,张口闭口“阿门”“阿门”的,铁铁地落一个门耶稣的绰号。耶稣是要行善的,这日下午他照耶稣的托付去镇上做善事,花掉两块钱,把他儿媳妇气得要死。媳妇是江北人,绰号红辣椒,撒起泼来水牛野鬼都怕,敢当众撕开胸脯赖你耍流氓。她当然不会气死自己,只会气死别人,她把小爷爷天天阿门的耶稣像从墙上一把扯下来,扔进灶膛烧成灰。这是小爷爷的命根子,根子烧灰了他去哪儿活?只有去死。

农药在小爷爷肚皮里像灶火一样熊熊燃烧,要不是太监——不,必须尊称上校——及时赶来,一定会把他烧死。我亲眼看见,上校是怎么把小爷爷肚皮里的熊熊大火浇灭的,他先是往小爷爷嘴巴里塞进一块肥皂,灌他吞下去;然后扒掉他裤子,把他头朝地吊起来;然后又用打农药的喷壶往小爷爷屁洞里注水。农药壶有一个喷头,通过控制压力杆,可以把农药喷上树,射得比屋檐高。上校把喷头塞进小爷爷屁洞里,按住,一边拉压力杆,把满满一壶水都压进他屁洞里。这一定是痛的,小爷爷啊呀啊呀叫,叫着叫着,水从嘴巴哗哗吐出来。这水比屙出来的屎还要臭,熏得上校睁不开眼。

上校睁开眼,对小爷爷儿子讲:“你爹死不了啦,给我去烧面吧。”这是老规矩,上校救活谁,谁家要烧碗肉丝面给他吃。有这样的老规矩,指明他不是第一次这样救人,只是我是第一次看到。这年我十一岁,已经跑得比爷爷快,所以爷爷派我去叫上校,要不我也看不到。

没等上校吃完面,小爷爷已经能开口讲话,讲的话却难听,不感谢,反而骂,无情无义的。“你作孽啊!”他骂上校,一边呜呜哭,“我要死你干吗救我,我该死不死比死还要罪过啊。”

上校讲:“是耶稣派我来救你的,你被我救活就是不该死。”

小爷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耶稣像烧了,我没脸皮活了。”

上校讲:“烧了可以再买,买得到的。”

笑话,小爷爷就是被两块钱作死的,哪有钱去买新耶稣?这总得要更多钱吧。上校得知情况后,当场从身上摸出十块钱,递给小爷爷,像递着一支香烟,轻巧又客气地发话:

“喏,给你,不就是几块钱的事嘛,值得用性命去抵。世上命最值钱,我被人骂成太监都照样活着,你死什么死,轮不上。”

小爷爷做梦似的,看着钞票,不敢拿,也好像是拿不动,因为手抖得厉害。上校豪爽地把它塞入小爷爷哆嗦的手心里,安慰他:“没事,拿着吧,只是别同我妈讲,她迷信观音菩萨,跟你的耶稣是犯冲的。她要得知我出钱给你买耶稣像,搞不好也要气死。”说完哈哈大笑,笑声腾腾地扬上天。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看到上校的眼睛,果然是明明亮亮的,比洁白的月光还要亮,一点不像个祟的鬼,像个英雄,堂亮得很。这是我重要的一个经历,我开始对上校生出好感,他救了小爷爷的命,也救了自己在我心目中的形象。我像被他吸着似的,跟着他出门,目送他远去,皎洁的月光披在他身上,照得他隐隐生辉。他走路的样子横竖不像太监,倒真是有些大军官的威风头,大踏步,高抬手,腰笔直,脚生风,一步是一步,昂首挺胸,雄赳赳,气昂昂,怎么看也不像裤裆里缺了东西。我想,他本事这么大,可以把死人救活,即便裤裆里真缺了东西,他也一定可以补上。我猜他一定是把那东西补上了,所以看上去还是“满当当”的。


十


从此,我对上校的看法和态度发生大变样,以前爷爷总罩着我,我是爷爷的奴才,爷爷怎么看上校我都认下,像狗吃肉,吃得干净,骨头都嚼碎,咽下。结果,上校在我心目中的样子总体是脏的、坏的、怪的、鬼祟的。我怕他,躲他,讲他坏话,也瞧不起他,唯一保下来一点好奇心,想了解他,因为怪嘛。他像一座尘封久远、织出多个鬼故事的老房子,你怕它又忍不住想进去看。以前爷爷讲不许看,我就不看,百依百顺,一副奴才相。现在我不要再做爷爷的奴才,因为我觉得他“不像鬼,像个英雄”。

秋天到了,柿子树叶开始变色,发黄,发褐,脱落,原来青绿扁圆的柿子也开始变色变样,变得发黄,泛红,赤红,红得火辣辣的,变得圆滚滚的,像一盏盏小红灯笼。灯笼密密匝匝的,挂满枝枝丫丫、节头梢头,远看整棵树像着火似的。这时,收获开始了,树上摘柿子、板栗、猕猴桃、酸勾子,地里刨红薯、洋芋、花生,水下挖藕、摸蚌。这是一年中最好的季节,不仅因为有收获,也因为风和日丽,天高气爽,可以出门远行。

小爷爷大致就在这时节收到了有人从杭州捎来的耶稣像,簇新,油亮,且比原先的大一号。当天夜里,小爷爷焦急又骄傲地在老地方挂好神像,在蒲团上足足坐到天亮,呜呜咽咽一个通宵,有点弥补配齐的意思。第二天上午,稍歇的小爷爷起床后直奔我家,向爷爷来报喜,一坐几个钟头,唠唠叨叨,只讲一个人的好话,就是上校。

爷爷听着,忍着,终于忍不住,顶他嘴:“你真好笑,讲他那么多好话,好像他比耶稣还要好一样的。”

小爷爷耐心劝爷爷,小小声声讲:“好就是好,耶稣看在眼里的。你以后要改变对他的看法,别老埋汰他,这对你自己也不好。”

爷爷嘿嘿笑,是轻慢的讥笑,“你帮我问问耶稣,会怎么个不好?是要我死还是生不如死?”

小爷爷低头讲:“别把死挂在嘴上,我是死过的人,那罪不是人受的。”抬头看看天上又讲:“人在做天在看,耶稣在天上看着,你老这么埋汰一个好人要遭报应的。”

“别拿你的耶稣吓唬我。”爷爷对他翻白眼,那死相同吃过农药一样难看,“你以为我是白乌珠(瞎眼),瞎(吓)大的。”爷爷傲慢得像一只好斗的公鸡,抻长脖颈,瞪圆黑乌珠,把话甩得冒火星子,“我吃的饭比你早,识的字比你多,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根本不把小爷爷的警告放在眼里。

爷爷像一棵盘根错节、枝繁叶茂的老榕树,上遮天下盖地,里三层外三层,天打雷劈都不怕,怎么会怕小爷爷莫须有的风雪预报?总之,爷爷活成一个老埠头,你要改变他是很难的,不像我。我像三月里的桃树,一夜之间变成一幅画、一本诗,花枝招展,灿烂得连自己都认不得。这决定我要反对爷爷,在这场争论中站到小爷爷一边。

我拉着爷爷手说:“爷爷你不对,上校是个好人,你要改变对他的看法。”

爷爷推开我,站起身,作模作样地放一个响屁,笑道:“变个屁。”

这蛮有意思的,听上去是死活不要变的意思,看上去又是乐意变的——因为在笑。到底有没有变?以我的观察,有不变的内容,如爷爷仍旧不许上校来我家;但也有变的地方,比如偶尔他有事来找父亲,爷爷不会像从前一样打鸡骂狗,衅事生非,只会闷声走掉,眼不见为净。这就是变,是让一步的意思。让我万千想不到的是,爷爷最后居然会让出这一步:许我跟父亲去上校家揩油!





第三章



十一


凡是鼻子灵的人都有体验,上校家经常烧好吃的,尽管他家厨房深在院子里,看不见窗洞,但浓郁的香气会飞的,从锅铁里钻出,从窗洞里飘出,随风飘散,像春天的燕子在逼仄的弄堂里上下翻飞。香气驱散了空气里的污秽,像给空气撒了一层金,像闪闪金光点亮了人眼睛一样,拉长了人的鼻子。有一次我亲眼看见老保长在经过上校家门口时,抚着鼻头,冲着他家屋墙说了一句:

“又在焖蹄髈,他妈的,这味道比女人的胸脯肉还香啊。”

一天晚上我已经睡着觉,却莫名其妙醒来,月光下一眼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根粗壮的蹄髈骨,它散发出的香气火焰似的,比月光要亮。这是父亲给我带回来的,骨头上还挂着两坨肉,我吃了一坨舍不得吃第二坨,不吃又念念不忘,搞得我一夜做噩梦,为保护这坨肉的安全费尽心机。这是我九岁那年的事,因为这根蹄髈骨,这个多梦的夜晚成了我最难忘的一个记忆,像那两坨肉已长在我身上,消不掉。

老保长讲,上校每个月都要吃一只蹄髈,每次蹄髈上都插着两副筷子。你总以为另一副筷子是他老母亲的。不对,老太婆是活观音,吃素的,那副筷子是我父亲的。一个月总有那么一两次,父亲像被油肉香气吸走似的,回家时也是满嘴油水香气,有时是一身酒气。我是小孩子,跟大人去东家蹭个饭,揩个油,是再通常不过的。所以,好多次,父亲都想带我去揩油,却回回遭到爷爷阻拦又骂:

“他少吃一块肉不会死,要死你去死吧,别捎上他。”

蹄髈虽好吃,但鬼屋不好惹。爷爷再三叮嘱我,那是个鬼屋,去不得。以前,对鬼屋的害怕锁死了蹄髈肉对我的诱惑,但自上校的英雄形象映在我心里后,诱惑像雪地里的青草一样冒出来。一天晚上,我豁出去,顶着回来被爷爷臭骂罚跪的风险,偷偷跟父亲去了上校家揩油。想不到,爷爷知情后非但没有骂我,反而为我没吃到蹄髈感到可惜。这个变化是惊人的,像爷爷变成了父亲。

爷爷讲:“百草不如一木,百闻不如一见。”

在我后来多次去揩油的经历中,吃蹄髈的机会其实不多,多数时候是一碗红烧肉或干菜蒸肉。至于爷爷讲的什么鬼屋,完全是瞎话,鬼扯!爷爷,你没去过不知道,你无法想象上校家有多洁净:水泥磨过的地面比我家每天擦三次的饭桌还要光亮,夏天,我赤脚踩上去要打滑;猫从外面回来,走到哪里老太婆的抹布擦到哪里;吐痰,要吐到痰盂里;抽烟,烟灰要弹到烟缸里。这样子,洁净得纤尘不染的,连蚂蚁蚊虫都待不住,待下去就要饿死,更别提鬼。只有冒失鬼才会来这儿,而且来了也是找死,因为有观音菩萨镇着。

爷爷告诉过我,上校生来就是个怪胎,胎位不正,又是头胎,他妈鬼哭狼嚎了两天,血流了一脚桶都没把他生出来,最后靠观德寺的和尚送的半枝人参,给她补足一口气才把他生下来。事后她去庙里谢和尚,和尚讲是观世音显灵救他们母子的,一句话叫她一辈子迷信观音菩萨。她把观音像请到家,供在堂前,天天烧香敬拜,求菩萨再显灵,给她添丁。菩萨不灵,求不到,她去庙里跟和尚哭,和尚对她讲,人要知足,不要占了前山还要后山,她是信的。后来丈夫死于非命,她又去寺里找和尚哭,和尚告诉她,要没有菩萨保佑,死的是她儿子,老子是替儿子死的,不幸中有大幸,她也是信的。再后来,听说儿子丢了宝贝疙瘩——那时老保长恨死她儿子,大肆散布谣言,村里连只狗都刮到风声——她又去对和尚哭,和尚劝她,这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她又是信的。总之,和尚讲什么她都信,从头信到脚,信到死。

爷爷讲:“这老娘们,和尚送她一口气,她还给菩萨一生世,实诚得不像人,像菩萨下凡,所以叫活观音。”

活观音天天诚诚实实地给观音菩萨烧香,从家里堂前烧到后山观德寺,后来又路远迢迢烧到普陀山的寺庙,求远方的菩萨——远方菩萨会念经——把她儿子也收去,让母子同心同德,有福同享。

爷爷讲:“照理,他断了根子,肉身清净,是最合适当菩萨信徒的。”

但上校戒不了烟酒肉和刀(手术刀),菩萨一直不收,不要他,害得老太婆天天在菩萨面前苦苦讨饶。这个我有体会,每次我跟父亲去揩油,老太婆总是不停往我碗里夹肉,目的大概是要上校尽量少吃吧:他少吃一块肉她少受一份罪。为了让老太婆少受罪,只要她在家上校一律不吃酒,烟也是尽量少吃的。我倒是盼望上校吃酒,因为吃了酒他会讲故事。我后来觉得听他讲故事才是真正的“揩油”,比吃肉还过瘾。只是,这样的时节像蹄髈一样,并不多见。


十二


必须是老太婆去普陀山的时候,也必须是上校吃足酒、人高兴的时候,他的故事才会一个劲地从嘴里噼噼啪啪出来,像酒气一样关不住。那时候他必是满脸通红,两只眼珠像电珠一样亮,手里夹着香烟,脚下盘着两只猫。空气里弥漫着烟雾和酒气,猫被呛得喵喵叫,他也不管。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管,只管抽烟、喝茶、打饱嗝、讲故事。

我最欢喜听他讲故事,他闯过世界,跑过码头,谈起天来天很大,讲起地来地很广,北京上海,天南海北,火车坦克,飞机大炮,有的是稀奇古怪、奇花异草。民国哪一年,我在哪里做什么,有一天发生了一件什么事……他总是这样讲故事,有时间有地点,有人物有事情,情节起伏,波波折折,听起来津津有味,诱得蟋蟀都闭拢嘴不叫,默默流口水。我给他和父亲轮流倒茶,有时也点烟,像他们的勤务兵。

我听上校讲的第一个故事发生在苏北皖南一带,时间是民国二十九年,当时他刚当军医不久,部队驻扎在安徽马鞍山西北向的大山深坞里。一天夜里他被紧急拉上一辆吉普车,车子开几个小时,不知到哪里,在一个破庙里,抢救一个从南京运来的女伤员。伤员是戴笠手下,军统干将,貌美如花,却是冷面杀手,潜伏在南京城里,专干肃除汉奸的特务工作。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脚?这不,受伤了,大腿、肩膀、小腹,三处中弹。算她命大,都不是致命伤,只是腹部子弹钻得深,必须破肚开肠。结果谁也想不到,取子弹的同时顺带取出一个七个月大的男婴,因为营养不良,只有一个拳头大,像只小猫。人小命大,他活了,一年多后他在上海又见到他,已经会满地跑。

上校哈哈笑:“这女人自己都不知道,她竟是怀有身孕。我搂草打到兔子,当了一回接生婆,你们讲稀不稀奇?这是我当军医后遇到的第一件稀奇事。当然以后就多了,但再多也没有在前线战场上多。”

当军医前上校都在前线打仗,开始打红军,后来打鬼子。有一个故事讲,日本鬼子攻打武汉时他是连长,负责师部转移撤退,死守一条盘山公路。前来攻打的鬼子有两辆坦克,七八十人,十几门迫击炮,攻势凌厉。头一仗下来,全连一百八十多人死掉一半;又一仗,又死一半;再一仗,又死一半,人像稻子一样被一片片割倒。最后一仗,鬼子从阵地侧面破开一条新路往上攻,此时鬼子尚有一辆坦克,坦克后面,人头乌压压一片,而他只剩下十九个伤兵哀兵,且弹尽粮绝,摆明只有死路一条。眼看鬼子冲到阵地前沿,他们准备跟鬼子肉搏一场,死个光荣。想不到突然间鬼子抱头鼠窜,乱作一片,哇哇叫,乱放枪,撒腿跑,作鸟兽散,像中了邪。

原来鬼子坦克开进一片原始荆棘林,毁了几十万只马蜂的老巢,那些马蜂都成了精,个头有蝗虫的大,数量也有蝗虫的多,散在空中,遮天蔽日,嗡嗡声连成一片,像沉闷的雷声在山坡上翻滚,卷起一阵风,吹得尘土飞扬。那些马蜂如有灵性,知道是鬼子作了恶,要报仇,纷纷朝他们身上扑,肉里蜇,前仆后继,奋不顾身。鬼子虽有钢炮坦克,但在无数不要命的马蜂的疯狂围攻追击下,逃无可逃之路,躲无可躲之处,一个个在地上翻转打滚,痛哭嚎叫,最后无一幸存,尸陈遍野,尸体一个个又红又肿,像煺了毛吹了气的死猪。

这一仗下来,他直提营长,配了手枪、手表,同时他父亲离死期也不远了。我知道,那些鬼子都是被马蜂毒死的,而他父亲则是被鬼子的毒气弹毒死的,冥冥中好像是配好的,一牙还一牙的意思。

爷爷讲:“这就是命,事先讲不清,事后都讲得清。”

这故事给我印象很深,以致后来我上山看见马蜂就逃。

另一个故事则让我暗暗发誓,长大一定要去上海看看,那个高楼啊,那个电车啊,那个轮船啊,那个霓虹灯啊,那个花园公园啊,那个十里洋场啊,那个花花世界啊,像在天上,像从头到脚都镀了金,连脚指头也不省略。


十三


在这个故事里,上校到了上海,做了那个女特务的部下。女特务急救之后搭上校乘的吉普车去医院养伤,其间她看上校聪明能干,做事沉稳,生相也好,动员他加入军统。上校不情愿,他不想再杀人,只想救人。但后来一张军令下来,不愿也得愿,军令如山倒。从此他辗转到上海,以开诊所作掩护,埋名隐姓,杀奸除鬼,刺探情报,过上一种恐怖又滑稽的生活:一边纸醉金迷,一边随时丢命。那女特务是他上司,为他单立一组,配他两把手枪、一部发报机、一箱金条、五个下级。五人各有专长,有的会偷,有的敢杀,有的会配炸药,有的会讲鬼子的鸟语。其中有个女的,专管发报机,是四川人,身材高挑,长方脸,高鼻梁,胸脯满得要从衣裳里涨出来,上街时常遇到不三不四的小赤佬吹口哨。但她很少白天上街,夜里才露面:这是她的工作,不奇怪。怪的是,她从不开口,讲话只靠打手势、写字——原来是个哑巴!她字写得快又见劲道,藏不住手头的力气。她手劲大到什么程度?掰手腕,你大男人双手掰不过她一只左手。她右手可以劈断砖,左手可以把你拎起,悬空,像拎小鸡,分明是练过武的,有内功。她自己也承认,曾在峨眉山上当过六年尼姑,武功是山上练的。

吃着烟,喝着茶,打着饱嗝,喷着熏人的酒气,有时吊着故事主角的家乡口音,连声带色,自问自答,是上校讲故事的特点,成套路了。这不,他又开始老一套,拖着四川话的腔调,抛出一堆问号:

“四川人开口离不开‘咋子’和‘要得’,咋子标致的人咋子要当尼姑?标致的人当婊子才要得是吧?当婊子也比当尼姑要得是吧?再讲,哑巴咋子识得了字?她识得字指明她不是天生的哑巴是吧?那她又是咋子成哑巴的呢?是病还是灾?是祸还是殃?到底是咋子了呢?”

