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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13级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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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对老夫妇惨遭杀害。一切证据都指向树原亮,他却因车祸,恰好丧失了案发前后数小时的记忆……

死刑执行官南乡携手刚假释出狱的纯一调查,希望替这位丧失记忆的死刑犯洗清冤屈。但他们查到的唯一线索,就是树原亮记得自己曾“走在台阶上”。

距离树原亮被执行死刑的时间所剩无几,但这起案 件始终疑云重重,仅有的线索“台阶”仿佛也凭空消失了…

Year:
2020
Publisher:
上海文艺出版社
Language:
chinese
Pages:
288
ISBN 13:
9787532175512
Series:
读客外国小说文库:高野和明作品
File:
EPUB, 384 K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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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Apartment

Language:
english
File:
EPUB, 1.79 M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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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bel Pilot Texas Ranger

Year:
2018
Language:
english
Fi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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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序章

第一章 回归社会

第二章 事件

第三章 调查

第四章 过去

第五章 证据

第六章 处以被告人死刑

终章 两个人做的事

参考文献





序章


在这个地方,死神总是于上午9点降临。

不过,树原亮只听到过一次死神的脚步声。

最初听到的是铁门被推开时发出的沉重的声音,犹如地震时的地面发出的声音。声音消失之后,单人牢房的气氛骤变。仿佛打开了地狱之门,恐怖的气浪汹涌而来,吓得他连呼吸都停止了。

不一会儿,死囚牢房恢复了寂静,走廊里冲进一列纵队,从皮靴踩踏地面的脚步声可以听出,进来的人数和速度都超出了他的想象。

千万不要在我的牢房门前停下来!

树原亮不敢看牢房的门,只是跪坐在单人牢房中央,呆呆地看着自己膝盖上颤抖的双手。

求求你们了!千万不要停下来!

他在这样祈祷的时候,猛烈的尿意袭击着他的小腹。

脚步声越来越近,树原亮的双膝开始不停地颤抖。与此同时,被黏稠的汗水濡湿了头发的脑袋,不由自主地慢慢向地面沉下去。

皮靴踩踏瓷砖地面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大,终于接近了树原亮的牢房。转瞬之间,树原亮体内所有的血管全都膨胀起来,从几乎破裂的心脏里挤压出来的血液,在身体里剧烈循环,震撼着全身每一根汗毛。

但是,脚步声并没有停止。

警备队员们从树原亮的牢房门前走过,又向前走了九步,才突然停下来。

树原亮正在想着自己今天是否能躲过一劫的时候,听到了拉开牢房门上的观察口的声音,紧接着是打开死囚牢房门锁的金属声。好像是跟隔壁的空牢房相邻的一个死囚牢房。

“190号!石田!”一个低沉的声音叫道。

警备队长的声音?

“接你来了!出来!”

“啊?”回答的声音听起来既感到意外又感到突然,“是在叫我吗?”

“是在叫你!出来!”

随后,周围突然安静了下来。然而安静的时间并没有持续多久。就像有人一下子把音量旋钮转到最大,传来了巨大的声响。塑料饭盒砸到墙上的声音,杂乱的脚步声,还有为了制止这些骚乱发出的动物似的咆哮声——很难相信那一声声狂叫是人类发出来的。

树原亮侧耳倾听,想分辨出那都是些什么声音。他从那些杂乱的声音中似乎听到了急促的呼吸声,全身不禁战栗起来。那是一个无法忍受死亡前的恐惧的人,将未消化的食物和胃液呕出来的声音。没错,此时此刻,呕吐物正在从那个将被带出牢房的男人嘴里狂喷而出。

树原亮用双手捂住嘴巴,拼命压下想呕吐的感觉。

几分钟过去后,杂乱的声音没有了,只剩下喘息和呜咽的声音。不久,这种声音与重新响起的皮靴踩踏地面的声音以及拖拽重物的声音一起远去。

死囚牢房恢复了平静,树原亮却再也坐不住了。管他惩罚不惩罚的,明知是违反规定,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他的身体向前倒下去,脸朝下趴在了榻榻米上。

想起那时的事情,树原亮现在都从心底里往上冒冷气。那是他在东京拘留所通称“0号区”的死囚牢房被关押了三年以后的事情。从那时到现在又有将近四年的岁月流逝而去。在这段时间里他不知道自己的死刑是否已经停止执行。那样的骚乱后来虽然没有听到过,但偶尔在走廊里擦肩而过的死刑犯中,确实有人再也见不到了。

树原亮停下为百货商店糊纸袋的工作,环视了一下自己的牢房。单人牢房的面积还不到三叠[1],除去洗脸池和坐便器占据的面积,剩下的活动空间只有两叠。牢房里采光很差,白天都得开着荧光灯。到了夜晚,荧光灯就关了,但10瓦的小灯泡一直亮着,照着被严密监视的死刑犯。树原亮就在这种阴沉郁闷的空间里,在每时每刻都要面对死亡的战栗中生活了七年。

听到窗外传来电车驶过的声音,他抬起头来悄悄站起,从晾着衣服的绳子下面钻过去,站在了窗前。

因为窗外还有铁栅栏和塑料板,打开推拉式玻璃窗也看不到外面的风景。不过透过塑料板上方的缝隙,能看到阴沉沉的天空,面颊也能感受到潮湿的风。

下一次死神降临将是何时?

树原亮呼吸着从外面流淌进来的空气,同时被始终无法习惯的不安袭扰着。死神在他的牢房门前停下的日子恐怕已经为期不远了。

以前三次重审请求以及被驳回之后的即时抗诉和特别抗诉,全都被驳回。现在正在做第四次重审请求被驳回之后的即时抗诉。这简直就像是用手指捏起希望的残渣,心里一点底都没有。重审请求到了第四次,无论翻阅多少审判资料,也找不到任何怀疑终审判决合理性的证据了。

自己真的要被执行死刑吗?

就因为自己根本没有犯过的罪?

树原亮好像听到了狱警的脚步声,于是回到矮桌前坐了下来。现在是上午11点,不是“接你来了”的时间,这条命至少可以确保到明天早晨平安无事。

树原亮重新开始做他那份通过申请才得到的工作。他把印着著名百货商店标记的牛皮纸折叠起来,刷上糨糊粘好,一个纸袋就完成了。这个工作一个小时可以挣32日元,换算成月薪的话一个月只有5000日元。尽管如此,也够买些文具、点心和内衣等需要自己购入的物品,已经相当不错了。

手上的动作与大脑的思考分离,树原亮总是像这样陷入沉思。

究竟是哪些人在使用这些纸质购物袋呢?

他在这样沉; 思的时候,可以稍微缓解一下对死亡的恐惧。这是他在实践中学会的一个小窍门,能够使心理稳定下来。

在百货商店买东西的顾客应该是以家庭主妇为主的女性占大多数吧?也许还有为女朋友买礼物的男性顾客。

想象着顾客手提购物袋走在百货商店楼梯上的样子,树原亮忽然停下了手头糊纸袋的工作。

台阶浮现在他的脑海里。顾客两手提着沉重的袋子走在百货商店楼梯上的样子,不知何故总让他放不下。他眉头紧皱,聚焦于心里那个正在上楼的顾客身上。

顾客的背影,沉重的袋子,一步一步向上爬的双脚。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记忆深处浮现出来!树原亮扬起脸来。

台阶!

已经忘却的记忆在他的大脑里复苏了。

是的,那时候,自己顺着台阶往上爬来着。在跟现在一样的死亡恐怖中,顺着台阶往上爬来着。

为了确认这模糊的影像并不是由于妄想形成的,树原亮拼命地摇着脑袋。没错,想起来了!那时候自己的确是顺着台阶一步一步地往上爬来着。

树原亮站起来走到洗脸池边,用一块木板盖上洗脸池,就成了一张简易写字台。他又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下来一支圆珠笔和一沓信纸,然后坐在了代替椅子的坐便器上。

他要写一份申请书。即便是给律师寄信,也要先写申请,经过允许才能寄出。

他想,作为写给律师的特殊信件,应该允许寄出。信的内容也应该能通过检查,寄送到律师那里。

如果律师能收到他的信,说不定可以免于一死。

树原亮胸中亮起希望之光。他被关进死囚牢房七年来,从未感受过如此强烈的希望之光。

也许能从地狱的入口处走回来。

写完申请书,树原亮开始一心一意地给律师写信。

[1] 日本面积单位,1叠约为1.62平方米。——译者注(本书注释如无特别说明,均为译者注)





第一章 回归社会


-1-

“第一条,一定要有合法的固定住所,一定要从事正当的职业。”

又尖又高的声音紧张得一个劲儿打战。启程前往乐园之前,不允许有一点点疏忽大意。

“第二条,一定要保持善行。”

三上纯一站得笔直笔直的,听着就要跟他一起被提前假释出狱的狱友宣读誓约书。他已经脱下囚服,换上了自己的衣服,手里拿着的是假释许可证。他有一双内双的眼睛和细长的眉毛。今年二十七岁的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要年轻。他紧绷着脸,似乎为某件事情钻了牛角尖。

“第三条,坚决不与有犯罪倾向的人和行为不端的人来往。”

纯一紧张地盯着正在宣读誓约书的狱友的后背。狱友姓田崎,比纯一大十岁。田崎外侧眼角下垂,长着一张谦恭的脸。谁也想不到他会因为未婚妻不是处女怒而杀人。

“第四条,搬家或者长时间外出旅行时,要得到监护观察官许可。”

松山监狱保安部会议室里,除了就要被假释的两个服刑人员以外,还有包括监狱长在内的几名看守。看守在法务省文件中的名称是惩戒处理官,一般称为管教官。看守这个名称只作为职位还被保留着,而作为官职称呼,早在十年前组织机构改革时就被废止了。

透过磨砂玻璃,柔和的光线照射进来,管教官们的表情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和蔼可亲。但是,纯一平静的心情很快就被田崎宣读的第五条誓言打乱了。

“第五条,我们要为被害人祈祷冥福,我们要诚心诚意赔偿被害人的损失。”

纯一感觉上半身的血液唰的一下子流空了,脸色变得煞白。

要为被害人祈祷冥福?还要诚心诚意赔偿被害人的损失?

自己杀死的那个男人到哪里去了?是升入了天堂,还是下了地狱?还是哪里都没去,化为乌有了呢?是因为自己的施暴,整个人就彻底消失了吗?

“第六条,要每月两次跟监护人或监护观察官会面,报告近况。”

纯一低下了头。在服刑期间,他一直有一个问题,至今没有找到答案。自己真是一个犯了罪的人吗?如果自己的行为是犯罪的话,服刑还不到两年就能赎罪吗?

“第七条,监狱里的情况坚决不对任何人讲。”

田崎宣读完假释期间必须遵守的事项之后,开始宣读誓言。

“从今天起我被假释,我要接受监护观察……”

纯一突然抬起头来,视线跟坐在他对面的管教官碰在了一起。这名管教官姓南乡,年近五十,职位是看守长。结实的肩膀上是一张庄重严肃的脸。此刻,南乡正看着纯一微笑。

最初纯一认为南乡是在祝贺他出狱,但仔细一看,发现南乡的微笑中还有更深的含义。

“我宣誓,严格遵守以上各项,努力重新做人。”

纯一感到不可思议:南乡为什么这么关注我呢?服刑期间,纯一遇到过在不违反规定的范围内为囚犯谋求方便的态度和蔼的管教官,也遇到过态度蛮横、动不动就找碴儿惩罚囚犯的虐待狂似的管教官,但南乡既不属于前者也不属于后者,连接触都很少。很难想象南乡对纯一的悔过自新会有什么特别关照。

“如果违背了上述任何一项,我对取消假释送回监狱不会提出任何异议。假释犯人代表田崎五郎。”

誓约书刚刚宣读完毕,纯一背后就传来了不合时宜的孤零零的掌声。大概鼓掌的人马上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拍了两下就不拍了。

纯一不用回头看就知道鼓掌的人是自己的父亲。父亲为了接儿子,特意从东京来到了遥远的四国松山。父亲五十一岁了,经营着一家很小的街道工厂。父亲停止了鼓掌,纯一面部紧张的肌肉随之松弛下来。

“也许你们觉得服刑期很长,”身穿深蓝色警服的监狱长开始作最后的训示,“但是我希望你们能认识到,真正的重新做人从现在起才刚刚起步。我不希望你们再回到监狱里来!当你们成为社会上优秀的一分子的时候,才能说是真正完成了悔过自新的过程。回到社会上以后,不要屈服于任何困难,不要忘记在这里学到的东西,好好努力吧!我就讲这些,祝贺你们!”

这次,会议室里所有在场的人都热烈地鼓起掌来。

交付假释许可决定书的仪式举行了十分钟就结束了。

纯一和田崎向管教官们行礼之后,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才好。他们已经习惯了连面朝哪个方向都要按照命令执行的生活,一时还改不过来。

监狱长对他们说了句“你们可以回家了”,并伸出右手做了一个送人的手势,他们这才朝监狱长指示的方向转过头去。

三上纯一的父亲三上俊男背靠着墙站在会议室的后方。父亲肤色灰黑,身体瘦弱,像个常年辛苦劳作的工人。今天穿上了仅有的一套西装,但怎么看都觉得人配不上衣服,就像一个总也出不了名的演歌[1]歌手。不过,父亲这身显得有些土气的穿着,充满了家乡温暖的气息。

纯一向父亲走过去,田崎也向大概是他父母的一对初老夫妇走过去。

三上俊男迎着儿子,满面笑容地晃着拳头,做了一个庆祝胜利的姿势。管教官们见状不由得笑出了声。

“这么长时间,”俊男看着纯一的脸,就像自己刚服完刑一样,叹了口气又说,“终于坚持下来了,好样的!”

“我妈呢?”

“在家里给你做好吃的呢。”

“嗯。”纯一点点头,犹豫了一下才说,“爸爸,对不起……”

听到儿子这句话,俊男的眼睛被泪水模糊了。纯一咬着嘴唇,等着父亲开口说话。

“不用想那么多,”俊男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今后,一定要认认真真地工作,老老实实地做人。对吧?”

纯一点点头。

俊男脸上又有了笑容,他用右手摁着儿子的头顶,使劲摇了摇。

南乡透过总务科的窗户看着正要走出监狱大门的三上父子。在大门里边,管教官正在最后一次核实三上纯一的身份。

南乡的全名是南乡正二,此刻,他正以一种“又一个罪犯被挽救过来了”的心情看着高高兴兴的三上父子。他喜欢看囚犯被释放走出监狱大门时的情景。他十九岁就当了看守,但是只干了一年,他对这个工作的使命感就消失殆尽。但是,打那以后他又连续干了近三十年,完全是因为可以看到囚犯被释放走出监狱大门时的情景。只有在这时,才能说罪犯已经重新做人了。至于他们是否还有犯罪的危险,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能沉浸于放他们出去的喜悦就足够了。

南乡看到三上父子向管教官深深鞠躬,然后走出监狱大门,肩并肩地走了。

两个人的背影从视野里消失之后,南乡走到文件柜前。文件柜里有三上纯一的《服刑记录》。这份厚厚的文件是囚犯在服刑过程中所有表现的观察记录。纯一假释出狱,《服刑记录》由南乡所在的管教部门转送到总务科。只要纯一不因为再犯罪被关进监狱,《服刑记录》就会永远被保管在这里。

南乡虽然看过很多次三上纯一的《服刑记录》,但还是掀开封面,重新看了一遍分类调查表上记载着的三上纯一的个人信息,以及公诉事实,为的是最后确认一下。

纯一出生于东京,其家庭成员有父母和一个弟弟。两年前犯罪时二十五岁,罪名是伤害致死罪。一审判决后没有上诉。包括判决之前的拘留期,总共服刑两年。按照服刑人员分类的规定,被定为YA级(未满二十六周岁的成人,没有进一步的犯罪倾向者),从东京拘留所移送至松山监狱服刑。

南乡的目光移到出生后的经历和罪行一栏。纯一出生后的经历和犯罪经过,都是根据搜查资料整理的。南乡的手指在文字下面滑动着,查看着纯一犯罪的详细记录。

三上纯一,1973年出生于东京都大田区,父亲以前是街道工厂的工人,后来独立出来,经营着一家只有三名员工的小工厂。

初中毕业前的情况没有什么特别的记载,但是在1991年,十七岁的纯一上高中三年级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这件事可以说是后来事件的诱因。

那年暑假,纯一对家里说要和朋友外出旅游四天三夜,但是过了该回家的日子也没有回来,父母十分担心,便去派出所报案寻人。

十天后,也就是8月29日,家人才得知纯一正在旅游目的地千叶县胜浦市以南十五公里处的中凑郡被警察辅导。纯一不是一个人,而是跟女朋友一起被警察辅导。原来,和朋友一起出去旅游是撒谎,他是去享受有生以来第一次与异性在一起过夜的快乐。

事件过后,纯一回到东京就开始经常逃学,对父母和老师也开始表现出强烈的反抗情绪。他的学习成绩直线下降,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复读了一年才考上一所作为第四志愿的理科大学,专攻化学工业。

大学毕业后,纯一在父亲经营的“三上造型”工厂帮忙,两年后的1999年就出事了。

“看什么哪,看得这么入迷?”突然有人问道。

南乡吃了一惊,抬起头来。

原来是总务科长杉田。杉田的级别比南乡高一级,是副管教长,警服袖口上的两条金线闪闪发光。

“229号假释有问题吗?”229号是纯一的囚犯编号,管教官们都这样称呼他。

“不不不,他这一走,我还真觉得有点舍不得呢。”南乡开玩笑地搪塞了一句,“这个,可以借给我看看吗?”

“啊,倒是没什么不可以的……”杉田嘴上这样说,但还是困惑地直皱眉头。

南乡心中暗自高兴。管教官们在固定不变的日常工作中哪怕有一点点破绽都会脸色大变,因为监狱里的小征兆很可能会发展成大问题。杉田就是以那种谨小慎微的人特有的警戒心为武器升官的男人。哪怕部下只是把《服刑记录》拿出来看看,他都会感到极度不安。

“我很快就会还回来的。”

南乡说完这句安抚杉田的话,走出总务科,回到保安部二楼的管教部门。这里是负责全面管理囚犯的部门。南乡是这里的首席管教官。职级是看守长,对于四十七岁的南乡来说,晋升得不算快也不算慢。相当于一般企业里部长助理的位置。

摆满了办公桌和监视器的房间里只有很少几个管教官,显得空荡荡的。其他人都出去监督犯人或巡查监狱了。南乡特意放慢脚步,确认没有要来向他请示工作的部下以后,才坐在了背靠窗户的首席管教官的办公桌前。他点燃一支烟,开始仔细阅读三上纯一的《服刑记录》。三上纯一二十五岁时犯罪的详情,在写给检察官的书面材料和审判记录等数份文件中都有记录。

1999年8月7日晚上8点33分,突然发生了一起伤害致死事件。现场在东京市滨松町车站附近的餐馆。一个正要在店里就餐的名叫佐村恭介的二十五岁的客人,对当时也在店里的纯一用挑衅的口吻说了一句“你他妈的看我不顺眼是吗”,这就是事件的起因。

是佐村恭介先出言不逊找碴儿打架,二人各自的餐桌相距五米左右,一直没有说过话等,好几个当时在现场的证人都在证词中证实了以上事实。

根据餐馆老板的证词,是佐村恭介主动走到纯一这边来的,当时纯一只是一脸困惑地看着佐村恭介。佐村恭介对纯一说:“我讨厌你看我的眼神!简直就是看罪犯的眼神!”总之是想挑起事端。

后来二人又对了几句话,然后就争吵起来,而且越吵越厉害。不但言辞激烈,而且逐步升级。在写给检察官的书面材料里,根据纯一的证词,佐村当时说的话的主要意思是“你认为我是乡下人,瞧不起我”。当纯一知道了佐村恭介是千叶县人时,为了让对方冷静下来,还说起自己在高中时代对家里谎称跟朋友一起去旅游,去过千叶县房总半岛外侧的中凑郡。没想到这样一说更是火上浇油。原来,佐村恭介正是从中凑郡出差来东京的。

“你这浑蛋!”所有在场的人都听到了佐村骂纯一的这句话。骂完以后,佐村劈胸抓住了纯一的衣襟。老板为了制止二人打架从柜台后面跑了出来,但还没等他跑到纯一的餐桌,二人已经你来我往对打了好几拳,有的证人说是打了十拳以上。先出手的是纯一。纯一在口供记录里说自己是“为了挣脱对方,只好出手”。

老板赶到时,已经无法把扭打在一起的两个人分开了。在后来的审判中,老板的证词是这样的:“企图伤害对方的应该是被害人,被告人看起来只是为了离开现场拼命挣脱。”

后来,纯一终于成功地摆脱了佐村。但是佐村又要从正面抓住纯一,于是纯一一边怒骂着“你这浑蛋!畜生!”一边用头、右肩和右臂撞向对方。佐村突然遭到纯一的撞击,摇摇晃晃地向后退去,结果被一只矮凳子绊住双脚,身体腾空而起,后脑着地倒在地上,造成头盖骨骨折和脑挫伤,救护车赶到十一分钟以后不幸死亡。

事件发生后,纯一也不用老板制止他逃走,只是呆呆地留在现场等着警察到来。最终纯一以伤害致死嫌疑的罪名被逮捕。

看到这里,南乡掐灭香烟,叹了一口气。他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尽管他知道自己的表情太不谨慎了,但无法控制自己。

这是一起由吵架引起的典型的伤害致死案件。只有那种运气不好的人,才会卷入这种事件。从公诉事实来判断,量刑为有期徒刑两年可以说重了点,判个缓期执行也不奇怪。也许法官把纯一高中时代被警察辅导过的经历跟这次事件联系在一起了。检察官为了达到影响法官心证[2]的目的,最初在法庭上陈述犯罪事实的时候就详细地叙述了纯一那次离家出走的事,并暗示那次离家出走跟这个案件有关。

尽管如此,也可以说法官的判决是公正的。通常,在伤害致死案件的审理中,争议焦点在于是否为正当防卫,或者被告人是否有杀人意图。如果被认定为正当防卫,被告人就会被判为无罪;如果被认定为有杀人意图,就会定为杀人罪,量刑重得多。在法律条文上,杀人罪是可以判死刑的罪。

就纯一的情况而言,审判中最大的争议焦点是他的背包里有一把猎刀。虽然这对纯一来说是相当不利的证据,但纯一在父亲的工厂里帮忙,平时干活时很多的细活都需要使用小刀,而且这把刚买的刀还包着商店的包装纸,一直在背包里装着没拿出来。辩护律师说:“如果有杀人意图,被告人肯定会使用那把刀。”辩护律师的主张不仅得到了法庭的认可,而且在立案阶段关于违犯刀枪法的追诉也被免除了。

检察院方面竭尽全力反击。他们让被害人的父亲佐村光男作为证人出庭,拿出餐厅的小票作为凭据,说被害人只点了两杯兑水的日式烧酒,根本没喝醉,不能认为醉酒是吵架的原因。的确,被害人醉酒程度很轻,这通过对尸体进行司法解剖时测定血液中的酒精浓度也得到了证明,但是这并不能成为左右审判结果的证据。

结果,法院经过三次开庭审理,宣布加上判决前拘留的一个月,判处三上纯一有期徒刑两年。

南乡看了一阵《服刑记录》以后抬起头来,开始回忆纯一服刑一年零八个月期间在狱中的表现。

南乡对229号囚犯的总体印象是:不计较个人得失,性格纯朴笨拙。仔细看了《服刑记录》以后,这个印象越来越强烈了。纯一的脸上依然留着少年时代的影子,一双眼睛透出的神情好像总是在一心一意想着一个问题。上高中时发生的离家出走十天的事情,大概也是因为一心一意地想着女朋友吧。

现在,南乡想起了半年前的管教官会议。纯一拒绝与教诲师见面,问他为什么,他回答说:“我不依赖宗教,我要用自己的脑子思考。”结果纯一给负责他的管教官留下了狂妄自大的印象。会议上有人提议以反驳管教官为由处罚他,但是由于南乡的反对,这个提议被否决了。从这件事开始,南乡注意上了这个叫三上纯一的229号囚犯。

后来,通过《服刑记录》了解到的奇妙的偶然,使南乡下定了决心。

纯一上高中三年级时带着女朋友离家出走以后去的那个地方,在同一时间发生了一起抢劫杀人事件。

最终确认之后,南乡对于最合适的人选,已经不再犹豫了。

南乡在烟灰缸里摁灭香烟,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东京一个律师事务所的号码。

“我这边都准备好了,”南乡低声告诉对方,“就这一两天,肯定有办法。”

-2-

从松山监狱到东京只有四个小时的路程。可是在这短短的四个小时里,出狱的喜悦接二连三地从纯一心底涌上来,连喘息一下的时间都没有。

首先让纯一感到吃惊的是,自己住过的监狱的围墙竟是那么矮。五米高的水泥围墙看上去怎么那么矮呢?自己从监狱里面看它的时候,几乎可以说是高耸入云,遮住了整个天空。

宽阔的马路也让他惊得目瞪口呆。在开往机场的出租车里,纯一贪婪地看着车窗外松山市的街景。一座座高楼大厦好像要向他倾倒下来似的,让他有一种被压迫的感觉。昨天在接受最后一次出狱教育时,他来过松山市,那时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刚刚过了一夜,对松山市的印象就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如果就这样坐出租车回东京的话,那会是怎样一种感觉呢?