确实,这个“咋子标致”的女人浑身涂满了“咋子”的问号。

吃口水,抽口烟,上校恢复口音,接着讲: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日子久了出头的椽子总要烂。有一次出现紧急情况,我半夜三更去她租住的屋寻她。她管发报机,住处必须隐蔽,但顶级的隐蔽不是躲起来,钻旮旯,藏在清风雅静无人去的地方,而是混在人堆里,所谓大隐隐于市嘛。所以,她住在一条集市弄里,家家门门都是店面,卖油盐酱醋、日用杂货,白日夜里人来车往,闹闹热热。她扮着开布店,里屋作仓库,堆满布,平时发报机用布匹包着,混在布堆里,像树叶混在树叶里,一般查是查不出来的,除非专心找寻。她人住在阁楼上,屋顶有个老虎窗,万一出事可以钻窗逃跑。”

半夜三更,最闹热的市弄也见不到人影,静得深厚。上校朝她店里走去,一路只听见自个儿沓沓的脚步声和咚咚的心跳声。店在弄堂尽头,档头上。这也是讲究,不能夹中间,要靠边,闹中取静,有退路。终于,上校走到她店门前,正举手要敲门,听见屋里传出幽幽的呻吟声。门是那种木排门,不大隔音,上校立在门外,听得清爽,那声音像哭又不像,像小猫在撒娇、发嗲。

事情很紧急,他没有多想——不,也是想了一下的。

上校讲:“我想她可能在做梦,梦见伤心事了,所以不顾忌,敲开门。进屋看,总觉得她有些异常,神色慌张,好像已知道我要报的急事。我纳闷,正要问她,阁楼上突然发出一阵窸窣声,像有人。发报屋怎么能有外人?这是破纪律的。我问怎么回事,不等她回答,楼上冒出一个满头金发的洋佬,拖着长裙子,板着一张吃足亏头的凶脸,迎着我们放肆地走下楼梯,经过她面前时狠狠抽她一记耳光,扬长而去。我一时没明白究竟,后来明白了,那洋佬把我当作她的相好,吃醋了。这么半夜三更寻上门来的,不是相好就是鬼了。”说着哈哈大笑,哈出满嘴酒气。

这故事我听得半懂不懂的,尤其是后面,他越讲越奇怪:“我就这么意外地撞见了她底细,然后回头想她的过去,我大致推算得出来,她该是天生好这一口的,她去做尼姑就是为了吃这一口。兴许是端错碗了,偷鸡不着蚀把米,反被人割了舌头。为什么要割舌头?女人吃这一口离不开舌头,割舌头就是要灭她这一口,断她根子。但她断不了,贼心不死,寻来上海这花花世界。这林子太大了,什么鸟都有,也让她寻着要的鸟了。”

我听不懂,讲给表哥听,他也懂不了。这故事对我们来说太深奥,我们在这方面的知识几乎是零蛋,一团黑,抓不着问题,想问都不知怎么开口。问题沉下去,沉得太深,沉到海底,我们哪里捞得着?我们只见过水库。


十四


给我印象深的还有一个故事,说的是民国三十二年,他在上海的五个手下的一个,那个会讲鸟语的家伙,被汪精卫的特务重金收买,把他一组人都卖个光。特务全城捕杀他们,死两个,逃两个,抓一个。抓的就是他,被敌人从电车上抓走,后来关押在湖州长兴山里的一个战俘营里劳改,四五百人,天天挖煤。一次山体塌方,把一百多人堵在坑道里,大家拼命救,几百人昼夜不停挖塌方。但塌方面积太大,十多天都挖不通,就泄了气,放弃营救——因为救出来也是死人,不划算。

上校讲:“只有一个人不放弃,一个江苏常熟人,四十多岁,入狱前在上海十六铺码头当搬运工,壮实得像一头牛。他有两个儿子,老大二十一岁,跟他在码头上做工,小儿子十七岁,做母亲的帮工,在乡镇上盘了一爿杂货店,卖油盐酱醋。常熟就是沙家浜的地方,是新四军经常出没的地盘。新四军也要吃饭,常来店里买东西,一来二往,把小儿子发展了,当了交通员,经常往上海跑,传情报,采购药品、枪械、弹药什么的。后来老小把老大也发展了,兄弟俩你来我往,成了新四军一条活络的交通线。”

那时在上海看电影是时髦,一次老大带老小去看电影,散场时老大不小心踏了一个女人的脚后跟。女人回头骂他,老大不吱声,认了骂。老小却不服气,顶了女人的嘴,立刻有人冲上来扇他一耳光。他骂饭都吃不下,哪咽得下耳光?十七岁的人毕竟毛,做事没深浅,容易冲动,跟人家打起来。哪知道对家是个警察,吃凶饭的,拔出枪来耍威风,要兄弟俩下跪讨饶。老大知道事情不妙,准备认㞞,讨个安耽。老小不干,趁现场混乱,扑上去要夺对手的枪;一下枪响了,虽然没伤到人,却引来一群警察,把兄弟俩抓去警局教训。这下情况更糟糕,因为老小身上带着一份采购清单。警察有嗅觉的,一看清单,怀疑两人身份险恶,开始对他们严刑拷打审问。后来又上门搜查,搜到一把手枪和一些子弹,害得把父亲也牵连进去。父子三人就这样落难,最后被关进战俘营挖煤。那次塌方,父亲和上校是一个班的,躲过一劫,但兄弟俩都在里面。

“这简直要了当爹的命!”上校讲,“从发生塌方后,十来天他就没出过坑道,人家换班他不换,累了就睡在坑道里,饿了就啃个馒头,谁歇个手他就跟人下跪,求人别歇。他总是一边挖着一边讲着同一句话——你们把我儿子救出来后我就做你们的孙子,你们要我做什么都是我的命。讲过千遍万遍,喉咙哑了还在讲。只要是人,长心眼的,听了看了他这可怜的样子,都情愿替他卖力卖命。”

可塌方是个无底洞,几百人轮流挖了十多天,都卖了命的,就是买不来里面人的命。眼看过了救命时间,狱头放弃营救,要大家去上班,只有他不放弃,白天被押去上班,夜里一个人去挖塌方。大家劝他算了,救出来也是死人,别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他呜呜叫,你不知道他在讲什么,因为喉咙已经着地哑掉,发不出声。但看他的空床铺,你知道他谁的话都没听进去,他的被窝成了老鼠窝。他本是搬运工,一个壮汉子,胸脯厚实得子弹打不穿,却眼看着一天天瘦下去,像日子是一把刀,在一刻不停削他、刮他、放他血水,血肉一层层剥下来,干下去,枯得像个鬼。

一天夜里有人打架受伤,上校去给人包扎,老远看见一个人在腊月的寒冷里踉跄着往坑道晃去。天已经黑透,只能看清一团黑影子,看不清模样,但上校知道他是谁——可怜的父亲!这些天他曾多次这样见过他,在黑夜的寒风里独孤孤一人往黑洞里奔走,但现在不是在走,而是在跌跌撞撞,一步三晃,几步一跤,像吃醉酒,糊涂得手脚不分,连走带爬的。夜里睡觉时,上校眼前老是浮现这身影,心里很难过,想他可能是腿脚有伤。他带上药水和几个冷馒头去看他,也想劝他回来歇一夜。去了发现,他已死在坑道里,半道上,离塌方还有一个几十米的弯道。他已经爬了几十米,几十米的坑道都是他爬的手印子、吐的饭菜,最后死的样子也是趴着的,保留着往前爬的姿势。

上校讲:“我想他一定是想跟两个儿子死得近一些,就想把他抱到塌方段去葬。他本是那么壮实,大冬天,穿着棉袄棉裤,看上去还是很大块头,像你(父亲)。我以为要花好大力气才抱得起他,可一抱发现轻得像个孩子,像你(我)。我知道他已经很瘦,可想不到会瘦成这样子,完全只剩下一把骨头,骨头好像也枯了,朽了,轻飘飘的。我本来是鼓足力气抱他的,反而被这个轻压垮了,哭了。我前半辈子都在跟死人打交道,战场上手术台上死人见得多,从没哪个人的死让我这么伤心。我一路抱着他都在哭,葬他时也在哭,哭得喘不过气来,现在想起来都难过。”

在将近三年时间里,我听他讲过很多故事,有的吓人,有的稀奇,有的古怪,这个是让人难过的,讲得他眼泪汪汪的。这些故事总是那么吸引人,我经常听得不眨眼,一两个钟头像火烧似的烧掉了。不过我最想听的事他一向不讲,比如他是不是睡过老保长姘头;有没有跟他们师长老婆偷过相好;他是怎么当上军医的——爷爷讲的对吗——最后又因什么被解放军开除的,等等。请他讲,他总是生气,有时不理我,有时骂我。

有一回,他骂我:“你这个屁蛋子,从哪儿听来的这些屁事。”

另一回,他训我:“以后不准问这些事,小心我撕烂你的嘴。”

其实我最最想问的是他到底是不是太监,当然我知道这是绝对不能问的,问了保准要吃耳光。这道理不沉在海底,是浮在水面上的,小瞎子就是教训,活鲜鲜的。


十五


你知道,我关心的那些事大多是爷爷告诉我的;你也知道,现在我已经听上校讲过许多故事。我听了故事都会转手讲给爷爷听,这样爷爷就更有兴致来讲上校的事。好几次,都是听了我讲的故事后,爷爷像受到启发,冒出一个新故事。比如关于上校当军医的故事就是这样,是那天我给他讲完那个女特务怀孕的故事后,爷爷告诉我的。

爷爷多次讲过,上校打小机灵活络,长大后更是聪明绝顶,学什么都心灵手巧,比人快一手。有些手艺他像天生长在身上的,不学自会,无师自通。他当军医就是这样,既不是通过学校栽培,也不是经过师父传帮带,只是因为“那家伙”受了伤,在医院里养伤几个月,老是看医生救治伤员,日积月累,看会的。

战争年代,伤员多数是枪伤、刀伤,头破、肚皮烂、断脚、缺胳膊;军医多数是外科医生,擅长开刀、缝针、取子弹、接骨头、包肚皮这些血淋淋的手术。平时不打仗,医院清风雅静,清闲得很,前线一开战,伤病员一车车运来,军医累死都忙不过来。有些伤员伤势太重,生死难料,军医懒得管,怕忙碌一阵白忙乎,耽误时间。他们被丢在走道上,困在担架上,呼天求地,鬼哭狼嚎,有的受不了痛撞墙寻了死。医生见怪不怪,心肠铁硬,把他们当死人看,从他们面前匆匆过往,连给个口头安慰的工夫和心情都没有。他养伤了几个月,见的多了,胆子也大了,偷偷把那些被军医丢在走廊上的垂死伤员当活人救,练技术。反正救不了也没人追究,救活了是天上丢馅饼。就这样,他拿起手术刀,私设手术台,偷偷当起军医。几回下来居然救活几人,一下在医院出名,医院就留他当了正式军医。

正式了,救的人更多,时间长了,多得排成队,看不到头。这些人从不同战场上下来,有的从抗日前线,有的是国共内斗,有的是警匪交战,有的是黑社会火并。子弹是不长眼的,刀子是认人的,而人总是做不到刀枪不入。所以,这些人形形色色,三六九等,有小兵,有将军,有平头百姓,有达官贵人,有土豪富绅。小兵得救了对他下跪磕头,高官富商出手阔绰,有的给他加官封号,有的送他金银珠宝。有一年他回乡探亲,带回来一箱子金条、金元宝、金手镯,把他母亲吓得魂飞灵散,坚决不要,一定要他带走。

我当然要问爷爷:“这是为什么?金子是最值钱的东西。”

爷爷总能回答,但有时会讲得缭来绕去,你不知道他在讲什么,比如这回就是。“因为值钱才不要。”爷爷讲,“值钱的东西像好看的女人,是祸水呢,杀人越货,谋财害命,要的就是这些玩意。家里有一箱金子,一群恶鬼坏蛋盯着、念着,哪个人睡得着?何况她一个寡妇。”

这样,上校只好把箱子原封不动拎回去,束之高阁,当废品待。他只有老,没有小,老的不要,老婆没有,子孙断绝,派不出这些东西的用场,最后索性贱用,请金匠打了一副手术器具:剪子、镊子、切刀、尖刀、挑刀、长针、短刺等,一应俱全,亮出来,排满一张桌面。金器在打制中掺了合金,又抛了光,显得更加细腻锃亮,鬼祟的金光追着人眼睛钻,刺得人睁不开眼。他本是名望在外,配上这套稀奇,名声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飞上天,那些生死关上的伤员病夫从四面八方奔他来,出院一批冒出一批,韭菜一样,一茬茬冒出来。这些人四处宣讲他的功德、他的医术、他的了不得:金子打制的手术器具,起死回生的本事,视金钱如粪土的道德,等等美名把他造成一个神,神乎其神。那时没人叫他上校,因为部队里上校很多,不能代表他。那时人都尊称他为“金一刀”,是金子的意思,也是天下无敌的意思。别人的刀杀人,他的刀救人;别人的刀是银色的,他的刀是金色的。那时的他,即便是太监,也跟皇帝身边的太监一样值钱,受人礼拜。

爷爷讲:“事各有理,人各有命,那些躺在棺材里的死人一定都后悔没遇到他,否则死的可能就是别人。”





第四章



十六


爷爷知道上校很多事,也不知道上校很多事。

知道上校最多事的必定是父亲,用父亲的话讲:“你爷爷讲的那些都是二手货,是我漏给他的,有些是他瞎说八道的。”

这我有体会,凡是父亲讲的上校事爷爷不一定讲得了,而爷爷讲的那些父亲都能讲,而且讲得更加全面,时间地点都有,听起来更过瘾。有些事爷爷讲到一半,讲不下去,就叫我去问父亲。我问过很多,父亲也对我讲过一些,比如上校养猫的事,上校跟解放军大首长结交的事,都是父亲告诉我的。只是父亲是个闷葫芦,一般不爱主动讲,除非我去问,猫和首长的事都是我问来的。

上校养的第一只猫是国民党一个长官的女人送他的。

这是一九四六年秋季的事,父亲讲,鬼子投降后上校又回部队去当军医——因为他不想杀人,只想救人。当时他所在的陆军医院在东北抚顺铜关镇,一天中午一个少妇在两个勤务兵陪同下,乘一辆美军吉普车来到医院。女人头戴呢绒软帽,披着肉色大斗篷,一派贵妇人的风头,见了上校又是鞠躬又是磕头,感谢他救了自己男人。问她男人是谁,她话说一半,遮遮掩掩,只说是一个长官,不肯指名道姓,不知道是因为官衔太高还是别有隐情。总之,一个无名长官的女人,长官因伤病未愈行动不便,托她来答谢救命之恩,谢恩的礼物盛满一只斗方藤条箱。上校看礼厚得很,不敢收。

上校讲:“这些大概都是鬼子手上缴来的赃物吧。”

女人讲:“都是来路正经的东西,你放心收就是。”

上校讲:“兵荒马乱的我多一只箱子是个累赘。”不要。

女人讲:“这些都是值钱的东西,可以长远留着的。”

上校讲:“这年头命都不值钱更别说东西。”坚决不要。

女人甜嘴一张,巧舌如簧,苦苦相求,搬出长官军令,执意要他收下。上校不犹豫,坚定不收,出绝招,亲自动手,把箱子端上车,逐客。奇怪,车里居然有一只猫,懒洋洋趴在藤箩里,一身绒毛虎斑,圆滚滚,一对铜铃圆眼,亮晶晶,蛮好看。上校看着欢喜,对女人讲:

“若你真要送礼,留下这猫就好。”

女人眉开眼笑,把猫抱到他怀里。

从此,上校的生活里没有少过猫,像领养的是子女。


十七


因为养猫,喜欢猫,上校耽误过不少事,最大一件事是错过投诚良机。

父亲讲,国民党打不过解放军,自北向南一路败退,上校因此走马灯似的,换过多支部队。一九四八年冬天,上校的部队换到江苏镇江,是驻防长江的一支海军部队,基地在金山寺附近,听得见和尚撞的钟声,和尚也听得到部队吹的军号。他白天在医院上班,夜里回公寓住,走路几分钟。一天夜里他刚睡下,被两个黑衣人封住口,绑了,拖上车拉走。下了车又上船,下了船又坐车,折腾一个通宵。车子最后开进大别山区,一个解放军的营地,让他给一位首长做手术。

首长胸部中弹,子弹夹在心肺之间,已经一天一夜,生命垂危。解放军请他给首长做手术,不做,枪在腰眼里抵着。上校知道,不做没活路,做了不成功,也是死路一条——因为他们势必会怀疑他是故意失手,害死首长。所以当时他跟这位首长一样,命悬一线,生死架在手术刀尖上。

运气不错,手术很成功,首长起死还生,他也保住性命,皆大欢喜。解放军把他当贵宾接待,也把他当投诚对象看待,给他讲形势,摆道理,动员他弃暗投明,当解放军。当时国民党节节败退,解放军已准备杀出大别山,打响淮海战役,形势对解放军很有利,他有点想留下来。但想到留下来他养的几只猫要吃苦头,要么饿死,要么沦落街头,他于心不忍,最终还是选择走。

这一走,差点走进鬼门关。

父亲告诉我,上校当兵就被送去江西前线围剿中央红军,当时红军走的是撤退路线,他们负责追赶,追追停停,一直追到福建龙岩。什么是战争?就是活一天算一天,一天等于一生世,得空就要快活,及时行乐,死了不冤。所以战争间隙,别人都去吃喝嫖赌找快活,他不这样,他埋头苦练本领,练枪法,练刺杀,练埋伏。他有自己的看法,做木工手艺就是生意,上战场本领就是性命,练好本领就是保护性命。他想到做到,仗打一路,他练了一路本领,也捡了一路性命。眼看战友死的死,伤的伤,他毫发不损,靠的就是有过硬本领,能打会躲。他枪法准到什么程度?你放飞手上的鸽子,他同时装子弹打,十枪九中。有这身本事战场上早迟要当英雄,部队到龙岩后同红军有一场激战,他一战成名,被评为大英雄,报纸上表扬他,登过照片。

后来他所在的国民党部队起义加入解放军,有人算计他,把这本老账翻出来,告他手上沾满红军血债。解放军做事严肃认真,不冤枉好人,也不放过坏人。经查证,罪名确凿,便把他关进牢房,要审判他。好在接管这支部队的解放军首长正好是他救过命的那位首长,不费周折,把他保下来,派他去前线戴罪立功。这是运气,否则笃定坐牢,枪毙都可能。

我把上校这些故事讲给爷爷听,爷爷的头摇得像个拨浪鼓,唉着声、叹着气讲:“都是女人惹的祸,都是女人惹的祸。”接着摆正头,定住神,声音变得坚决,一口咬定:“他这辈子全是女人害的。”

我觉得也是,他当太监是女人害的,去上海当特务是女人安排的,害他做了日本佬的俘虏,后来当解放军俘虏也是女人害的——要不是那女人送他猫,他早当了解放军,哪会惹出后边那些事,被人告,差点送死。我真是为他可惜,为几只猫放弃了正经当解放军的大好机会。

爷爷讲:“你看,他现在还养猫,不吸教训,不回头。他这人就这样,骨头太硬,心气太傲,仗着聪明能干,由着性子活,对老天爷也不肯低头。这样不好的,人啊,心头一定要有个怕,有个躲。世间很大,天外有天,山外有山,不能太任着性子,该低头时要低头,该认错时要认错。”


十八


爷爷在厢房前跟我讲大道理,母亲和大姐在灶屋里包粽子,两只老母鸡闻到了糯米经山泉水浸泡后散发出的清香,在堂前踟蹰、张望,伺机捡到便宜。我有三兄弟,一个姐姐,姐姐最大,已出嫁,逢年过节才回来;大哥大我七岁,已是正劳力,每天和父亲一起出工,参加生产队劳动,种田,锄地,洒农药,修水库,上山斫柴,下河摸鱼,样样能干;二哥比我大五岁,在镇上学漆匠,平日不在家,农忙时节才回来帮工,抢收抢种,就是大家叫的“双抢”。

这是一九六七年端午节前的一天,是我十四周岁的生日——我们这边讲虚岁,虚岁是十五岁啦。十年前,每到这一天,母亲一边包着粽子一边总会对我们讲:“就是今天,我一下生下两个大肉粽子。”有时会加一句:“要真是两个大肉粽子就好了。”好像我们还不如两个肉粽子。

我是双胞胎,还龙凤胎呢,可惜小妹五岁那年得怪病死了。从此母亲不再讲那话,讲了伤心。养到五岁不容易的,记忆和感情很浓了。本来我和二哥中间还有个二姐,出生当日就死了。这个就没感情,母亲似乎忘了她,难得提起,提了也不动感情,不像只小我半个钟头的小妹,经常提起,提起就伤心。正因为这缘故吧——在我一前一后夭折了两个孩子——家里人尤其是爷爷对我格外肉疼,怕我被两个女小鬼缠走。爷爷规定,家里再穷端午节一定要包粽子,买黄酒,烧香拜祖,做祭祀,为的是叫两个小女鬼吃饱,安耽,别来缠我。我认为这是迷信,我才不怕她们呢。死人有什么好怕的,活人才可怕,像父亲和上校,还有个别老师和同学——特别是小瞎子!是我暗暗怕的。

过完端午节第二天,村里出现怪事,有四户人家的孩子一齐失踪了!他们是凤凰杨花外村领来的儿子“野路子”、石匠家老三“肉钳子”,还有小瞎子和我小姑的大儿子,就是我表哥。他们似乎合谋好,一起偷走家里几块钱和一些干粮,不知去向,像飞出巢的小鸟。几家人四方找寻,没着落,急得要死。晚上小姑来我家哭,非要父亲去帮她找。那天爷爷不在家,在三姑家。爷爷儿子少,只有我父亲一个,女儿倒多,有四个,除开小姑其他三个都嫁到外村,每个月爷爷总要挑一家去走走,待几天。这几天父亲就不顾忌,经常带上校来我家,当时他就在我家。

上校向我小姑问明情况,点旺一根烟,吸一口,不急不慢地劝小姑:“不用找,会回来的。”再吸一口烟,单独对父亲讲:“我倒担心他们回来,回来大家就没好日子过了。”讲得大家糊里糊涂。

父亲问:“这同我们有什么关系?”