到达机场办完登机手续以后,俊男问纯一:“想喝点酒吗?”纯一摇摇头,立刻答道:“我想吃甜的。”

父子二人走进咖啡馆,点了法式水果布丁和巧克力芭菲等甜点。

看着狼吞虎咽吃甜点的儿子,父亲什么都没说。

不一会儿,纯一吃饱了。吃饱以后他开始四处乱看周围年轻的女人。现在是6月,正是女人们穿着单薄的季节。从咖啡馆出来到上飞机之前,纯一不得不一直把双手插在裤兜里,微微弓着身子往前走。

上飞机以后,纯一被剧烈的腹痛袭扰,肠子在腹腔里翻滚,疼痛难忍的他去了好几次厕所,狼狈不堪。在将近两年的时间里,他一直以麦饭[3]为主食。长期以来只摄取最低限度卡路里的消化系统,由于刚才那顿甜食的攻击,引起了恐慌。尽管如此,纯一还是很高兴的。仅仅是能够在一个谁都看不见的单人卫生间里排便,就像做美梦似的。

父子二人在羽田机场下了飞机,坐电车直奔大塚。到了东京都内,又换上环绕东京市中心运行的山手线,在位于西北方向的一个车站下了车。车站附近就是繁华的池袋,走着去都不会觉得太远。

纯一还没见过这边的家。半年前他从父母的来信中得知,家已经搬到这边来了。但是,他故意没问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家,而是将其作为出狱后的一个期待埋在了自己心里。在一个陌生的街道里生活,对于一心想告别过去、重新做人的纯一来说,感觉就像给了他一个美好的未来一样。

走出大塚站的检票口,纯一眺望着面前的环行交叉路口和呈放射状的道路。到处都是银行、商务旅馆、高档餐馆和快餐店,来来往往的行人也很多。看着眼前充满活力的城市,纯一非常兴奋。

但是,也许是因为进入了住宅区的原因吧,纯一跟在俊男的身后刚走了五分钟,周围就突然静了下来,甚至给人几分寂寥的感觉。又走了十分钟左右,纯一心情沉重起来。他怀疑自己没有意识到家里发生了重大变故,继而从他的内心深处,涌上来强烈的自责之情,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低着头走路了。

离家越来越近,说话越来越少的俊男终于开口说话了:“前面那个路口拐弯就是咱家。”

转眼之间父子二人拐过弯去,映入纯一眼帘的是抹了砂浆的黑乎乎的墙壁。在常年的风雨侵蚀之下,墙壁上有很多明显的黑色条纹。没有院门,临街的一扇小门告诉人们那就是这所房子的入口。建筑面积只有六坪[4],虽说是一所独门独户的小楼,但也太寒酸了。

“进去吧!”俊男低着头说,“这就是你的家。”

纯一忽然觉得自己让父亲担忧了,于是他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走进了家门,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我回来了!”纯一大声打着招呼拉开了门。一进门就是厨房,母亲幸惠正在往盘子里盛色拉,她听到声音,回过头来。

盼望已久的重逢的喜悦,使母亲那双眼皮的大眼睛睁得大大的。母亲的脸圆圆的,眼睛与眉毛之间的距离很近,神色坚毅,这特点被儿子遗传了。

“纯一!”幸惠一边用围裙擦着双手,一边慢慢向门口走过来。眼泪顺着她的面颊哗哗地往下流。

看着变得衰老的母亲,纯一精神上受到很大刺激,不过他竭力控制着自己,没有从表情上流露出来。

“给你们添麻烦了,对不起,”纯一说,“我终于回来了。”

纯一和父母一家三口的庆祝晚宴不到下午5点就开始了。在一楼只有六叠大小的房间正中放着一张矮桌,矮桌上摆着牛肉、烤鱼和中式炒菜等三种主菜。

纯一没看到比自己小八岁的弟弟明男,觉得很奇怪,但他决定在父母谈到弟弟之前什么也不问。

俊男和幸惠最初说话很少,大概他们都不知道应该对有前科的二十七岁儿子说什么好吧。一家三口零零星星地对话,总算落到了纯一的将来这个话题上。

纯一想明天就去父亲的工厂“三上造型”干活,但是父母都劝他先休息休息,过一个星期再去。纯一听从了父母的劝告。他并不是想毫无目的地闲逛一个星期,因为他看着这个黑黢黢的所谓的新家,察觉到家里一定发生了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吃完饭,幸惠带着纯一上了二楼。踩着陡得不能再陡的咯吱作响的楼梯来到二楼,看到的是被短短的走廊分开的两个日式房间。

拉开推拉门,看到自己的房间只有三叠大小,纯一心中仅存的一点点出狱后的喜悦完全消失了。这间屋子的面积跟监狱里的单人牢房一样。

“小了点,没问题吧?”幸惠用明快的声音问道。

“没问题。”纯一点点头,放下从松山监狱带回来的运动背包,坐在了已经为他铺好的被褥上。

“你别看这房子看起来不怎么样,住着可方便了。”幸惠站在门口笑着说,“虽然旧一点,但哪儿都不用整修,打扫起来也省事。”

但是,幸惠的话越多,越能让纯一听出她是在拼命压抑着跟她表情完全相反的悲伤。

“离车站远,不用担心噪声。买东西的话,走十五分钟就到商业街了。阳光也算充足。”幸惠停顿了一下,轻声嘟囔了一句,“就是比以前的家小了点。”

“妈,”纯一想换一个话题,因为他担心母亲会再次伤心落泪,“明男呢?”

“明男离开这个家了。一个人租了一间公寓。”

“能把他的地址告诉我吗?”

幸惠犹豫了一下才把明男的地址告诉了纯一。

下午6点多,纯一拿起写着明男地址的纸条离开了家。

虽说夏至快到了,但这个时间天还没黑。尽管如此,纯一自己一个人在街上走还是感到忐忑不安。一个原因是他觉得来来往往的汽车行驶速度异常快,还有一个原因是假释出狱的犯人特有的问题。他还有三个月才能刑满释放,在这三个月里,哪怕只是触犯了只会被处以罚款的法律,甚至连违反了交通规则,都要重新被关进监狱。他还必须随身携带通称为“前科卡片”的联络卡片。这张让纯一感到非常沉重的卡片,就在他胸前的衬衣口袋里。

弟弟住在东十条,加上换车的时间,坐电车二十分钟就到了。那是一栋木结构的二层楼公寓。顺着外挂楼梯上去,最里面就是明男的房间。纯一敲了敲房门,里边的人很随便地问了一声“谁呀”,就向门口走过来。那是已经有一年零十个月没听到过的弟弟的声音。

“明男?是我。”

纯一在门外说完这句话,就听到里边的人好像停下不动了。

“开门让我进去行吗?”

里边的人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把门拉开了一道缝。门缝里露出明男那酷似父亲的贫寒相的脸。

“你来干什么?”明男瞪着纯一,怒气冲冲地问道。那是弟弟真生气时的表情。

一想到弟弟生气的理由,纯一有点心虚,但还是问道:“我有话跟你说,能不能让我进去?”

“不行!”

“为什么?”

“我不想跟杀人犯说话。”

纯一的视线模糊了。从心底涌上来一种无法挽回的失败之后常有的绝望感。他想转身就走,但又觉得那也太不负责任了。

就在这时,传来了有人上楼的脚步声,大概是别的住户回来了。明男的眼睛里掠过一丝胆怯的神情。

明男一把抓住纯一的肩膀将他拽进去,并赶紧关上门。

“我可不想让邻居看见我跟杀人犯在一起。”明男说。

纯一默默地环视着明男这个六叠大小的房间。在一张肯定是从大件垃圾集散点捡来的矮桌上,散落着大学入学资格检定考试[5]的参考书,其中一本是打开的。眼前的情景告诉纯一,明男现在正在学习。

但是,纯一觉得不可思议的是:明男为什么要参加大学入学资格检定考试?

明男从哥哥的眼神里看出纯一在想什么,断断续续地嘟囔道:“高中……退学了……”

“啊?”纯一吃了一惊。他想起自己出事是在两年前,就问:“我出事的时候,你不是还有半年就可以毕业了吗?”

“我还能在学校待下去吗?我可是杀人犯的弟弟。”

明男的眼睛里还是刚才把哥哥拽进房间时那种胆怯的神情。纯一感到头晕目眩,但他咬牙坚持着站在那里。他必须在这里待下去,因为他认为明男一定会不加隐瞒地把家里发生的一切都说出来。

“你为什么离开家?”

“因为父亲要我断了上大学的念头马上工作……我要自己挣学费上大学。”

“你在打工?”

“在仓库里做分类等力气活,只要肯干,一个月大约能挣17万日元。”

纯一决意触及核心问题了:“家里……爸妈没钱了吗?”

“那还用说吗?”明男加重语气,抬起头来,“难道你不知道因为你杀了人,大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吗?损害赔偿金是多少,难道你不知道吗?”

事件发生后,被害人的父亲佐村光男向纯一和纯一的父母提出了支付抚慰金和损害赔偿金的要求。此后双方的律师通过协商达成和解,并签订了契约。但纯一不知道和解的具体内容,只是盲目相信了父亲来信中“你就不必担心了”之类的说法。

在监狱里收到父亲那封信的时候,纯一刚被从禁闭室里放出来。他因为与一个管教官合不来发生了口角,所以被关进了充满恶臭的单人禁闭室。双手被皮手铐固定着,被关了整整一个星期。吃饭时要像狗一样把嘴伸进放在地上的盆子里吃,大小便都拉在裤子里。那是一段极其残酷的经历。那时候纯一被折磨得思考能力都麻痹了,虽然收到了父亲的信,但并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赔偿金是多少?”

“7000万。”

纯一哑口无言。他在监狱里每周劳动四十个小时,在监狱里的木工工厂干了一年零八个月,个人所得报酬仅为6万日元,而且他的劳动使监狱方面获得的收益要全部上缴国库,不能用作对被害人的抚慰金。

弟弟连珠炮似的对陷入沉默的纯一说:“以前的房子和土地使用权,卖了3500万,汽车和工厂的机器卖了200万,从亲戚那里借了600万,还差2700万。”

“怎么办?还差那么多钱……”

“一个月一个月地在尽可能的范围内支付。妈说了,付清这笔钱还得二十年。”

纯一眼前浮现出母亲那衰老的面容,他不由得闭上了眼睛。从住了多年的家里搬出来的时候,母亲该有多难过啊。住进那套又小又脏的房子,母亲心中该有多凄惨啊!自己唯一的母亲,为了犯重罪的儿子胆战心惊。想起全家团圆时的幸福生活,纯一低声哭了起来。

“你哭什么?”明男捅了一下哥哥,“还不都是因为你!你以为你掉几滴眼泪就能得到原谅吗?”

纯一无话可说。他垂着头走出弟弟的房间,在黑暗的公寓走廊里,一边走一边想着怎样在回到父母亲身边前将眼泪全都咽进肚子里去。

-3-

东京霞关中央政府办公楼6号楼。

法务省刑事局办公室一角,从检察厅借调过来的一名检察官正在做《死刑执行提案》的收尾工作。在审查了总共170页,整整占用了文件柜一层空间的大量记录之后,就要做出最后的结论了。

被确定执行死刑的死刑犯叫树原亮,现年三十二岁,跟检察官同岁。

在着手写结论之前,检察官把身体靠在椅背上,在大脑里的每一个角落搜索着,确认是否有任何一点点遗漏。此前他已经反反复复这样做过多次了。

独占了公诉权、手中握有强大权力的检察官,直到刑罚最后执行都负有责任。特别是死刑的执行,更要进行严格公正的审查,他起草的《死刑执行提案》,还要通过5个部门、13名各级官员的审查。

13名。

检察官对这个数字皱起眉头,数了数从死刑判决到死刑执行需要多少道手续,得出的数字也是13。

13级台阶。

检察官脑海里浮现出这个绞刑台的代名词的时候,不禁感慨万端:这真是绝妙的讽刺。其实,日本明治时代以来的死刑制度史上,从没有过13级台阶的绞刑台,唯一的例外是为了处死战犯在巢鸭监狱制作的绞刑台,那是美国占领军制作的。以前日本的绞刑台有过19级台阶的,但是由于让死刑犯上台阶时经常发生事故,只好进行改良。现在通用的是所谓“半地下式绞刑架”。把绳索套在被蒙上了眼睛的死刑犯的脖子上之后,死刑犯脚下的地板就会立刻裂开,死刑犯掉进半地下室被绞死。现实中并不存在13级台阶的绞刑台。

但是,13级台阶存在于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检察官负责的工作相当于第5级台阶,到死刑执行还有8级。被确定执行死刑的死刑犯树原亮,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一阶一阶地走在绞刑台的台阶上。走到最上边那一阶,大约是三个月之后。

检察官开始敲击电脑键盘。

“结论:从以上任何一点来看,本案都没有停止执行、重审以及非常上诉的理由,更没有酌情恩赦的可能。”

打到这里,检察官停了下来。树原亮这个案件是特殊的案件。检察官又在大脑里检查了一遍是否有可疑之点,但最终得出的结论还是只能依照法律处以极刑。在他的心中确实存在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但疑惑并不能成为证据。

于是,他打上了《死刑执行提案》的最后一句:

“因此,特向死刑执行命令的发布机关高等法院上交本提案。”

出狱后的第二天早上,纯一去了霞关的中央政府办公楼,目的是去监护观察所报到,与监护观察官和监护人见面。

纯一昨天夜里一直到天快亮了都没睡着,清晨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早晨7点就起来了。这是有规律的监狱生活形成的生物钟。尽管如此,早晨没有点名,已经很幸福了,所以心情还不坏。至于从弟弟那里听到的话,他打算直到父母说出来的时候一直保持沉默。

一家三口一起吃早饭时没有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情。纯一送走去自己工厂上班的父亲,收拾一下也从家里出来了。

纯一来到监护观察所的接待室,看到铺着瓷砖的地面上摆放着几排椅子,便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除了纯一以外,还有十来个男人无聊地坐在那里。过了一会儿纯一才意识到,包括自己在内,接待室的人都是被监护观察的有前科的人。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吓了一跳:自己竟然忘了自己的身份。

这时,有人叫了一声“三上”,随着叫声,一位身穿灰色西装的五十多岁的男士走进接待室来。

“久保老师!”纯一迎上去叫了一声,尊敬地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略矮一点的监护人。监护人久保老师让纯一感到很亲近。

久保老师是丰岛区监护人协会的会员,自从担任纯一的监护人以来,一直在进行所谓的环境调整的工作,为纯一假释出狱创造了必要条件。他曾大老远地跑到松山监狱了解情况,看望纯一,所以他们早就认识。

“咱们进去吧。”久保老师用沉稳的声音说道。

寒暄已毕,纯一便与久保老师一起走进了监护观察官办公室。房间里有一张办公桌,一位姓落合的四十多岁的监护观察官正在等待他们。

落合不胖不瘦,微黑的面庞给人一种傲慢无礼的印象,但是一开口说话,就会让人感到他是一个直率务实的人。他先跟纯一确认了假释出狱后应该遵守的事项,然后又强调了“不要随便换工作,离开现住所二百公里或者三天以上的外出旅行必须得到许可”等特别要遵守的事项,最后并没有忘记用上软硬兼施的教育方法。

“因为你有前科,所以警察有时会对你表现出你认为不必要的强硬态度,你不必介意。”落合说道,“但是,如果遇到不合理的事情,你也不要有顾虑,要及时告诉我,我会使用一切手段保护你的人权。”

如此亲切的话语让纯一感到吃惊,他不由得看了监护人久保一眼。久保微笑着点点头,似乎在说:没错。

“但是,”落合继续说道,“如果你不遵守有关事项,犯了哪怕只是缴纳罚金的轻罪,那么无须多言,你将重新被关进监狱。”

纯一感到了恐怖,又看了监护人久保一眼。久保依然是微笑着点点头,似乎还是在说:没错。

“另外,和解契约的条款你都履行了吗?”

听落合这样问,纯一立刻抬起头来:“您指的是钱的事吗?”

“还有一件事……你父母没告诉你吗?”

“详细情况我还不知道。”纯一如实答道。

“他昨天刚假释出狱,所以……”久保温和地帮纯一解围。

“是吗?”观察官将视线落到眼前的文件上,考虑了一下才说,“经济上的赔偿,你父母已经替你承担,这方面的事情,今后你们父子之间好好商量着解决就是了。另一件事你必须亲自去做,那就是向被害人遗属谢罪。”

听了这句话,纯一的心情沉重得就像压上了一块石头。

“你必须去千叶县中凑郡见佐村光男,向他谢罪。”观察官了解纯一的经历,又加上一句,“就是你高中时代跟女朋友一起去过的地方,那边你应该很熟悉吧?”

必须到那个镇子去——纯一想到这里,后背直冒凉气。

落合本来是想使谈话的气氛轻松一下,发现纯一的脸色变得苍白,惊讶地看了看纯一,改变了说话的语气:“我知道你不想去,但这是你的义务,无论从法律上还是从道义上来讲,你都应该去。”

“明白了。”纯一这样回答着,心里想的却是马上去见女朋友。

位于旗之台的那家杂货店一点变化都没有。车站前面的商业街,用淡紫色的塑料布搭起的凉棚下面,可以看到似乎是用缎带编成的美丽文字:里里杂货店。

由于没有看到女朋友的身影,纯一走进马路对面的一家咖啡馆,坐下来一边喝甜甜的咖啡欧蕾,一边等着女朋友出现。

终于,纯一看见一辆轻型小面包车停在了里里杂货店门口,女朋友从驾驶座上下来了。她穿着一条牛仔裤,上身是一件T恤衫,围着牛仔布围裙。头发比以前短了,但左右晃动的柔细刘海还跟以前一样。白皙柔嫩的面庞,给人一种朦朦胧胧的印象,那双失去了气力的黑眼睛也是依然如故。

纯一看着久违的女朋友木下友里,觉得她就像自己的母亲一样疲惫而憔悴。

友里从车上卸下纸箱,搬入店中,开始跟收款台后面的母亲说话。

纯一把咖啡欧蕾的杯子放到柜台上,从咖啡馆里出来走上马路。友里的汽车也许马上要开到停车场去,发动机没有熄火。

友里从杂货店里出来,马上就朝纯一这边看了一眼,似乎瞬间就察觉到了纯一。

“我回来了。”纯一对友里说。

友里吃惊得脸都扭歪了,差点就要哭出来。她扭头看了一眼店里的母亲,然后迅速钻进了面包车里。

纯一以为她是为了回避想开车跑掉,其实不是的。友里在车上向他招手,让他坐到副驾驶座上。

纯一刚上车,汽车就开走了。

二人沉默了一阵。友里开着车穿过站前大街,上了大路。

“我在电视上看到了,”友里终于开口说话了,“一开始我还不敢相信……纯怎么会干那样的事?”

纯是友里对纯一的爱称,只有她一个人这样叫。

“我的事还上了电视新闻?”

“不但上了新闻,连大型综合节目都播了。什么以前就是品行不良的少年啦……一脸蠢相的主持人满嘴胡说八道。完全是这些人把纯说成坏人的。”

在社会上一般人的眼里,也许这就是自己的真实形象吧。纯一感到屈辱。如果没有媒体那样的报道,弟弟明男也许就不会被周围的人戳脊梁骨,早就高中毕业了。

“友里过得怎么样?”纯一兜着圈子问道,“还像以前那样?”

“嗯。我嘛,从那天起,时间对我来说就停止了。”友里悲伤地说,“总是想起那天的事,十年前那天。”

“一点都没变好吗?”

“嗯。”

纯一感到非常失望,不由得把视线从友里的脸上移到别处去。

“对不起。我想,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友里抱歉地说道。

纯一陷入了沉默。应该道歉的是他,他还没向友里道歉呢。可是,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友里手握方向盘,就像两年前开车送纯一回家那样,向纯一原来的家的方向驶去。她好像还不知道三上家已经搬走了。

看着熟悉的大街,纯一想起上高中时的事。清晨跑步,跑过安静的住宅街,看到关着卷帘门的友里的家,再往回跑。只这样就感到非常幸福了。单程二十分钟的距离,现在开车连五分钟都用不了。随着一天天变成大人,多余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汽车开到街道小工厂集中的地方时,纯一对友里说:“就停在这里吧。”他不想让友里再往前开了,因为他不想看到那个充满了美好回忆的过去的家。

友里没说话,把车停在了路边。

“再见!”纯一说着下了车。

友里把脸转向纯一,用充满寂寞的声音说道:“一切都已经结束了,纯和我。”

纯一下车后低着头默默地走了五分钟。不仅是因为情绪低落,还因为无法宣泄的性欲在纠缠着他。

他迈着沉重的脚步刚走进住宅和街道工厂混合的街区,就碰到了熟人。是出事之前他常去的文具店的大妈。

纯一想起大妈曾为他写过减刑请愿书,打算上前向她表示感谢之情。可对方认出是纯一以后,脸上立刻浮现出惊愕的表情,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纯一想好的感谢的话转眼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妈客气地笑着说了句“纯一,好久不见”,转身就走了。纯一发现大妈还没等转过身去,脸上就浮现出恐惧与嫌恶的表情。

我从来没有见过纯一这么好的青年。如果真的发生了那样的事件,也只能是不幸的事故——大妈在减刑请愿书上这样写道。

大妈写的那些长长的连想都没认真想过的话,在法庭上作为审判的证据被采用了。

判决是错误的,纯一的这个想法变得更强烈了,审判长宣读的判决书等于什么都没审判。不过,纯一虽然是这样想的,但他并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做。为了不再看到熟人,纯一开始看着天走路。

现在,他才感觉到压在双肩上的前科这个包袱有多么沉重。回归社会重新做人,比想象的难多了。在区政府和检察院的犯罪者名簿里,以及警察局电脑里保存的犯罪履历数据里,都记录着三上纯一这个名字和所犯罪行。自己是个有前科的人。

突然,他想大喊大叫,想打碎停在路边的汽车的风挡玻璃。最后他总算将这种想法压了下去,因为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正处于危险的岔路口。从陡坡上往下滚是很容易的,难的是在平坦的道路上行走。在这条平坦的道路上,把纯一当作杀人犯回避的人们,随时都会往他身上扔石头。

但是,纯一突然发现,只有友里不一样。他心中感到一丝温暖。只有友里能够正确地看待纯一。只有友里认为,无论在事件发生前还是在事件发生后,纯一都没有变化。几年以后再回过头来看,也许刚才与友里在一起的短暂时光,会成为难忘的回忆。纯一东想西想着,不知不觉来到了父亲的工厂。

“三上造型”的外观没有变化。预制板搭建的平房,铁框推拉门,都是老样子。

纯一走进去,看见父亲正在办公桌前整理发票。两年前,这是女职员干的工作。

“纯一?”俊男抬起头来,吃惊地看着纯一,“你怎么来了?”

“我想干活。”

“是吗?”俊男一边说,一边往门外看。

纯一想,也许父亲还没准备好。让有前科的人在这里干活,即便是自己的儿子,也得提前通知周围的邻居吧。

“对了,刚才有人打电话找你。”

纯一想问是谁打来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在这个十五坪[6]大小的车间里,发现了一台与这个破旧的街道工厂不相匹配的设备。镶着玻璃的外包装,下部乳白色的护板。这台最新型的机器,正是纯一出事那天去展销会订购的。

滨松町的展销会。

就在这一天,纯一遇到了佐村恭介。

两年前的记忆涌上心头,纯一闭上眼睛。

“那是什么机器啊?”

身后突然响起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

纯一的思绪被打断,回到了现实世界。回头一看,门口站着一位戴宽檐黑帽子的中年男人。

男人脸上浮现出恶作剧式的笑容,只见他低头摘下帽子,露出一张严肃的脸。纯一条件反射似的立正站好,还差点报出自己服刑期间被叫了将近两年的囚犯号码。

松山监狱的首席管教官亲切地笑着走进“三上造型”,微笑着对俊男说:“刚才打电话来的人就是我,打搅了。我姓南乡,在松山照顾过纯一。”

“哎呀哎呀,从那么老远的地方来……”俊男惶恐地低头行礼。

“让你受惊了,对不起。”南乡对纯一说。

纯一吃了一惊:一个以管教官为职业的人竟然对假释出狱的犯人道歉。

“南乡老师,您怎么来了?”

“别叫我老师。”南乡讨厌强迫囚犯尊称管教官为老师,“我有点小事。”

难道假释要被取消吗?纯一心中感到一阵不安。但是南乡很快活地环视了一下车间之后,再次问道:“那台漂亮的机器是干什么用的?”

“是激光造型系统。”纯一站在了一个一米宽、两米高的巨大水槽前,水槽里装满了透明的米黄色液体树脂,“只要在旁边的电脑里输入数据,就能制作出立体形象来。”

南乡的脸上浮现出天真的好奇:“哦?”

管教官来干什么?看来为了尽快知道管教官来这里的目的,必须先向他介绍一下激光造型系统:“比如把南乡老师的,不,把南乡先生的脸部数据输入电脑,就能制作出跟南乡先生一模一样的塑料模型。”

“这么说,用我的照片就可以制作出我的半身像?”

“照片效果还不是最好,最好是输入三维数据。”纯一不是反驳,而是耐心解释,“即便是平面数据,也可以通过电脑加上凹凸数据。激光可以按照电脑的设计使液体树脂凝固为立体形象。”

“真的?”就像找到了丢失的玩具后的孩子,南乡的眼睛放光,“连鼻毛也能再现吗?”

“这台机器,只要不小于0.01毫米就没问题。”

“是吗?”南乡喜色满面地回过头来看着纯一,“真了不起啊!没想到你还会使用这么高级的机器!”

纯一终于发现了南乡的用心:他是为了赞赏纯一才指着这台最新型的机器问这问那的。

解除了警戒心的纯一见南乡如此体谅他,感到非常高兴。他诚实地告诉南乡:“不过,我一次都没用过。这是我出事那天订购的机器。”

“是吗?这机器你还没用过啊?”南乡遗憾地说道。紧接着他话锋一转,对俊男说:“我想借用一下您的儿子,可以吗?”

“没问题,您想借多久就借多久。”纯一的父亲满面笑容,“请您多指教。我本来就打算让他先休息一周再上班。”

“我这身打扮让你吃了一惊吧?”

在咖啡馆里面对面坐下后,南乡笑着摘下帽子:“管教官找到家里来,肯定会制造出一种叫人害怕的气氛。我因私事而来,所以想尽可能穿得随便一些。”

纯一目不转睛地看着身穿花格衬衫的管教官。在监狱外边见到的南乡,集粗俗与洒脱于一身,让人感到奇妙。剪得短短的头发,爱动的细眉毛,中年男人表现出来的不可思议的魅力,让纯一惊奇不已。一旦脱掉镶金线的警服,看上去差别竟如此之大。

向侍者要了两杯冰咖啡后,南乡说话了:“你一定觉得非常不可思议吧?我怎么来了,对不对?”

“是的。”

“你放心,不是坏事。其实,我是想拜托你跟我一起做一份有期限的工作。”

“有期限的工作?从松山特地跑到这里来?”

“我是因为调动工作去的松山,我出生的地方是紧挨着东京的川崎。”

“原来是这样。”

“管教官这职业调动过于频繁。”南乡一脸无奈地挠挠头,“我想拜托你跟我一起做的工作,期限只有三个月。也就是到你监护观察期结束之前的这段时间,工作内容是给一个律师事务所帮忙。”

“具体干什么呢?”

“为一个死刑犯昭雪冤案。”

纯一没能马上理解南乡这句话的意思。

也许是因为注意到周围有客人吧,南乡压低声音重复了一遍:“为死刑犯昭雪冤案。怎么样,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干?”

纯一呆呆地看着管教官的脸。他突然感觉到二人面对面地坐在这个小小的咖啡馆里并不是现实,而是一种幻觉:“您的意思是说帮助一个受冤屈的死刑犯?”

“是的,在他被执行死刑之前。”

“南乡先生也做这种工作?”

“是的。如果你愿意接受的话,你就是我的助手。”

“可是您为什么选择我这样的人?”

“因为你已经假释出狱了。”

“和我一起假释的还有田崎呀。”纯一说出了那个因打死未婚妻被判刑的狱友的名字。

“那小子不会悔过自新的。”有着二十八年监狱工作经验的管教官说道,“他只不过是按照法律条文被放出来了。一旦怒火中烧,那小子还会杀人。”

这样说来,南乡肯定认为纯一会悔过自新。只要回想一下南乡以前对自己那亲切的态度,就可以知道他对自己是有好感的。

“对了,你还没去向被害人遗属谢罪吧?”

没想到南乡突然改变了话题,纯一愣了一下才说:“还没呢,准备这两三天之内就去。”

“好,到时候我也去。”

纯一感到奇怪,不由得问道:“您也去?”

南乡双手撑在桌子上,向前探着身子说道:“我刚才说的那个死刑犯的事件,就发生在千叶县中凑郡。那地方跟你有缘吧?你离家出走的地方,正好是被害人的家乡。”

纯一沉默了。对南乡那份工作的兴趣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不由自主地问道:“那个事件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十年前的8月29日,你和你女朋友被警察辅导的日子。”

纯一感到头晕目眩。他强忍着坐在那里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惩罚吧。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名叫“偶然”的惩罚。

“如果你接受这份工作的话,需要在那边住三个月。我去跟监护人说。律师事务所的工作完全是正当的工作,不违反假释人员的遵守事项。”南乡讶异地看着正在犹豫的纯一,换了话题,“你父母向遗属支付赔偿金是不是很辛苦啊?”

纯一扬起脸,警戒心再次冒上来。南乡利用职务之便对纯一的情况了如指掌,无论是他的成长经历还是他家庭的经济状况。

南乡好像也对自己的狡猾感到有点不好意思,他低下头带着几分顾虑继续说道:“说句不好听的话吧,这个工作的报酬非常可观。三个月的薪酬总共是300万日元,律师和你我平分,也就是说每人每月100万。除此之外,还有300万的活动经费。如果死刑犯的冤案能够得到平反的话,外加每人1000万的成功报酬。”

“1000万?”

“是的,每人1000万。”

纯一眼前浮现出父母的身影。从前,整理发票是那个二十来岁的女职员的工作,而现在都由父亲来做了。母亲明显变得衰老了,表情好像总是在哭泣。在法庭上,父母作为情状证人[7]出庭,在身处被告席的儿子面前哭着请求法官赦免儿子。

看到纯一满眼是泪,南乡脸上流露出迷惑的神情,但他没有放弃继续说服纯一。

“怎么样?我不想使用赎罪这个词,但这是救人性命的工作,而且收入也很高,我认为你没有理由拒绝。”

如果成功了,报酬将是剩余的赔偿金的一半。而且解救了一个被冤枉判处了死刑的人,也许还可以改变社会上的人们对我的看法。纯一眼前浮现出为自己的儿子感到骄傲的父母那高兴的样子。

剩下的就只需要自己做个决定了。只要有勇气再次踏上那块令人厌恶的土地……

“明白了,”纯一说,“我干!”

“是吗?太好了!”南乡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

纯一也勉强装出笑脸:“对于一个杀过人的人来说,要想重新做人,这也许是一个很合适的工作。”

“你一定能重新做人,”南乡的表情变得很认真,自言自语似的继续说道,“我保证。”

[1] 日本特有的一种歌曲,融合了江户时代日本民俗艺人的唱腔风格和日本各地的民族情调。

[2] 法律用语,又称自由心证。一切诉讼证据的取舍和证明力的大小,法律不作预先规定,而由法官根据内心确信进行自由判断。法官通过对证据的审查判断所形成的内心确信,称为心证。

[3] 大米和大麦混在一起煮的饭。

[4] 日本面积单位,1坪约等于3.3平方米,6坪约20平方米。

[5] 2004年以前日本为那些由于各种原因没能拿到高中毕业证书的人开设的一种考试制度,用以判定是否具有参加大学入学考试的能力,简称“大检”。2005年起改称“高中毕业程度认定考试”,简称“高认”。

[6] 日本面积单位。1坪约等于3.3平方米,15坪约为50平方米。

[7] 日本法律名词。情状证人为辩护方证人,一般由被告人的妻子或丈夫以及父母出庭作证,以回答辩护律师提问的方式,证实被告人本质不坏,属于偶然犯罪等。也有被告人的上司充当情状证人的情况。





第二章 事件


-1-

天刚亮,南乡就从川崎市的家里出来了。他在这个家里出生长大,现在哥嫂住在那里。他走到离家最近的武藏小杉站,在那里租了一辆汽车,开车沿中原街道北上,向前一天跟纯一约好的旗之台的一家咖啡馆驶去。

6点50分,他来到纯一跟他说过的站前大街,马上就看到了一大早就开门营业的咖啡馆,纯一正等在那里。

“等了很长时间?”南乡向纯一打了个招呼。

一直注视窗外的纯一抬起头来:“没有没有,我也是刚到。麻烦您到这种地方来接我,真不好意思。”

“哪里,这地方离我家不远,很方便。”

南乡走到柜台前,买了充当早餐的面包,然后坐在了纯一的对面。眼前的这位年轻人穿着白色衬衫、棉布长裤,腰带将裤腰勒出很多皱褶,大概是监狱生活让他的体重下降了。尽管如此,穿上了自己衣服的纯一还是比穿囚服的纯一看上去更靠谱。

让南乡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为什么纯一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有前科的人回归社会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但是他才出狱两天,应该更快乐才是啊。

这时,纯一的表情突然发生了变化。南乡追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马路对面的“里里杂货店”的卷帘门打开了一点,一个姑娘从下面钻出来,赤脚穿着拖鞋向远处跑去。大概是做早饭的时候发现材料不够,要到附近的便利店去买材料吧。纯一追着她的背影看的目光,完全是一个单相思少年盯着心上人时的眼神。

那姑娘皮肤白皙,年龄跟纯一不相上下。也许是他过去的恋人。不过,开庭审判纯一的时候并没有年轻女人作为情状证人出庭,估计事件发生以后两人的关系就断了。

南乡叹了口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人一旦犯了罪,就无可挽回地破坏了自己原有的生活环境。

南乡想不出应该对纯一说些什么。二人默默地吃完早饭,南乡带着纯一走出咖啡馆。

开车到中凑郡,单程预计需要两小时。南乡手握方向盘驾车驶入东京湾横断道路。进入房总半岛以后,一直沉默的纯一说话了。

“关于案件的详细情况,到了现场就可以告诉我吗?”

“是的。”

“南乡先生是怎么找到这个工作的?”

“今年初春,我出差去东京,遇到一位当律师的熟人,他看上我了。”

“可是,您干这种工作没问题吗?身为管教官,却要去证明一个死刑犯是无罪的。”

“你是在担心我吗?”南乡笑了。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高兴。“不要紧的,我很快就要辞掉管教官这个工作了。”

“什么?”纯一吃了一惊。

“从现在开始,我要把积攒了很多的带薪休假用完。用完以后就正式提出辞职。这个证明死刑犯无罪的工作,是我辞职之前的一次志愿者活动,不违犯公务员法。”

“可是,你为什么一定要辞职呢?”

“各种原因吧。对工作不满意啦,家庭问题啦。真的,有很多原因。”

纯一点点头,不再继续问下去。

南乡换了个话题:“对了,那件事你准备好了吗?”

“啊?嗯,”纯一好像没有什么自信,“我倒是把领带和西服都带来了。”

“不错嘛!”南乡知道纯一去做这件事会很难受,就建议道,“向被害人家属谢罪的关键,是要让对方看到你很有诚意。能做到这一点就足够了。对方可能会怒气冲冲,但你不要慌张,要通过语言和态度将你诚心诚意道歉的心情表达出来。”

“是,”纯一有气无力地答道,“我能做到吗?”

“只要真心道歉,就能做到。”

见纯一不说话,南乡看了他一眼问道:“你不是在反省吗?”

“嗯。”

南乡有点生气,想批评纯一说话声音太小,但一想这里又不是监狱,就没吱声。

此后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行驶非常顺利。他们从国道进入鸭川收费公路,横穿房总半岛之后,终于看到了太平洋。他们的目的地中凑郡,夹在胜浦市和安房郡之间,是一个人口还不到1万的小镇。一直延伸到海岸山地下,有一块很小的平地,平地上的住宅和商店一家挨着一家。这里的主要产业是渔业,还有海水浴场和接待观光客的旅馆、餐馆与游戏厅等设施。虽然规模都很小,但足以让人们都能过上不算太富裕也不算太穷的生活,整个小镇没有经济衰退的迹象。总之,中凑郡是个充满活力的小镇。

他们从鸭川市沿着海岸线变向,朝东北方向驶去。在海风的吹拂下,穿过安房郡,进入了中凑郡。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纯一,靠一张写着地址的便笺和地图,指引着汽车前行。下了国道向右一拐,穿过一条繁华热闹的大街,就看到了佐村光男的家。这座前厂后家的木造建筑孤零零地矗立在商业街和住宅区的交界处,面向街道的一层的突出部位,挂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佐村制作所”几个大字。

南乡把车停在路边,趁纯一系领带的时候,透过车窗观察佐村光男家的动静。木制推拉门里面,一个身穿工作服的年轻男人正在操作旋床。被害人是独生子,因此那个年轻人应该是佐村制作所的工人。南乡把目光移到车间里面,看到一个装满了透明的米黄色液体树脂的巨大水槽。这里的机器跟在纯一父亲的工厂里看到的机器是同一种类的。这叫南乡感到意外。南乡看过好几遍有关纯一这个案子的案件材料,但加害人家和被害人家是同行,还是第一次发现。这种巧合是命运在捉弄人吗?

通过车内的后视镜,南乡看到纯一系好领带下了车,穿上了西装上衣。大概是出狱后还没有腾出时间去买衣服吧,这身衣服看上去给人的整体印象是不太协调。不过,这样反而更能让人感到他表达诚意的愿望。

“怎么样?”纯一怯生生地问道。

“没问题!一定要把诚意道歉的心情传达给对方。去吧!”

纯一向佐村家的大门走去。佐村制作所的工人听到有脚步声,扭过头来,纯一用目光跟那个工人打了个招呼,慢慢走近大门。

纯一还记得佐村光男的样子。作为被害人的父亲,佐村光男曾作为检察官方面的证人出庭,他在法庭上声泪俱下地对审判长说:“我唯一的宝贵儿子再也回不来了!一定要严惩被告人,判他死刑!”

纯一动摇了,几次想返回去,但还是走到了大门口。他向那个工人打听道:“请问,佐村光男先生在家吗?”

“啊,在家。你是?”

“我叫三上纯一。”

“请等一下。”工人停下旋床,走到后面,推开居住部分的一扇门走了进去。

在等待主人出来的这段时间里,纯一看了看佐村制作所的设备。这里的设备比父亲工厂的设备高好几个档次,大概是用从三上家得到的赔偿金买的吧。这里的激光造型系统比“三上造型”的那台起码贵十倍,性能也好得多。

这时,从里面传来一声怒吼:“三上?”

纯一还没来得及站好,佐村光男就出来了。抹了头油的头发油光锃亮,宽宽的额头下一双闪光的大眼,给人以精力旺盛的形象,正是法庭上见过的那个人,一点没变。

光男一看到纯一就站住了,从他嘴里说出来的那句“出来啦”,既像是诅咒又像是威胁,声音里带着一股杀气。

“我在松山监狱服过刑了。”纯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从嗓子眼里挤出了事先准备好的话,“也许您认为我不该被放出来,但我还是要来这里向您谢罪。实在对不起。”

纯一深深地低下头,等着对方说话。但是过了很长时间,他什么声音也没有听到。也许自己会被佐村光男一顿拳打脚踢赶出门去吧。纯一心里越是这样想,短暂的沉默就越让他感到紧张。

“把头抬起来!”过了一会儿,光男终于说话了。在他颤抖的声音里,可以听出他在拼命压制自己的怒火。“我要好好听你怎么谢罪,进来吧!”

“是。”

纯一走进了佐村制作所。工人已经察觉到是怎么回事,惊慌地看看光男,又看看纯一。

光男把纯一带进制作所里面的一个房间,让他在一张办公桌前坐下,他自己也坐下了。可是,他小声嘟囔了一声,又站了起来。他要干什么?纯一心中惶恐不安。只见光男走到墙边的电水壶旁,冲了一杯茶,然后放到了纯一面前。跟杀害儿子的人面对面坐着,还给他倒茶,这需要多大的意志力啊。

“对不起,”纯一站起来鞠躬,“实在对不起。”他把谢罪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光男盯着纯一看了很长时间才问:“什么时候出来的?”

“两天前。”

“两天前?为什么不马上来?”

“和解契约的内容,我昨天才知道。”纯一如实回答。

听纯一这么说,光男那油亮亮的额头上青筋暴起:“要是没有契约,就不来谢罪了吗?”

“不是的,不会的。”纯一慌忙回答,他在心里却说:正如你所说的那样,我是不会来的。我没有错,挑起事端的是你儿子!

光男不再说话。大概他是想用沉默来折磨纯一吧。纯一一心想尽快地解脱,再次低下头去:“我知道我无论怎样做都无法平息您的愤怒,但我还是要诚心诚意地向您谢罪……实在对不起。”

“关于和解契约,”光男开口说话了,“我接受你父母的诚意,咱们是同行,所以我知道你父母筹措那么大一笔抚慰金和赔偿金很困难。我能理解他们。”

听光男的语气,上面那些话好像是在说给他自己听。在纯一面前,他大概在尽量压抑内心的愤怒。

“喝点茶吧。”光男说。

纯一被感动了。巨额赔偿金像一块大石头压在纯一心头。自从知道了父母的困境,纯一的心就一直在痛。但是冷静地想一想,一切都是因为自己的行为造成的。现在,光男表现出的小亲切,犹如一股温和的风吹在了纯一僵硬的心上。

纯一小声说了一句“谢谢了,我喝”,随即拿起了茶杯。

“说实话,我根本不想再看到你,不过既然我们已经见面了,我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纯一战战兢兢地问道。

“在你离开之前,面向恭介的灵位双手合十。”

十分钟后,纯一终于走出了佐村制作所。他已筋疲力尽,简直连走到马路对面的汽车那边去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打开副驾驶座那边的门钻进汽车,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样?”坐在驾驶座上的南乡问道。

“总算完成任务了。”

“太好了!”南乡安慰了一下纯一,发动了车子。

随后,二人来到一家快餐店,吃了顿便餐。吃饭的时候,纯一把跟佐村光男见面的情况讲给南乡听。但是他看到放在灵位上的佐村恭介的遗像时的心境,是无法用语言表达的。被纯一伤害致死,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佐村恭介,在相框里微笑着。这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的笑脸,跟事件发生时那阴险的表情完全不同。

那个男人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想到这里,纯一心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去思考,怎样去感受。以前他一直在心中怜悯自己,一直认为自己是正当的,甚至认为是命运捉弄自己,现在这些想法突然全都消失了。他没有办法填补内心的空白,所以感到非常狼狈。

听了纯一的话,南乡说:“以后,你永远不要忘记被害人家属的愤怒。这个事件之后最痛苦的人不是你,而是被害人的家属。”

“是的。”

“好了,总之这件事就算过去了。你要全力投入工作哦。”

南乡拿起账单站了起来,向收款台走去。他付了两个人的账。纯一看到南乡要了发票,大概是要用律师事务所给的必要活动经费报销吧。

从现在起就要开始工作了,想到这里纯一就振作了起来。但是,为一个死刑犯昭雪冤案,真的有可能吗?

-2-

离开餐馆十分钟后,南乡开车越过铁路,进入了靠近内陆的山区。这是一条很窄的柏油马路,锈迹斑斑的护栏外边草木丛生,挡住了本来可以看到的中凑郡的全景。

拐过好几个急弯道之后,他们看到了一辆停在路边的白色小轿车。

“那就是雇主。”南乡说着,把自己的车停在了白色小轿车后面。

二人下车以后,从白色小轿车上也下来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年龄大约五十岁,垂在胸前的旧领带随风飘荡,眉毛很浓,由于经常为了讨好别人装出笑容,脸上刻满了皱纹。

“让您久等了。”南乡说。

那个男人脸上马上浮现出讨好的笑容,皱纹更深了:“哪里哪里,我刚到。”

“这个年轻人叫三上纯一。”南乡介绍说,“这位是律师事务所的杉浦老师。”

纯一鞠了个躬:“请多关照。”

“彼此彼此。”杉浦律师应该知道纯一是个有前科的人,不过并没有从他的态度上表现出来。他跟南乡闲聊了几句之后,转过头来问纯一:“三上先生还不太了解事件的详情吧?”