他笑道:“没你事,是我的事。”

父亲讲:“你就直讲,他们去哪里了。”

他偏偏不直讲,继续打着哑谜,“要刮大风了,要落暴雨了,有人要吃苦头了。”像算命先生的那一套,绕着弯,打着转,带机关,话里有话。他讲得越是起劲,我们却听得越发糊涂。

父亲问:“什么风?什么雨?”

这回他总算直讲:“是红暴的风,联总的雨。”

我不知道什么是“红暴”什么叫“联总”,父亲大概是知道的,没有问下去,莫名其妙地骂骂咧咧起来,骂也不知是在骂谁,好似在骂红暴和联总。当时我以为这是两个人,后来才知道,红暴是当权派,穿皮鞋的,联总是造反派,一群赤脚佬。这是当时我们县革命的两大派,起初只是吵,打嘴仗和笔仗,阵地主要在城镇,贴大字报,刷标语,办油印刊物,开大会,搞集会,唇枪舌剑,口诛笔伐。其间红暴占绝对优势,取得决定性胜利。后来联总在支左部队的帮教下组织红卫兵敢死队,在县政府门前打响第一枪,从而拉开武斗序幕,形势迅速出现逆转,大批红暴分子贪生怕死,纷纷流窜乡下,东躲西藏,把当家权力拱手交到联总手上。联总聚集的虽是一群赤脚佬,但年轻有为、有担当、有抱负,他们没有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他们要将革命进行到底,把红暴分子赶尽杀绝。审时度势,他们及时把战场拓展到农村,吸收大量乡村中学生加入到红卫兵队伍里,进行挨村逐户的拉网式搜查,旨在肃清余毒,斩草除根,根除后患。


十九


我表哥他们就是在这时势下加入联总革命队伍,参加了全县红卫兵武装大串联,去了镇上,去了县城,去了很多村庄,串联一大帮毛头小青年,蝗虫似的,冲来杀去,到哪里都是喊口号,砸东西,贴大字报,抓人游斗,关人审问。到我们村也一样,首先挨家挨户搜查流窜的红暴分子。

天呐!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就在我们校长家猪圈的稻草堆里,他们搜到一个大家伙:县委宣传部教育股股长,曾经是红暴方面最得力的一员干将。开始联总所以落败,此人是罪魁祸首,他的文章像投枪,像匕首,像机关枪,像炸药包,把联总一批带文艺腔的嫩笔头子逼入死胡同,差一点全军覆没。这么个大犯要犯,居然窝藏在我们学校、我们村,于是我们村一下成为联总眼中钉、重灾区。联总一把手胡司令亲自骑脚踏车到我们学校,把犯人和我们校长一起带走,并下达指示:联总要在我们学校设立分部,对我们村进行大清洗、大革命、大教育。

当天下午学校召开大会,宣布停课,同时举行庄严的红卫兵入队仪式,凡出身贫下中农的初三班级的学生都领到一只红卫兵袖章,宣誓效忠联总。共六十七人,由一男一女两个我不认得的城里青年领头,对着一面大红旗高举手,喊口号,下战书,宣读誓言,感觉前方在打仗,他们要上战场去拼死。

前方不在远方,就在村子里,战争不是跟敌人作战,而是斗争四类分子,打砸寺庙和祠堂。村里有一大一小两座寺庙:观德寺和关帝庙,都在后山上。关帝庙蹲在村子入口,老虎尾巴的弯头上,是一座石头屋,小小的,空的,不住人,只有一尊红脸黑髯的关公像,平时少有人去烧香,只有逢年过节才有香火。观德寺大,坐在老虎颈背上,门前拓一块铺满青石板的道地,比篮球场大。道地连着老虎支出的左前脚,直通山下。这也是村里人包括和尚和信徒上下山唯一的路,因为走的人多,路越走越宽,起头一段甚至可以开拖拉机上去。后一段铺着条石板,砌着一共九九八十一级台阶,是寺院历代和尚积的功德,化缘修的。

路都修得这么好,更不要讲寺院,那个气派,超过祠堂:三进院,占地好几亩,像个大宅院。前院供着弥勒佛,中殿供着观音菩萨,后院住着七八个和尚。山上没有稻田,和尚养鸡养鸭,用它们换蔬菜粮食。我见过庙里大多数和尚,但从没见过老和尚,他从不下山,你去庙里也看不到他。听说他每天都在小红屋里练功,功力高到什么地步呢?爷爷总举一个例子,讲当年日本佬打到我们村,把村庄糟蹋够,上山准备再糟蹋观德寺,被老和尚一把笤帚柄救下。原来鬼子小队长是个武士出身,知道老和尚有武功,要同他比武。约定好,只要老和尚赢,鬼子不进庙,否则烧掉庙。那时老和尚当然并不老,眼明手快,力壮如牛,用一把笤帚柄上阵,三下五除二把小鬼子大洋刀夺到自己手上。小队长服输,对他作揖,放过观德寺。

靠着老和尚的威望,寺院名声响,香火旺,一年四季四方八远都有人来烧香敬拜,求子女,求平安,求福寿。上校母亲笃信观音菩萨,平日里像在那儿上班,几乎日日早上都要去供一炷香,一年到头柴米油盐样样送。

爷爷讲:“这老娘们,待和尚像待爹娘一样好。”

幸亏她当时去了普陀山,不在村里,否则看红卫兵把她崇拜的地方糟蹋了,把她情同手足的和尚打骂了,岂不要她老命吗?阿弥陀佛,菩萨有灵,预知这儿要出乱子,先安排她避开了。


二十


红卫兵开过会后,由城里青年领着,先去捣了关帝庙,烧了关公像,后去山上毁了观德寺,把所有佛像、神龛、雕像、经书、楹联、画像,烧的烧,砸的砸;有些烧不掉、砸不碎的,一律丢入山上水库里。我们看着,确实有种看打仗的感觉,打砸抢烧,火光冲天,烟雾弥漫,和尚哭的哭,叫的叫,骂的骂,拜的拜,呼天抢地,一派乱象。

一个胖和尚,刚开始提一根铁杖,横在大门口,不准红卫兵进门。红卫兵排好队,高喊口号,准备冲锋陷阵。眼看一场打斗一触即发,我们看得紧张兴奋到顶,门却突然吱呀一声稀开,出来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终于看到他了!

老和尚不开口,只挥手,示意胖和尚放下铁杖,放人进去。胖和尚捏紧铁杖,涨红脸,跺着脚,哇哇叫,不服从。老和尚双手合十,闭上眼,轻轻念一声阿弥陀佛,缓步走到胖和尚面前,一眨眼,一伸手,对准胖和尚的颈脖啪啪两下,胖和尚顿时丢下铁杖,闭嘴收声,立停不动,木桩一样。就是这个胖和尚,后来眼看着寺庙被糟蹋,哭得死去活来,号啕声一浪高过一浪,越过山岭,传到村子里,父亲在家里都听到了。

这天夜里我先是睡不着,然后又做了一夜梦。我在梦里看见自己当上红卫兵,跟一群红卫兵一起围攻胖和尚,铁杖在我眼前飞,我一点都不怕;铁杖击中我额头,鲜血直流,我一点都不痛,照旧昂着头,冲啊杀啊,像只发疯的小公牛。最后正是我变成公牛,长出两只尖角,刺破胖和尚的颈脖子,痛得他狮吼一声,把我惊醒。

这真是令人激动难忘的一天一夜,白天看得惊心动魄,夜里在梦里更加惊险刺激,冲啊杀啊,头破,血流,混战,血战,熊熊烈火在燃烧,滚滚乌烟在翻卷,疯狂水牛在狂奔,鬼在哭,狼在嚎,人在厮杀……

现在我还没有做梦,连觉都还没有睡,还在吃夜饭,正在饭桌上对全家人讲白天看到的红卫兵打砸寺庙的故事。讲到一半上校来了,进门就对父亲讲:

“你看,我成乌鸦嘴了,讲什么晦气就来什么晦气。”

“是啊,不得了了。”父亲讲,“这些小王八蛋到底想干什么。”

上校讲:“我要出去避一避。”

父亲问:“避什么?”

上校讲:“我估摸明天他们要拿我们这些四类分子开刀,游斗。”

父亲讲:“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上校讲:“好汉不吃眼前亏,先躲一躲再讲。”

父亲讲:“这些小畜生,屌毛都没长齐,怕什么。”

上校讲:“俗话讲不怕老只怕小,小鬼作恶老鬼哭。你不晓得,我早晓得,城里被这些小鬼搅翻了天,每天江面上都浮出无名死尸。这些小子心还没有长圆,做事没轻重,还是避一避好。”

父亲在别人面前是闷葫芦,在上校面前不会少讲一句。他劝上校别走:“避什么,是祸躲不掉,我就不信这些小畜生能把你怎么了。”停一停,像突然想起,又讲:“哎,你妈现在不是在观音菩萨身边嘛,会保佑你的。”。

上校讲:“观音菩萨保佑我两只猫好了。”一边从裤袋里摸出两把用红毛线串着的钥匙和十块钱递给父亲,“我的猫就是你家老母猪,我妈在普陀山,只有靠你照顾了。”父亲不好意思拿,他直接把钱和钥匙放在桌上,“我的猫嘴刁,每天要吃鱼鲞,没钱你煎手板心给它们吃啊。”

父亲讲:“我捉老鼠给它们吃。”

他笑道:“我的猫只捉老鼠,从来不吃。老鼠多邋遢嘛,阴沟里的东西,它们才不要吃呢。”因打算连夜走,要做准备工作,他无心停留,一边讲着一边就转身开步走,依然是昂首挺胸,一步一顿,夜色里,像个僵尸。


二一


上校前脚走,表哥后脚到,来找我爷爷。因为明天上午要在祠堂开批斗大会,所有四类分子都要押上台批斗,他希望爷爷代表贫下中农上台发言。爷爷口才好,有威信,当代表发言最合适。但爷爷临时去了二姑家,二姑养的过年猪害病了,他要去关心一下。表哥听说这事,很失落,又很坚决,要求父亲连夜去叫爷爷回来。父亲像没听见,埋头吃饭,不理睬。我多嘴,对父亲讲:

“上校比瞎子先生还算得准。”

“算得准有什么用,”表哥对我说,“他也要被批斗。”

“斗个卵,”父亲这才开口,训表哥,“你们给他洗脚都不配。”

“你不要乱讲,”表哥居然顶父亲嘴,“只有反革命分子才这样乱讲。”

“你放什么屁,”父亲撂下筷子,手指着他,“小心我抽你!”

要是以前表哥一定要躲,现在却临危不惧,脖子一挺,鼻孔里喷出一股恶气,手指着红袖章,警告父亲:“只有红卫兵打别人,没有人敢打红卫兵。”气得父亲起身真要打他,幸亏被母亲和大哥拦住。

父亲打不着他,只好骂他,叫他滚。

表哥走的样子一点不像滚,脖子直挺着,步子沉稳得很。虽然出去才半个多月,表哥像一下子长大好几岁,长出息了,穿一件神气的军装,袖子上戴着鲜红的红卫兵大袖套,胸前佩着一枚鸡蛋一样大的毛主席像章,走路肩膀一耸一耸的,说话时右手一挥一挥的,像音乐老师教我们唱歌一样。我像被他吸牢,跟着他走,父亲叫我也不理。

这天晚上我没有回家,我和表哥睡在一起——反正爷爷不在家,回去也是一个人睡。我请表哥对我讲讲这段时间的经历,他从出门第一天讲起,一天天讲,一直讲到当天下午。黑暗中,我总觉得不是表哥在讲,讲的也不是表哥的事,而是一本书里的事。微风轻轻吹拂着蚊帐,我闻到表哥身上熟悉的汗臭味,可听着总觉得这是一个陌生人。

我说:“表哥,你现在讲话和以前不一样。”

他说:“革命锻炼了我。”

我说:“革命真好。”

他说:“革命就是好。”

我说:“我也想参加红卫兵。”

他说:“你才初一,年纪不够。”过一会儿又说:“你可以先争取加入预备队,我们已经打算在初二和初一年级里组建红卫兵预备队,到时我同小瞎子商量商量,争取让你第一批加入预备队。”

这时我才知道,小瞎子官级比表哥高,他是我们村红卫兵分队长,表哥和肉钳子、野路子都是他下级,只是小队长。小瞎子是全校出名的坏蛋,偷学校电灯泡、粉笔,偷看女同学上厕所,讲女老师的下流话,反正三天两头干坏事。就在他们出去串联前不久,学校开运动会,他把铅球埋进沙坑准备偷回家,体育老师发现后狠狠批评了他。第二天他把体育老师家的两只老母鸡赶进粪坑,淹死,害得老师奶奶蹲在粪坑边对着死臭的老母鸡啊啊哭,他躲在墙角落里哈哈笑。这是我亲眼看见的。

“怎么让他当领导?”我不理解。

“是大队长让当的。”表哥解释说。

“谁是大队长?”我见过两个城里青年,“是那个男的还是女的?”

“既不是那男的也不是那女的,”表哥说,“大队长还没来,明早才能来。”

这天夜里十四岁的我第一次尝到了失眠的滋味,是一种夜色也有重量、形状和气味的滋味,像没睡在床铺上,是睡在黑色的空气上,睡在一堆目不暇接、纷乱和狂热的思绪里。这些思绪互相仇恨,穿着黑衣围攻我,让我虽然一动不动却累得不行,好像血液的流动需要齿轮转动才能带动。每一次,我徒劳又努力地闭紧双眼,却总能清晰地看见黑夜像一面无处不在的镜子在窥视我,在讨厌地看守我,不准我逃离。镜子里经常出现一个神秘的身影,高个子,宽肩膀,方脸孔,大眼睛,穿得跟表哥一样,一身绿军装,腰上系着褐色牛皮带,臂上戴着红袖章——他是我想象中的大队长。





第五章



二二


真实的大队长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真实的大队长是小个子,白脸蛋,文文弱弱的。他的胳膊还没有我粗,举起来,直直一杆子,像镰刀柄,上下一样细,看不见一块肌肉。他穿的球鞋只有三十六码,比我母亲还小一号。

爷爷讲:“这么小的脚不可能长高,高了就要倒,像墙头草。”

他身上只有脑袋是大的,脑门宽大又高,据说里面装满了诗和梦想。当红卫兵前,他是县一中蓝天诗社社长,当然是诗人。作为向往蓝天的诗人,可能也是因为个子不高吧,他走路总抬着头,望着天空。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他上嘴唇留着一道胡髭,毛茸茸的,黑得油亮,像抹了油,让人联想到他是诗人。其次,他笑起来嘴形蛮好看,露出一口大白牙。但是他很少笑,据说只有照镜子时才笑。表哥告诉我,他每天早上洗脸时和晚上睡觉前都要对着镜子修胡髭,修很久,一边修一边笑,却不出声,像镜子里的人才是真人。

村里没有旅店,大队长和他带来的人只好住在学校教室里,睡在课桌上。大队长带来一女三男,都是他同学,县城来的,我们不知道他们名字,只叫他们“四大金刚”——大队长的四大金刚。因有女同学的原因,他们睡觉时不关门,不关灯,结果遭蚊虫叮得要死,第二天大家看他们身上都是红点点,像出了疹子。后来他们改变作息时间,上午睡觉,下午和晚上开展工作。工作内容主要是肃清红暴分子余毒,宣扬造反有理,破除封建迷信,批斗四类分子。他们在学校大门口挂出“富春县革命造反联合总司令部第七分部”名头的木牌,原来我们校长办公室成了大队长的办公室,门口插着一面绣有“联总”黄色丝字的红旗,所有人进出都要对红旗敬礼,对大队长喊报告。后来我们知道大队长是联总胡司令的堂兄弟,当然也姓胡。有人为讨好他也叫他胡司令,他从不反对,后来大家索性都叫他胡司令,真正的胡司令成了总司令。

胡司令进驻我们村后,天天有忙不完的事,白天有时组织人写标语贴标语,有时带人挨家挨户搜查:凡是封建迷信的东西,一经发现,一律缴走,烧的烧,砸的砸,决不姑息——谢天谢地,小爷爷的耶稣像没被发现,我家一尊梓木关公像、两幅钟馗年画和一串奶奶留下的佛珠,不得幸免。到晚上更忙碌,先是召集全体红卫兵在学校操场上开大会,批斗四类分子,发动群众揭发他们的罪行,然后对个别表现不好或罪行特别严重的反动分子,胡司令会押他们去办公室单独审问,搞各个击破,常忙得通宵达旦。

胡司令多次在会上强调,我们村子大,历史深,恶势力强,山上有寺,村口有庙,还有老祠堂、老军屯、老牌坊,解放前国民党军队驻扎过,阶级斗争形势尤为严峻复杂,要求全体红卫兵做好长期斗争的思想准备,甘于吃苦,敢于斗争,充分调动广大人民群众的革命积极性,把全村所有阶级敌人从犄角旮旯里揪起来,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不达目的不罢休。


二三


每次胡司令在办公室单独审问人,总有一堆人躲在窗洞外偷听偷看,其中必有我。这是我们最感兴趣的一件事,像看戏文一样,很好看。我们是看客,也是渴望加入红卫兵预备队的积极分子,有场外声援的意思。开始程序都一样,胡司令走进办公室,解下皮腰带,很威风地拍在桌子上,随即举起毛主席语录,字正腔圆地宣布:

“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要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你是革命的对象,人民群众的敌人,知道吗?”

我对胡司令这种威风凛凛、头头是道的样子佩服得五体投地,所有四类分子在他面前都变得老老实实,含着胸,低着头,有问必答,有令必从。这天晚上我看见父亲被胡司令带进办公室时,吓坏了,我知道父亲在背后讲过胡司令坏话,骂他是小杂种,难道是表哥出卖了父亲?

不是的。

原来胡司令一直在找上校,全村所有四类分子都被批斗,受教育,只有他一人漏网。而且,胡司令了解到此人罪行特别严重,早先当过国民党军官,后来被解放军开除,现在又不好好接受改造,不参加劳动,好吃懒做,过资产阶级生活,母亲还搞迷信活动,传播愚昧落后的封建思想,一家人都是革命的绊脚石。胡司令认为这是个大问题,命令小瞎子——分队长——必须找到他,狠狠批斗。小瞎子于是带领三个红卫兵,对上校家进行二十四小时严防死守。父亲不了解情况,按时去上校家给猫喂食,被小瞎子逮个正着。由此胡司令怀疑父亲知道上校去向,便叫他来问情况。

胡司令一反常态,对父亲不凶,甚至客气,让他座又递烟,友好得像亲眷,看得我心头很温暖又如梦似幻,怀疑是幻觉。后来才知道,因为我家是贫农,是红卫兵的坚强后盾,胡司令必须要待好的。他抛出问题——上校在哪里——的同时,特别申明,这不是审问,是询问。

我听到父亲几乎不假思索又带点儿气恼地讲:“我可不知道他在哪里。”但我怀疑是知道的,“我要知道早去找他啦。”父亲讲得确凿,“他对我讲出去一天就回来,交给我两条带鱼鲞喂那两只畜生,现在东西早吃个精光,我得去水库摸鱼给它们填饱肚皮,烦死人啦。”

这时我确信父亲一定知道上校在哪里,因为他讲的是瞎话,他抓什么鱼啊,狗屁!家里还有好几条带鱼鲞呢。父亲在胡司令面前脸不变色、神不慌张、撒谎不心慌的表现让我震惊又内疚。胡司令对他这么好,父亲却不厚道,满嘴谎话,让我很失望难过。这也让我认识到在上校和胡司令之间,我的感情是倾向胡司令的。大人很怪的,平时总教育我们要诚实,讲真话,不能撒谎,自己却经常鬼话连篇。

不过我也很怪的,虽然一边喜欢上校,同时却并不情愿他逍遥在外,我希望他出现在胡司令面前接受审问,这样兴许我能听到他更多故事,比如他同老保长,凭什么结怨不结仇;又如他裤裆里,到底藏着什么稀奇古怪;还有他动不动从身上摸出十块钱,哪儿来的钱?我相信这是村里所有孩子的好奇,包括表哥、小瞎子、肉钳子、野路子他们,后来事实证明他们比我还想知道。

我的愿望没有落空,上校回来了,是小瞎子用一个鬼主意骗回来的——绝对鬼得很!村里人都知道,小瞎子当然也知道,猫是上校命根子、亲儿子、心肝宝贝、手心手背,反正比什么都要紧要死。他向胡司令设计——锦囊妙计——把上校两只猫抓起来,然后在广播里广播,他一定会自投罗网。

果然,上午小瞎子把两只猫抓到学校关起来,下午上校就乖乖地回到村里,手上拎着一只黑色猪皮包,直接去学校寻猫。后来胡司令检查他皮包,发现里面有一双凉拖鞋、一块手巾、半条香烟和两只铝盒子。打开盒子,一只是一堆手术器具,大大小小,金光闪闪的,像只百宝箱;一只是一堆鱼骨头,乌糟糟、臭烘烘的,像只泔水桶。

把他抓起来!