“是的。”

“那太好了。在脑子还是一张白纸的状态下了解情况最好。审判资料我已经交给南乡了,回头你再参考一下。”杉浦律师说着把视线移到了柏油马路上,“现在我就将事件的经过按顺序讲一下。事件发生在十年前夏天的一个夜晚,就在你们现在站的地方躺着一个受伤的男人。”

纯一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几步,目不转睛地看着路面。

“是摩托车事故。在男人身后,倒着一辆撞上护栏后完全损坏的摩托车。”

1991年8月29日晚上8点30分左右。

住在中凑郡矶边町的教员宇津木启介,带着妻子芳枝回父母家看望年迈的父母。他们驾驶着一辆轻型汽车顺着这条山路往上爬。虽然那天不巧赶上下雨,但因为是很熟悉的路,也没有特别在意。

在离父母家只有三百米处,差点轧上一个倒在路上的男人。宇津木夫妇吓了一跳,急忙从车里跳下来,跑到男人身边。

听到男人痛苦的呻吟声,他们马上意识到人还活着。

男人应该是从倒在他身后的越野摩托车上摔下来的。宇津木启介的直觉告诉他,这可能是一起摩托车超速行驶造成的交通事故。

后来的现场勘查把发生事故的状况搞清楚了。时速高达70公里的摩托车拐弯没减速,结果撞到了护栏上,男人被从摩托车上甩下来,摔在了地上。

关于当时的状况,宇津木启介的证词证实了后来在审判中成为争议焦点的重要事实:“躺在地上的男人没有戴头盔,一眼就能看到头部在流血。”

宇津木夫妇为了尽快赶到父母家拨打119,赶紧上车继续前行。当时手机还未普及,只能回家打电话。

匆匆赶到父母家的宇津木夫妇,看到的却是遭到斧头之类大型木工工具袭击后惨死的父母的尸体。

“咱们换个地方接着说吧。”

杉浦律师说到这里,转身上车,引导着南乡他们在山路上行驶。

行驶了三百米左右,来到一所木造平房前面。

这就是案发现场——宇津木耕平宅邸。由于事件发生后一直闲置,庭院里杂草丛生,窗户上满是尘土。造型精巧的平房已经荒废,即便在强烈的阳光照射下,也显得苍凉凄怆。

“进去看一眼吧。”杉浦律师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着,一只脚从道路和院子之间拉着的铁链上跨了过去。

“请等一下。”纯一不由自主地制止道。

“怎么了?”

“有进入许可证吗?”

“没关系,不会有人来的。”

“不,不是有没有人来的问题……”

“哦,是这样的。”南乡插嘴了。为了照顾纯一的情绪,他只简短地说了一句“他还在假释中”。

杉浦律师一副不理解的样子:“那又怎么样?”

“万一被人认为是侵入了别人的住所,就会被重新关进监狱。”

“啊?是吗?是这么回事啊?跟我这个当律师的一起进去还不行吗?”杉浦律师脸上浮现出轻蔑的笑容。这让纯一对杉浦律师有了敌意。

“那么,我们就站在这儿说吧。”杉浦律师收回已经跨进院内的一只脚,继续说道,“这所房子的布局是这样的,进门以后右侧是厨房和浴室,左侧是客厅和寝室,这对老年夫妇是在进门以后左侧的客厅里被杀害的……”

宇津木启介和芳枝来到父母家时,家里的灯都亮着,大门也开着。启介一进门厅就拿起了放在鞋柜上的电话。

芳枝在丈夫叫救护车的时候,准备进客厅向公公婆婆说明情况。她拉开客厅的推拉门一看,看到的是倒在客厅两端的两位老人惨死后的尸体。

芳枝尖叫起来,与此同时,启介也看到了那凄惨的场面。他扔掉正在通话中的电话,跑进客厅,一看就知道老父老母已经死亡。

启介一时变得精神恍惚,清醒过来以后,又返回电话机旁,为父母叫了救护车。挂断电话后,他又想起了在路上看到的摩托车事故,不过在慌乱之中忘了已经叫过救护车了,于是又叫了一辆。

二十分钟后,三台救护车和临时派出所的警察赶来了。又过了十五分钟,胜浦市警察署派出的第一批搜查员也赶到了。震惊南房总地区的抢劫杀人案的侦破行动拉开了大幕。

现场鉴定和尸体观察的初步结果,判明了以下事实。

由于房子的门窗没有被撬过的痕迹,可以认为凶手是从大门进入家中,然后在客厅行凶杀人的。

被害人之一名叫宇津木耕平,六十七岁,已退休。另一个被害人是耕平的妻子,名叫宇津木康子。耕平退休前是当地一所中学的校长,七年前退休后一直作为志愿者担任刑满释放者的监护人。两名被害人的推定死亡时间为晚上7点左右。

从两名被害人身上留下的创伤推定,凶器是斧头之类的大型利器。致命伤都是头部那致命一击,两名被害人的头盖骨被击碎,大脑完全损伤。另外,耕平好像与凶手展开过短暂的搏斗,他双臂上的伤痕被认为是防御凶手攻击留下的。手臂的伤情说明大型利器的破坏力极大。被砍断的四根手指落在现场各处,只有肌肉连着的左前臂向下耷拉着。

现场勘查时在场的宇津木启介证实,装着被害人的存折、印鉴和银行卡的钱包被盗走,其他房间也有被翻找过的痕迹,但经宇津木启介夫妇确认,没盗走其他东西。

在距现场三百米处发生交通事故的摩托车驾驶员树原亮引起了搜查员们的注意。树原亮当时二十二岁,由于少年时代就有过不良行为,二十岁以后又有过小偷小摸行为,受到监护观察处分。他的监护人就是被害人宇津木耕平。

搞清了这层关系,搜查员直奔正在抢救树原亮的医院,结果在树原亮所持物品中发现了装着宇津木耕平银行卡的钱包。随后通过鉴定,从树原亮的衣服上检出了三个人的血,分别是树原亮本人和两名被害人的。

一切都清楚了,树原亮去他的监护人家里,杀害了宇津木夫妇,盗走了金钱,然后骑摩托车逃走。逃走途中由于车速太快,在拐弯处滑倒。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他居然是由被害人的儿子发现的。

结果,树原亮在住院的时候就以抢劫杀人嫌疑罪被逮捕,伤好以后就被起诉了。

“事件的经过就是这样。”杉浦律师说到这里停下来,叼上了一支香烟。

“难道对他的怀疑是错误的吗?”纯一问,“有能证明他的案子是冤案的证据吗?”

“首先,”杉浦律师点燃香烟后开始往下说,“我看了一审的审判记录,谈得上争议焦点的东西几乎没有。树原亮运气不好,公设辩护人根本无心为他辩护。”

纯一不由得看了杉浦律师一眼:“无心为他辩护?”

“是的,这是常有的事,”杉浦律师满不在乎地说,“审判这东西全看走运不走运。被告人的律师、检察官、法官等凑在一起,完全可以左右一场审判。有这样的说法:如果被告人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性,男法官就会作出较轻的判决,反之,女法官就会主张严惩。这也是自由心证主义[1]。哈哈……”

纯一根本没在意杉浦律师的哈哈大笑,而是低头思考着自己的事。自己因伤害致死罪被审判的时候,法庭是怎样一种状况呢?

“咱们言归正传,”杉浦律师继续说道,“对一审的死刑判决开始产生怀疑,是从二审开始的。新聘请的辩护律师非常执著地追究两个疑点。一个是始终没有发现被盗走的印鉴、存折和凶器。案发后警察进行了全面搜索,结果……”

杉浦律师离开通向宇津木宅邸的道路,指着通向山中未铺柏油的林荫路说:“在离这里三百米左右的地方,发现了一把铁锹。那把铁锹是被害人家里的东西。也就是说,凶手逃走之前曾一度进入山中,掩埋证据。”

纯一问:“凶手不但掩埋凶器,连印鉴和存折也掩埋,这不是太奇怪了吗?”

“辩护人也指出了这一点。但是检察院方面反驳说,被害人肯定是认为只要有银行卡,就能取出现金。”

南乡说话了:“这么解释有点勉强。”

“是的。但是,留在铁锹周围的轮胎印,确实是树原亮的摩托车留下的。”

“也就是说,去与逃走路线相反的方向掩埋证据是为了搅乱搜查?”

“审判方是这样认为的。”

纯一问道:“最后也没发现存折、印鉴和凶器吗?”

“是的。警察还分析了附着在铁锹上的泥土,在非常大的范围内进行了搜查,结果什么都没找到。但是,附着在铁锹上的泥土,与附着在摩托车轮胎上的泥土的土质是一致的。毫无疑问,树原亮的摩托车去过扔铁锹的地方。”

杉浦律师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为的是给纯一和南乡一点整理思路的时间。然后他继续说道:“第二个疑点是树原亮这个年轻人在事故现场被发现时没戴头盔。根据他周围的人的证词,树原亮在驾驶摩托车时总是戴全脸头盔。作案的时候,这是掩盖面部最合适的东西,可为什么在抢劫杀人这一天,却没戴头盔呢?”

南乡想了一下问道:“也就是说,有第三者的存在?”

“是的,辩护人就是这样主张的。发生交通事故的时候,摩托车上应该有两个人,坐在后面的那个人,把树原亮戴着的头盔抢过去戴上了,所以事故发生时没受重伤。”

“您的意思是说,他一个人逃走了?”

“是的,事故现场周围虽然都是很陡的斜坡,但树木很多,抓着树枝树干下山,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纯一问:“警察没有查一查斜坡上是否有脚印吗?”

“查了,没发现脚印。但是那天下雨了,即使有人顺着斜坡下去过,也找不到脚印了。这却成了检方反驳第三者说的强有力的证据。”杉浦律师谨慎地说,“抢劫杀人后却没用被害人的存折取出现金,也就是说,如果是第三者拿走了印鉴和存折的话,为什么他不使用印鉴和存折呢?为了抢劫这些东西,他可是杀了两个人啊。”

纯一沉默了,南乡也陷入了沉默。辩护方与检方在二审时激辩的场面浮现在他们眼前。但是,结果呢?……

“二审驳回了上诉,最高法院也驳回了上诉,后来的判决订正申诉还是被驳回,最终确定了死刑判决。”

“请等一下,”纯一发现自己听漏了重要的事情,“关于刚才的第三者说,被抓起来的树原亮是怎么说的呢?摩托车后座上坐没坐人?坐的是谁?没有他的证词吗?”

“这个案子特殊就特殊在这里,”杉浦律师停顿了一下又说,“被告人因在摩托车事故中头部受到强烈撞击,完全丧失了犯罪时和犯罪前后那几个小时的记忆。”

树原亮骑摩托车发生交通事故负的伤,除了四肢摔伤以外,右脸严重擦伤,皮肤几乎剥落,头盖骨也骨折了,造成脑挫伤。不过,颅内的血肿通过手术被清除,头部及面部骨折也复位了,术后恢复得很好。

但是,树原亮留下了让搜查员们感到困惑的后遗症。案发当天下午5点以后的事,树原亮完全丧失了记忆。

对于自称只丧失了案发前后四个小时的记忆的树原亮,搜查员们持怀疑态度,认为他有可能是假装失忆。刑警们执著地审问,想让他招供,但树原亮坚称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被告人失去的那段记忆,在后来的审判中也成了争议的焦点。如果是装病拒绝招供的话,那么他将受到更严厉的惩罚。但是,法官根据医务人员的证词推定,被告人记忆丧失是真实的。因为人在头部受到撞击的情况下,不仅发生事故那个瞬间的记忆可能会丧失,甚至此前很长一段时间的记忆也可能会丧失,这种现象被称为“逆行性遗忘”,而且“逆行性遗忘”并不是稀有的病症,在交通事故中受伤的人中频繁出现。法庭把医务人员的证言作为证据采用了。

但是,推定毕竟是推定。发生逆行性遗忘的病理机制还没有弄清,客观地观察到大脑的器质性病变的情况也很少。所以,说树原亮肯定是丧失了记忆,并没有物理性证据。

“问题就在这里,”南乡接着杉浦律师的话继续说道,“没有记忆就不能反驳检方主张的公诉事实。进一步说,正因为他丧失了记忆,才会被认为他接受了死刑判决。”

“这是什么意思?”

“量刑基准。量刑基准是这样的:关于抢劫杀人,如果被害人是一名,就不会被判死刑,而是被判无期徒刑。但是,如果被害人是三名以上,一般情况下都会被判处死刑。”

“这个案子的微妙之处在于被害人是两名,”杉浦律师说,“在这种情况下,审判结果转向哪边都不奇怪。但对于被告人来说,这是生死攸关的问题。如果逃过死刑,被判无期徒刑,按照法律规定,服刑满十年就有可能回归社会。”

纯一看看杉浦律师,又看看南乡,然后说道:“那么,量刑基准跟树原亮有没有关于这个案件的记忆有什么关系呢?”

“这跟悔改之心有很大的关系,”南乡说,“法官判不判死刑的最重要的理由,就是看被告人是否有悔改之心。”

纯一对于悔改之心这个说法实在是太熟悉了,因为他自己被判刑的时候也存在这个问题。不过那时候也就是延长了几个月的刑期,并不是死刑与无期徒刑这么大的差别。

纯一再也忍不住了,干脆将一直存在于他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悔改之心什么的,别人能做出判断吗?犯了罪的人是否真正从内心反省,从外表怎么能看出来呢?”

“从过去的判例来看,判断的标准各种各样。”杉浦律师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浅笑,“比如在法庭上痛哭流涕啦,愿意支付给遗属高额赔偿金啦,在拘留所做个被害人的灵位每天叩拜啦,等等。”

“被害人已经被杀死了,每天叩拜也活不过来吧?如果用这些作为判断的标准,不是对有钱人和爱哭的人很有利吗?”纯一真的生气了,毫不客气地反驳道。

南乡见纯一这么冲动,感到不可思议。“你这么说话就有点过分了。”南乡温和地批评了纯一,又加了一句,“当然我也不能否定你的话是有道理的。”

“我们还是回到树原亮丧失记忆这个话题上来吧。”杉浦律师说,“因为他本人丧失了记忆,当然也就不可能表现出所谓的悔改之心,因为他根本不记得自己干了什么。他本人非常自信地作出证词,除了失去记忆的几个小时以外,从未想过要杀害宇津木夫妇。”

南乡说:“这真是一个莫大的讽刺。如果发生一个跟树原亮相同的案子,凶手即便被起诉,但只要主动坦白,并表现出悔改之心,也许就不会被判死刑了。”

纯一又想起自己不满两年的刑期。自己也夺走了别人的性命,结果纯一自己的生命却没有受到威胁。抢劫致死与伤害致死,同样都是夺去他人生命的犯罪,量刑却有如此大的差别。

“由于他的逆行性遗忘,判决确定后对他也很不利。”杉浦律师说,“法律赋予的可以挽救死刑犯的方法,有请求重审和请求恩赦两种,但请求恩赦必须是在承认自己罪行的前提下,所以他没有资格请求恩赦。”

“那么剩下的方法只有请求重审了?”

“是的。他三次重审请求都被驳回了,第四次也被驳回,但现在正在进行上诉。估计这次上诉也会被驳回。我要拜托南乡先生和你的,是为第五次请求重审收集证据。”

纯一决定积极参与这件事。他开始诚心诚意地考虑如何救这位叫树原亮的死刑犯一命。如果他自己身上没有背负着犯罪前科的话,也许不会如此同情一个死刑犯。

“但是我们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从第一次判决到现在已经过去快七年了,所以树原亮哪天被执行死刑都不奇怪。最危险的时刻就是这次重审请求被驳回的那个瞬间。”

“那么,即使我们找到了他无罪的证据,他也有可能在第五次请求重审之前被执行死刑,是这样吗?”

“是的,这次到我们事务所来的委托人也考虑到了这个情况,所以只给了我们三个月的期限。”

“委托人?”南乡感到意外,“这个工作,不是杉浦老师交给我们的吗?”

“不是我交给你们的。我还没有告诉您吗?”杉浦律师脸上浮现出讨好的笑容,“我只是转达委托人的愿望。他想为死刑犯昭雪冤案,所以让我找人收集证据。”

“于是您就选择了我们作为行动部队?”

“是这样的。”

“我也想过,如果是杉浦老师交给我们的工作,报酬也太高了。”南乡半开玩笑地笑了,但他眼神的一隅残留着对杉浦律师的些许怀疑,“委托人是什么地方的人?叫什么名字?”

“这是秘密,我只能告诉您,委托人是一位匿名的热心慈善事业的人。他反对死刑制度,是一个很有骨气的人。”

杉浦律师又圆滑地对依然持怀疑态度的南乡说:“关于报酬,您还满意吧?”

“啊,”南乡沉着脸点点头,“还有什么事没说给我们听吗?”

“还有一个。现在有不少各种各样的社会组织在援助树原亮,都是反对死刑制度的人士,你们绝对不要与这些组织接触。”

“为什么?”

“虽然这些援助树原亮的人士都是善意的志愿者,但其中也有思想极端的人士。如果你们收集证据的时候与这些人扯上关系,对重审请求的审查就会更加严格。”

这个解释没能说服纯一:“谁干不一样?证据就是证据。”

“那可不一样。这就是日本社会的复杂之处。”杉浦律师用一种抽象的说法回避了纯一的问题,“总之,你们两个人的活动,千万要保密。”

“可是我必须向监护人和监护观察官汇报……”

“那倒不要紧。他们有义务为三上你保守秘密,不会从他们那里泄露出去的。”

南乡问:“杉浦老师以前援助过树原亮吗?”

“没有。这次是第一次。”

见南乡皱起了眉头,杉浦律师慌忙说:“是这样的,树原亮还有别的律师,各种援助活动是以那位律师为中心开展的。可是有一个援助树原亮的人,这次特意跑到我的事务所来了。也许是在援助树原亮的组织内部与大家有了意见分歧,决定单独行动吧。”

“原来如此。”南乡说着用鼻子叹了口气。为了换换心情,他故作开朗地对纯一说道:“那好,我们就开始干吧!可是从哪里下手呢?”

纯一听南乡这样问自己,心里很高兴,可是纯一也不知道从哪里下手,反问南乡:“是啊,从哪里下手呢?”

“最后还有一点。”杉浦律师插话了。

纯一和南乡一起转过头去,不高兴地看着杉浦律师。

杉浦律师犹犹豫豫地说道:“这次促使委托人采取行动的理由,是因为树原亮想起来了一部分丧失的记忆。”

“一部分记忆?”

“是的。树原亮说,在丧失的那不到四个小时的记忆里,他正在某个地方上台阶。”

“台阶?”纯一立刻问道。

“是的。他说当时他处于一种死亡的恐惧之中,他在死亡的恐惧之中上台阶。”

-3-

杉浦律师钻进自己的白色轿车,顺着山路下山了。此后,纯一和南乡站在原地,盯着宇津木耕平宅邸看了好一会儿。

这时候已经是下午1点半了,开始倾斜的阳光使周围新鲜的绿叶在逆光中格外显眼。淡淡的光线照射下的木造房屋,看上去就像落后于时代潮流的古代遗迹。

“真是奇怪,”南乡终于说话了,“这是座平房啊,怎么会有……”

“是啊,怎么会有台阶呢?”纯一也觉得奇怪。

“征得遗属的同意以后,无论如何也要进去看看。”南乡环顾四周,看到宇津木宅邸前面那条路,一边通向海边中凑郡繁华的街道,一边通向凶手掩埋证据的山中。

“不管怎么说,我们要先找有台阶的建筑物。”南乡主意已定。

“树原亮恢复的记忆,”纯一说道,“是不是过于模糊了?他想起来的,只有死亡的恐惧和他自己踏上台阶的脚。”

“除此之外他什么也没想起来啊。”

“不能跟本人见一面,详细问问吗?”

“那是不可能的。已确定死刑的囚犯与社会完全隔离。能够见到他的只有律师和他的部分亲属。从被判处死刑的那一刻起,他就跟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

“南乡先生作为管教官也不能见吗?”

“也不能见。”南乡想了想又说,“不过,同为死刑犯,在最高法院确定执行死刑之前,也有见到过的。不管怎么说,我们只能靠自己的力量解决问题。”

“南乡先生怎么看?树原亮是被冤枉的吗?”

“只能说有这种可能性。”南乡脸上浮现出为难的笑容,“从刚才杉浦律师介绍的情况来看,应该有四种假说。首先是树原亮单独作案。如果是这样,判决就是正确的。第二,有第三者存在,但如果第三者与树原亮同为主犯,死刑判决也不会更改。不过如果第三者是主犯,树原亮是从犯,就可以减刑至无期徒刑以下。”

以上三个假说,都是将树原亮当作罪犯。纯一把希望寄托在第四个假说上。

“第四个假说是第三者单独作案。去拜访监护人的树原亮偶然遇到了这个强盗,强盗胁迫树原亮,让树原亮帮他处理证据并帮他逃走,结果在下山途中发生了交通事故。”

“头盔不就证明了这个假说吗?如果一开始就是两人一起作案的话,应该有两个头盔才对呀。”

南乡点点头,说出了自己的疑问:“可是,强盗为什么不在事故现场杀死树原亮呢?也许树原亮已经看到他的脸了。”

“大概强盗以为把树原亮扔在那里不管,也肯定会死掉的。如果警察发现摩托车事故现场的尸体是他杀,强盗不就惹火烧身了吗?”

“你说得有道理。也许摩托车事故刚一发生,宇津木夫妇就正好经过那里。”

“就是说,强盗没有杀死树原亮的时间。”

“是的。于是,强盗为了加罪于树原亮,把装着银行卡的钱包留在了现场。”

纯一见自己的推论说服了南乡,感到十分满足。

南乡又说:“还有一件叫我觉得奇怪的事,就是存折和印鉴为什么不见了。如果说存折、印鉴和凶器一起被掩埋了,怎么想都让人感到不可思议。如果说是被那个第三者拿走了,还比较自然……可是,他为什么不去银行取钱呢?”

“怕被银行的监控录像录下来?”

南乡笑了:“能想到监控录像的家伙,一开始就不会偷存折。”

“啊,那倒也是。”

“如果我们相信第四个假说,就无论如何也要找到台阶。我觉得警察没有找到的凶器就在那里,说不定其他的证据也在那里。”

纯一对此也有同感。强盗行凶后,将树原亮带到一个有台阶的地方,强迫他掩埋了证据。树原亮一定想过,警察会根据他的供述把证据挖出来的。可惜的是,摩托车事故发生后,他丧失了记忆。

但是纯一马上又想到,所谓的台阶如果是楼梯的话,一般应该在房子里,跟用铁锹挖洞的行为没有什么关联。

“先回东京吧。”

南乡说着向汽车走去。纯一跟在他身后,试探着问了一句:“刚才那位杉浦律师,我们可以信任他吗?”

“律师嘛,就是为了让人们信任而存在的。”南乡笑着说道,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当然,这只不过是理想主义的说法。”

南乡特意把纯一送到了位于大塚的家。大概是想跟从今以后要一起工作的搭档加深感情吧。南乡跟纯一确认了从第二天开始需要做的准备工作之后,就回位于川崎的哥哥家去了。

晚上,一家三口在一起吃晚饭,纯一对父母说,他找到了一份给律师事务所帮忙三个月的工作。就像他希望看到的那样,俊男和幸惠都高兴得瞪大了眼睛。儿子是接受了松山监狱的首席管教官的邀请参与这个工作的,这让纯一的父母格外喜悦和安心。看着父母的笑脸,纯一对邀请自己参与这个工作的南乡,从心底里涌出感激之情。

一家三口的晚饭很简朴,但在欢快的气氛中,纯一吃了很多。关于高额报酬的事,他没有对父母说。三个月的工作就能挣到300万,如果能够救了树原亮的命,还会有1000万的奖金。他打算到时全部交给父母。

从第二天开始,纯一用了两天时间做准备工作。他用在监狱里劳动挣来的6万日元,买了换洗用的衣服和洗漱用具。

然后他又去监护人久保老师家汇报,并向监护观察所提交了“旅行申请”。

看来南乡已经向久保老师做了详细的说明。久保老师笑容满面地说:“监护观察官落合先生也很高兴。这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你要好好干!”