胡司令一声令下,几十个细胳膊嫩腿的红卫兵在四大金刚带头下,奋不顾身朝上校围上来、扑上去。起初上校边挡边退,像只大猫似的,手脚灵巧,借力发力,红卫兵根本近不了他身,多人吃了苦头,有的倒地,有的啊哟啊哟叫,好像吃了痛。后来上校看这些人个个像吃了炸药,视死如归,一轮轮扑上来,不知是认了输还是怕伤着他们,索性放弃抵抗。红卫兵趁机一哄而上,把他抓住,按倒在地。

把他捆起来!

胡司令又发令。

可没有绳子,以前的四类分子都很老实,不要捆的。小瞎子就是聪明,眼睛骨碌碌转两下,直奔学校厨房,找来一根捆猪用的大麻绳。胡司令亲自动手,他通过半年大革命,已经捆过很多人,有经验,有技术,在四大金刚协助下,三下五除二,把上校捆了个结实,然后押去村里游斗。


二四


这是一次特别的游斗,以前搞游斗不敲锣打鼓,只喊口号。这次前面有人敲锣,后面有人打鼓,一会儿锣声盖过鼓声,一会儿鼓声压过锣声,中间穿着口号声,一浪滚一浪,一浪高过一浪,惊得鸟儿不敢在村子上空飞,都逃进山里,钻入树林,像天空着了火。这么隆重,是庆祝的意思,把唯一在逃的首犯要犯抓住了,坏人从此一网打尽,无一漏网。以前搞游斗,是一群人,大家都老老实实,低着头,不作声,像无声电影,不好看。这次是一个人,独角戏,人虽少,戏却多,上校一会儿骂人,一会儿挣扎,一会儿被人骂,一会儿被人打,好戏连场,有看头。

关键是上校这个人,以前在村子里走,一向是腰板笔挺,昂首阔步,神气活现。尤其到大冬天,他总是穿着那双高帮大靴子,靴子底下掌满铁钉,在鹅卵石上走过,即使是在冰雪上走,照样喀!喀!喀!像一匹战马在行军。而现在,他变得像一只癞皮狗,要人拖着走,架着走,威风扫地,狼狈不堪。

这天爷爷已从二姑家回来,看到上校被游斗的样子,连连摇着头讲:“完了,完了,这下子太监罪过了,打我看他出生从没见他被人这么奚落过,这帮子小东西……”后半句话熬着回到家才讲出来,“简直是畜生!”

父亲讲:“畜生都不如,居然连寺庙都要糟蹋。”

爷爷讲:“是啊,观德寺活了两百岁了,凡是坏人都见过,都没这帮子小畜生坏。只有畜生才这么伤天害理,把一个两百岁的老寺庙一下糟蹋了。小畜生!小畜生!”爷爷一口接一口骂红卫兵,好像只有这样反复骂才能解他心头之恨,才能突出红卫兵超乎寻常的坏,把他们作法骂死。

爷爷平时最讨厌上校,但较比胡司令和红卫兵,他感情似乎明显偏朝上校,和我正好相反。大人就是这么奇怪,总跟小辈子对着干,好像养我们就是要养一个对手。爷爷,你是老糊涂了吗?一个破庙糟蹋了有什么好心疼的,值得你这么去骂革命小将红卫兵吗?爷爷,你要知道这么骂他们说明你是反革命,要被押上台去批斗的,我可不想有个反革命爷爷,我还想尽早加入红卫兵呢。总之,在对待红卫兵的态度上,我同爷爷和父亲是有矛盾的,我觉得他们很自私,目光短浅。

就在爷爷谩骂红卫兵的同时,上校像被制服的疯子一样,被威风的红卫兵拖回学校。照以前,搞游斗,全村子走一圈只要个把钟头,但由于上校不配合,抗拒,挣扎,斗争,时间被活活拖长,结束时天已经落黑。照以前,斗归斗,生活归生活,斗完人要放人,该回家吃饭就吃饭,该睡觉就睡觉。但胡司令认为这家伙不老实,认罪态度差,决定要特别对待,把他关起来,不准回家。

小瞎子当时正要给上校解绳子,准备放他回家,听胡司令这么指示,很兴奋,说:“这太好了,我不要解绳子了。”

胡司令说:“把他捆紧一点,免得他逃跑。”

小瞎子说:“他要敢逃跑,我打断他狗腿。”

胡司令上前拍他肩膀,表扬他:“你这个思想很好,对这种要作死的顽固分子,我们就要勇于斗争敢于斗狠。”

可胡司令想不好把他关在哪里,他昂着头,摸着胡髭沉思着。

小瞎子马上献上一计:“把他跟猫关在一起。”

小瞎子就是鬼主意多,胡司令就是喜欢他鬼主意多,他们是一丘之貉——那时我刚在课本里学到这个成语——不,这是个贬义词,不合适用在胡司令身上,只适合小瞎子。我相信胡司令早迟会发觉小瞎子是个大坏蛋,然后撤销他职务,让我表哥当分队长。这天夜里,我心里就是装着这个思想睡着的,耳朵里照旧灌着爷爷一把一把的鼾声,像拉着风箱。


二五


两只猫被关在从前老保长姘头开小店的屋里,现在是学校食堂柴屋,堆着干柴火、蜂窝煤、麦秆、稻草、报废的课桌、板凳、黑板、风车、织布机,乱七八糟,反正什么都有。甚至还有一口棺材,不知是谁家存放在那儿的。屋里臭气冲天,是腐烂的酸臭,更有屎尿酵化后的恶臭。学校不是有厕所的嘛,谁这么缺德在这里屙屎拉尿?原来是食堂师傅,他为了积肥,不去厕所解决问题。他的厕所是两只粪桶,一只屙屎,一只拉尿,到时间都挑到自己菜地里,肥水不外流。

两只猫在臭气熏天、灰飞煤黑的柴屋里关了一天,看上去非常邋遢,可怜兮兮。那只白猫已脏成黑猫,黑猫和白猫一样,浑身上下都是煤灰,甩个头,一团灰飞烟起。它们一直在养尊处优中娇生惯养,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苦:脖颈上勒着一根尼龙绳,忍饥挨饿,脏不拉几的。上校见了,顿时有种天塌地崩的感觉,泪滚出来,涕流下来,骂天骂地,一点不掩饰内心的痛恨愤怒。

押他来的小瞎子觉得奇怪,下午把他当猪狗一样游斗,牵着,拖着,骂着,打着,身上到处是伤,他都不叫一声痛,不吭一声苦,现在反而这么悲愤交加要死不活的样子,简直神经病!要不是被绑着,他真担心他发疯,把自己吃了。本来他还计划背着胡司令先审问审问他,多古怪的一个人,村里哪个孩子不在背后议论他?越议论越叫人好奇。他有好多好奇心想满足,现在是多好的机会,可以私下审问,可以先知为快。可看他发癫愤怒的样子,小瞎子怕他发疯伤及自己,临时打消念头,什么都没问,掉头就走,有点临阵脱逃的样子。

“你别走。”上校叫住他。

“你想干吗?老实点!”小瞎子嘴硬腿软,一边往门外退。

“把猫放了。”上校对他讲道理,“你们批斗我跟猫有什么关系。”

小瞎子用鼻孔哼一声,阴阳怪气说:“你算老几,我要听你的。”

上校转过身,用反剪的手敲敲屁股,告诉他兜里有十块钱。干吗?你放猫,我给钱。十块钱哪,可以买一缸猪肉,腌上,一家人可以吃一整年。可万一这是个阴谋,趁你去掏钱他一脚把你踢倒……他当过兵,有功夫——下午已经露过几手——我可不能上当受骗。这么想着,小瞎子才熬住诱惑,骂他:

“你这个狗太监,想腐蚀我?等着瞧,回去我报告胡司令,你腐蚀革命红卫兵,罪加一等!”

胡司令听完报告,老一套,拍拍小瞎子肩膀,表扬他:“你用行动证明我提拔你当分队长是英明正确的。”退开一步,口气变得诚实又坚定,“说实话我们不可能老待在这儿,今后这儿的革命江山要靠你们自己来插遍红旗,像太监这种国民党反动派、顽固分子,我们必须要对他斗争到底,专政到底,要把红旗不但插到他头上,还要插进他心里。”

小瞎子表态:“我反正听您司令的,您枪指到哪儿,我就打到哪儿。”为了显示对司令的恭敬,他有意偻起腰,低着头。小瞎子留过级,班级里年纪最大,个头也高的,比小个子胡司令要高半个头,偻腰低头是表示忠心。表完忠心又讨教:

“那下一步我们该做什么?”

“当然是发动群众批斗他!”

斩钉截铁地下达指示后,胡司令用一种沉缓的口气说:“刚才我已想过,今天晚上我们只批斗他一个人。此人太张狂,太放肆,国民党反动派的余毒太深,我们一定要用强大的无产阶级专政的力量把他斗死批臭,灭他威风,叫他有头不敢抬,有屁不敢放,从骨头里灭掉他的嚣张气焰,让他永远听人民群众的话,做人民群众的奴才。”

虽然我对胡司令的长相有些失望,不够强壮,但听他讲话,那坚定的口气,那标准的普通话,那滔滔不绝的口锋,还是非常让我佩服的。我想,这一定是因为他是诗人的缘故。据说他有一本比书本还要大的笔记本,每天夜里,等大家睡觉了,他就在笔记本上写诗,有的很长,一面黑板都抄不完。也有不长的,会抄在黑板上,大家都看得到,我印象深的是这么一首:

有些草是毒草

有些人是敌人

有些山是高山的膝盖

有些人是革命的绊石

我们要在高山巅放歌

我们要在大海里畅游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

文化大革命就是好

在胡司令离开我们村子的前一夜,他亲自把这首诗抄到我们学校临公路的白墙上,每个字都有父亲拳头那么大,白墙红字,老远看得到。这红色特别鲜艳,有人讲是因为红墨水里掺了鲜血——有人讲掺的是鸡血,有人讲掺的是猪血,有人讲掺的是胡司令青春的热血。到底有没有掺血?到底掺的是什么血?要是往常,大家一定会去找上校求问,他见多识广,何况他跟血打了一辈子交道,这个问题一定难不倒他的。可那时大家已经找不到上校了,他失踪了!





第六章



二六


现在胡司令还没有走,上校也没有失踪,他同猫一起被关在肮脏的柴屋里,等待晚上对他进行声势浩大的批斗。吃夜饭时,我听到胡司令带来的那个女同学又在广播上通知,要求全体村民吃完夜饭去学校参加批斗会。从胡司令带人进驻我们村后,连续几天都这样,到时间,广播响,女同学先讲,胡司令接着讲,讲来讲去是一个意思:开大会,每家每户至少要出一个代表,小孩子不算。

批斗会照旧是在排山倒海的口号声中开始。口号声一停下,两名城里来的红卫兵押着上校上台来:确实只有他一人,孤单单的,两只手被剪在背后,绑着,头上戴一顶圆锥形的大高帽子,上面写着“人民公敌”和“十恶不赦”,挂胸前的纸牌子上也写满各种罪名,还打一个红色大叉叉,感觉批斗完要拉去枪毙。

“同志们!社员同志们!”胡司令率先上台讲话,先讲上校畏罪潜逃躲避批斗的事,接着讲当前一片大好的革命形势,最后走到台前,指着上校义愤填膺地讲:“今天我们只斗他一个人,因为他罪大恶极,更因为他有罪不认,知错不改,要同广大人民群众抗拒到底。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对他这种想一条黑路走到底的顽固分子、坏分子,我们革命群众坚决不答应!同志们,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

不答应——!

不答应——!

台上台下的红卫兵振臂高呼,广大群众却没有伸出几只手,应者寥寥无几。胡司令不高兴,往前走几步,目光越过台前的红卫兵方阵,专门落到后面的人民群众方向,再次呼吁社员同志们响应。

应者依然寥寥,在暗黑中显得格外稀少。

今晚人民群众有点不听话。胡司令一脸失望地收回目光,在台上踱步,沉思,一边抚着小胡子。不一会儿他昂起头,举目,整装,阔步走到台前,威风凛然地抹一把汗,使劲睁大眼睛,开始对台下慷慨激昂,其形其状,其激越的声音,比系在腰间的武装带威严,比箍在臂上的红袖章红烈,看着令人振奋,听着令人沸腾。

社员同志们——胡司令振臂一挥,声若洪钟,仿佛要点燃夜空——刚才我闻到一股同情阶级敌人的臭味,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要臭!还要毒!请问你们的阶级觉悟在哪里?他是国民党反动派的走狗!是牛!鬼!蛇!神!革命的春风已经吹绿大江南北,所有阶级敌人无不闻风丧胆,缴械投降,而他死不悔改,为什么?因为他有后台老板。谁是他的后台老板?国民党!蒋介石!美蒋特务!苏修分子!他以为这些反动派会来救他,所以死不悔改,妄图垂死挣扎。笑话,天大的笑话!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世界是我们的,明天是我们的,我们是世界的主人,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

打倒纸老虎!

打倒蒋介石!

打倒美帝国主义!

打倒国民党反动派!

打倒苏修勃列日涅夫!

口号喊得一排接一排,一浪压一浪,风烟滚滚的样子,把窠在屋檐下的大小鸟儿都吓得惊恐万状,逃出窠,夺命飞,在黑暗中和蝙蝠碰撞。蝙蝠个小,体轻,经不起撞,一撞就吱一声叫,坠落在地上,有时跌在人身上,引发一阵小骚乱。


二七


尽管这样的批斗会天天晚上开,但这次给我留下印象最深,也最好。首先是胡司令从来没有讲过这么多话,他讲得真好,义正词严,字正腔圆,头头是道,滔滔不绝,感觉不是从县城来的,而是从省城甚至首都北京来的。其次,虽然上校跟我父亲关系好,平时我也喜欢听他讲故事,但我更喜欢和大家一起喊口号。母亲讲过,每次生产队分粮食,她把一袋袋粮食装上自家独轮车时是她最幸福的时刻,我觉得跟大家一起一次次振臂高喊口号是我最幸福的时刻。

打倒——!

打倒——!

打倒——!

喊完口号,胡司令要求大家上台揭发上校罪行。最踊跃的是小瞎子,第一个上台,然后是肉钳子,然后是我表哥,最后是野路子。当初就是他们四人出去串联,把胡司令等人领到我们村掀起革命狂风,现在他们当之无愧是胡司令的核心成员,头上有衔,手上有权,脸上有光彩,地位和权力仅次于胡司令带来的四大金刚。金刚配门神,我们私下叫他们是胡司令的四小门神。

四小门神逐一批斗完后,胡司令又号召社员们上台来批。

大家不要怕,有什么讲什么,有冤申冤,有仇报仇,有恨雪恨——胡司令用一串排比给大家鼓劲,作动员——我们要翻他变天账,历史上的,政治上的,生活上的,都可以讲,凡是他的罪行都可以讲。这是革命,革命不是请客吃饭,革命就是无情,就是斗争,就是撕开敌人的伪装,亮出他们丑恶的灵魂。

社员们照样不积极,装聋作哑,一度会场出奇的静。胡司令不气馁,连哄带吓,口舌费尽。催促又催促后,终于出来一人,是老保长。老保长七十多岁了,但身子骨还是像门闩一样硬,一顿饭能吃下一只鸡、一斤烧酒。爷爷最羡慕他的好身体,有一次我在祠堂里偷听到爷爷和他的一段对话——

“老流氓,”爷爷一向叫他老流氓,“你比我才小一岁吧。”

“是啊,老巫头,”老保长骂骂咧咧的,“你他妈的就仗着比我大一岁,欺负了我一生世。”

“放屁,你当着保长谁敢欺负你,只有你欺负我。”

“你才放屁,我才当几年保长?其他时光都是你欺负我。”

“现在你可以欺负我了,我都弯不下腰了,明年我看就出不了门了。”爷爷捶着腰背叹息着,好像有些感伤,“老了,我老了。可我看你一点不见老啊,你身子骨至少比我健爽廿岁。”

“这话假不了,”老保长嘿嘿笑,“至少跟女人上床困觉,我比你廿年前还活跳。”

另有一次,爷爷带我在打谷场上风秕谷,我负责摇风车,爷爷负责把谷子从麻袋里倒出来,用簸箕灌入风车斗。和爷爷比,我的活是比较轻松的,只要手把着摇柄不停转。但我终归是小孩子——那年我才十一岁——没耐力,转着转着,满头大汗,手臂酸得不行,没力气了,想停下来。爷爷要我坚持,别偷懒。我坚持一会儿,实在用光力气,只剩下气恼,索性停下来,坐在地上,是耍赖的做派。当时老保长正好从我们身边走过,听到我在讲用光力气的话,他像唱歌一样对我讲:

“小伙子的力气越用越多的,像小姑娘的奶子越摸越大。”

“你个老流氓放什么屁!”爷爷抓一把秕谷子砸他。

“我不是在帮你讲话嘛。”老保长呵呵笑着。

爷爷骂他:“人家还是孩子,你放屁也得分场合。”

老保长讲:“人家是孩子,可我们是老头子,有屁要快放,再过几年你连放屁的力气都没了。人老了,力气像钞票一样,就越用越少啦,我现在不浪费力气,力气都存着,只用在女人身上。”

老保长这人就是这样,三句话离不开女人、困觉、奶子,活脱脱一个大流氓。爷爷经常骂他这辈子对女人作的孽太多,下辈子一定做骡子,配不上对——我不大懂这话的意思,但总归是在骂他吧。爷爷骂人一向有水平,像老保长讲下流话,也像胡司令宣讲革命道理,从不放空枪,是稳准狠的水平。


二八


现在,老保长正在往台上走去,照平时老保长走路一步是一步,响生生的。但今天可能是吃足了酒,上台时步脚乱得很,身子东歪西斜,差点跌一跤。等他转过身,面对台下,果然是吃饱酒的样子,脸孔彤红,嗓门嘶哑。

吃饱了酒,话就多,也敢讲。

“我来讲几句。”他这么开讲,一边抠着鼻屎,一边吐着酒气,虽然没对准话筒,嗓门破破的,但声音还是宏大,传得很远,“刚才小胡司令讲,有什么讲什么,刚才几个红卫兵也讲了不少,我就简单讲讲吧。”

老保长先是一条一条讲,后来讲乱了,也没有条数,想到哪儿讲到哪儿,像在祠堂门口跟一群老人妇女讲闲话,乱七八糟的。好听是好听,就是文不对题,甚至有些反动,叫胡司令和红卫兵们都很反感。

我要讲的第一条是,刚才几个小兔崽子讲的很多是不对的——他这样讲道,把小瞎子他们四个门神都说成小兔崽子,毫无顾忌——例如有人讲他睡了我的女人,这个就不对,简直胡说八道。大家都晓得,村里一条狗都晓得,他是太监,绰号就叫太监。太监怎么可能睡人家女人?太监如果能睡女人家,太阳就从西山那头出来了。这个肯定是不对的,你们不能冤枉他。

第二条,刚才有人讲他当过国民党,这个是事实,他还有个绰号叫上校,为什么?因为他当过国民党上校。但划他是反动派反革命,这又是不对的,因为他当国民党时还救过共产党,救过解放军的一个大领导,这个大家也是晓得的。如果他是反动派反革命,怎么会去救解放军的大领导?