“是!”纯一也笑容满面地答道。

与此同时,南乡又是跟杉浦律师见面,又是前往中凑郡,也在忙着做准备工作。

为了节省经费和时间,南乡打算租一套可以住三个月的公寓。最初他想去中凑郡的房地产公司,但考虑到中凑郡住着纯一事件的被害人遗属,万一佐村光男和纯一碰面的话,说不定会遇到预想不到的麻烦。

最后,南乡决定去胜浦市租房子,从胜浦市到中凑郡开车只需要二十分钟。考虑了一下之后,他认为应该让纯一自己睡一个单间,于是租了一套有两个卧室的公寓。这是南乡为了关照纯一做出的决定,他想让刚刚出狱的纯一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一套有两个卧室的带浴室的公寓,房租是5.5万日元。加上礼金,比租一套一个卧室的公寓贵了10万日元,不过还在经费允许的范围之内。

做完这些杂事,南乡直奔位于东京都小菅的东京拘留所。树原亮就被监禁在这个拘留所新4号楼二层的死囚牢里,当然,南乡不可能见到树原亮,他的目的是见到那些他在频繁调动工作过程中认识的管教官。

南乡顺利地找到了一个。这个人姓冈崎,是南乡在福冈拘留所工作时的老部下,现在的职务是看守长。冈崎下班后,南乡把他约到附近的小酒馆,说是有机密事情。

“树原亮要是有被执行死刑的动静,能马上告诉我吗?”

南乡压低声音说出这句话以后,比南乡小七岁的老部下紧张得全身都僵住了。冈崎看守长比南乡晋升得快,现在已经是企划部门的首席管教官了。如果树原亮的死刑执行通知书送到拘留所,他应该最早知道。当然,关于执行死刑的日期,上边肯定会发出严禁向外人透露的命令,但是南乡认为冈崎的沉默有别的理由。

“不用说,我不会对任何人说,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南乡再次请求道。

冈崎环视了周围一下,微微点了点头:“明白了。”

“对不起,让你为难了。”

冈崎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因为我确实受到过南乡先生很多关照。”

听冈崎这么说,南乡的心情变得沉重起来。

跟冈崎分手后回到川崎的哥哥家时,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了。

南乡从哥哥家拿了些锅碗瓢盆和被褥之类的日常生活品,塞进从租车公司租来的一辆本田思域的后座上。

一切都准备好了。

南乡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为了挥去郁闷的心情,南乡抬头仰望夜空。南方天空上,星星都被乌云遮住,一颗也看不到了。

梅雨季节马上就要来临了。

[1] 自由心证主义的主要内涵是:法律不预先设定机械的规则来指示或约束法官,而是由法官针对具体案情,根据经验法则、逻辑规则和自己的理性良心来自由判断证据、认定事实。





第三章 调查


-1-

出发去南房总那天早上,南乡和纯一集合的地点还是位于旗之台的那家咖啡馆。

先到咖啡馆的纯一吃完早点等着南乡。看到南乡开着一辆本田思域过来,车上装满了必要的家具和日常生活用品,纯一马上就上了车。前往中凑郡的路线与上次相同。

“刚才那个杂货店,就是你女朋友的家吗?”

汽车一开动,南乡马上就问到这个问题,纯一吃了一惊。这就是南乡常年的管教官工作培养出来的直觉吧。

“就是那个里里杂货店。”南乡又说。

今天早上没能看到友里的身影。纯一想,这事告诉南乡也没有什么不好,就在他觉得可以说的范围内承认了:“是的,上高中的时候跟我一起离家出走的就是她。”

“离家出走?”南乡一副吃惊的表情,“是十年前那次离家出走吗?”

“是的。”

“你们一直在交往吗?”

“是的……不过现在只是一般的朋友。”

“她很可爱,是吗?”

“我认为她很可爱。”

南乡笑了。

纯一改变了话题,问道:“南乡老师,您是怎么当上管教官的?”

“以后跟我说话不要使用敬语。”南乡说着轻轻一打方向盘,进入驶向东京湾横断道路的车道,然后开始讲述自己的身世,“我家是开面包房的,虽然不愁吃不愁穿,但是如果供孩子上大学,只供得起一个。于是我父母就决定只生一个孩子。”

讲到这里,南乡停顿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说道:“谁知生了一对双胞胎。”

纯一不由得看了南乡一眼:“这么说,川崎老家的哥哥是……”

“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哥哥。”

纯一笑了。

南乡也觉得很有意思,笑着说:“不管谁听说我有个双胞胎哥哥,都会笑起来。你说这是为什么?”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

“总之,到底供谁上大学这个大问题被提到我们家的议事日程上。最后,父亲决定供考上了好大学的那个,结果我哥哥上了大学。我读完高中以后,在家待业了一年。那时候,一位来我家买面包的法官很随便地对我说,去当管教官吧。”南乡说话的语气,配上两条特别爱动的细眉毛,有一种让人感到愉悦的轻快感,“详细一问,没想到管教官世界是一个非常公平的世界,并不会因为学历低而影响晋升,高中毕业生也能升到监狱长的高位。”

纯一虽然在监狱服过刑,但是并不了解这些情况。

“真不错。”纯一感慨道。

“于是我就开始以考上管教官作为自己的奋斗目标拼命努力,终于考上了。我那个时候还比较好考,现在门槛高了,竞争率高达15∶1。毕竟工资比一般公务员高嘛。”

既然这样,南乡为什么还要辞去管教官这个很不错的工作呢?纯一觉得不可思议,但是他没说出来。

“上了大学的哥哥至今都感到过意不去,一有机会就向我还债,”南乡用下巴指了指塞满了被褥和电饭锅等生活必需品的车后座,“连这些东西都给我准备好了,是个好哥哥吧?”

“嗯。”纯一点点头。他想说,因为他和南乡先生长得一模一样嘛,但觉得好像是奉承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旅程非常顺利。早上的电视新闻报道说从今天开始进入梅雨季节,不过虽然阴着天,却没有下雨的迹象。

也许南乡认为到时候了吧,汽车一驶进房总半岛,他就让纯一把车后座上的包拿过来,对纯一说道:“里面有手机和名片,把它们拿出来。”

纯一按照南乡的指示拿出手机和一叠印着自己名字的名片。名片上印着:杉浦律师事务所,三上纯一。还印着事务所的地址和电话号码。纯一对杉浦律师没有什么好感,但一看到名片,马上感到自己这个有前科的人有了强大的后盾,甚至有了一种无所畏惧的感觉。

南乡把自己的手机号码告诉纯一,并说分头行动时可以用手机联系。

“包里还有一个信封吧?”

纯一往包里一看,看到一个厚厚的信封。

“信封里是20万日元。如果用于个人消费的话,月末从你的报酬中扣除。如果是工作上的必要开支,要开发票。”

“我知道了。”纯一把那厚厚的一叠钱从信封里拿出来塞进自己的钱包,然后把钱包插进屁股后面的裤兜里。

两个半小时的行程终于快结束了,国道两侧已经可以看到星星点点的人家,他们进入了中凑郡境内。

“在地图上帮我找一下这个地方。”南乡向纯一发出了指示。

纯一接过南乡递过来的一个纸条,纸条上写着“宇津木启介”这个名字和他的住址。十年前那个事件的第一发现者的家,就在中凑郡最繁华的街道——矶边町靠海的一个角落上。

被害人儿子的家是一幢崭新的二层楼房。这所房子比周围房子大得多。跟案发现场已经变得破烂不堪的宇津木耕平宅邸比起来,这所新建的房子更是华丽壮观得让人感到意外。

下车以后,南乡问纯一:“咱们看上去像律师事务所的人吗?”

纯一看看自己的打扮又看看南乡的打扮,南乡就像一位刚刚出洋回国的大叔,纯一还是纯一,穿的是年轻人喜欢的休闲衬衣和休闲长裤。

“考虑不周,穿得正式一点就好了。”南乡说完,摘下宽檐帽放进车内。纯一尽量抚平衬衣上的褶皱,和南乡一起向宇津木启介的新房子走去。

大门上有典雅的木制门环,还有对讲门铃。按下门铃之后,不一会儿就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了”的声音,随后走出来一位五十多岁的女性。

“这里是宇津木先生的家吗?”南乡问道。

“是的。”看上去对方没有一点警戒心。

“您就是宇津木芳枝女士?”

“是的。”

纯一一直凝视着被害人的儿媳妇。对陌生的客人笑脸相迎,在大城市是见不到的。

“我们是从东京来的。”南乡递上名片,纯一也效仿南乡递上名片。

“我姓南乡,他姓三上。”

看了名片以后,芳枝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律师事务所?”

“是的。非常对不起,虽然这话不好说出口,可是……我们这次登门拜访,是为了调查十年前发生的那个事件。”

芳枝惊得张大了嘴巴,看看南乡,又看看纯一。

“如果可以的话,请让我们到您公公住过的房子里边看看。”

“为什么到现在了还……”芳枝用呆板的声音问道,“事件早就结束了。”

“是早就结束了,不过……”南乡欲言又止,决定改变作战方案,“是一件细小的事情,其实只是想请您告诉我们,那边的房子里有没有台阶。”

“台阶?”

“是的。您只要告诉我们有没有台阶就可以了。”

纯一明白南乡的苦心。如果说这次前来是为了给树原亮的冤罪翻案,肯定会刺激被害人遗属的感情。但是,芳枝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不愿意回答。

她说了句“请等一下”,转身走进家里去了。

“看来不会很顺利。”南乡小声嘟囔着。

过了一会儿,一位高个子男人跟芳枝一起出来了,不用说,这是被害人的儿子宇津木启介。启介用怀疑的目光盯着南乡和纯一。

“我是这家的户主。你们有什么事吗?”

“今天您在家呀?”

“今天是我的研究日。”启介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我是高中教师,每周有一天在家。”

南乡打算再做一次自我介绍,启介打断了他的话:“我听我太太说过了,你们为什么又要把这个事件挖出来?”

“不过是一般的事后调查。其实我们只是想了解一下您父亲的房子里有没有台阶。”

“台阶?”

“是的。虽然那是一所平房,但是不是也可能有通向地下室的台阶?”

“请等一下。我的问题是,你们为什么又要把这个事件挖出来?”启介不等南乡回答,直接触及问题的核心,“是不是为了罪犯的重审请求?”

南乡虽然不想说出来,但也只好点头承认:“是的。”

“如果是这事,我不会跟你们合作的!”

“既然您这么说,我们也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南乡好像是尽可能地为自己辩解,“我们并不是要包庇罪犯……只不过我们发现法院的判决里还有某些合理的疑点。”

“没有疑点!”启介那具有威慑力的目光俯视着南乡和纯一,“就是那个叫树原亮的品行不良的家伙杀死了我的父母!为了那么一点点钱,就杀死了我的父母!”

“有关审判的经过,您知道吗?例如……”

“别说了!”启介突然激动起来,“什么是合理的疑点?难道不是那个品行不良的家伙穿的衣服上溅上了我父母的血,拿走了我父亲的钱包吗?这还不够吗?”

南乡和纯一在宇津木夫妻严厉的目光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纯一痛感对死刑判决提出疑问对于被害人亲属的感情是多么残酷的蹂躏。在他们这里,任何道理都是说不通的。

“你们有过亲生父母被人残杀的经历吗?我可是亲眼看到了自己亲生父母被杀害的悲惨现场!”宇津木启介的眼中满含着泪水,那是愤怒和悲哀的泪水。他突然低下头,压低声音说道:“我看到他们的时候,脑浆正从父亲的额头流出来……”

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人说话,只隐约听得到海浪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南乡垂下头说了句“真可怜”。他的声音里饱含着同情:“国家给您补偿了吗?政府应该支付给被害人一笔钱。”

启介无力地摇摇头说:“那是什么狗屁制度,我们一点补偿都没得到!就在我们向被告人提出损害赔偿的时候,却说什么时效已经过了。”

“时效?”

“是的。说什么过了两年,就不能提出损害赔偿了。可事先谁也没有告诉过我们!”

南乡轻轻点了点头:“我们没有充分地考虑到您的心情,突然找上门来,是我们太冒失了,实在对不起。”

“你们能理解这一点就行了。我这一辈子做的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把救护车叫到摩托车事故现场来。如果我不叫救护车的话,凶手当场就被执行死刑了。”

面对遗属表现出来的强烈的仇恨情绪,纯一觉得无法在这里待下去了。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佐村光男的身影。纯一作为加害者去他家里谢罪时,失去了儿子的父亲会是怎样一种心情呢?正如宇津木启介所说的那样,一定是一种复仇的心理吧?但是,光男连一根手指头都没碰纯一,这需要多大的意志力啊!

“叫我们感到安慰的是,法院下达了死刑判决。”宇津木启介自言自语似的小声说道,“虽说判了凶手死刑,我的父母也回不来了,但总比让凶手活下去要好得多。也许你们不能理解我们这种心情。”

“不,我能理解。”一直低着头的南乡简短地应答了一句。

“我刚才说话声音太大了,对不起。该说的我都说了。”启介说完,微微点头行礼,转身回家里去了。

依然留在那里的芳枝说话了:“也许我们言辞过于激烈,对不起。但是有一点请你们理解。那个事件发生以后,我们每天就像在地狱里过日子。葬礼都没准备好就开始接受警察的调查,各家媒体纷纷前来采访,门铃从早到晚响个不停……那些高叫着报道自由的人,像凶手一样向我们扑过来。我和我丈夫身体都被搞垮了,一起住进了医院。当然,医疗费得自己负担。可是,那个受伤的凶手的手术费、治疗费,却全部由国家负担!”

眼看芳枝眼眶里含满的泪水就要滚落下来了,纯一把脸转到了一边。

“请原谅我说话语无伦次。我只是想让你们明白,在这个国家里,你刚成为恶性犯罪的受害者,整个社会突然就成了你的加害者。而且无论他们怎么欺负你这个被害人,也没有人来向你谢罪,也没有人承担责任。”芳枝的表情充满了对社会的厌恶,她看着南乡和纯一继续说道,“结果,作为遗属,只有将一切的仇恨发泄到罪犯身上。对不起你们二位了,我的希望是,罪犯的重审请求被驳回。”说完,芳枝转身进家,轻轻关上了大门。

纯一感到很不是滋味,盯着已经关闭的大门看了很长时间。他的眼前浮现出芳枝开门迎接他们时的笑脸。宇津木夫妻已经把十年前的沉痛记忆埋藏在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过着表面看起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平静的日子。但是,纯一他们的来访,破坏了他们拼死保持的表面上的平静生活。

“我们太莽撞了。”南乡说。

纯一点头表示赞同。

“前景令人担忧啊。”

纯一再次点头表示赞同。

当天下午纯一和南乡一直待在胜浦市。他们今后的活动据点是一个叫“胜浦别墅”的公寓二楼的一套单元房。他们把带来的全部家当都搬进去,打电话把煤气公司的人叫来接通了煤气,又跟住在附近的房东打了招呼,入住手续就算办好了。

这套房子有一个四叠大小的厨房,还有一个浴室和两个六叠大小的卧室。

房子比想象的好多了,纯一吃了一惊。他原来以为只会有一间卧室,要忍受跟南乡挤在一起睡的倒霉境遇呢。在纯一这个卧室里,如果天气好的话,还可以看到远处的大海。找房子的辛劳全部都由南乡一个人承担了,纯一觉得挺对不起南乡的。

“你会做菜吗?”南乡问。

纯一老实地回答:“炒饭还凑合。”

“那还是我来做饭更好一些。”南乡笑着说,“家务我们两个人分担吧。你负责洗衣服和打扫房间。”

随后二人又出去买了些食品和日用品等,南乡在准备晚餐时已经下午5点多了。

“南乡先生,我想问您一个问题……”纯一坐在榻榻米上,看着在厨房做饭的南乡问道。

“什么问题?”

“刚才您提到的国家对被害人的补偿……我那个事件是怎么处理的?”

“你是想问佐村光男是否得到了国家补偿吧?”

“是的。”

“那个人没有得到国家补偿,因为你父母答应赔偿了。”南乡想了一下又说,“事情是这样的,如果得到了超过国家补偿的数额,国家就一块钱都不给了。”

纯一略加思索之后问道:“那么,国家补偿数额是多少呢?”

“大约1000万。这是法律规定的人命的价钱。”南乡说完又加上一句,“但对于被害人来说,只不过是微不足道的赔偿。”

纯一点了点头。在知道了父母艰难痛苦的境地之后,纯一对收下了7000万赔偿金的佐村光男产生了一种很复杂的想法。然而站在被害人的立场上来看,这不过是最起码的要求。再想想刚才宇津木夫妇表现出来的愤怒之情,佐村光男对纯一的态度,就只能说是宽容了。当确信自己被宽恕时,纯一的心中确实涌上来一股觉得对不起被害人的感情。

自己还需要继续学习。忽然,纯一意识到自己正在盯着南乡的后背。刚才贸然拜访宇津木家的无谋之举,真是南乡太莽撞了吗?还是为了教育我,才特意把我带到那里去的呢?

“在我的卧室里有诉讼记录。”南乡说,“虽然量相当大,但你最好还是看一看。”

“好的。”纯一说完走进南乡的卧室。卧室一角有一捆约十五厘米厚的文件,用一个包袱皮包着。

“别看这么多,也只是一小部分。”南乡笑着说。

如此大量的文件,纯一不知道从哪里下手,就很随意地翻阅起来。

在那一叠文件的中间,有第一审的判决书。

主文

判处被告人树原亮死刑。

扣押125CC摩托车一辆(平成三年[1]押第1842号之9),男式白色衬衫一件(同号之10),男式蓝色长裤一条(同号之11),男式黑色运动鞋一双(同号之12),以上物品全部没收。

扣押现金2万日元(面额为1万日元的纸币两张)(同号之1),现金2000日元(面额为1000日元的纸币两张)(同号之2),现金40日元(10日元硬币四枚)(同号之3),被害人宇津木耕平的汽车驾驶执照(同号之4),被害人宇津木耕平名义的银行卡(同号之5),黑色皮革钱包(同号之6),以上物品全部返还给被害人宇津木耕平的继承人。

以上就是对树原亮判决的全部内容。

纯一想,法官宣读判决书的时候,被告人是怎样一种心情呢?大概与纯一听到被判处两年有期徒刑时的心情无法做比较,树原亮一定感到非常恐惧。死刑这个词在他的大脑里回响,没收和返还等内容肯定一句都没有听见。

“主文”之后是“理由”。B5纸竖排格式文件,二十多页,在“量刑的理由”一项中,关于被告人的情状是这样的:

“由于被告人头部负有外伤,造成逆行性遗忘,目前仍处于记忆丧失状态中。法庭酌情考虑了被告人的情状,但是,造成记忆丧失的交通事故是被告人从犯罪现场逃走途中发生的,更重要的是,他以丧失记忆为由,没有向被害人遗属谢罪,也没有表示进行经济补偿,因此法庭只能认为他没有一点悔过之心。

“另外,考虑到被告人的成长环境和成长过程中的不良行为,以及被告人在盗窃事件发生后没有珍视重新做人的机会,也很难找到可以斟酌的情状。”

看到“被告人的成长环境和成长过程中的不良行为”这句话,纯一想到自己对树原亮这个人的人品还不了解,于是继续翻阅诉讼记录。在判决书的“犯罪事实”一栏里,有关于树原亮成长过程的记载。

树原亮,1969年生于千叶市。不知道父亲是谁,五岁时母亲因卖淫被逮捕,他被鸭川市的亲戚家收养,后来从当地的一所中学毕业。树原亮与收养他的亲戚家关系不好,因经常有小偷小摸和恐吓别人等不良行为,受到过监护观察的处分。成年后在千叶市内靠打零工维持生计,后因从他打工的快餐店的收款机中盗走现金被逮捕,受到缓期执行的有罪判决,同时受到第二次监护观察处分。由于他的担保人——他小学时代的班主任住在中凑郡,所以他就搬到了中凑郡。后来,宇津木耕平担任了他的监护人。

一年后,树原亮因涉嫌杀害监护人夫妇被逮捕。

纯一发现这个死刑犯跟自己是同一年代的人,树原亮比纯一大四岁,事件发生的时候是二十二岁。

纯一觉得这个案子很奇怪,因为至今都没有发现凶器,只是推定为斧头之类的大型利器。但是,一个刚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会使用这种大型利器吗?纯一想:假如是自己的话,应该会用匕首或猎刀之类的小型利器。

还有没有其他值得怀疑的地方呢?纯一想到这里,继续翻阅诉讼记录,翻到证据部分就仔细阅读起来。

首先看到的是刻着“宇津木”三个字[2]的印鉴的复印件,看样子是本人在银行登录时盖的印鉴的复印件。一看那简单朴素的字体就可以知道,这枚被从犯罪现场拿走的印鉴,不是在政府机关正式登录过的“实印”,而是一枚非正式的“认印”[3]。

接下来的一页是标题为《检证调查书(甲)》的文件。上面有胜浦市警察署警官的签字和盖章,看来这份文件是现场检证报告书。首先是标有宇津木耕平宅邸具体位置的地图,接下来是标题为《现场状况》的文件,在这份文件中详细地记载着房屋的结构,但没有明确提到家里是否有台阶。不过,有一句“厨房地板下面有储物空间”这样的简单记述,叫人闻到了存在台阶的味道。于是,纯一仔细看了附在调查书末尾的房屋平面图。进入大门以后,右侧就是厨房,厨房的平面图中央画着一个方框,方框里写着“储物空间”几个字。但是,这里也没有关于台阶的记载。

纯一继续往后翻,想看看有没有更详细的说明,突然看到了一幅意想不到的照片。

照片上是倒在血泊中已经断了气的宇津木耕平的尸体。

纯一急忙将视线移到别处,但是那个凄惨的景象已经深深地印在了他的大脑里。

我看到他们的时候,脑浆正从父亲的额头流出来——纯一想起了宇津木启介的话。

纯一恢复了正常呼吸以后,忽然想到现在看这些文件是自己的义务。他再次把视线落在了现场的照片上。

彩色照片用真实的色彩记录了现场的惨烈。浅黄色的脑浆,红色的鲜血,白色的头盖骨……纯一这时才意识到,今天,被害人的儿子表现得已经相当克制了,也明白了他为什么没有说到母亲的惨状,因为下一页上贴着宇津木康子的照片,康子的前额受到沉重的打击之后,连眼球都……

从纯一的喉咙深处发出痛苦的呻吟声。正在厨房做饭的南乡好像停下了手里的活,但他什么都没说。

纯一不由得捂住自己的嘴巴。他忘掉了自己犯过杀人罪,诅咒起抢劫杀人犯来。

这不是人干的事!

如此残虐的行为,绝对应该判处极刑!

法务省矫正局宽敞的会议室一角,坐着三个男人。天花板上一排排荧光灯只点亮了一半,就像是为了专门照射他们三个人似的。

“已经收到了拘留所所长的报告。”参事官说完,看了看矫正局局长,又看了看总务科科长,“服刑记录的复印件明天就能送到。”

局长和总务科科长表情苦闷,低头看着桌面。参事官心想,这种工作无论做多少次都不会习惯的。

“拘留所所长的报告没有谈到什么问题吗?”总务科长问。

“除了不接受教诲师的教诲以外,没有什么问题。”

“不接受教诲?”

“是的,还是因为丧失记忆。”

总务科科长领会了参事官的意思,点了点头:“树原亮还是说不记得自己杀过人吗?”

参事官问道:“丧失记忆不能成为停止执行死刑的理由吗?”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应该等到他本人恢复记忆?”

“至少应该讨论一下这个问题吧?”

这时,局长插话了:“我认为停止执行是不妥当的。是不是真的丧失了记忆,记忆恢复没恢复,只有他本人知道。如果他继续丧失记忆的表演,那我们就永远不能执行了。”

“也就是说,他有装病的可能性?”

“是的。”

参事官心情抑郁地将话题拉回到报告上:“除了记忆问题以外,报告上没有提到情绪不稳定的问题。”

“行了。”局长说完不再说话,总务科科长和他一起陷入了沉默。

参事官一边等着他们两个人开口,一边在心中暗自希望这个死刑犯得精神病。如果死刑犯得了精神病,死刑执行就可以停止。如果医生诊断这个得了精神病的死刑犯永远不能恢复正常了,统计上就列入“已结案”,在“确定不能执行”一栏记入数字“1”就可以了。

虽然这样做对本人来说也很可怜,但总比在本人不记得自己杀过人的情况下被处决要好。死刑犯得了精神病,至少对于跟执行死刑有关的三十名左右的工作人员来说,轻松得多了。

在笼罩着抑郁气氛的会议室里,参事官在想,为什么死刑犯都能保持精神正常呢?很久以前他就有这个疑问。死刑犯每天早上都要面对“接你来了”的恐怖,就像抱着个定时炸弹,过着看不到未来的日子。但是在参事官所知道的范围内,死刑犯发疯的事例很少。唯一有印象的就是昭和二十六年[4],一个被判了死刑的女犯人的事例。

生活在贫困底层的她杀死邻居家的老婆婆,偷走了很少的一点钱,被起诉后判处了死刑。宣判那天,由于舍不得就要死别的孩子,她疯了。行为举止完全不正常,甚至在洗澡时用滚烫的热水往自己身上浇。结果她被免于执行死刑。她捡回一条命,但这个喜讯并没有使她恢复正常,最后一直作为精神病患者在疗养所终老天年。

每次想到这件事,参事官心里都非常不舒服。因为参事官觉得,她犯罪的动机只不过是为了给自己的家人搞到必需的食物。

“尊敬的天皇,尊敬的艾森豪威尔总统,尊敬的麦克阿瑟元帅……”这是当时的审讯记录里记录下来的她所说过的话,“大家都是我的恩人……为了我的孩子,为了我的丈夫,我接受这神圣的恩惠。”

然而,虽说她是抢劫杀人,但被害人只有一名。如果放在现在肯定不会被判处死刑。还有一个案例他至今记忆犹新。那是一个邪教集团的男人,他参与恐怖袭击,杀死了十二个无辜的人。仅仅因为法庭认定他是投案自首的,就只判了无期徒刑。为什么这个男人没有被判死刑,而五十年前的那个女人却被判了死刑呢?是不是可以说,刑法用它的强制力来保卫的正义,其实并不公正呢?在参事官看来,完全可以这样说:人在正义的名义下审判另一个人的时候,所谓的正义并不存在普遍的标准。

“如果本人一直强调不记得自己杀过人,就不能申请减刑吗?”局长终于开口说话了。

参事官从一个普通市民的思维中回到了自己的立场上:“是的。”

“议案书呢?”

“在这里。”

参事官这才把刚从刑事局转过来的《死刑执行议案书》递交上去。在两厘米厚的文件封面上,已经盖上了审查过文件的刑事局参事官、刑事科科长和刑事局局长批准的印章。

“等树原亮的服刑记录送到了,再审查一遍。”局长对参事官说,“然后再交给我审查,我审查完之前,拘留所所长的报告不要中断!”

“明白了。”参事官答道。

-2-

南乡开车去胜浦市警察署的路上,一个劲儿地咬牙忍住哈欠。昨晚他没有睡好。旁边卧室里的纯一整个晚上都在做噩梦,说梦话。也许是因为看了诉讼记录中的现场照片,也许是因为他自己的犯罪事件还在他的脑海里兴风作浪。

南乡偷偷看了一眼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纯一,也是一副困倦的样子,南乡忍不住笑了起来。为了驱赶睡意,南乡打开驾驶座这边的车窗,问纯一:“吵得你没睡好吧?”

“什么?”纯一反问道。

“我老婆说,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说梦话。”

“南乡先生昨天晚上确实说梦话来着,”纯一笑了,“我也说梦话了吧?”

“你呀,说了整整一夜!”南乡觉得自己决定租有两个卧室的公寓太英明了,否则的话,两个大男人晚上睡觉时互相在对方耳边说梦话,谁也别想睡觉。

“我以前就有这个毛病。”南乡又说。

“我也有这个毛病。”纯一说。不过,关于为什么有了做噩梦说梦话的毛病,他什么都没说。“对了,南乡先生有太太吗?”

“有啊,老婆孩子都有。不过,目前正在分居。”

“分居?”纯一话刚一出口就收住了,觉得问下去不合适,便将下面的话咽了回去。

南乡打算满足纯一的好奇心,就说:“快要离婚了。我老婆不适合当管教官太太。”

“此话怎讲?”

“当管教官就要住管教官宿舍,而管教官宿舍就在监狱的高墙里。”

“你在松山也是住在监狱的高墙里吗?”

“是啊,有时感觉自己就跟囚犯一样,而且宿舍里住的都是管教官,世界就更小了。有的人很快就能习惯这种环境,有的人永远也习惯不了这种环境。”

纯一点头表示理解。

“我本人也觉得工作压力太大。”

“南乡先生要辞掉管教官的工作,就是因为这个吗?是因为考虑到分居的太太?”

“不仅仅因为这个。当然,这是一个很大的原因。我不想离婚,一想到老婆,就觉得还是她在我身边让我感到踏实。”南乡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下纯一,发现他正在微笑,连忙补充了一句,“不是爱恋也不是离不开,是因为不想伤害孩子。我们一直在一起生活,两口子离婚,受伤害最大的是孩子。”

“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十六岁了。”

纯一不再说话了。从表情上看,他陷入了回忆。大概又想起了他上高中时离家出走那件事吧。

过了一会儿,纯一也打开副驾驶座这边的车窗,南房总的清风大量涌进车里。

“等辞去了管教官的工作,咱们这个工作也结束了,那以后南乡先生打算干什么?”

“开一个面包房!”

“开面包房?”纯一完全没有想到南乡会这样回答。

“你忘了以前我跟你说过的话了?我父母就是开面包房的。”南乡笑着说,“不但要做面包,还要做蛋糕、布丁什么的。要开一家孩子们都喜欢的面包房!”

纯一快活地笑了:“店名叫什么呢?”

“南乡糕点铺。”

“太正式了吧?”

“是吗?”南乡认真琢磨起来。这时他感受到吹在脸上的海风,就说:“南风,对了,南风英语怎么说?”

“South Wind。”

“就是它了!South Wind糕点铺。”

“我认为这是个好名字。”

南乡和纯一同时大笑起来。南乡又加上了一句:“带着全家回老家去开一个糕点铺,是我现在的一个小小的梦想。”

他们来到紧挨渔港的胜浦市警察署,南乡把本田思域停在停车场,自己一个人下了车。他认为向刑事打听事情,以管教官的身份比以律师事务所的名义更有利。纯一理解他的意思,老老实实地坐在副驾驶座上等着。

走进大门,南乡在传达室打听刑事科在哪里,一位女警官问明来意之后让南乡上二楼。

刑事科所在的办公室很大。在宽敞的空间里,总务科、交通科和刑事科在一起办公。

写着刑事科的牌子吊在天花板上,刑事科的区间有不到十五张办公桌,刑警们大概都出去执行任务了,只有三个人在刑事科办公。

南乡向里面靠窗的科长办公桌走去。身穿短袖衬衫的刑事科科长正在跟一位客人谈话。

南乡用目光向科长打了个招呼以后,就在旁边等他们谈话结束。与科长谈话的男人三十多岁,胸前别着检察机关的徽章。

作为管教官,跟检察官的关系比跟警官的关系更近些。南乡松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科长终于抬起头来问南乡:“您有什么事?”

“唐突来访,失礼了。这是我的名片。”南乡向和自己同龄的刑事科科长鞠了个躬,递上自己原来的名片,“我是从四国的松山过来的,我姓南乡。”

“您从松山来的?”科长吃惊地问道。他透过眼镜片盯着名片看了好一阵儿。坐在一旁的年轻检察官也掩饰不住好奇心向这边张望。

“我是刑事科科长船越。”对方也把名片递过来,“您有什么事?”

南乡打算虚实结合展开进攻:“其实呢,我是想打听一个十年前发生的事件,也就是树原亮事件。”

一听到树原亮这个名字,船越的脸色突然就变了,不只船越,连检察官的脸色都变了。南乡趁着对方还没从惊愕中回过神来,一口气说完了自己的意思。他说自己是个即将辞掉工作的管教官,过去曾在东京拘留所工作,认识树原亮,现在有件自己非常关心的事情需要联系他,等等。

“非常关心的事情?是什么事情?”船越科长问道。

“我想问问他案发现场以及现场附近有没有台阶。”

“台阶?没有。”船越这样说完以后,又客气地问了那位年轻的检察官一句,“没有台阶吧?”

“没有。”检察官说完站起来,满面笑容地递上名片,“我是千叶地方检察院馆山分院的中森。我刚到任不久,就负责处理过树原亮事件。”

“是吗。”南乡一边说,一边在心里想,遇到这样一个检察官,运气不错。

“你为什么要问有没有台阶?”

南乡说,死刑犯树原亮恢复了一部分记忆,其中提到了台阶。中森和船越听了马上对视了一下。

“据检证调查书记载,那所房子里有一个地下储物空间,那地方没有台阶吗?”

“听你这么一说,我们也不敢肯定有没有了。”

南乡点了点头,马上又开始提问,因为他知道,必须一口气突破难关:“在法庭上没有公开的证据中,有没有可以看出第三者存在的物证?”

中森和船越都愣住了。

“哪怕是很小的东西都可以。”南乡说话的声音很客气,但要问出点什么来恐怕是不可能的。因为南乡的问题触及了跟刑讯逼供一样的,可以产生冤案的结构性问题。在日本的法庭上,警方搜集到的证据,无须全部公开,也就是说,警方认为没有必要公开的证据,可以不公开。如果警方故意将某些证据视为没有必要,证明被告人无罪的证据就有可能被隐瞒起来。

“您真是热心人哪!”船越笑着说道,“南乡先生为什么要管这件事?”

“只是为了心中的一个遗憾。到现在我已经看到几万名罪犯获得了新生,但树原亮是特别的。”

中森问:“你指的是丧失记忆这件事吗?”

“是的。他并不记得自己犯了罪,却被判处了死刑,这对促使罪犯悔过自新没有任何意义。如果弄清了树原亮这个死刑犯确实犯了该判极刑的罪,我心中也就没有遗憾了。”

南乡是直盯着中森的脸说出这些话的。给被告人定刑的不是警察,而是检察官,指挥执行死刑的也是他们。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可……”中森有点困惑地说完这句话,把视线转向了年龄比他大的刑事科长。

“我们没有隐瞒证据。”此时笑容已经从船越的脸上消失了,“关于树原亮的案件,搜查没有任何差错。”

“是吗?”

“南乡先生真是从松山来的吗?”船越看着南乡的名片问道。

“是啊。”

“可以让我确认一下吗?”

“可以。”南乡向监狱领导提交了休假报告和去外地的申请,在去外地的目的一栏,只是随便填写了一下。按规定,如果不如实填写,也就是挨一个警告处分,减少一点退职金。

“麻烦你们了。”南乡说完,转身离开了刑事科。

一回到停车场,南乡就看见自己租来的那辆本田思域的副驾驶座那边,一个穿制服的警官正站在那里跟纯一说话。刚开始南乡以为警察是在责备他们车停的不是地方,但发现纯一的脸色很难看,不但面色苍白,而且捂着嘴,好像差点就要吐出来似的,这才觉得有问题。

南乡加快脚步,来到汽车旁。

“你不要紧吧?”一位上了年纪的警官正在向纯一问话,他感觉有人来了,回过头来。

“怎么了?”南乡问。

“好像很不舒服。”警官担心地说,“你跟他是一起的?”

“是的。我就相当于他的父亲。”

“是吗?其实,我和他是老相识了。”

南乡不解地看看警官,又看看纯一。

“十年前我们曾见过一面。当时我是附近中凑郡的警察。”南乡终于明白了:这个警察是辅导过离家出走的纯一与女朋友的那个警察。

“好久不见了,我吃了一惊。”警察笑着说。

南乡察觉到,辅导从东京离家出走的少男少女,在一般人眼中不过是小事一桩,但在这位警察眼中却是一件大事。可是,纯一的脸色为什么会变得这么难看呢?

“他可能是晕车吧。”警察说。

“让您费心了,接下来的事交给我吧。”

听南乡这么说,警察向他点了点头,然后对纯一说了一句“以后你要好好工作哦”,转身向警察署大楼走去。

坐进车里以后,南乡问纯一:“你不要紧吧?”

纯一喘着粗气答道:“不要紧。”

“晕车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觉得恶心起来了。”

“是因为遇到了那个警察吗?”

纯一没有说话。南乡觉得事情有些蹊跷,就半开玩笑地试探着问道:“是不是想起跟女朋友在一起的那些痛苦的日子啦?”

纯一吃惊地望着南乡。

“十年前被那位警察辅导过?”

“也许吧。”

“也许?”

“我不记得了,我的脑子里雾蒙蒙的。”

“你也丧失记忆了?跟树原亮一样?”南乡开玩笑说。但是他并不相信纯一的话,他的直觉告诉他,纯一隐瞒了什么。就算是想起了青春期的羞耻感,也到不了脸色苍白、恶心想吐的程度。不过南乡知道,现在即使追问,纯一也不会说实话。

过了一会儿,纯一的心情大概稳定了,问南乡:“怎么样,去警察署有收获吗?”

“白去一趟。”南乡把见到船越科长和中森检察官的事告诉了纯一,他是在一边说话,一边拖延时间。

南乡说完了该说的话以后也没有发动车子,纯一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就问:“您是在等什么人吧?”

“对。”

就在南乡回答纯一的问话时,中森从大门里走出来了。

“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南乡笑了,随即打开了车后门的锁。

检察官没有转动身体,只是转动着眼球,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情况。他很快就发现了南乡,于是一边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一边悄悄指了指路边。

南乡马上发动汽车,从中森身边超越过去,驶出警察署。开出一段路之后,南乡把车停在了路边。

不久,身材细瘦的中森徒步追上来,拉开车后门钻进汽车,坐在了后排的座位上。南乡刚开动汽车,中森就开口问道:“副驾驶座上坐着的先生是……”

“他姓三上,是我的搭档。您放心,他口风很紧。”

中森点点头:“请问,南乡先生应该不是仅仅出于个人的兴趣来调查这个事件的吧?”

“应该不是。”南乡兜着圈子肯定道。

“算了,我也不多问了。”检察官没有继续追问,用公事公办的口气直奔主题,“关于刚才您提到的那个问题,确实有一个证据没有提交给法院。那个证据是在树原亮的摩托车事故现场采集到的黑色纤维。”

“黑色纤维?”

“是的,是纯棉纤维。跟树原亮穿的衣服完全不一样,但也不能肯定就是在树原亮出事故的时候掉在那里的。”

“也就是说,不清楚是什么时候掉在摩托车事故现场的?”

“是的。我们当然彻底调查了同案犯存在的可能性。调查的结果是,在杀人现场的地板上发现了几根黑色纤维。”

“跟摩托车事故现场采集到的黑色纤维一致吗?“

“很微妙。首先,通过鉴定摩托车事故现场的纤维,确认那是某个服装厂生产的POLO衫的一部分。这种款式的POLO衫只有衣领和下摆使用了那种合成纤维。在杀人现场采集到的合成纤维,就是这种合成纤维。可是,这种合成纤维,也用于袜子和手套等其他产品。”

“也就是说,不完全一致。”

“是的。警方也调查了可以买到这种款式的POLO衫的渠道,由于制造商的销售网遍及整个关东地区,确定穿这种款式的POLO衫的是什么地方的人是不可能的。鉴于以上种种原因,就把被视作问题的黑色纤维从证据中剔除了,并不是警方故意隐瞒。”

“我明白了。被视作问题的纤维上有血迹吗?”

“血迹倒是没有,不过有汗渍。经鉴定,穿POLO衫的人血型是B型。”中森说完后,停顿了一会儿,看样子是在想还有没有什么遗漏,然后说道,“关于未公开的证据,应该只有这一件。”

“即使这个证据被公开,也不能成为重审的决定性因素吧?”

“不能。作为翻案的证据,过于弱小。”

“明白了。谢谢您。”

“那么,请找个适当的地方停车。”

南乡一直往前开,把车开进胜浦车站前的转盘里才停下来。

“在这里下车太方便了。”中森说完,向南乡点头施礼。

南乡迅速掏出律师事务所的名片:“如果还有什么新情况,请打我手机。”

中森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名片接了过去。下车以后,中森对南乡说道:“我祈祷排除树原亮事件是冤案的可能性。”然后关上车门,向车站的台阶走去。

“这就是我在胜浦市警察署刑事科办公室遇到的那位检察官,”南乡这才向纯一介绍,“他姓中森。”

纯一惊讶地问道:“这位检察官为什么要帮助我们?”

“大概因为他负责这个案子吧。”南乡心情沉重地说道,“起草处以树原亮死刑的文件的检察官就是他。”

纯一吃惊地看着正在上台阶的中森的背影说道:“也就是说,他是第一个说出应该判处树原亮死刑的人?”

“是的。大概他一生都不会忘记吧。”作为一个检察官,身上的负担到底有多重,南乡是非常清楚的。

在前往中凑郡的路上,纯一沉默着,一句话也没说。他在想刚才那个英姿飒爽的检察官。

现在的中森看上去三十六七岁,那么,他在起草处以树原亮死刑的文件时,也就是二十六七岁,跟现在的纯一年龄不相上下。那时的中森与恶性事件的被告人对峙,以强硬的态度起草了处以被告人死刑的文件。

纯一被判刑的时候,对检察官没有好印象。在纯一眼里,检察官都是通过了司法考试的精英,是一些不交流感情、只将法律作为武器宣扬正义的人。但是,看到中森祈祷树原亮的死刑判决不要是冤案的样子,纯一相信他一定也有苦恼。纯一想,如果中森从事别的职业,说不定会反对死刑制度。

汽车驶入中凑郡,驶过繁华的矶边町时,一直阴沉的天开始掉雨点了。

南乡打开了雨刮器的开关。纯一问道:“接下来做什么?”

“寻找台阶。”南乡答道。

汽车上了通往宇津木耕平宅邸的山路。

“你带驾照了吗?”南乡突然问道。

纯一从裤子后兜里把钱包掏出来确认了一下,有驾驶证。但纯一仔细一看,不由得惊叫了一声:“哎呀!我驾照上的住址还是松山监狱。”

“和我的住址一样,”南乡笑了,“只要在两周以内将地址改了就没有问题。现在我要请你来开车。”

“我?”

“是的,”南乡用眼角的余光看着纯一,“我知道,你会害怕的。”

“那当然。”在假释期间,纯一如果因超速或违章停车等被警察抓住,就要被送回监狱。

“可我只能请你开车,因为我要进入那所房子。也就是说,我要私闯民宅了。”

纯一吃惊地看着南乡的脸。

“如果不搞清楚有没有台阶,什么都无法往下进行。”

“可那么干行吗?”

“没有别的办法,”南乡笑了,“考虑到万一被什么人发现,你在场很不好,你会被认为是共犯。而且如果那所房子附近停着汽车,怎么也会被人看到。所以我决定,我进去,你开车下山。没问题吧?”

看来只能服从了。“可是,南乡先生,您怎么回去呢?”

“我这边的事一完,马上打你的手机,你到摩托车事故现场来接我就是了。”

纯一点点头。

南乡有气无力地叹了一口气,为自己辩解似的说道:“非法进入荒废的旧房子和为死刑犯的冤案平反,你说哪一个更重要?”

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样,宇津木耕平宅邸前面一个人也没有。开着车上来的那条路以前可能是通往内陆的交通要道,但是后来随着公路交通网的发达,已经很少有人走了。

在蒙蒙细雨中,南乡下了车,打开汽车的后备厢,把必要的工具拿了出来。折叠伞、铁锹、笔记本、笔,还有手电筒。想了一下之后,又戴上了手套。

南乡撑开雨伞,扭头看了一眼宇津木耕平宅邸。那所木造宅邸看上去阴森森的,从屋檐上滴落下来的雨滴,简直就像是宅邸在流血流泪。

纯一坐到主驾驶座上,紧张地调整着座椅的位置。

“没问题吧?”南乡对纯一说道。他说话的声音似乎被身后的宅邸吸走了,纯一不由得回过头去。

“应该没有问题吧。”纯一好像没有把握,不过还是松开手刹挂上挡,前进后退重复了好几次,才把车头掉过去。

“开得不错嘛!”

“那,我走了,过会儿来接您。”纯一说完,就沿着山路下山了。

南乡转身走向宇津木耕平宅邸,他一边驱除着从内心涌上来的不祥预感,一边回忆起在检证调查书中看过的宅邸平面图。

从后门进去!决定了作战方案之后,南乡拨开杂草直奔宅邸后门。

眼前的后门与其说是门,倒不如说是一块木板。在检证调查书中写着“门板内侧有木制的门闩”。

南乡把伞靠墙放好,打开折叠式铁锹,用铁锹柄试着敲了一下门板,本来关着的门立刻敞开了。

原来,后门根本就没闩门闩。南乡在心里叮嘱自己:沉住气,不要慌!