一个饱嗝顶上来,像额头被人击一掌,整个人往后蹒跚两步。立停后,他接着讲,声音变得更加响亮——

就算他从前是反动派,救过解放军大领导后就不再是了,好比我以前当过伪保长,家里富裕得冒油,村里一半田地是我的,但后来评成分时我评的是雇农。全村只有两个雇农,我是其中一个,为什么?因为我后来犯错误,搞赌博,家败了,连住的屋子都被人占了当赌债抵了,我穷得连短脚裤都没得穿,住在祠堂里,偷菩萨的东西吃,那个㞞样子,比贫农还不如,所以评我雇农。如果照以前我富裕时候算,我保准是大地主,共产党没准要枪毙我。但共产党是讲道理的,共产党看我穷成那个㞞样子,活不下去,给我分房子住,送衣服穿,送被褥用,当然更送吃的,这样我才活到今日子,还有烟抽,还有酒吃。所以你们不能讲他从前,要讲他后来,讲他后来救解放军大领导的事,讲他后来跟随解放军大领导打国民党和美国佬的事,这才是共产党的作风。

讲到这儿。他停下来,回头问胡司令:“你们是讲从前还是讲后来的,如果讲从前,你们应该把我也押起来跟他一起斗,如果是讲后来就应该把他放了。”

“谁敢放他!”胡司令大吼一声,一边解下皮带,以为这样会把老保长吓倒。

“怎么?你想打人?”老保长一点不怕,反而用抠鼻屎的手指头指着他骂,“你个小畜生,老子今天告诉你,你要敢碰我一根手指头,我就叫共产党把你收进监牢!共产党是最保护我这种人的,共产党也是最讲道理的,我刚才讲的都是道理,你不想讲道理,要讲无法无天,那好,老子叫你吃不了兜着走,我查你祖宗八代,不信你家都是雇农。报纸上写着只有雇农才能斗雇农,贫下中农都没资格。”说着他走到前台,大声对台下喊:

“社员同志们,你们讲我的话对不对?”

台下早已经有点不安静,嘈杂声像热气一样升起来,越升越高,这会儿经老保长这一声喊,顿时沸腾起来。不止一个人,也不止十个人,几乎多数人同时回应:对的!接着是一阵猛烈的笑声,然后是经久不息的嘀咕声、交谈声、打闹声,甚至还有骂娘声。总之会场纪律一下涣散,不可收拾的样子,有人甚至开始擅自往外走。一个人走,十个人动,会场一片混乱。

胡司令见势不妙,连忙宣布散会。


二九


我是不高兴的,一场好好的批斗会,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变成一场闹剧。

一个多小时后,我正在猪圈里给兔子添草料,准备完了就去睡觉,开小店的跷脚七阿太的小孙子矮脚虎突然跑来通知我:上校刚才逃跑了,现在又被抓回去,吊在树上,胡司令要杀鸡给猴看,很多人去看了。

矮脚虎是我同班同学,除开表哥他跟我的交情最深,我在外面不敢做的坏事他都帮我做了,属于铁淘伴、难兄弟。听说有很多人去看,我当然不甘心错过。我连忙草草干完活,溜出门,跟他走。我们一口气跑到学校,发现校园里空荡荡的,看不见一个人影。校园里只有一棵泡桐树,而且年初死了,光秃秃的,即使没有月光,老远也看得到,树上没有吊人,一片树叶都没有。

矮脚虎说我们来迟了,为了证明他的情报没有错,他执意要去看那棵树,说可能吊人的绳子还在。走到一半,我们听到食堂那边传来一声瘆人的猫叫,接着是一声又一声,好像两只猫在殊死搏斗。我马上想到,胡司令在打上校的猫。谁都知道猫是上校的亲骨肉,打猫就是打他。我一下理解了,矮脚虎说的“杀鸡给猴看”,指的大概就是这个,猫是鸡,上校是猴子。

我想到学过的另一个成语:心如刀绞,想上校现在应该是这个成语的样子吧。

虽然打的是猫,既然来了还是去看看吧。我们循着猫叫声朝食堂方向跑,不一会儿看见关押上校的柴屋门前聚着一堆人,乱哄哄的,吆三喝四,人头攒动,好像在围捕一头野猪。尽管我们没有刻意敛声,但照样没有人注意到我们的到来,因为战斗太激烈,他们无暇顾及我们。走近了,我们发现无一个大人,都是红卫兵,二三十人,他们抓的也不是什么野猪,而是一个人,就是上校。我们赶到时上校已被彻底制服,一道道密匝匝的绳子把他裹成一个粽子,正在吊起来,吊在屋檐下。

没等完全吊好——有人还在给绳头扣结,胡司令已经着急地解下皮腰带,先是双手向外一张,示意人散开,然后很老练地将皮带在空中抡两下——发出呼呼声——接着就朝上校身上抡去。

啪——!啪——!啪——!声音粗暴结实,像竹节在焚烧中爆裂。

胡司令一边用力打一边厉声骂:“我叫你跑!我叫你跑!天大地大也没有我们红卫兵大,你敢跑!我打断你的狗腿,看你还能不能跑!你跑到天涯海角,照样是我们红卫兵的天下,照样在我手上,我照样打你!打你!”

啪——!

啪——!

啪——!

后来我经常想起这个晚上,想起这个叫人心惊肉跳的啪啪声。

我印象很深,胡司令打得气喘吁吁,上校却一直不吭一声。倒是屋里两只猫,不断发出痛苦嘶叫,而且对得十分准,外面打一下,里面叫一声,怪得很,好像都打在它们身上。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它们虽然比一般的家猫要聪明,古灵精怪,但不可能是神仙下凡,会铁布衫、金钟罩,把主人包住,替主人挨打。上校在抽搐,在龇牙,在咧嘴,在流血,分明打在他身上。他一定痛得很,但就是不叫、不哼、不啊、不呻、不吟,死也不吱声,那样子给我留下极深刻的印象,好像他是一个稻草人。但仔细看,看着他的眼睛,又和稻草人完全不一样,那双眼睛会放光、发亮,打一下,亮一下,射出一道光,黑暗中,像猫的眼睛。

我不知道,要不是后来父亲及时领着七阿太、老保长、爷爷等人——都是可以倚老卖老的老辈子——赶来拦阻,胡司令会不会把上校打死,打死一个顽固的国民党反动派算不算犯法?这天晚上我心底头一回冒出一丝不大崇敬胡司令的情绪,我开始怕他,躲他,开始有点恨他,开始盼他早点走。

爷爷讲:“这小畜生下辈子投胎八九是在地上爬的,要被人剥皮吃。”

我知道,爷爷指的是蛇,是天底下最可怜可恨的东西,眼睛是瞎的,脚是连根断的,只能在地上爬,只能吃老鼠和死人肉。





第七章



三十


第二天我得到两个消息。

第一个是我在洗脸时听到的,父亲在天井里,埋着头,一边吃着早饭一边忧心忡忡地对着饭碗讲:上校一夜都没有回家。就是说他被关了一夜,现在还关着。这当然是个坏消息,说明胡司令还要叫他吃苦头。会不会枪毙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父亲其实是讲给爷爷听的,希望他再拿出老辈子的威力去交涉。但爷爷不吱声。爷爷经常装糊涂,这是老人家的权利。

第二个是吃日中饭时,从老保长嘴里得知的。父亲请他来我家吃饭,并送他一包烟,做他工作,让他去学校给上校送饭——他是雇农,这事他去做是最合适的。老保长很爽直,满口答应,拔腿就走。我们等他回来吃饭,他倒是很快回来,只是手上还提拎着送给上校的饭菜。

父亲问他怎么回事,他一边摸出烟,一边骂:“他妈的,这群王八蛋恨我,死活不准我进门。”抽口烟,接着骂,“他妈的,这什么世道,猴子称大王,老子当㞞蛋,刚才他们居然想打我,亏我腿脚还健,跑得快。”

一阵猛烈的咳嗽,像喉咙里在着火,烧得他满脸通红。“快,茶,给我来杯茶水。”吃过茶,喉咙安静下来,他继续讲:“也不知是真是假,刚才我在路上听凤凰杨花讲,小胡子他们下午要走,”小胡子就是胡司令,“兴许已经走了。”

这当然是个好消息,如果真的。凤凰杨花是四小门神之一的野路子的妈,老保长因此认为这该是真的。父亲当然希望是真的,但也担心是假的。到底是真是假?这任务只有我去完成。父亲少见地冲我露出慈祥的目光。他觉得这还不够,去灶屋打开碗橱,搜出两粒纸包糖送给我。

“你去学校看看,”父亲吩咐我,“打听一下,小胡子他们是不是真走了。”

临走父亲从未有过地往我额头上亲一口,叮嘱我快去快回。

我觉得我不是跑去学校的,而是飞去的,飞翔的翅膀就插在额头上,父亲亲过的那个地方。我从没有想到被父亲亲一口会这么神奇,那地方一直热辣辣的,肿的,胀的,像长着什么——兴许就是翅膀吧。当见到表哥时,我感到心脏像只青蛙一样已跳到喉咙口,要跳出来——我担心他告诉我胡司令没走,好像这样就对不起父亲的那一口亲。

对得起的!

表哥证实,胡司令和四大金刚都走了,刚刚走。至于为什么走有两种说法,一种是胡司令要去向总司令汇报老保长的事,一个雇农站在阶级敌人一边怎么办?另一种是他们已出门多日,穿的衣服全被汗水捂得发臭,必须回去换洗。尤其那女同学,据说来了“大姨妈”,更是刻不容缓要回去。我要以后才知道这“大姨妈”的真实意思,当时我以为大姨妈就是大姨妈,母亲的大姐就是我的大姨妈。一年后,我知道这大姨妈的真实意思后羞死了,因为我曾四处宣扬她来了大姨妈。

好了,现在我还不知道羞,现在我在初三乙班教室的窗洞外偷听小瞎子读报纸。不管是为什么走,胡司令和四大金刚总之是走了,这里暂时由小瞎子负责,他是分队长,四小门神的老大。按照胡司令走之前的布置,这天下午是政治学习时间,全体红卫兵在教室里听小瞎子读报纸。我和矮脚虎等几个小伙伴躲在窗外偷听偷看,发现好几个红卫兵在打瞌睡,样子像瘟鸡,头勾着、晃着,眼皮子翻着。

我们看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就撤了。

天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校园里出奇安静,两只黑亮的老鸹停在那棵枯死的泡桐树上嘎嘎叫,越发衬托出校园的清静。连日来这里一直在强劲的革命东风吹拂下,正如一幅标语上写的: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这会儿似乎是累了,趴下了,病恹恹的。我们不知去哪里打发时间,但我们喜欢这个时间,这个样子:清静,凉爽,雨水收起了酷热,红卫兵都待在教室里,整个校园空荡荡的,我们成了主人,可以大摇大摆走走,逛逛,没有人管,自由自在。

我想去柴屋看上校,他昨天被打得够呛,现在不知怎么样。一个人去我有点怕,去的人多我又烦;我只想跟矮脚虎一个人去,私下问他,他很乐意陪我去。于是我们以去上厕所的名义跟其他人分了手。等我们从厕所出来,雨转眼间下大了,落在地上,扑扑响,冒着灰烟和热气。我们顶着雨,像顶着枪林弹雨,哇哇叫喊着,往柴屋方向跑,惊得两只老鸹惶惶地从树上飞走。


三一


柴屋就是以前老保长姘头开小店的屋,老保长败家了,姘头跑了,才废弃了,被学校占用,做了柴屋。这么好的房子,地段又好,按理大家要抢手的。但这屋子住过婊子,名声不好,风水也不好——害得老保长家产败光,妻离子散——没人要,也只好做柴屋用。屋子是要人养的,做了柴屋,没人养,屋子就越来越破败,原来的门窗都坏了。现在的门是一扇毛竹门——用整棵的毛竹拼的,一般猪圈才用这种门,看上去极其简陋破落。从前不记得有锁,现在上着一把半旧不新的大铁锁,自然是因为关上校的缘故。

作为曾经的小店,它窗户特别宽,有一扇门横过来的宽,我们叫横窗。以前老保长的姘头就站在窗户里收钱交货,窗户其实是当柜台用的。这种横窗因为太宽,开不来窗门,只能上排门,在窗框上下挖一条凹槽,一块块木板依次嵌入凹槽,排成一排,居中再横一杠栓——就是这种门,我们叫排门。天长日久,凹槽日晒雨淋,早坏掉,吃不住木板,只能用钉子钉死。但木板已不齐备,排得稀疏,栅栏一样,小孩子甚至可以侧身钻进去。据说昨晚上校就是撬掉一块木板逃跑的,但两只猫没有配合他,它们被关了两天,肚皮饿得慌,心里大概也烦恼的,不像平时对上校言听计从。隔壁就是食堂,门前有两只泔水桶,到了夜晚这儿是老鼠的天堂,粮仓。两只猫出来后撞见几只老鼠,顿时撒腿去追,把上校的逃跑计划彻底泡了汤,害他受一顿毒打。

啪——!

啪——!

啪——!

正是这个一直盘在我心头的声音引诱我去看上校的,我想看看他是不是受伤很严重。

为防止上校再逃跑,柴屋的横窗已加固,横七竖八钉着十几块簇新的毛竹板,加上原来的老木板,横竖交叉,新老交加,变得十分牢固。屋檐下还悬着一根粗壮的尼龙绳,绳头卷曲,有污渍,兴许是上校的血迹。我们趴在窗台上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黑乎乎的,像黑洞,看不到底。能闻到一股臭烘烘的气味,扑鼻而来,好像里面有一窝腐烂的死老鼠在兴风作浪。

我们不怕臭,坚持看,反复看,仍旧见不到上校人影。

突然,一声猫叫像个鬼一样钻出来,撕破黑暗,吓得我们从窗前逃开。过一会儿,里面传出一个哈欠声,然后好像是有人在叫我。我听出是上校的声音,他一遍遍叫,声音越来越清晰,确实是在叫我。我犹豫又大胆地回到窗前,问他干吗。

他讲:“你进来,把猫领走,交给你爹。”

我说:“门锁着。”

他讲:“把它撬了。”

我找到一块石头,用父亲给我的一粒纸包糖交换,唆使矮脚虎去撬。他接过石头,看着天上,想着。想一会儿,扔了石头,对我小声说:“胡司令还要回来的。”

我听见上校在黑暗中笑,“什么狗屁司令,枪都没有摸过,给我当勤务兵都不要。”

矮脚虎对着窗洞问他:“你以前有勤务兵吗?”

他讲:“多的时候有几个,一个给我脸上擦汗,一个给我洗手,一个给我穿鞋子,一个给我洗衣裳。”一边哈哈笑,好像精神蛮好。

我问:“你受伤了吗?”他的样子好像没有受伤。

他讲:“我打过九十九次仗,打掉的子弹比你吃过的番芋还要多,怎么可能不受伤?我身上全是伤,弹片在我身上作了窠。”

我说:“我是问昨天晚上,你有没有被打伤。”

他讲:“你看他长那个娘娘相,手上屁劲都没有。”

我说:“可我看见你流血了。”

他讲:“那不过是皮肉伤,就像你家老母鸡,挨了一笤帚,丢几根毛能叫受伤吗?伤筋动骨才叫伤。我的筋骨硬着呢,就他那个娘泡劲,只配给我挠痒痒。”又哈哈笑,笑完了还唱戏文,咚咚咚,锵锵锵,自己敲锣打鼓自己唱,蛮来劲。

我把一只眼睛嵌在竹板缝里,循着声音往里看。黑暗仿佛被他的唱戏声驱散,这会儿我看到墙角一个黑影,坐在地上,双手被反绑在一架风车脚上,两只猫蜷在他腿窝里,朝我射出四道蓝光,幽幽的亮。我适应了黑暗,可以清晰地看到套在猫脖颈上的白色细尼龙绳,却看不见那只白猫。

我奇怪,问他:“那只白猫呢?”

他讲:“可怜啊,在这鬼地方,白猫已变成黑猫了。大白,跟他打个招呼。”一只猫对我喵一声。“小黑,你也打个招呼。”另一只猫也对我喵了一声。“听出来没有,它们精神不大好。呃,可怜啊。”我看到他弯下腰,低下头,用下巴抚慰着猫——因为手被捆着反剪在背后。

我问:“它们生病了吗?”

他讲:“它们想回家。”接着又讲:“我一定要让它们回家,这鬼地方太脏了,它们受不了这苦。”

我觉得这是不可能的,现在胡司令不在,小瞎子管事,当初把猫关起来就是他的鬼主意,你怎么可能叫他同意把猫放掉?不可能的。小瞎子什么人嘛,坏人,全校第一的大坏蛋。坏人是不会做好事的。我把这个意思告诉他,他一点不担心,信心十足地告诉我,他会叫小瞎子同意的。

“我会让他变得像我的猫一样听我话。”他嘿嘿笑着,“不信你看,今天晚上我的猫就能回家。”

我怀疑他在发高烧,讲胡话。回到家,我没有跟爷爷提猫的事——这是胡话有什么好讲的?我跟爷爷讲上校唱戏文的事。我问爷爷,他被关着,还被打了,但好像一点不难过,为什么?爷爷的痔疮在发作,心情不好,没有像往常一样对我耐心讲解,只甩给我一句话:

“他该难过的都难过了还有什么好难过的。”

又是讲得缠来绕去的,我听得半懂不懂的。


三二


晚上,我们一家人正在吃夜饭,表哥像梦里人一样牵着上校两只猫来到我家,令我大吃一惊。我几乎以为是自己在发高烧,出现了幻觉。但两只猫一只接一只从我脚边走过,又摆尾,又喵喵叫,活生生的样子,不容我丝毫怀疑。我觉得自己要哭了,因为太激动,激动坏了,好像放出来的不是两只猫,而是我两个亲人。

两只猫认识我父亲,一进屋就钻到他脚边,转着圈,叫个不停。父亲像上校一样对它们讲话,问它们:“你们饿了?”它们伸出舌头各舔父亲的一只脚背,像那是一对石斑鱼。父亲讲:“它们肯定饿了。”叫母亲去给它们弄点吃的。

我问表哥这是怎么回事,表哥不对我讲,只对我父亲和爷爷讲:“今天晚上我们要审问太监,但他提出条件,一定要把他两只猫送到你们家,交给舅舅,否则他什么也不讲,打死也不讲。”

父亲问:“你们又打他了?”

表哥说:“你最好劝劝他,让他老实点别自讨苦吃。”

爷爷讲:“他这人什么都会,就是不会老实。”

父亲讲:“现在猫在我手上,更不会老实了。”

表哥说:“那他逃不了要挨打。”

父亲讲:“你不能打他。”

表哥好像点了下头,也好像没点。

父亲走到表哥跟前,一本正经告诉他:“他把猫交给我指明什么?指明我——你舅舅——是他最亲的人,你打他等于打你舅舅知道不?如果你打他我就揍死你。”

爷爷插进来训表哥:“不要以为系根腰带就了不得啦,还不是花钱买的,有本事叫政府给你发,政府管你吃管你喝管你皮带衣裳才叫了得。”爷爷越训越有气,话越讲越难听,“从小教育你别跟小瞎子这东西往来你就是不听,现在倒好,像两坨鼻涕一样整天黏在一起,我看你早迟要吃生活。”

老保长曾经讲过,我母亲是只洞里猫,四十岁像十四岁一样没声响,一声响就脸红;父亲是老虎屁股摸不得,张口要骂娘,出手要打人;爷爷是半只喜鹊半只乌鸦,报喜报丧一肩挑。爷爷平常不骂人,骂人就是报丧,你会很难过的。爷爷这顿讥讽数落,洪水一样的,把表哥的心情彻底冲坏。我看他一言不发地离去,脚步沉重得要死,像只落汤鸡,鞋子里灌满泥淖。

我追出去,陪他一起走,想安慰他。我从他的脚步声中听出他的愤怒和痛苦,却不知怎么安慰他,啰里啰唆一通,感觉都是废话。开始他不理我,只埋头走,步子又快又重。后来他突然发火,先骂一句脏话,然后一口气骂道:

“全是神经病,把一个头号阶级敌人当亲人看待,简直瞎了眼!我看他们都中了毒,没有阶级立场,没有革命觉悟,最后必定要害人害己,害我当不成小队长,害你当不成红卫兵,害自己当反革命分子挨批斗。”

我的心情也一下子变得阴沉沉,像走在出丧的路上。我们默默地走在阒静的弄堂里,初升的月光把一边墙头照得灰亮,弄堂里却越发暗黑,几乎不大看得见路面,只听见我们交错的脚步声,一会儿咚咚,一会儿沓沓:咚咚是在青石板上,沓沓是在鹅卵石上。直到走出弄堂,踏上公路,我看到月光明亮饱满地铺在沙砾上,我们的脚步声也随之消失,像被月光收走。表哥这才开腔,对我说今晚要审问太监。

我问:“胡司令不在,谁审?”

他说:“当然是我们。”


三三


表哥说的“我们”是指红卫兵们,全体红卫兵,地点是在初三甲班教室里。因为没有在广播上通知,没有一个大人来,来的都是红卫兵和像我这样向往当红卫兵的革命少年,另有一些来凑热闹的小孩子。我们到的时候红卫兵们已经满满地坐在教室里,小瞎子站在讲台上,正在对大家讲话。教室外,窗门前,挤满像我这样的人。因为来得迟,我挤不到窗前,听不清小瞎子在讲什么。

突然挤在窗前的人嗡一声散开,都往教室门口挤。原来是上校被押来了!他在我们一群准红卫兵的夹道簇拥下,由肉钳子和野路子押进教室。一进教室,口号声拔地而起,都是老一套的一长串“打倒”。虽然人没有以前多,但声音挤在教室里,感觉比以前还要热烈,还要震耳朵。

趁红卫兵喊口号时,我们又重新抢位置。

这回我占到好位置,就在窗洞前,可以清楚地看到教室里每个角落,听到里面每个人讲话。我注意到,上校明显瘦了,额头和眼睛显得更大,但不亮,没光。他平时眼睛和额头亮亮的,会发光,现在额头上有一团像梅花的黑印子,看上去灰头土脸的。后来我发现其他好多地方——手背、手臂、下巴,白汗衫的胸前、肩头、背上,都有这样一朵朵黑梅花。

我知道这是猫爪印。

其实,他穿的白汗衫除了领子和袖口还有些白的模样,其余部分都黑不溜秋的,都是黑煤灰和猫爪印。这会儿他手被反剪着,站在讲台上,黑板前,像刚从黑板里钻出来的。黑板上,用红白双色粉笔写着一排空心大字:

蒋正南批斗会

蒋正南大概是上校名字吧,我不知道,应该是的吧。但自始至终,七嘴八舌,没有谁叫他名字,更没有人叫上校。大家叫他太监、狗东西、狗特务、纸老虎、死老虎等等,人多嘴杂,五花八门,叫什么的都有,总之都很难听。因为人多,也因为小瞎子没有独立主持过这种会议,更是因为小瞎子没威信,批斗会开得乱得很,开头就乱糟糟,人人争先恐后站起来责问上校这个那个问题,他不知该回答谁。小瞎子要求一个个来,但没人听他。小瞎子没威信的,大家瞧不起他,以前听他是因为有胡司令替他撑腰,现在胡司令不在场,没人把他放在眼里。野路子甚至当场跟他顶嘴,吵起架来。他觉得没面子,一气之下取消会议,自己一个人把上校带走,好像上校是他的俘虏。

小瞎子押着上校走出教室,我们随即蜂拥而上,把他们簇拥、围住,挡住去路。小瞎子嚷着要我们让开,赶上校走。上校却不走,故意停下来,回转头对小瞎子讲:

“我要回家。我衣裳太脏了,要回家换衣裳。”

“回家?”小瞎子刚跟人吵完架,正在气头上,要发泄,听上校这么乱讲,狠狠推他一把骂:

“回你的坟墓去!”

“回坟墓也要换衣裳。回去问你爹,人进坟墓前是不是要换套干净衣裳。”

“你要换的是心!”小瞎子照旧恶声恶气骂,“你心里全是反革命思想!”

上校本来还想跟他争辩,猛然看到我,便不理他,径直走到我面前对我讲:“回去跟你爹讲,我要换套干净衣裳,他知道我衣服放在哪里。”一种命令的口气,好像我父亲是他亲兄弟。

我满脸通红,心怦怦跳,好似被人当场抓住罪状。我想说:“我才不干。”但张不开口,好像嘴巴被上校的目光封住。他眼睛一直紧盯我,我又看见熟悉的亮光射出来,刺得我眼睛和嘴巴张不开。我几乎有种晕眩的感觉,想逃走,想钻地缝。好在小瞎子及时发话,一时替我解了围。

小瞎子对我讲,阴阳怪气地:“好吧,我同意你去替他拿衣服,反正你爸也没有阶级觉悟,同他沆瀣一气——这词胡司令在批斗会讲过,否则他一个留级生,懂得屁——穿一条裤子,互相帮助是应该的。”顿了顿又作补充,不准我父亲来学校,“他来总坏我们的事,昨天晚上要不是他带人来救这狗东西,他早该投降了。”

这哪是解围?这是雪上加霜,痛打落水狗。我更加羞愧,虽有一百个念头,有千言万语想讲,想骂人,想打人,想……却没有选择,只是一声不吭,缩着身子,垂落着头,灰溜溜地走了。我感到,背上负着一千斤目光,两条细腿撑不住,在打战。我第一次认识到,羞愧是有重量的。


三四


父亲去上校家取来衣服,又备上一瓶清凉油、两包烟,一一塞进我书包里。父亲替我把书包盖子盖好,嘱咐我快去早回。我没有听他,反而走远路,绕到七阿太的小店,叫上矮脚虎陪我。我发现,羞耻心让我变胆小了,我不敢一个人去学校。

我们来到学校,很意外,门口居然没有放哨的——是临时脱岗还是拆了?不知道。走进大门看,操场上没有一个人影,教室没有一个窗户亮灯,整个学校又黑又空,落寞得有些冷酷无情,像刚被大火烧过。

“怎么没有一个人?”我问矮脚虎。

“一定都回家了,”他说,“谁愿意跟小瞎子做事嘛。”

“可胡司令就是喜欢他。”我说。

“你知道为什么吗?”他说,“因为小瞎子给他买烟,他抽的烟都是小瞎子买的。”

“不会吧?”我有点怀疑。

但他十分确定,用“亲眼看见”和“两次”来作证。他家开着村里唯一一爿小店,完全有资格确定。于是,我更加不喜欢胡司令了。我有种受骗的感觉。这种感觉会拐弯的,转眼拐到上校身上——我突然对他生出一种同情心。我甚至懊悔这两天来一直没有同情他,包括替他拿这衣服,刚才我还觉得是件羞耻的事,现在一下子感到理直气壮。我紧紧搂着书包盖子,唯恐衣服跑出来,丢了,一边加快步伐,希望尽快把它们送给上校,让他穿上身,别再那么脏兮兮的,像个叫花子。

四周一片黑,也没有人可以问,我们不知道上校在哪里,只有先去柴屋看看。

柴屋门稀开着,一只白脸黑狗在偷吃上校吃剩的饭菜,我们的到来把它吓跑了;它冷不丁从黑屋子里蹿出来,也把我们吓了一大跳。它没跑远,还惦念着吃剩的美餐,贼溜溜地盯着我们,似乎知道我们要走。矮脚虎抄起一根木棍朝它迎上去,要去报复它刚才对我们的惊吓。

矮脚虎所以叫矮脚虎,就因为胆子大,不怕天不怕地的,连响尾蛇都敢捉,更别说一只狗。他追出去几十米远,一直追到狗急跳墙,翻出围墙逃走为止。回来时他对我说他已经知道上校在哪里,原来他刚才看见教室那边有个窗户亮着灯,就是校长办公室,现在是胡司令办公室。

他说:“一定是小瞎子在审问他。”

我说:“也可能在打他,胡司令走之前交代过,如果他不老实可以打他。”我照搬爷爷的话说,“上校这人什么都会,就是不会老实。”我真担心上校不老实,被黑心的小瞎子毒打。我真的越来越同情他了。

办公室的门可能开着,至少没关紧,他们讲什么我们老远都听得到,一问一答,一清二楚。上校今天好像比较老实,小瞎子问什么他答什么,并不抗拒。他们讲得很有意思,我们不由自主放慢脚步,敛声收气,悄悄靠拢。

教室楼是个扁长的凹字形,中间有一条长走廊,走廊上立一排青砖柱子,上面刻满各种骂人的话和下流话,每年校长总派人用石灰粉涂那些脏话,柱子便是半青半白的,月光下白的发亮,青的发黑,是黑白分明的样子。校长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我们从最后一根廊柱处踏上走廊,果然发现他们没有关门,门前走廊上铺了一长条亮光。我们不敢往前走,怕被发现,索性退到廊柱后,席地而坐,专心偷听起来。我们听得津津有味,有些问题小瞎子简直是帮我们问的。





第八章



三五


“据我们得到的情报,”是小瞎子的声音,“你每年都能收到一大笔特务经费,你经常外出就是去跟特务接头。”

“臭死了!臭死了!”上校的声音明显比小瞎子大,清爽,“这么臭的屁只有要死的人才放得出来。我再次告诉你,我不是特务,也从来没见过什么特务,更没有拿过什么狗屁特务经费。”从声音判断,上校应该是向着门坐的,小瞎子是背对着门,也是背对着我们。

“那凭什么你从来不干活日子还过得那么好,你的钱从哪儿来的?”

“谁说我不干活,我干的活多着呢。”

“我从没有见你下过田地,你家连农具都没有。”

“难道只有下田地才叫干活?你爹下过田地吗?不是照样挣钱。”他爹是瞎子,两眼一抹黑,出门拄棍子,屁事做不来,靠一张嘴巴挣钱。

“我家没有钱。”

“没钱怎么养大你的,你喝西北风长大的?”

“我吃得还没你的猫好。”

“我吃得也没我的猫好。”上校好像在笑,“像你爹把好吃好喝都留给你一样,我也把好吃好喝的都给了猫。”

“你为什么要对猫这么好?”

“像你是你爹儿子一样,猫是我儿子。”

“我爹靠给人算命挣钱,你靠什么?”

“你看桌上那只皮包,是我的,你们要还给我,我就靠它挣钱。”

“里面是什么?”

“你可以打开看。”

“这是什么东西?”

“这就是我的‘农具’,我就靠它挣钱,替人开肠破肚,治病救人。如果我是什么狗屁特务,这包里藏的应该是手枪、子弹、匕首,知道吗?”

“你可能藏在家里,那些东西。”

“你可以叫人去查,如果有那些东西你枪毙我好了。”

“我们会去查的,等明天胡司令回来就去查。”

“最好现在去查,查了没有的话就放我回家。”

“别做梦,今天你就老老实实接受我的审问。”

“我可以老实回答你所有问题,但你得给我松绑。”

“又想耍花招是不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小瞎子好像端正了一下坐姿,椅子发出痛苦的呻吟,吱吱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老实告诉你,胡司令专门交代过,你要不老实我可以打你,不犯法的。”

“首先我没有不老实,我只想好好回答你问题,但我手痛,精神集中不了,无法好好回答问题。其次你想打就打吧,也不是没挨过打,反正你要我回答问题必须给我松手,这是条件,再说这也是你同意过的。”

“放屁!我什么时候同意了?”

“你不是叫人去给我拿衣服了,同意去拿衣服就是同意我换衣服,同意我换衣服就是同意给我松绑,我总不可能这样绑着换衣服吧。再说了,我还要去上厕所,你总不能不让我去上厕所吧,昨天你们司令也是让的。”


三六


啰唆很久,在上校保证绝对不逃跑的情况下,小瞎子总算同意给他松绑,并亲自押他去厕所。从松绑开始到他们出来去上厕所,我们有足够的时间避开,躲在就近的一个教室里。教室里一片黑,我心里更黑。我在想两个问题:

一个是表哥他们呢?如果普通红卫兵走掉可以理解的话,表哥、肉钳子和野路子他们不该走的,他们是小队长,怎么能随便散伙,明天胡司令回来怎么办?一定要挨骂的。事后我了解到,他们没走,这会儿正在食堂厨房升火煮肉,为丰盛的夜宵忙碌。胡司令他们在这里天天熬夜,当然要吃夜宵,现在司令不在,他们要趁机尝尝司令的待遇:开会、审人、吃夜宵。为此,小瞎子威逼一个地主婆送来一挂腌肉和一袋笋干,肉钳子从家里偷来一大茶缸土烧酒,准备审完上校后好好庆祝一下。

再一个是,上校会不会趁机逃跑?他要跑小瞎子一人肯定对付不了。小瞎子是心黑,虚伪,鬼点子多,好出风头,真正要跑啊跳啊打架啊,苍白得很,怎么可能对付人高马大的上校?让他单独对付上校,一只脚都对付不了。我一边希望上校逃,一边又担心他逃,很矛盾,心里一团黑。我问矮脚虎,他觉得这样听他们审问蛮有意思的,所以不希望他逃。

上校说话算数,没逃,跟着小瞎子回去办公室,路上还在惦记我怎么没来。等他们回去坐下,我们又回到老地方偷听。因为在教室里听不到他们讲话,我们也不敢紧跟着出来,所以开始有几句话没听到,听到的第一句话是上校在讲他累了,想抽烟。小瞎子说他没烟,上校讲他皮包里有——

“包里香烟火柴都有。”上校的声音确实有点疲倦,好像刚才在厕所跟小瞎子干过一架似的,“你给我看看,如果包里没烟,指明你的司令是个贼骨头,连香烟都要偷。这皮包一直在他手上。”

“闭嘴!这不是烟嘛。”

“给我,你们总不能没收我的烟吧。”

“给你,谁要你的臭烟。”

“是香烟,怎么是臭烟。”我听到上校发出熟悉的笑声,“俗话说烟酒不分家,你也来一根。不会抽?男人要学会抽烟,抽烟的男人更像个男人,好像女人头上插一朵花,那就更像女人啦。”

“你还男人呢,裤裆里都是空的。”

“除非你跟你爹一样是个瞎佬,不然你睁开眼看看,我这裤裆是空的?掏出来,我这家伙只会比你的大。”

我们不知道上校有没有掏那东西,从后面的话分析应该是没有。但审问从此变得越来越有意思,开始吵架,出现一些火药味,后来又开始讲一些不堪入耳的东西,带腥味的,把小瞎子弄得狼狈不堪。

“大怎么了,”小瞎子说,“谁不知道那是假的,是根橡皮柄,没屁用场的。”

“哈哈,把你妈找来,我用给你看。”

“操你妈!”小瞎子拍桌子骂。

“哦,对了,你没妈,我只有操你奶奶了。”

“哼!死太监一个,操什么操,操你自己吧。”

“你才操自己,长这么大连女人的手都没摸过吧,我在你这么大时身边女人一大堆,想操谁就操谁。”

“结果被人割了鸡巴,只能当死太监,连撒尿都得脱裤子,跟老娘们一样罪过。”

“罪过的是你,有人生没人养,靠吃羊奶子长大。”上校抽了烟,好像精神头十足,声音变得亮堂,话一句接一句,像算珠子一样噼里啪啦响,“别以为扎个红袖章就上天了,村里最罪过的是你,有爹没娘,吃了上顿没下顿。不瞒你讲,回去可以问你爹,我可没少接济过他。做人要讲良心,我对得起你家,你不能对不起我,讲瞎话,诬陷我。我怎么可能是特务?老保长不是讲了,我救过共产党的一个大领导,大领导也救过我,否则我现在可能还在坐牢。”

“你为什么要坐牢?”

“因为当过国民党啊。”

“这不就对了,你是国民党所以要接受我们审查。”

“好,审吧,查吧。”上校声音突然变得含糊,好像嘴里含着什么,该是叼着烟吧,“反正我也不想回那鬼地方去,简直像个茅房。”传来嚓的一声,应该是在点烟,“太臭了!我宁愿待在这里。嘿,只要有烟抽,”确实是在点烟,“我可以陪你讲到天亮,你有什么都可以问,我什么都可以跟你讲,包括你爹和你妈的情况。”


三七


这个不用上校讲,我们都知道,小瞎子是独养儿。无兄弟,没姐妹,家里只有他一个孩子——这叫独养儿;如果是女儿,就叫独养女。我们村虽然人多,但这样独根独苗的人还是很少,我印象全村好像只他一个。当然,野路子不算,野路子是外头领来的,他妈是一只石鸡,下不了蛋。

其实,小瞎子连亲妈都没有,他妈在生他前就跟人跑掉了——谁愿意嫁一个瞎子嘛。听说他妈长得不难看,甚至有点好看,一张桃子脸,圆圆的,眉毛浓浓的,嘴唇嘟嘟红。我没见过——连小瞎子都没见过,我怎么可能见?我是听说的。我还听说,他妈是被骗来的,相亲时见的是小瞎子叔叔,瞎佬弟弟,进洞房时也是弟弟。两兄弟长得像,声音也差不多,关了灯,弟弟出去,哥哥进来,黑灯瞎火,新娘子只能当傻子。

爷爷讲:“这是个天大的阴谋,观音菩萨都要上当,别说一个新媳妇。”用老保长的话讲,新媳妇进洞房哪个不慌里慌张的,又没个灯火,谁分得清谁?只要不是野人,身上长满毛,调谁去也分不清。

第二天早上,小瞎子他爹醒来,呼天抢地地哭,说是过了一夜洞房,眼睛看不见了,瞎掉了。开始他妈蛮相信,跟着哭,后来四方给他寻医生看病。当然看不好,瞎佬生出来就是大瞎子,现在又是大骗子,骗到一个嘴唇嘟嘟红的老婆。如果弟弟不回来,女人可能永世是他的。但弟弟不可能不回家,他只是被村里派去江北修北渠,眼看嫂子已经身怀六甲,生米煮成熟饭,斗着胆子回来,见了嫂子一口口叫。叫得声音响响的,味道甜甜的,好像这样叫叫就可以消除嫂子的疑心。

怎么可能?你从小瞎子满肚子的鬼主意看,可以预想他妈不可能是个大笨蛋,小笨蛋也不是。村里人讲,他妈是只笑面虎,聪明得很,表面上什么也不讲,背地里却什么都做。她一边跟一个经常来村里卖麦芽糖的货郎偷偷在田野里滚稻草堆,一边把瞎佬给人算命挣来的钱都骗到手。钱骗完后,她去公社医院配回来七粒药片,一天夜里,她把药片全部丢进一锅稀饭里。这天夜里瞎佬一家人呼呼大睡,像一窝死猪,天上打雷都吵不醒,因为那些药片是安眠药。

爷爷讲:“最毒妇人心,女人坏起来是个无底洞。”

就在这天夜里,在一片雷雨声中,她像一道闪电一样消失,从此无影、无踪、无音。然后一天夜里,她又像只蝙蝠一样,趁着漆黑鬼鬼祟祟潜回村里。你不知道她来做什么,反正没找任何人,也不偷东西,像个迷路的孤魂野鬼,空落落地在村里转一圈,又走掉,神不知鬼不觉,只有天知地晓。

半夜里,瞎佬被一个婴儿的哭声吵醒,他就是小瞎子,是被裹在襁褓里丢在瞎佬家门口的。襁褓里塞着一张纸条,写着小瞎子的生辰八字,另有一句话:瞎佬,这是你的种,你养大他,好给你送终,他妈已经死了。

从那以后,没有人再见过这女人,好像真的死了。

小瞎子靠喝羊奶长大,却成了一只披着羊皮的狼。


三八


椅子叽里嘎啦一阵响,好像挨了一顿揍,哭了一场。你不知道小瞎子在做什么,好像是起来一下后又坐下,坐得屁股疼,在反复调整坐姿。终于,椅子安静下来,小瞎子以一种严正警告的口气审问上校:

“现在我问你,你跟老保长到底是什么关系,必须说实话!别耍滑头,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这有什么好耍滑头的,村里人都知道我年轻时不懂事把他的女人睡了,然后就结下冤仇。”

“可他昨天明明帮你说了很多好话,而且专门讲你没睡他女人。”

“谁会讲自个女人被人家睡了?人都是要面子的。他昨天表面上是帮我讲了些好话,实际上是为了自己面子,用好话来掩护他的假话,把我讲成太监。这是对我莫大的污辱,只有对我有深仇大恨的人才会这么污辱我。”

“村里人都讲你是太监。”

“现在你还讲我是特务呢。”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又是嚓一声,“人家讲你是小瞎子难道你就是瞎子了?人言可畏,人心叵测。有些人的心是黑的,存心用来害人的,有些人的嘴是专门长来放屁造谣的。我这人就是爱逞强,得罪了一些人,所以被人造了不少谣。但是天知地知,我不是特务也不是太监,就像你不是瞎子一样。我是个堂堂正正的男人,抽烟喝酒,嫖娼赌博,打架斗殴,年轻时候我样样都在行。现在年纪大了,世道也变了,嫖赌的事情戒了,打架也打不动了,但还是堂堂正正的男人。”

“别装蒜了死太监,什么堂堂正正,你以为我没看见,刚才你去撒尿我亲眼看见你像个老娘们一样蹲在那儿撒尿,这叫堂堂正正吗?”