观察了一下黑乎乎的房间,那是一个六叠大小的厨房。南乡打开手电筒,走进房间,关上身后的门板。这时,他闻到一股锈蚀的金属发出的异味。不祥的预感再次涌上心头,但南乡还是在厨房门口脱掉鞋子,走进了厨房。

地上全是灰尘,不可避免地要留下脚印。南乡索性穿上鞋子,在厨房里四处观察。他很快就找到了那个所谓的“储物空间”,其实也就是镶嵌在碗柜前面的一块连一米见方都不到的木板。

南乡抓住那块木板的把手,掀开了木板。扬起的灰尘在手电筒的光束中飞舞。

但是那里没有台阶。“储物空间”深浅只有五十厘米左右,里面放着不常用的餐具和调味品瓶子什么的,还有干了的死蟑螂。

慎重起见,南乡又敲了敲那个“储物空间”的四壁和底部,都是用水泥加固的,不可能有什么台阶。

没有找到台阶的南乡无奈地站起身来,目光落在了里面的推拉门上。他不打算就这么回去,他想亲眼看看杀人现场。

拉开推拉门进入走廊,先看了看左边黑暗中的门厅。鞋柜上放着一部电话,大概就是宇津木启介叫救护车时用过的电话吧,原封不动地留在那里。

臭味越来越大,南乡皱起了眉头。但是,不能就此罢手,他暗暗下定决心,一咬牙拉开了客厅的推拉门。

客厅里黑乎乎的,这所房子吸了被害人大量的鲜血,已经被丢弃不用了。死人的臭味好像还跟当年一样飘荡在空气中。

尽管如此,南乡还是借着手电筒的光亮走进了杀人现场。

纯一开车下山后,一进矶边町就开始找停车场。去接南乡之前,他必须找个地方消磨时间。在这段时间里,如果一直握着方向盘开车,太危险了。

他一边在繁华的商业街上开着车慢慢往前走,一边回忆十年前跟女朋友友里一起来这里时见过的建筑物等。突然,一阵恶心想吐的感觉涌上来,他不再去想过去的事了。

纯一总算在车站前找到一家咖啡馆,他马上把车开进了咖啡馆的停车场。

走进咖啡馆,纯一点了一杯冰咖啡,用来缓解自己的紧张感。可是他又为自己这样做感到一种罪恶感,因为南乡现在正在那所被废弃了的鬼屋似的房子里孤军奋战。

自己能干点什么呢?纯一这样想着,回到车里,将南乡放在皮包里的中凑郡地图拿了出来。

如果那所房子里没有台阶,就必须在那所房子附近寻找。纯一拿着地图回到咖啡馆,开始在地图上寻找应该搜索的地方。

从矶边町到宇津木的宅邸只有一条路,开车需要十分钟左右。柏油马路到了宇津木宅邸前就变成了土路,弯弯曲曲地在山上绕行约三公里,开始进入内陆地区处,有一个十字路口。右边那一条通向胜浦市,左边那一条通向安房郡,一直走的话,就会与沿着养老川修的公路合并,那是一条纵贯房总半岛的道路。

那把被认为是用来挖掘地面、掩埋证据的铁锹,是警察在距宇津木宅邸三百米处发现的。可以考虑证据也被埋在这附近的可能性,但看一下地形图上的等高线,就会知道这一带不会有房屋。那么在死刑犯树原亮的记忆中复苏的台阶,应该在哪里呢?

纯一又计算了一下事件经过的时间。被害人的死亡推定时间是晚上7点左右,在摩托车事故现场发现树原亮的时间是晚上8点30分,也就是说,在这一个半小时的时间里,树原亮上过台阶。

无论真正的凶手是谁,树原亮的摩托车肯定被当作移动工具使用过,那么,在摩托车单程四十五分钟路程的范围内,应该有台阶的存在。如果再把挖洞埋证据的时间考虑进去,范围就会更小,最多也不会超过摩托车单程三十五分钟路程的范围。

从矶边町开车十分钟就可以到达宇津木宅邸,直线距离正好是一公里。再考虑到这条道路是险峻的山路,凶手能够移动的距离,应该在三公里以内。如果台阶存在的话,肯定在这个范围之内。

纯一抬起头来,开始设计一个包括访问郡政府在内的行动计划。就在这时,他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佐村光男!

纯一立刻僵住了。身穿工作服的光男,从丁字路对面的信用社走了出来。看样子他没有注意到咖啡馆里的纯一。他的手里拿着一个装现金和传票的手包,满脸笑容地跟走在路上的一位老人打了个招呼,然后钻进了喷印着“佐村制作所”字样的轻型卡车里。

这个很平常的情景,激烈地震撼了纯一的心。

儿子虽然被别人打死了,但是作为父亲还得保住自己的工作。每天还得吃三餐饭,还得排泄,还得睡觉,见到熟人还得满脸笑容地打招呼,还得干活挣钱,总之还得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光男跟在海边的那栋大房子里住着的宇津木夫妇一样,跟在东京偏僻的小巷里住着的纯一的父母亲一样,每天为生计奔忙。当然,有时也会因涌上心头的痛苦记忆停下手中的工作,但还得为了不让别人发现低下头。

纯一心里觉得很难受。

他后悔自己向佐村光男道歉时没有表现出足够的诚意。

犯罪所破坏的并不仅仅是眼睛看得到的东西,而是深深地侵入人们心中,破坏了人们心中最根本的东西。

而且,人们将被这个根本性的伤害长久地困扰。

那个时候自己还有别的选择吗?

难道只有夺走佐村恭介的生命这一个办法吗?

客厅中飘散着从浸透了人血的榻榻米上发出的铁锈和霉菌混合的刺鼻臭气。

南乡用手绢捂着鼻子,把整所房子查看了一遍,亲眼确认了这所房子里没有台阶。后来,他发现到处可见地板被掀起的痕迹。一定是当时警察怀疑消失了的证据被埋在了地板下面,才掀开地板到处乱挖留下了痕迹。

确认有没有台阶的目的达到以后,南乡开始做最后一件事。他要看一下扔在客厅矮桌上的那个大信封里装的是什么。表面看来,那个大信封应该是警方扣押证据时使用的,而这些没有被法庭采用的证据,最后还给了被害人的继承人宇津木启介。不知何时亦不知何故,宇津木启介将这些还回来的证据扔在了这里。

信封全都被打开过了,南乡把里边的东西拿出来,首先看到的是一个地址簿。这是确认被害人人际关系的重要资料。

他想带走这些东西,但转念一想,这就犯了盗窃罪,不能这样做。于是南乡拿出笔记本和笔,借着放在矮桌上的手电筒的光亮,抄写起地址簿上的姓名、地址和电话来。以后在附近做调查,如果找不到台阶的话,抄下来的这个地址簿就可以发挥作用了。

但是抄写地址簿很费时间。由于戴着手套,写字很困难,翻页更困难,南乡只好把手套摘了下来。这时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那个消失了的存折。

凶手杀人之后盗走存折时,一定会确认一下有多少存款。凶手翻看存折时,会不会也把手套摘下来了呢?

肯定摘下来了!如果戴着沾满血迹的手套,不但很难翻页,还会留下血迹。取钱时肯定会引起怀疑。毫无疑问,凶手直接用手拿过存折。

此前南乡看过数千份犯罪记录,他知道,要想完全彻底地抹掉指纹是很困难的。只要罪犯在现场摘掉手套,就肯定会留下潜在指纹。因为指纹是肉眼看不见的,人在触摸物品时完全是无意识的行为,所以即便事后企图擦拭干净,也会有漏掉的地方。只要找到消失的存折和印鉴,就很有可能在上面检测出真正的凶手的指纹。

南乡暂时停止抄写,看了看客厅里宇津木耕平和宇津木康子的尸体躺过的地方。那里的榻榻米都已变得黑黢黢的,只有两具尸体躺过的地方基本上没有变色。南乡对着两个模糊的人形印迹说道:“也许我们能把杀死你们的真正的凶手找到。”

南乡开始继续抄写。他看了一眼手表,进入这所房子已经有一个小时了。

默默抄写的过程中,南乡突然在地址簿中看到了两个令人感到意外的名字。

佐村光男和佐村恭介。

被纯一打死的那个年轻人和他父亲跟被害人宇津木夫妇是熟人!

纯一接到南乡的电话以后,开车直奔摩托车事故现场。

在蜿蜒的山道中,他谨慎地往上开,不一会儿就看见了撑着雨伞等他的南乡。

纯一松了口气。既没有发生事故,也没有违反交通规则,顺利地回来了。

将车停在路边,纯一马上把主驾驶座让给南乡,并问道:“怎么样?”

南乡告诉纯一,在被害人宇津木耕平的地址簿中看到了佐村父子的名字。

“是佐村光男和佐村恭介吗?”纯一吃惊地问道。

“是的。最初我也感到意外,但仔细一想,这也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你还记得被害人宇津木耕平的简历吗?”

“监护人,是吗?”

“再往前。”

纯一想起了杉浦律师介绍过的情况:“中学校长?”

“是的。大概他教过的学生中就有佐村恭介。”

纯一觉得可以理解了。

“另外,家里没有台阶。以后我们要进行野外作业了,要在山里转来转去找台阶。”

“我早就有思想准备。”纯一告诉了南乡自己查看地图后经过分析得出的结论,以及应该搜索的范围等想法。

听了纯一的话,南乡马上就觉得厌烦了:“方圆三公里?那么大范围?”

“虽说是方圆三公里,但凶手走得越远,深入森林的时间就越少,所以搜索范围实际上是一个三角形。”

“嗯?”

“也就是说,如果凶手走到三公里远的某个地方,就只剩下回来的时间,没有掩埋证据的时间了。就算凶手想把证据埋在森林里,也只能埋在离道路很近的地方。”

“哦,我明白了。是这么回事吧?如果掩埋证据的地方距宇津木宅邸很近,就有足够的时间进入森林深处。离宅邸越远,掩埋证据的地方就离道路越近。”

“对。据此计算的结果,加上凶手徒步在森林里行进的时间,搜索范围不就是一个底边一公里、高三公里的三角形吗?”

南乡笑了,说:“不愧是学理科的,我可比不上你。”

“还有一件事,我去郡政府问过了,这个三角形里好像没有住宅。不过可能还有昭和三十年代[5]植树造林时留下来的设施。”

“好!那我们就先在这个范围内找!”南乡说着发动了汽车。

搜索当天下午就开始了。

两人先回了一趟胜浦市,购买了登山鞋、厚袜子、雨衣以及绳子等必需品,然后返回中凑郡的大山里。他们把汽车停在路边,走进了森林。

搜索工作比预想的要艰难得多。因为下雨,被雨水打湿的地面无法站稳脚跟,裸露的树根无情地绊住他们的脚。南乡上了年纪,纯一在监狱里长期没有得到足够的营养,体力消耗之快连他们自己都感到吃惊。

“南乡先生,”行进了还不到十五分钟,纯一就气喘吁吁地说,“我们忘了买水壶了。”

“太粗心了。”南乡也喘着粗气说。他为他们的愚蠢感到可笑,“而且没带指南针,搞不好还会迷路呢。”

“如果我们在这个地方遇难的话,谁也发现不了。”

“就是。”南乡说完,又问手里拿着地图的纯一,“我们走了多远了?”

“大约走了二百米。”

南乡笑出了声:“这么干下去,前景太令人担忧了。”

从第二天开始,两人的工作量猛增。早晨起床以后,南乡就像送孩子去远足的母亲一样,准备好一壶饮料和两个人的盒饭。而纯一每天结束了山中的搜索,回到胜浦市的公寓后,都要抱起两人沾满泥水的一大堆衣服去投币自助洗衣店。

除此以外,他们还要计算经费,反复阅读诉讼记录,更要及时向杉浦律师汇报进展,忙得连一点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山中搜索这个重要任务,随着时间的推移,搜索范围日益扩大,他们的腿脚都得到了锻炼。但这绝不是快乐的郊游。考虑到这一带的森林中有猎人打猎,会有遇到野猪的危险性。实际见到的蛇啦,蜈蚣啦,蚂蟥啦,都让在城市里长大的纯一寒毛倒竖。

有一天,纯一想起警方曾为了寻找消失了的证据搜过山,那么警察是怎么搜山的呢?于是他又看了一遍诉讼记录。警方的搜山行动除了有刑事科和鉴识科的警察参加以外,还动员了七十名机动队员。总共一百二十名搜查员,用了十天的时间,把方圆四公里的范围篦头发似的篦了一遍。这是日本警察最拿手的地毯式搜索。而且警察跟寻找台阶的纯一他们不同,警察是为了找出被掩埋的凶器。警察只要看到被挖掘过的痕迹或者可疑的地方,都要挖它一个底朝天,甚至还使用了金属探测仪,把这一带全都搜查了一遍。尽管如此,也没找到作为杀人凶器的大型利器,以及存折和印鉴。

纯一期待在诉讼记录中看到有关于台阶的记载,比如设置了台阶的供登山者休息用的山上小屋之类,但是没有看到。

两人已经在山上搜索了十天。地图上的三角形被涂了一半的时候,他们在靠山的小河边发现了一个小木屋。

从远处看到小木屋时,纯一不由自主地叫了起来:“南乡先生,那边有一个小木屋!”

南乡也有一种从苦役中解放了的感觉,他两眼放光,叫道:“过去看看!”

他们跑到小木屋前一看,那是一个建筑面积约为三坪、纵向细长的二层建筑。入口处一侧虽然挂着一块牌子,但由于常年风雨侵蚀,牌子上的字难以辨认,写的好像是某某营林署什么的。门上有把生锈的挂锁,用力一拽,连钌铞都被从门上拽下来了。

“我要第二次非法侵入住宅了。”

南乡的话让纯一回过神来,不由自主地环视了一下四周。

南乡笑道:“不用看,没人监视我们。”说完一把将门推开。

二人往里边一看,立刻就失望了。因为这座小屋从外面看确实是二层,但并没有上二楼的楼梯。

“他们怎么上二楼啊?难道是用梯子?”

南乡一边往里走,一边往二楼看,纯一跟在他身后。他们仔细观察着这个只有六叠大小的空间。

到处散落着打碎的玻璃杯、四棱木材,还有沾满了泥沙的被褥等,看样子是营林署的工人们休息用的小屋。

他们并没有放弃,而是立刻把整个小屋包括地板下面都仔细搜查了好几遍,希望能找到台阶或相关证据,但是他们什么也没找到。

扑了个空。南乡和纯一呆然站在小屋里。他们必须回到门外茂密的森林里去,但是,这对于他们来说,就像在寒冷的早晨从暖暖和和的被窝里爬出来一样,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南乡在木板铺就的地板上躺下来,对纯一说道:“休息一下吧。”

“好吧。”纯一靠着墙壁坐下来,喝了几口装在水壶里的运动饮料,腿脚的疲劳似乎得到了一点缓解。纯一听着野鸟的鸣叫声,对南乡说道:“我想了一下……”

“怎么说?”满脸疲惫的南乡只转动眼珠看了一下纯一,他累得连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关于存在第三者的假设,可以认为是罪犯胁迫树原亮进入森林中的吧?”

“可以这样认为,为的是掩埋证据。”

“当时树原亮上了台阶。”

“是的。”

“问题就在这里。掩埋证据的地方有台阶,是偶然的吗?”

“这个问题提得好!罪犯应该是一开始就计划好了在有台阶的地方掩埋证据。也就是说,罪犯是个对本地的地理状况很熟悉的人。”

“我也这么认为。”

“说不定是营林署的职员。”南乡说的是玩笑话,但对纯一的意见也是尖锐的反驳。

纯一听出了南乡话里的弦外之音:“您说得对。即便是当地人,对森林里的情况也了解不了那么清楚。”

“我也这么想过。尽管如此,关于树原亮对台阶的记忆,我越想越觉得奇怪。树原亮真的上过台阶吗?”

“也许是做梦或幻觉。”

“搞不明白。”南乡也感到困惑。他思考了一会儿,振作起精神说了句“继续干”,随后站了起来。他扬起细细的眉毛,脸上浮现出淘气的笑容,看着纯一问道:“我这里有一个好消息,也有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嗯?那,先听好消息吧。”

“好消息是我们的工作已经完成了一半。”

“坏消息呢?”

“我们的工作还有一半没有完成。”

-3-

《死刑执行草案》被送到法务省保护局的时间,是6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

参事官立刻到恩赦科科长那里去,确认关于树原亮请求恩赦的情况。

“我也跟中央更生保护审查会确认过,树原亮一次也没有请求过恩赦。他本人一直坚持说不记得犯罪时的情况了。”恩赦科科长说道。

“记忆丧失不能成为停止执行的理由吗?”

“这不是我该考虑的事。关于树原亮的情绪是否稳定的问题,矫正局已经审查过了。”

参事官盯着矫正局局长等三人在执行草案上盖的大红印章,看了很久。他们已经认可了对丧失记忆的树原亮执行死刑。作为只负责审查恩赦理由的保护局,并没有对矫正局的结论提出异议的权力。

从恩赦科科长那里回来,参事官开始阅读执行草案。阅读执行草案的时候,他知道要想停止执行死刑已经不可能了。但是,他还是希望对得起自己的职业良心。现在连详细情况都没有掌握,怎么能把一个人送上绞刑架呢?

尽管如此,参事官在阅读执行草案时,内心经常有的那种空虚感又开始袭扰他。所谓的恩赦制度真能发挥作用吗?他对此抱有很大疑问。恩赦,实际上是根据行政部门的判断,对司法部门下达的命令,即对刑事裁判的效力进行变更。简单地说,就是可以根据内阁的判断,让罪犯免于刑事处罚或给罪犯减刑。有人批判说这是违反三权分立原则的,但恩赦制度还是被维持了下来。恩赦制度源于一种高尚的理念:在根据法律的单一性作出了不妥当的判决时,用其他方法无法补救误判,而恩赦则可以挽回。这种理念使恩赦制度得到了支持。

但是,如果看一下现实,就会发现这一制度带来的都是负面的影响。

恩赦大体上分为政令恩赦和个别恩赦两种。

政令特赦是在皇室或国庆国丧时统一进行的恩赦。昭和六十三年[6]传出昭和天皇病情恶化的消息时,就停止了一切有关执行死刑的操作。当时普遍认为,如果天皇驾崩,政令恩赦肯定会下达,而政令恩赦也适用于死刑犯,死刑就不会执行了。可以说这是行政方面的温情。但是,这种先入之见导致了意想不到的悲剧的发生。当时有几个本来在法庭上一直为自己辩护、力争免于死刑的被告人,认为政令恩赦肯定会下达,便主动放弃了上诉,结果被法官判处了死刑。

发生上述悲剧,是因为恩赦只适用于已经被判了有期徒刑或死刑的囚犯。如果还没有确定刑期或死刑,就不在恩赦的范围之内。如果在政令恩赦下达时,被告人还在法庭上为自己辩护,死刑判决还没有确定,就不能沾政令恩赦的光。那几个对恩赦有误解的被告人都想赌一把,他们把“宝”押在了政令恩赦上。

结果呢,天皇驾崩之后,政令恩赦确实下达了,不过这次政令恩赦,恩赦对象只限定为那些犯有轻微罪行的罪犯,不适用于被判处了无期徒刑或死刑的恶性犯罪者。那几个主动放弃了上诉的被告人等于把自己的死期提前了。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悲剧呢?原因一清二楚。其实,关于恩赦的适用范围,并没有一个明确的标准。也就是说,恩赦是由那些手握行政大权的人随意发布的,适用范围也看他当时的心情如何。从过去下达过的政令恩赦中可以明显地看到这种情况。政令恩赦下达之后被释放甚至恢复公民权利的人当中,因违犯选举法而被判刑的占压倒性多数。换句话说,那些为了让政治家在选举中获胜而违犯选举法的人,被优先赦免了。

相对于上述情况,死刑犯又是怎样一种情况呢?在过去的二十五年中,适用于恩赦的例子一个也没有。当然,法庭的量刑标准变得缓和了,也是一个原因。只要不是惨无人道的杀人罪,一般都不会被判处死刑。现在,日本全国每年有1300多个杀人犯被捕入狱,其中被判处死刑的只有区区数人,占杀人犯总数的0.5%以下。从全国总人口来看,几千万人里只有一个死刑犯,这样的比例堪称奇迹。这几个被判死刑的罪犯都是所谓“罪不能赦”的残暴至极的凶杀犯,如果把他们恩赦了,反而被认为太过分。

尽管参事官非常了解这些情况,心里还是有些想不通,因为政令恩赦和个别恩赦这两种恩赦都没有明确的标准。所谓的“考虑到判决以后的具体情况”,到底是怎样一种情况呢?拘留所所长的报告,是不是准确地把握了死刑犯的内心世界呢?参照恩赦制度的基本理念,不是也有过把应该减刑的人处死的情况吗?对于参事官来说,这些疑问一直萦绕于怀。

参事官看完树原亮的《死刑执行草案》以后,决定在上面盖章。这样一来,就再也不会有人提出异议了。

参事官回顾了一下自己的人生,觉得自己还是需要作一点反省的。刚进法务省的时候,他从没有想到过自己会参与死刑执行的决定。

这样做有点轻率——参事官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在执行草案上盖上了自己的印章。

“我们可以三呼万岁了吧?”

到达最后一个地点时,南乡这样说道。

他们从开始在山中寻找台阶到今天,已经三个星期了,梅雨季节也快过去了。纯一他们终于结束了预定范围内的搜索。

在这三个星期里,为了汇报自己假释期间的情况,纯一只在回东京的监护观察所时休息了半天。在阴雨连绵的天气里,他们忍受着全身肌肉鞭笞一般的疼痛,到处寻找,结果一处台阶都没找到。

他们走上停着那辆本田思域的山道,纯一无力地一屁股坐在了路边。他的下半身沾满了泥浆,雨水顺着雨衣的帽檐一串串地滚落下来。他喘着粗气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树原亮关于台阶的记忆是不是错觉啊?”

“只能这样认为了,”南乡把毛巾塞进雨衣里,一边擦拭身上的汗水一边答道,“找了这么久都没有找到嘛!”

“那么,我们的工作已经以失败告终了吗?也就是说,树原亮的冤罪不可能翻案了?”

“不,我们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今晚杉浦老师要来,咱们跟他商量一下。”

纯一马上想起了杉浦律师那张刻着讨好的笑容的脸。今天的搜索暂时告一段落,杉浦律师来胜浦市应该是为了听取详细的报告吧。

还有时间。纯一想起律师给了他们三个月的期限。还有两个多月。

“我们绝不能就此撤退!”纯一坚定地说道。

南乡赞许地看了看纯一。纯一慌忙补充道:“救树原亮的命当然是最重要的……成功以后还有报酬……”

“是啊,你也想帮你父母减轻负担吧?”

“是的。”纯一诚实地点点头。

“这也是我的South Wind糕点铺的开业资金。”南乡笑着说,“为了挣钱也不能说是坏事,何况我们还有可能救人一命呢!”

“您说得太对了!”

于是纯一和南乡吃力地站起来,爬上车。汽车经过宇津木耕平宅邸,向山下驶去。由于刚过中午就结束了搜索,所以他们比平时提前四个小时收工,下午3点就回到了在胜浦市租的公寓里。

当他们冲完澡,做完洗衣服等杂事时,杉浦律师也从东京赶到了。

“你们连个电视都没有吗?”

杉浦律师打量着两个六叠大小、只铺着被褥的卧室问道。

南乡好像刚注意到他们的房间是如此简陋,苦笑道:“每天在山林里爬来爬去,回来以后也就是睡个觉。这就是我们这段时间生活的全部。”

“辛苦你们了。看来你们都经受了锻炼和考验。”

纯一被杉浦律师的俏皮话逗笑了,因为他眼看着南乡那中年发福的肚子一天天瘪了下去。

“可是,我们没有找到台阶。”

听了南乡的汇报,杉浦律师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咱们先去吃饭吧,得好好研究一下以后怎么办。”

走出公寓,杉浦律师带着南乡和纯一走进了车站前一家宾馆里的寿司店。一进门,他们就被店员领到了里边的单间,看来是杉浦律师提前预订好的。大概是想犒劳一下南乡和纯一吧。

三人落座后,先干了一杯啤酒,然后就闲聊起来。纯一狼吞虎咽地吃着好几年没有吃过的寿司,心想,要是能让父母也吃上这么好吃的寿司就好了。

一盒寿司吃下去了一半,南乡想把闲聊引入正题:“我们以后的行动应该是……”

“请等一下,”杉浦律师打断了南乡的话,“在谈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说点别的。”

“什么?”