“我在拉屎,难道你是站着拉屎的?”

“拉屎怎么没擦屁股?”

“我没纸怎么擦,用手指头擦?那不如不擦。你没闻到屎臭味吗?就因为我没擦屁股知道吧。亏你讲得出口,偷看人拉屎拉尿,你是不是经常看人拉屎拉尿,而且专看女人的是不是?下流,真下流!今天我告诉你一个人生大道理,是男人总是欢喜女人的,但女人喜欢男人风流,而不是下流。什么叫风流?我就叫风流,我年轻时身边女人一大堆,现在也是想要就有。”

“吹什么牛皮,老婆都没有一个还一大堆女人。”

“有老婆怎么风流?警察整天守着你怎么去干坏事?老实同你讲,我为什么当光棍,就是要自由自在,不要人管。我风流成性,改不了,天生是一个光棍命。因为没老婆就讲我是太监,真是天大的笑话,国际笑话。好吧,就算我是太监,难道这也要审问?难道这也是政治问题?”

“那就审审你的政治问题。”

“我没有政治问题,我相信你问到最后只会还我一个清白——我不是特务。我以前确实当过国民党,但现在绝对不是国民党特务,不是反动派。我拥护共产党,拥护毛主席,拥护新中国。为了保卫新中国我还去朝鲜打过仗,抗美援朝,立过一等功,当过英模,在全国四处演讲呢。”

“你就吹吧,可最后怎么被吹回老家了?”

“因为我没管好这家伙,犯了生活作风问题。总之,我没有政治问题,我如果有问题就是生活作风问题。今天你们因为我生活作风问题关我批我,我服气,要是其他问题我不服气的。”

“那讲讲你的生活作风问题。”

“这就多了,你想听什么,从前的还是现在的?就怕你不敢听,听了也听不懂。你可能看过女人的屁股,但见过奶子吗?像南瓜一样的大奶子,还是像梨子一样的小奶子?还是像布袋子一样的老奶子?见过吗?见过又摸过吗?摸过又亲过吗?亲过是什么感觉?亲过后是……”

“闭嘴,你个下流坯!”

“你看,我刚开讲你就受不了了……”

我们也受不了,坐不住,像坐着的水泥地上在冒热气,浑身燥热,心脏从胸膛里往喉咙里钻,喉咙里像塞着块烧红的烙铁,口水咽下去,吱吱冒气,当然就想咳嗽。这不,我和矮脚虎几乎同时站起来,想忍住咳嗽。

我忍住了,矮脚虎没忍住,索性溜了。

我不跑,我是来送衣服的,有什么好跑的。

小瞎子从屋里冲出来,冲着走廊大声嚷嚷:“谁?谁?谁在外面?”像条看家狗,汪汪叫。见到我,起头把我当贼看,凶巴巴朝我扑上来,似乎想咬我一口。但看到我手上拿的衣服,像狗看见肉包子,一把夺过去,训我:“你怎么才来!”我想解释他又不要听,抢着责问我:

“你刚才有没有在外面偷听?”

我当然说没有,撒谎谁不会。

上校在屋里叫我,小瞎子可能担心他再叫我做事,不啰唆,赶我走,好像猜到我想留下来偷听似的。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大事情,走了就走了,没一点遗憾。即使他不赶我也觉得该走了,因为蚊虫实在太多,咬得我浑身瘙痒。刚才我不敢挠,回家的路上我使劲挠,越挠越痒,越痒越挠,挠得手臂上、脚关上都是红疱子和血印子。睡觉时爷爷发现我身上这些红疙瘩,连忙拿来杨梅酒给我擦身子,一边数,总共数出二十七块红疙瘩,简直是遍体鳞伤啊。

爷爷讲,大多数蚊虫到寒露节气就要死掉,寒露寒露,蚊虫无路,指的就是这意思。但叮过人、吃过人血的蚊虫,精气足,头脑灵,变得聪明,到了寒露时节会寻个暖和的地方做窝,睡大觉,养精蓄锐。这样就可以熬过三九严寒,死不了,变成蚊虫精,来年继续作威作福。我想,我和矮脚虎今天至少让几十只蚊虫都变成了蚊虫精,明年说不定还要再来吃我们的血。





第九章



三九


记忆里,我从来没有上楼同父母睡过觉。我陪爷爷睡觉,睡在一楼厢房里,东厢房,一向如此。东厢房对面当然是西厢房,是我们家吃饭的地方,中间有一个小天井。天井外面直通大门,里面连着前堂,前堂后面是退堂。退堂是烧饭和上楼以及去后院的地方,开有后门后窗;后门出去是猪圈、柴屋,我的兔子就养在那里;后窗下是一只大土灶,对着一架木楼梯;楼梯贴着前堂板壁,有人上下楼时吱嘎吱嘎响,像部风车。前堂是祭祖的地方,板壁正中以前挂的是我爷爷父母的画像(我叫他们阿太),现在挂的是毛主席像,下面横着一张长条阁几,阁几上以前摆着祭祀用的东西,现在有的被母亲收起藏好,有的被红卫兵缴走,不知去向,也许是烧掉了。

我很少上楼,但也总是上过。我知道,退堂楼上没住人,住的是老鼠,因为谷仓就在那里。当然老鼠最后都不会有好下场,父亲在那儿埋着两副捕鼠夹,夹子里撒着比谷米更香的黄豆,黄豆说:老鼠,你来吧,来了就夹死你。东厢房楼上——即我和爷爷楼上——以前住着大姐,现在住着大哥;父母住在西厢房楼上。前堂楼上一半是过道,一半是房间,以前住着大哥和二哥,现在基本空着,因为大哥搬走,而二哥很少回家。如果要看后山只要去退堂楼上,打开窗户,后山几乎伸手摸得到。爷爷讲,他小时光住在西厢房楼上,爬上窗台,找一个角度,可以远远看到前山和溪坎。现在什么也看不到,都是墙角屋檐,挡着堵着,前山的风都吹不过来。

前山我是不大去的,太远,溪坎我是天天要见到的,去上学也好,放学去田地里割兔草也好,绕不开的。夏天,我有时整天泡在溪坎里,游水,摸鱼,拔水草。溪坎有名字,叫大源溪,顾名思义水源是充足的,因为前山像海一样大嘛。山水山水,山水是连着的,海大的前山连的必定是“大源”,不会是“小源”。冬天,溪流瘦弱得病恹恹的,但一开春,溪水便一夜夜涨,到夏天甚至经常发洪水,湍急的溪流裹挟着连根拔起的树木、毛竹、各种庄稼,浩浩荡荡奔腾着;奔走不了几公里,汇入富春江。如果富春江发洪水,江水倒灌,溪水就会越过溪坎,顺着弄堂,挨家挨户乱串门。

爷爷讲,富春江里有大鱼,民国一十二年,富春江爆发百年不遇的洪水,村子里水深一米多,可以撑船;洪水退走时,他在我家楼梯下逮到一条七十八斤重的大白条鱼,那鱼立起来比我奶奶还高,躺在地上一身白亮,把整个灶屋都照亮。但这是一个阴谋,不等家里人把鱼吃完,我奶奶的寿命已经走完。爷爷讲,这鱼是阴府派出的考官,专门来考他的!他考败了,吃了鱼,丢了奶奶。从那以后,他在前堂摆设香炉、烛台、关公像,祭祖拜神,消灾辟邪,直到红卫兵把这些法器抄走。后来我家的日子越过越晦气,惹出一堆事,可能跟这个有一定关系吧。

因为祭祀要用,前堂固定有一套桌凳,桌子是一张八仙桌,凳子是三条长板凳,两张太师椅,正中摆放。平时,我经常在八仙桌上做作业,爷爷在厢房里睡午觉,爷爷打呼噜我听得一清二楚,我读课文也会吵到他,不许的。所以,每次爷爷睡午觉前,只要看我在那儿做作业,总交代我只准写字,不准读课文。晚上也是这样,睡觉前爷爷总会去前堂看看,如果有人他要赶:走了,走了,我要睡觉了。除非你是一个人,除非你们保证不出声,讲悄悄话。

爷爷讲,我睡觉像死猪,雷都劈不醒,他睡觉像松鼠,掉一片树叶都会醒。

但这天夜里,“死猪”却“活”了。我是说,这天夜里,我半夜三更醒了。


四十


不知是身上痒的缘故,还是月光太亮,照到我眼睛,总之我一下醒来。先是朦胧听到有人在嘀咕,后来听到有人在哽咽,呜呜咽咽的,时有时无。听见这呜咽声,我像着了火,一下坐起身,本能地。我这才发现,床上只有我一人,爷爷已经不知去向。门稀开一条缝,切进来一路月光,仿佛爷爷乘着月光走了;同时那个呜咽声也一同被月光照亮,满当当地挤拥在我心里:恐惧、好奇、刺激、紧张、混乱的感觉,在黑暗和呜咽声中左冲右突,起伏跌宕。

是谁在哭?

一个男的。

一个大人。

但不是我父亲,也不是爷爷,更不像大哥。

是谁?强大的好奇心战胜恐惧,我悄悄下了床,一步一步,猫一样轻悄。门缝够宽,我可以轻松侧身出去,然后如临深渊地循着声音去。声音来自我家退堂,灶屋里,最旮旯的角落,最避人耳目的地方。谁干吗半夜三更躲到那鬼地方去哭?四处没有开灯,我从月光里走过去,什么也看不到,一片乌黑,那呜咽声仿佛也变得乌黑,像鬼在哭。他的声音我似曾相识,又像被黑夜包裹着,使我无法辨识。只有一点很清晰,很奇怪,就是:他好似不会哭又好似不敢哭,不肯哭,哭得乱七八糟的,时而呜呜咽咽,泣不成声,时而哼哼哧哧,怒气冲冲。

他到底是谁?我有种要裂开来的痛快和痛苦。

门关得死死,我当然不敢闯进去看,但我知道阁几一头有个破洞(其实板壁上有多处缝隙和孔眼)可以看到退堂。借着月光,我蹑手蹑脚走近阁几,找到那个破洞。巧得很,我眼睛刚凑上去,只听里面嚓一声,一支火柴像闪电一样撕破黑幕,又比闪电持续更长时间。在火柴熄灭前,我已完全看清楚:点烟的是爷爷,正对着我,缩手蜷脚地坐在炉膛前的小板凳上,一脸肃穆、在行大事的样子;一个高大的人背着我,偻着腰,身子前倾,半个屁股坐在方凳上(母亲经常坐在上面一边守着饭菜一边纳鞋底),双肘撑在灶台上,两只手抱着耷拉的脑袋,肩膀一耸一耸的——就是这个人在呜呜,悲痛得不成样子了,散架了,上半身几乎瘫在灶台上。我也看到了父亲,他盲目地傻傻地站在那人身边,是一副累极的样子,也是丧魂落魄的样子。

那人是谁?

在火柴熄灭前的一刹那,我从衣服上一下认出:他是上校!他穿的是我晚上送去的那件白汗衫,背上印着一个大大的红号码:12。

我记得清楚,父亲交给我这件汗衫时,爷爷曾责备他,夜里蚊虫多,应该拿件长袖衬衫才对。父亲解释,这衣裳是上校母亲从普陀山寺院里请来的,或许有法力,可以保佑上校平安。我敢断定这就是我给上校送去的那件衣裳,如果不出意外穿它的人当然是上校。

可是……可是……上校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他跟我心目中的上校完全不一样,颠倒不像!黑白不像!我心中只有一个上校,腰笔挺,大嗓门,风趣爽朗,胆大勇敢,天塌下来都不怕。即使给我一百个上校,我也想象不到这个样子的上校:这么伤心的样子!这么委屈的样子!这么狼狈的样子!

这真是上校吗?

是的,错不了,衣服是他的,声音是他的,背影也是他的。


四一


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第一想到的是猫,猫出事了,跑了。不,是死了,跑了应该大家去找才对。不,死了猫也不至于这样子,这是天塌下来的样子!再说,死了猫小瞎子也不会放他出来。于是我想到他那个白发苍苍的老母亲,会不会是她死了?老太婆病病歪歪的,还整天不着家,四方八远烧香拜佛,神神叨叨的,是快死怕死的样子。

想到这里,我心头反而松宽下来,因为这跟我家没关系。我愣着,想着,一红一黑的烟头,像鬼火,一呜一咽的声音,像鬼哭。如果真是那个叨老太婆子死了,村里倒是少了一个多嘴的人——她有些爱多管闲事,平常看见我们调皮捣蛋,不是横加指责就是念阿弥陀佛吓我们。我胡思乱想着,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事,只希望有人出来发话,尽快给出我一个答案。

爷爷像摸到我心思,咳嗽一声,发话,声音里没有一点感伤和迟疑。“不走笃定死路一条。”爷爷讲,是长辈老子的口气,带着见多识广的权威和坚决,“要走得尽快,必须在天亮前走,晚了就走不成了。”

接着是父亲的声音,低落、沉缓、落寞的,仿佛掺着上校的泪水。“是的,走吧,死在这小畜生身上值不得。”父亲想拉上校起身,上校却不配合,不动,赖着,像被灶沿吸住似的。

爷爷立起身,催促道:“赶紧走,还要收拾东西,不能耽误了。”一边也过来拉上校起身,“快起来,走了。”

上校似乎刚从梦中醒来,丢了魂似的站不稳,一边机械地呢喃着:“走?去哪里?”声音嘶哑、胆怯、茫然、孤苦。这哪像他,平时他总是给别人解决问题,排忧解难,教人这个那个,有时气定神闲,有时神气活现,现在却这般怯懦惶惶,无头苍蝇一样。

爷爷讲:“天下那么大,哪里不能走,非要走一条死路。”

父亲讲:“你外面朋友那么多,哪里不能去,去哪里都比在这儿等死好。”

爷爷对上校讲:“快走,没时光耽误了。”

爷爷对父亲讲:“拉他走,天亮就走不成了。”

我从爷爷红旺的烟头中依稀看到上校被父亲拉起身。我知道他们要出来,连忙回到厢房,闪在门后躲着,这样可以正面看到他们出来。不一会儿,他们果然开门出来,从黑暗里走出来,走进月光里。月光又冷又亮,我看到父亲拽着上校手臂,牵着,爷爷在后面押着,赶着,有时推着,不准他停下来。就这样,上校亦步亦趋跟着父亲,耷拉着脑袋,佝着腰,僵手僵脚的,深一脚浅一脚的,停停走走,向大门移去,挪去。出门时他双脚甚至连门槛都迈不过,差点被门槛绊倒。他像一下子变成比爷爷还要老迈的老头子,像发生的事情把他迅速报废了。

这是我在村里最后一次见到他,月光下,他面色是那么苍白凄冷,神情是那样惊慌迷离,步履是那么沉重拖沓,腰杆是那么佝偻,耷拉的头垂得似乎要掉下来,整个人像团奄奄一息的炭火,和我印象中的他完全不是同个人——像白天和黑夜的不同,像活人和死鬼的不同,像清泉和污水的不同。

走到门口,我已经看不见,却听见他们停下来,讲起来——

爷爷讲:“走啊。”

上校讲:“我的猫呢。”

父亲讲:“猫好着,放心,我会给你管好的。”

上校讲:“我要带走。”

爷爷讲:“这个不行。”

父亲讲:“你带走猫就指明你来过我们家。”

爷爷讲:“是啊,别为了你的猫让我们去蹲牢房。”

父亲讲:“你放心好了,我一定管好你的猫,以后有机会再给你送去。”

爷爷催促道:“别磨蹭了,快走!”

我听到上校又悲悲泣泣起来,好像还想在门槛上坐下来。但父亲和爷爷的态度坚决而强硬,像训小孩子一样,不准他出声,不准他磨蹭啰唆,果断地又拉又推,然后我听到父亲和他的脚步声响起来,渐渐走远。

爷爷没有马上回来,逗在门口抽了一支烟,大概是观察一下的意思,也是安一下心的意思。等他回来,看到并知道我刚才一直在偷听偷看,他安下去的心瞬间又腾沸起来。长这么大我没见过爷爷对我发这么大火,他一直很宠我,不像父亲,会打我骂我。在我挨打受骂的屈辱史上,爷爷扮的一向不是凶手,凶手总是父亲,母亲有时是帮凶,爷爷总是保护我,安抚我,是罩着我的大佬的角色。

但这回,爷爷干脆利落地出手了,狠狠扇我一巴掌,压着嗓门对我怒吼:

“听着!你给我记牢,你什么也没有看见,你做梦了!”

我没明白爷爷的意思,傻乎乎地强调我确实看见了。我的愚蠢激怒了爷爷,他一把揪住我耳朵,穷凶极恶地警告我:

“把它全忘了!忘得干干净净!像什么也没看见一样,知道吗!”

爷爷死死揪住我的耳朵不放,越揪越紧,想要把它撕下来一样。我大声叫痛,他依然不松手,骂我:

“痛算什么,如果你不把它忘掉是要死人的,我们全家人都得死!”

我知道出了大事,可我对它一无所知,已知的——看到的、听到的——也都要忘掉,忘不掉要死人,全家人都要死!我吓坏了,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知道怎样才能忘掉这些事。我为自己的鲁莽和无知感到羞愧,恨不得死掉。


四二


天蒙蒙亮,我被噩梦惊醒,发现爷爷又不在屋里,他坐在天井里,一根接一根抽烟,烟屁股散落一地,数不清。我知道他在等父亲回来,父亲却迟迟没有回来,直到一家人吃早饭时,总算回来,身上湿漉漉的,手上居然拎着两只灰毛野兔。父亲似乎很高兴,脸上难得地堆满笑容,立在门前,对我们大声嚷嚷:

“你们看,夜里我在后山放了两副枷,都有收成呢。”

这个位置,这么大声,用心是要让邻居听到。

我看出,两只野兔身上没有一处伤,它们可能是父亲在送上校不知去哪儿的回来途中从不知哪个猎人的手上买的。父亲这么刻意掩盖事实,让我更加确信爷爷对我的警告绝非危言耸听,我必须忘掉夜里所看到听到的一切,如果有人问我父亲昨晚去了哪里,我只能说他去山上狩猎了,什么上校的伤心啊,什么父亲送他走啊,什么爷爷的警告啊,我都没看见没听见没经历,那是我做的噩梦——以后很长一段时间,爷爷都再三这么警告我,叮嘱我,恨不得用烙铁烙在我心头。

可谁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觉得,这一夜,像一道黑色的屏障,把我和过去彻底隔开,现在的我满脑子是疑问,是恐惧,是孤独,是无助,是冤屈,是被黑暗的谜团重重包围的样子,是天塌地陷的感觉。我觉得自己像我养的兔子,被拔光了毛,一种大祸临头的兆头包抄着我,撕裂着我,随时可能爆掉,四分五裂。

谜底在两个小时后揭开,那时几乎全村人都蜂拥到学校,看小瞎子。干吗?他出了大事了,被人动了刀子,浑身是血,全身是伤。伤成什么样?舌头被割了,讲不成话了,成哑巴了;手筋也被挑断了,两只手僵掉,伸不直,十个手指头像鸡爪子一样合不拢,弯不起,报废了,完蛋了。

是老保长最先发现小瞎子被害的,他老光棍一个,一向不做早饭,早饭常常去凤凰杨花摆在祠堂门口的小吃铺买油条和煎包吃。当他经过学校大门时,发现门口不像前几天那样有红卫兵把守,就溜进去,想去看看上校,结果看到的是血淋淋的小瞎子,要死不活的样子,把他吓成一个话痨。

“啊哟哟,那样子真吓死人啊!”我曾多次听老保长这样对人讲,“我一踏进柴屋,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屎臭味扑上头,像刚杀过猪。我想他妈的完蛋了,这样子,这个血腥糊臭的样子,太监八成是被打死了,不死也快死了,一定是七窍流血,屎尿失禁了。屋里乌漆麻黑的,我都害怕往里走,怕一脚踏在尸首上。好在我摸到开关线,开了灯,看到风车边蜷着一个人,背朝我,一动不动,没反应,我大呼小叫也没反应。这时我想他十成是死了。真他妈的倒霉,大清早撞见死人。你们知晓太监这人,他对我不仁,但我不能对他不义啊,死了要替他收尸。可走近一看,他妈的,我又吓一跳,原来不是他,是瞎佬那儿子,小瞎子。当时他那样子真像是死翘翘了,吓得我根本不敢碰他,连忙出来报信。你们想,我碰了他,万一真死了,红卫兵找我算账怎么办?讲不清爽的。我活一辈子,什么兵都见过,最怕的就是红卫兵,横的不讲理,竖的不讲人性,叫你彻底没话讲,没理论。”

当然,其实没死,只是昏死,后来红卫兵赶来,把他抬到屋外,凉风一吹,阳光一照,他醒过来了。醒过来就嗷嗷叫,哇哇哭,叫什么谁都听不懂,只见叫一声嘴里冒出一口血;他不停地叫,血不停地冒,同时两只手跟鸡爪子一样乱抓乱舞,活脱脱一个僵尸吸血鬼,吓死人!

必须送医院,越快越好。

要快只有叫拖拉机送,但开拖拉机的师傅已经出工,要去田畈里找。消息就这样传开,等拖拉机开来时学校里已经乌泱泱的都是人,比开批斗会人还多,我当然是其中一员。老实说,看到小瞎子那鬼样子时,我马上想到这是上校下的手。只要有点常识的人都想得到,好多事实和关系明摆着的,用后来胡司令的话讲:上校作案的证据比比皆是。

首先,上校不见了,跑了,失踪了——胡司令讲,这是畏罪潜逃。其次,上校有作案动机,他恨死小瞎子——胡司令讲,因为正是小瞎子用“捉猫计”把他骗回来的。再次,老保长发现小瞎子时他是被绑在风车脚上的,而绑他那根绳子原来是绑上校的。表哥告诉我,为防止上校逃跑,只要关进柴屋,他们总是用那根绳子捆住他,然后再绑在风车脚上——胡司令讲,现在同一根绳子绑在小瞎子身上,这说明什么?很显然是他作的案,他作了案,逃跑了,这是一个铁证。

证据越来越多。时近中午,医院传来消息,医生确诊小瞎子的舌头是人为割掉的,割掉小半截,割得整齐,并且专门缝了针,针脚也缝得整齐。手为什么僵掉?也是因为手筋被切断,切的位置很准,不上不下,不多不少,恰到好处。医生讲,人的舌头是血管最密集的地方,如果任伤口敞着,不缝针,病人可能因失血过多致死。总之,这不是一般人干得了的,得有专业的工具、知识、技术。无疑,这是又一个铁证!村里只有杀猪杀鸡屠牛宰羊的那些刀具,谁有这专门的工具、知识、技术?只有上校,人家是金一刀,一等一的外科医生,前半辈子是专业干这行的。

至此,胡司令完全确定上校是案犯,便向公安局报案,一边组织红卫兵抓捕上校。

公安局派出两名民警,带着村里十多位基干民兵,在村里村外找,家家户户查,山上山下搜。我们家是首先来的,一名民警和两个民兵,坐在前堂八仙桌前,找父亲和爷爷问了一通话。父亲不慌不张,有问必答,答的都是编的瞎话,却是有证有据:捕兽枷子、野兔子(有了血迹)、泥泞的鞋子(走过山路)、隔壁邻居和路人的证词,人证物证都有。甚至连兽证都有,就是上校留下的两只猫。

父亲引出两只猫,对公安民警振振有词:“村里谁不晓得,这是他的心肝宝贝,他要是来过我家,这两只畜生早被领走了。”

爷爷接着父亲的话讲:“他宁愿留下自己性命也不会愿意留下它们。”然后排出一长串“所以”,“所以,依我看,他不是逃了,而是死了,至少是准备去死了,所以才不管它们了;所以,依我看,你们将来找到的只能是他的尸体了;所以,能不能找着他其实已无所谓了,因为反正死了。”

我躲在厢房里听爷爷和父亲讲,听得心惊肉跳,只怕民警发现破绽,也怕民警来找我盘问。好在民警和民兵都是大笨蛋,也是懒汉,他们喝着茶,抽着烟,楼上、猪圈、退堂这些可能藏人的地方都没有去查看,连身子都懒得动一下,问过,听过,就走了,好似十分信任我爷爷和父亲。

你无法想象,听到他们走后我激动得哭了。

这一天我哭了好几次,真是难忘的一天啊!





第二部





第十章



四三


这个夏天留下了一个血腥时间,也留下了一堆问题。

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问同一个问题:上校为什么要那样做,既割小瞎子舌头又挑他手筋?割了就割了,怎么又给他伤口缝针?这似乎是矛盾的。问表哥,表哥总叫我少管闲事,不搭理我。表哥很怪的,自从小瞎子出事后像变了个人,不爱来我家,平时也不大爱抛头露面,整个人有点蔫掉。肉钳子也有这种倾向,不像以前那么活络。尤其提到小瞎子受害的事,两人一律沉默,躲开,避掉。他们好像为小瞎子的事伤透了心,悲伤的阴影叠着恐惧的心理,人像被霜打的嫩叶子,失去了往时的神气,幽暗下来。只有野路子,因为以前常受小瞎子排挤,吵过架,是不是有点幸灾乐祸?反正他一下冒出风头,是一枝独秀的样子,经常接受我们小孩子的追捧,我们问什么他都不避讳,敢讲,爱讲。他告诉我们,上校所以给小瞎子伤口缝针是怕他失血过多而死,死了就是命案,犯的是死罪。就是说,上校这样做是为自己留条活路,万一被抓捕归案,不会被枪毙,顶多判刑坐牢,不丢命。这是用心盘算过的,设计好的。

这见识深刻的,配得上上校的知识和聪明,我们信服。但针对上校为什么要割人家舌头又挑手筋这问题,他却是深不下去,老在浮皮潦草讲空话,一会儿指东,一会儿道西,讲得颠三倒四,漏洞百出,我们听着总觉得不确切,不服气。

要是以往我一定会去问爷爷,我相信他一定会给出确切答案。我爷爷和一般老人不一样,他见多识广,能说会道。我爷爷是个民间思想家、哲学家、评论家,是我课堂外的同学和老师,我们同床共寝,相濡以沫——我给他暖脚,他给我暖心——一个个漫长的冬夜,一个个纳凉的夏夜,我问过他无数无数问题,什么问题我都可以问,什么问题都难不倒他。但面对这个问题,上校的问题,上校的所有问题,从此我不但不能问,甚至不能想。这是爷爷在这个夏天给我立的死规矩!

事实上从那以后我们家连上校的名字都极少提,谁提就要吃白眼,甚至耳光,好像他是我们祖宗八代的仇人;要不我们一家人都是势利小人,薄情寡义,专干过河拆桥、人走茶凉的事。上校,我父亲曾经最要好的朋友,现在却成了我们全家人的禁忌、毒蛇、地雷,天天藏着、掖着、躲着、避着。该死的上校,你让年少的我尝尽了保守一个秘密的苦头;该死的上校,你到底做了什么,去了哪里,到底为什么要对小瞎子下如此毒手?

没有人知道上校的下落,胡司令派出所有红卫兵四方找也找不到,公安局把通缉令贴满大街也不管用。他消失了,像小瞎子他妈,像一个屁,一夜之间从村里蒸发——我是眼看着他走的,那天夜里,那个惊涛骇浪的恐怖之夜,我和他,仿佛两只溺在洪水的惊涛骇浪中无力靠拢、只能呜咽分别的破船。

和上校一同消失的还有他老母亲。据野路子讲,胡司令得知老太婆在普陀山某寺院修行后,第二天就带着四大金刚星夜兼程,直扑普陀山。但还是迟一步,扑了个空,只扑到老太婆匆匆逃走遗落在客栈里的一副老花镜和一只香炉。香炉里的烟灰还是温热的,指明她刚走不久,也指明菩萨真的保佑了她。那香炉我以前在上校家多次见过,黄铜的,圆口的,立深比海碗深,底托伸着三只四爪龙足,沿口挂着两只凤头耳,掂一掂,沉得很,像盛着菩萨的灵魂。

这个夏天像这只香炉一样盛着神秘的分量,弥漫着令人好奇又迷惘的气息。尽管村里流传着各种关于上校为什么要这样奇里古怪毒害小瞎子的说法,但大家知道这些说法都不可靠。说法越多越不可靠。可靠的说法只有一个,只有等小瞎子医好病,由他本人公布。即使舌头医不好,医好手也行,可以写出来。但后来小瞎子从公社医院到县医院、省医院,从中医院到西医院,从江湖郎中到教授专家,把老瞎子算命挣来的钱花个精光,两个病照样一个也医不好。用老保长的话讲,钱哗哗流出去,都打了水漂,只买了个屁的声响。

这个夏天,老保长好似把小瞎子的断舌头接在了自己舌头上,成了一个多嘴多舌多事的长舌头,什么事情都要吃一口,插一嘴,嘴唇都被热辣的口沫星子灼疡了。


四四


我在多种场合听老保长讲过这样的话:“太监是什么人,聪明绝顶,人精一个。这世道是公平的,老天爷把他的裤裆掏空了,同时把他脑洞填满了。要比脑筋谁都别想比过他,他要救人,死人也救得活,他要害人,神仙也要被害死。所以啊,小瞎子的病去天上也是治不好的。”

这些话本来我爷爷都会讲,现在你给一袋子钱他都不会吐一个字。命丢了,钱顶个屁用场——我想爷爷一定会这样讲。爷爷费尽心机要我忘掉那个夜晚,自己却一直活在那个夜晚制造的恐怖的阴影下。他不懂法律,但知道自己和儿子在那个夜晚犯的罪——这在当时是常识,因为每次批斗会都在讲这些,要大家互相揭发罪行,有罪瞒着、隐情不报也是犯罪,几乎妇孺皆知。正因为不懂法律,法律的威严被爷爷无限放大,压得他抬不起头,喘不了气,惊恐得要死。现在你要跟爷爷谈上校的事,没门,威胁利诱都没用。爷爷像小瞎子一样变成了哑巴,倒是老保长变成了大喇叭,时常在祠堂门口大谈上校和小瞎子的事。

他经常大声地告诉问他的人:“他妈的这还用问,不明摆的,太监这样害小瞎子,就是要他闭嘴,有屁不能放,有屎不能屙。小瞎子一定掌握住太监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如果这东西叫小瞎子传出来,他就没法子活了,没脸皮活了。只有这样他才会下这毒手,舌头手筋一起咔嚓,杀人灭口一样的。太监不杀人,但灭了口,这就是太监高明的地方,他脑筋里有的是这些高明。”

有一次老保长在这么讲时爷爷正好在场,老保长讲完,爷爷似乎很有感想,接着老保长的话讲:“是啊,老流氓,历史上杀人灭口的案例多,所以还是什么都不知晓的好。老古话讲得好,箱子里存的钱是越多越好,心里存的事是越少越好。”

老保长问爷爷:“你箱子里存了多少钱?”

爷爷嘿嘿笑道:“我一没存钱,二没存事,三只剩老命半截子,等着死。”一边掰着满是老茧的手指头。

老保长哈哈笑:“提到死,现在排第一的不是你,当然更不是我,我是无论如何要排在你之后的。为什么?因为你满肚肠心思,心思多了,寿命就少了,这是阎罗王定的规矩,反不了的。”又哈哈,又讲:“那现在排第一的是谁?你推算是谁?当然是太监嘛,他犯罪逃跑,罪加一等,如果被公安捉回来保准要吃黄澄澄的花生米,五毛钱一粒(子弹)。这是国家定的规矩,你讲是不是?”

爷爷对上校的事犯忌,不想多嘴,只笑笑,不出声。

老保长冲着爷爷的笑——像抓住一个笑柄,开怀大笑:“看你笑的样子,像钻进了新娘子的被窝里。我知道你讨厌太监,恨不得他早死,可你儿子在哭知道吧,村里谁不知道他们的关系好到门,好得情愿互相顶死。”

爷爷勃然大怒,臭骂他:“你放什么屁!都七老八十了还没学会讲人话,要顶死也该是你凭什么是我儿子,你在批斗会上帮他讲了那么多好话,鬼知道你们是什么关系。”骂完就气呼呼地走,不恋战。

我知道,爷爷是怕吵起来,气生气,话赶话,讲了不该讲的话,给人留下话柄,给公安抓到蛛丝马迹。看见我在场,爷爷一把拉我走,他也怕我留下来被人利用,套出那天晚上我看到的事情。这些事情讲出来就是父亲和爷爷的罪状,必须烂在肚皮里。自始至终,爷爷在上校潜逃的问题上一直保持高度警惕,谨小慎微,尤其对我,经常提醒我,开导我,甚至威胁我,必须守死。

很长一段时间,爷爷每天晚上睡觉前都对我讲同一句话:这事你守不住,我就喝农药死给你看。害得我经常做噩梦,看见爷爷喝了农药,口吐白沫,翻白眼珠。归根到底,这是上校害我的。该死的上校,你到底做了什么?到底去了哪里?到底为什么要对小瞎子下如此毒手?


四五


和爷爷比,父亲的警惕性要差一些,最显明的例子是表现在对两只猫的态度上。当初表哥把它们从学校领来交给父亲时,爷爷没有反对,以为只是暂时的;后来上校逃跑前想带走它们,他又是反对的,因为这会成为上校来过我家的证据。两只猫就这样阴错阳差在我家待下来,搞得爷爷难过死,老是担惊受怕,好像这是两只老虎,随时要伤害我们。

我发现,两只猫到我家后开始变得有点野,经常出门乱窜。我家没院子,父亲又要做生活,经常不着家,不可能像上校一样时刻守着它们,管着它们,疼爱它们。它们失落了,无聊了,吃饱了要出门溜达,饥饿了要野出去寻食,把人家晾在窗户上、屋檐下的鲞叼走,给我家淘气。关键是,它们是上校落在村里的尾巴,人们看到它们就会想到上校,想到上校和我父亲不寻常的关系。

日复一日,爷爷忍无可忍,时常恨不得一脚踩死它们,用唾沫淹死它们,用铁锅蒸了它们。要不是父亲阻拦,我想两只猫一定早被爷爷弄死,喂狗吃了。为这个,父亲和爷爷经常闹矛盾,吵架。有一次吵得凶,爷爷发了狠,提着刀扬言要剁了它们,父亲一手护白猫一手护黑猫,伸出脖颈对爷爷讲:

“你想要它们的命,先要走我的命。”

另一次吵得更凶,完全像敌人,父亲警告爷爷:

“你要敢要它们的命,我就敢要你的命。”

狠话插到底,两只猫才有幸挺过一道道鬼门。

猫活着,窜着,上校的幽灵就不散,爷爷的心病就除不了。怪的是,后来两只畜生真不见了,爷爷的心病反而变得更严重。那是这年冬天,五谷都入仓了,农活都休眠了,照例是县上整修水利的时节。父亲被派去江北鸡鸣山修水库,山高路远,条件简陋,必须自带碗盏、铺盖、粮食。也许是怕爷爷害死猫,父亲居然要把两只猫也带走。这很滑稽,好像他出门是去管谷仓,领着天兵天将。母亲强烈反对,骂父亲神经病。爷爷袖手旁观,不管,让父亲发神经病,懒得理睬。带走就带走,眼不见为净,最好是死在外面,这大概是爷爷的心理,他恨这两只畜生。

年关前,父亲收工回来,挑着两只大麻袋,一只装的是带去的铺盖、碗盏、衣裳等;一只装的是一些年货,有的是工地发的,有的是山上采的,有的是买的,都是过年吃的用的东西。父亲从身上摸出一条红丝头巾交给母亲,要她保管好,不许用,因为是给大哥将来谈对象预备的。给我一份礼物是一双新棉袜子,白色的,像供电局工人发的劳保袜。我捧在手里顿时觉得一股暖流火烧似的上了身,浑身都酥了:这是我梦寐以求的新年礼物。这么多喜喜庆庆的东西,一副过新年的样子,我们陶醉在喜悦中,没有发现父亲少带了一样东西回来:两只猫!

爷爷最先发现,责问父亲:“两只畜生呢?”

父亲讲:“你不是讨厌它们,我把它们煮了吃了。”明显是气话。

爷爷讲:“你吃了我也不会吃它们,讲实话。”

父亲讲:“死了。”

爷爷不相信,追问:“怎么死的?”

父亲答得干脆,像早对人讲过:“山上太冷,又没东西吃,就病了,就死了。”

我以为爷爷会开心地打个总结:“死了好。”或者:“早该死了。”或者相应的话,总之是幸灾乐祸吧。但爷爷似乎给难住,不知道讲什么好,犹豫好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这是命,忘了它们吧。”声音幽弱,分明是同情的心情,安慰人的口气,让我觉得爷爷好奇怪的。

春节过后,一天晚上我在猪圈里给兔子喂夜草。这是我睡觉前必须做的事,也是我读书附带的劳务:养好四只长毛兔,我的学费全靠它们洁白的长毛攒出来的。所以我每天下学都要去割一篮兔草,早晚各喂一次,年三十都免不掉。猪圈里没有电灯,一片黑,爷爷和父亲从屋里出来,没注意到我,就在我眼皮底下吵起来。

爷爷很气,很凶,开口就对父亲吼:“告诉我,那两只畜生到底去了哪里!”

父亲像在梦中被突然叫醒,很烦躁,责备的口气,顶撞他:“你凶什么,不是早同你讲过,死了。”

爷爷呸一声,依旧一口恶语:“别自作聪明!你以为我不知道,门旮旯里拉屎总要天亮的。”

父亲讲:“你知道什么。”

爷爷讲:“它们根本没死。”

父亲讲:“哪个鬼跟你讲的?”

爷爷讲:“别管谁跟我讲,你老实跟我讲,它们到底去了哪里?你那天到底去了哪里?”

父亲讲:“什么那天?我都在山里,能去哪里?”是且战且退的样子。

爷爷骂:“真想扇你!都什么年纪了还靠撒谎过日子。讲啊,你不讲是不?好,我来告诉你,”黑暗中,爷爷步步逼近,逼得父亲团团转。“(腊月)十五那日,山里落大雪,休工两天,当天下午你带着两只畜生下了山,第二天中午才回去,畜生不见了。你老实讲,那天你去了哪里,猫去了哪里?”

父亲突然笑起来,好像脖颈里被塞进一把雪,彻底惊醒,也被逗乐了,嬉笑着讲:“这不就对了,我早跟你讲过,山里太冷,没吃的,猫病了,我就下山想找人给它们看病,顺便给它们找点吃的,结果当天夜里就死了。死了我就找地方埋了,我总不可能带回去给他们吃吧,我舍不得的。”

爷爷似乎被说服气,软了口气问:“真是这样?”

父亲变得理直气壮,讲怪话,带脏字,口气坚定又放肆:“还能怎样?就这样,那些㞞都以为是我一个人吃了独食,所以才乱嚼舌头。你也不想想,我怎么忍心吃它们?这是人家的孩子,心头肉,我饿死也不会吃的。这个你总可以理解吧,但他们理解不了就胡说八道,这帮子㞞!”

爷爷进一步被说服,口吻里透出一丝关心和担心,问父亲:“你晓得他们在讲什么吗?”

父亲脱口而出:“晓得,就讲我晓得上校在哪儿,我去找他了,给他送猫去了。”

爷爷讲:“这话要传远去,公安听到笃定要来找你麻烦。”

父亲讲:“那我有什么办法,他们要乱嚼舌我能怎样?”

爷爷讲:“你负责管好自己的嘴,我负责去管他们的嘴。”略作停顿,叹了口气讲:“今后你要学学做人,不要动不动跟人发火,这世道越来越乱了,不要老得罪人,多得罪一个人就多一条死路。”

父亲默不作声,摸出两根烟,递给爷爷一根。爷爷掏出火柴,先点了父亲的,再点自己的,然后两人边抽边走,回屋里去,黑暗中显得越发亲密,像一对难兄难弟。没想到一场来势汹汹的干架最后是这么友好收场,我看着他们愈来愈黑远的背影,心里甜滋滋的。天依旧黑乎乎的,我心里却暖洋洋的亮堂,像爷爷划亮的火柴旺在我心头。

我不知道爷爷后来有没有去找人做过工作,我只知道后来村里确实有些关于上校和父亲的风声在暗地里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