杉浦律师好像有什么难以说出口的事,看看南乡,又看看纯一,反复看了好几遍才说:“发生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

“不是政治因素,我直说吧。实地调查只能南乡一个人干了,这是委托人的要求。”

“我一个人干?”南乡一边这样问着,一边担心地看了看纯一。

“至于理由,我也不知道。委托人不希望三上纯一参与调查工作。”

纯一放下了筷子。那么好吃的寿司,忽然一点也咽不下去了。把自己排除在外的理由,他心里很清楚。

“是因为三上有前科吗?”南乡强压住心头的怒火,低声问道,“难道有前科的人收集到的证据就不能算是证据了吗?”

“我不知道委托人是出于什么想法这样说的。”

“真是岂有此理!您向委托人通报三上以前的经历了吧?”

“是的。”杉浦律师非常坦率地承认。

南乡的视线四处游荡了一阵,看似自言自语地骂道:“真他妈的浑蛋!”

纯一第一次看到南乡发怒,吃了一惊。在他被逮捕后近两年的时间里,在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一人为了维护他发过怒。

但是,在紧张的气氛中,南乡脸上很快又浮现出笑容。他一边往杉浦律师的杯子里倒啤酒一边说道:“这样一来,杉浦老师和我,都会很为难的。”

“为难?”

“比如说,这次寻找台阶的行动。如果没有三上,得多花费一倍以上的时间。不仅如此,以后也是一样,如果我一个人干的话,冤案昭雪的可能性就会减少到50%。”

“那倒也是。”

“而且,我又不能要求报酬加倍。一开始我就说报酬与三上平分。”

纯一为刚刚了解到的事实感到吃惊。他这才知道,这份工作是南乡一人接下来的,南乡为了让他参加这项工作,报酬减少了一半。

“而且,”南乡的脸上浮现出恶作剧式的微笑,“杉浦老师的报酬也是在成功的基础上签的约吧?”

杉浦律师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尴尬地笑了笑。

“这样吧,就算是我一个人接受了杉浦老师的委托,但您得允许我自己做主雇一个帮手。这与杉浦老师无关。您看怎么样?”

“这个嘛……”杉浦律师歪着头考虑起来。

“这没什么不好吧?如果是我们三个人干,拿到成功的报酬的机会就会增加。而且……”南乡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如果三上被辞退,那我也不干了。您另请高明吧!”

“哎?此话当真?”

“当然。选择权在您手里,您打算怎么办吧?”

“我投降,我投降,我投降还不成吗?”杉浦律师反复说着同一句话,好像是在为得出结论赢得思考的时间。

南乡面带微笑,耐心地等待着对方的答复。

“明白了。”杉浦律师终于说话了,“我只雇南乡先生,这样总可以了吧?”

“好啊!”南乡高兴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脸去,对正要开口说话的纯一说道,“你没必要介意这些。”

纯一默默地低下了头。

杉浦律师对纯一说道:“当着你的面谈论这个叫人不高兴的话题,实在对不起!”他用手巾擦去嘴角的酱油,“那么,我们就谈谈今后的工作吧。如果树原亮的记忆不可靠的话,我们就得改变作战方案。”

“我也这样想。”南乡表示赞同。

杉浦律师继续说道:“也就是说,我们不必去确认树原亮记忆的内容了,要把方向转到寻找真正的罪犯上来。”

南乡点了点头。

纯一感到有些紧张:“胜算有多少?”

“试试看嘛,不尝试怎么能知道胜算有多少?”南乡想了一下,问道,“杉浦老师,您是专门负责刑事案件的律师吧?”

“是啊,所以我很穷。”

“十年前的指纹,现在还能检测出来吗?”

“这要看证据保存的情况如何,应该能检测出来。”

“是用铝粉检测法吗?”

“铝粉检测法只适用于潜在指纹还新鲜的情况。”

“如果用铝粉的话,”纯一插嘴说,“也许我家工厂里就有。”

杉浦律师点点头:“但是,如果是十年前的指纹,使用铝粉检测法也许检测不出来。应该使用喷雾法或激光法。”

“哦?”

“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您说的这些很有参考价值。”

杉浦律师又点点头,端正了一下坐姿:“在这里,我还想再说一遍期限问题。”

“三个月的期限?”

“是的。实话告诉你们,两天前,树原亮的上诉已被驳回了。虽然他马上又提出了特别上诉的申请,但如果再被驳回会怎样呢?也就是说,第四次重审请求完全被驳回以后……”

过了几秒钟,南乡问道:“执行?”

“对。就要进入危险水域了。从现在算起只有一个月左右的时间是安全的。”

“您的意思是说,一个月以后,什么时候执行死刑都不奇怪?”

“是的。”

把要回东京的杉浦律师送到胜浦车站以后,纯一和南乡步行返回公寓。已经晚上9点多了。二人刚刚走进公寓二层那个简陋的房间,窗外突然下起了大雨。梅雨季节快要结束时的雷雨来了。

纯一从小冰箱里拿出来两罐啤酒,走进南乡的卧室。

南乡盘着腿坐在荧光灯下,黯然神伤地自语道:“没有时间了。”

纯一在南乡对面坐下,打开啤酒盖问道:“执行死刑的时间是不确定的吗?”

“法律规定,正式判决之后,法务大臣应该在六个月之内下达执行死刑的命令。命令下达之后,拘留所必须在五日以内执行。”

“也就是说应该是六个月零五天的期限?”

“是的。但是,再审请求和申请恩赦不包括在内。如果再审请求用了两年的时间,期限应该是两年零六个月零五天。”

“那么,树原亮是怎样一种情况呢?”纯一说着打算去自己的卧室取诉讼记录。

“期限已经过了。正式判决之后,树原亮在拘留所被关押了将近七年。除去再审请求的时间,期限也超了十一个月了。”

“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执行?”

“因为法务大臣不遵守法律。”南乡笑了,“在执行死刑的问题上,谁都不那么认真。从这个意义上来讲,现在执行的死刑几乎都是违法的。”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没有人对这种违法行为提意见。从死刑犯这方面来说,哪怕多活一天也是好的。从执行死刑的人这方面来说,也希望有足够的时间让自己平静下来。”

纯一点点头,但他还是不太明白:“如果执行死刑的期限这么不明确,树原亮恐怕还不要紧吧?不一定立即执行吧?”

“但是,根据从判决到执行的时间的平均数据来看,从正式判决算起,七年左右这个时间点是最危险的。”

纯一理解了。他终于明白了南乡和杉浦律师焦急的理由。

南乡喝了几口啤酒,摇着扇子躺了下来。纯一突然觉得很热,赶紧跑到厨房打开了窗户。大雨透过纱窗吹进屋里,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在没有空调的房间里,没有别的方法。

从厨房回到南乡的卧室,纯一问道:“刚才谈到了指纹这个话题,凶手十年前用过的凶器上还会留有指纹吗?”

“我想到的是存折和印鉴。但是,存折、印鉴,包括凶器,当时警察那么认真地搜查都没有发现。也就是说,这对我们来说,既是好事也是坏事。”

“为什么说是好事?”

“这说明凶器、存折、印鉴都还躺在山里的某个地方。已经完成了搜索的范围,是那些证据最安全的隐蔽场所。”

“那又为什么说是坏事呢?”

“光靠我们两个人,无论如何也找不到。”

纯一无力地笑了。是的,最为关键的证据,当时包括机动队员在内的一百二十名警察拉网式搜山都没有找到。

“还有两件值得注意的事情。第一,检察官中森先生说过,凶手的血型是B型。第二,我认为摩托车事故现场的纤维是凶手留下的。”

“我也这样认为。”

南乡好像又有了干劲,只见他从榻榻米上爬起来说道:“不管怎么说,以后我们要从两条线出发考虑问题。一条线是宇津木夫妇认识凶手,另一条线是宇津木夫妇不认识凶手。”

“认识的可能性更大吧?”不知为什么,纯一觉得宇津木夫妇肯定认识凶手。

“问题在于他们家的位置,离城里那么远,又是独门独户。到处流窜作案的强盗会到那里去吗?还是专门选择离城里远的人家作案呢?还有一个可能必须考虑到,那就是凶手一开始就选中了树原亮。”

“也就是说,凶手一开始就想好了让树原亮顶罪?”

“是的,”南乡说着从卧室角落一个沾满泥巴的背包里拿出记事本,“我用这个记事本把被害人的地址簿抄下来了。如果被害人认识凶手,凶手就在其中!”

纯一翻开记事本,确认了一下佐村光男的名字。佐村光男有可能是罪犯吗?想到这里,纯一的大脑好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最初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叫他觉得很别扭,就像是本来以为自己在正确的道路上前进,却突然发现自己被引到了一个跟目的地完全不同的地方。

纯一抬起头来。那种奇怪的感觉突然变成一头凶暴的野兽,正在向他毫无防备的身后突袭而来。

“你怎么了?”南乡问道。

“南乡先生,等一下,”纯一拼命清理自己混乱的大脑,“如果找到了真正的凶手……上了法庭,会怎样判决呢?”

“死刑。”

“有可能酌情减刑吗?也就是说,如果成长经历和犯罪动机跟树原亮的情况完全不同,也会判死刑吗?”

“当然。因为犯罪事实并不会因此有任何改变,无论情状如何,法院都会坚持以前的判决。”

“这我就有点想不通了,”纯一发现自己正在拼命控制自己的情绪,“我是为了给这个死刑犯洗清冤罪才接受了这个工作的。我认为这个工作可以救人一命。但是,找到了真正的罪犯的结果,不等于把另一个人送上绞刑架吗?”

“是啊,在有死刑制度的国家,抓住恶性犯罪的罪犯就等于杀掉他。我们如果发现了真正的凶手,他肯定会被判处死刑。”

“那样好吗?不杀这个人,就得杀那个人……”

“那有什么办法!”南乡严肃地反问道,“你说怎么办好?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本来可能根本没有犯罪的人就会被处以死刑!”

“可是……”

“好了好了。现在我们只能二者择一。比方说,现在,我们的面前有两个人溺水,一个是受冤枉的死刑犯,另一个是真正的抢劫杀人犯,只能救一个人,你救哪个?”

纯一没说话,但在心里回答了南乡的问题,并且明白了一个道理:罪犯性命的轻重,跟他所犯罪行的轻重是成反比的。所犯罪行越重,罪犯的性命就越轻。想到这里纯一感到脊背发凉:自己犯下了伤害致死罪,自己的性命应该是很轻的。

“如果是我的话,我就放弃那个真正的抢劫杀人犯,让他淹死!”南乡用非常肯定的语气回答了自己提出的问题。

“南乡先生可以做到,可是我……”纯一不想用杀人犯这个词,但还是继续说道,“我做不到。我过去杀过人,我是个杀人犯!”

但是,南乡的表情没有发生一点变化。

“所以,你不想再干夺去别人生命的事了,对吧?”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能听到下雨的声音。不过安静的时间并不长。

“杀过人的不只是你,”南乡说,“我也杀过两个人。”

纯一怀疑自己的耳朵,瞪大眼睛看着南乡:“什么?”

“我用这双手,杀过两个人。”

纯一没听懂南乡的话,认为他在开玩笑。但是,只见南乡表情僵硬,眼睛也失去了神采。看着那双暗淡无光的眼睛,纯一似乎听到了南乡每天夜里做噩梦说梦话的声音。

“到底是怎么回事?”

“执行死刑,”南乡低下头说道,“那是管教官的工作。”

纯一默默地看着南乡,再也没说什么。

[1] 1991年。

[2] 日本的印鉴只刻姓氏,不刻全名。

[3] 在日本,房地产买卖、继承遗产、领取保险金、租房子、买汽车等,都要使用在政府机关正式登录过的印鉴,并需要开具《印鉴登录证明书》,称为“实印”。其他需要确认、承认的情况下使用的印鉴称为“认印”。在银行可以使用“认印”。

[4] 1951年。

[5] 相当于1955年至1965年之间。

[6] 1988年。





第四章 过去


-1-

1973年,十九岁的南乡正二看到了招聘管教官的广告,广告上根本没有写管教官的工作包括执行死刑。

广告上只写这是一个非常值得做的工作,工作内容为:改造罪犯,引导罪犯重新做人,防止罪犯隐藏或销毁罪证,保证对拘留中的被告人的公正审判……

南乡通过了管教官考试以后,被分配到千叶监狱。在这所监狱服刑的罪犯,虽说都是初次入狱,但都是被判八年以上有期徒刑的罪犯,即LA级罪犯。

一开始南乡在保安科,做了一段时间的杂务之后,在矫正研修所接受了为时七十天的初级培训,取得了见习管教官资格。他又学习了有关法律和护身术,希望成为一名毫不逊色的管教官。

但是,南乡回到千叶监狱后,理想与现实的乖离,让他受到沉重打击。当时,全国的监狱一片混乱,并不是所有正在服刑的罪犯都想悔过自新,很多监狱的看守也不把囚犯当人看,对教育罪犯重新做人缺乏耐心。

虐待囚犯的看守被囚犯告上法庭,同情囚犯的看守反而被囚犯利用,结果受到了处分。监狱不再是教育人改造人的地方,而成了人与人钩心斗角的地方。

必须给这种混乱状况打上终止符。在大阪开始实行的《行刑管理条例》,使全国监狱的管理状况大为改观。对囚犯实行军事化管理,禁止囚犯东张西望、交头接耳等,这是一个全面彻底监督囚犯的方针。规定全体看守必须随身携带被称为“小票”的记事本,随时记录囚犯任何细小的违规行为。

南乡被任命为法务事务官看守那年,正是日本的行刑制度迎来了一大转机的时候。

可是,南乡在履行自己职务的同时,一直对自己到底在干什么抱有疑问。

囚犯列队时,只要往边上看一眼,就会受到惩罚。在南乡的同事里,有人蔑称囚犯为“徒刑”,有人只考虑如何完成上边下达的指标,从不考虑怎样教育囚犯,使之重新做人。

南乡深切地感到,许多同事都对这种风潮皱眉头。对自己的工作感到骄傲,致力于改造囚犯,为他们重新做人回归社会开辟道路,进而消灭他们对社会的威胁——这些教育刑主义[1]的高尚理念都到哪里去了?但是另一方面,严格的规定哪怕放松一点点,囚犯中就一定会有人乘机捣乱。行刑管理条例实行之前,甚至出现过监狱里的黑社会成员深夜让看守去路边摊买拉面的怪事。

如何对待眼前的现实中存在的犯罪者?站在监狱行政管理最前线的看守们,面对的是一种左右两难的情况。

工作五年后,南乡的内心发生了变化。变化的契机是监狱里举行的一年一度的运动会。运动会对囚犯来说是非常快乐的活动。只有运动会这天,囚犯们才会忘记与看守的紧张关系。这些成年人像孩子似的在一起赛跑,像孩子似的欢蹦乱跳。

运动会那天,南乡在运动场上负责监视参加运动会的囚犯。他突然发现这个监狱里竟然关着三百多个杀人犯!这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三百多名被害人就是被他们杀害的!

想到这里,南乡眼前的光景突然发生了变化。那些杀人犯狼吞虎咽地嚼着今天特别发给他们的甜点,个个笑逐颜开。为什么要让这些人高兴呢?要是这样的话,这些人还能想起被他们杀害的那些无辜的人吗?南乡感到自己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恰在这时,南乡为了通过晋升的第一道门槛——中级考试,正在拼命学习。在这期间,他学习了刑法史。他想到了刑法史中残留下来的有关问题的历史性争论。在近代刑法的摇篮期,欧洲大陆围绕着刑罚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一问题展开了激烈争论。

刑法史上有两种理论:一种是报应刑论,主张刑罚是对犯罪者的报复;另一种是目的刑论,以教育改造犯罪者、消除社会威胁为主。这两种思想经过长期争论,最后结合两者的长处发展,形成了现在的刑罚体系的基础。

但是,由于不同的国家有不同的法律,侧重点也就有所不同。一般而言,欧美诸国大都倾向于报应刑论,而日本则倾向于目的刑论。

学习这些理论的时候,南乡终于知道让自己感到左右为难的东西是什么了。那个严格的行刑管理条例,表面标榜教育刑主义,实际上是对囚犯严加管制,完全是一种形式与内容分裂的管教方针。

运动会这天,南乡在杀人犯背后看到了那些以前没有浮现过的被害人的灵魂,清楚地认识到了自己应该选择的道路。他认为,惩罚犯罪者是自己的工作,只要想一想被害人,就会认为报应刑论绝对是正义的。

从那以后,南乡忠实执行行刑管理条例的管教方针开展管教工作。他通过了中级考试,结束了培训,晋升为副看守长。上级对他的评价很高,决定调他去东京拘留所。

南乡有生以来第一次执行死刑,就是在那个时候。

前往位于东京小菅的拘留所赴任时,刚满二十五岁的南乡意气风发,斗志昂扬。他正在认真考虑如何再晋升一级,登上更高的台阶,因为他已经意识到:在监狱管教官这个世界里,是下级绝对服从上级的等级社会。如果当不了大官,什么也干不成。他现在已经踏上第一级台阶了。

此时的南乡,把推进实施行刑管理条例当作了自己的神圣使命。而且,新的工作单位——东京拘留所,关押的都是那些被认为没有改造余地的被宣判了死刑的死刑犯。

关押已经被判处了死刑的死刑犯的地方不是监狱,而是拘留所。在执行死刑之前,死刑犯作为未决囚被关押在拘留所里,并且集中关押在新4号楼二层的死囚牢房,被重点监视起来。由于缝在死刑犯们衣服上的囚犯号码最后一个数字都是“0”,所以东京拘留所新4号楼二层,被称为“0号区”。

当管教官六年来,南乡从来没有深入思考过关于死刑的问题。他跟一般人一样,认为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所以刚到东京拘留所工作不久,南乡在一位保安科同事的带领下参观“0号区”时,对死刑也没有什么切实的体会。

但是,那时候同事压低声音说话的样子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走进新4号楼二层的走廊之前,同事对南乡说:“走路时尽量不要发出脚步声,绝对不要站在死囚牢房门前。”

“为什么?”

“死刑犯会以为是来接他去执行死刑,陷入极度恐慌。”

参观完新4号楼二层之后,同事又给南乡讲了一件以前发生过的恐怖的事情。一个管教官为了办某种手续,去了一个死刑犯的单人牢房。这个管教官过于粗心大意,没有意识到他去的时候恰好是上午9点到10点之间,也就是行刑队去死囚牢接死刑犯执行死刑的时间。管教官在铁门叫了半天也听不见动静,觉得很奇怪,从观察口往里一看,只见那个死刑犯已经大小便失禁,马上就要昏厥过去了。几天后,这个单人牢房的报警器突然被举了起来。所谓报警器,也就是一块囚犯用来与管教官联络用的木牌。囚犯在牢房里往上推一下操纵杆,牢房外面的木牌就升起来了。管教官立刻跑到牢房门口,从观察口中往里面看。就在这时,那个死刑犯突然从观察口里伸出手指,戳烂了管教官的眼睛。

“死刑犯被关在死囚牢里,紧张得超过了极限。”同事对南乡解释道,“如果你不了解这种情况,就不知道如何恰当地对待死刑犯。”

南乡点头表示同意,但是,运动会上那个津津有味地吃甜点的杀人犯在他脑子里的印象太深了。那个男人杀了人,才被判了十五年有期徒刑。关在东京拘留所的死刑犯都是犯下了残酷暴行的罪犯,怎么能同情他们呢?当时南乡的想法非常单纯。

一周以后,南乡跟那位保安科同事走在拘留所的院子里,看到院子里的小树林中有一座象牙色的小屋,感觉就像森林公园的管理处。

“那所建筑是干什么用的?”南乡漫不经心地问道。

同事回答说:“刑场。”

南乡不由得停下了脚步。这是为执行绞刑建造的设施。漂亮的外观,与外观不协调的坚固的铁门,让看到它的人联想到残酷的童话故事。南乡心中涌上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执行死刑的任务也有可能会落到自己头上吧。那时候,在那扇铁门里面,到底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呢?

自从看到了刑场那一天起,南乡下班后一回到宿舍里,就开始学习关于如何对待死刑犯的知识。其中关于执行死刑的细节,除了自己学习以外别无他法,因为即使去问前辈们,也不会得到满意的回答。大家都好像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似的,缄口不语。在这种背景下,有执行死刑经验的管教官只有很少几个人。

只有一位在千叶监狱时就认识的老看守的话依然回响在南乡耳边:“他们总是在黄昏时到来。那就是死神啊。只要有一辆黑色公车吱的一声停在办公室前面,就危险了。”

虽然那时候南乡不知道老看守指的是什么,但现在的他已经意识到,那辆黑色公车是来送死刑执行的命令的。

南乡开始研究如何对待死刑犯的问题时,也找到了这个制度在实际运用时的问题点。法律规定死刑犯也应该跟刑事被告人一样对待,也就是说,跟一般被拘留起来但还没有被宣判的被告人是一样的。虽然法律上是这么规定的,但现实中不是这样。根据1963年法务省的内部通知,死刑犯基本上被禁止与外界联系,甚至不允许与隔壁房间的犯人说话。进一步说,只有收信送信等方面的细小规则可以由拘留所所长具体掌握,很难说所有死刑犯所受待遇是公平的。

即便南乡认为对恶性犯罪者应加以严惩,他对这种做法也有疑问。法律本来应该放在第一位,但在这里,一个内部通知却更具有效力。作为一个法治国家,这是不能被允许的。

那时候南乡把这些矛盾当成了督促自己上进的动力。如果通过了高级考试,他的晋升就不会再受学历限制了。一旦升到了矫正管区长这样的高位,他这个只有高中毕业学历的人,就可以和法务省的高级官僚平等竞争了。

但是,就在南乡一心一意拼命学习的时候,死神终于悄悄地出现在他面前。

正如那位老看守所说的那样,一天黄昏时分,一辆黑色公车停在了办公室前面。从车上走下一位身穿黑色西装、手提文件包的三十多岁的男人。

看到这个男人胸前别着的闪光的银色徽章时,南乡才知道了死神的真面目。东京高等检察院的检察官,把《行刑执行指挥书》送到拘留所来了。南乡看到的检察官胸前那枚检察官徽章,也叫“秋霜烈日徽章”,代表执行刑罚的严厉意志。秋天的寒霜和夏天的烈日,都是检察机关的象征。

南乡确信,就要执行死刑了。但是,他并不知道现在被关押在东京拘留所的十个死刑犯中,谁会被执行死刑。

两天过去了,南乡的身边什么都没有发生。不过,保安科的上司以及老资格的狱警们,表情看起来比平时严肃得多。

第三天的傍晚,南乡被保安科科长叫了过去。一进会议室,科长就沉着脸,非常严肃地向南乡宣布:

“明天对470号死刑犯执行死刑。”

南乡眼前一下子浮现出470号死刑犯的脸。那是一个因两起强奸杀人案被判处死刑的二十多岁男人。

科长停顿了一下,一直盯着南乡的脸,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考虑了各方面的情况,决定推荐你对470号死刑犯执行死刑。”

终于来了——这是南乡想到的第一句话。不可思议的是,小学生时代的一些事情,在他的记忆中复苏,那是在牙科候诊室里等待时的不安感,被护士叫到名字时想逃走的紧张感。

接下来科长坦率地明确了选择的标准。被选中来执行这个任务的人都是在平时的工作中表现特别出色的。本人没有疾病,家里没有病人,妻子不在怀孕期间,本人也不在服丧期间。满足这些条件的管教官一共有七个,全都被科长推荐对470号死刑犯执行死刑。

“但这并不是绝对命令,”科长说,“如果你有不想干的理由,不要有顾虑,要坦率地说出来。”

在科长说话的口气中,可以让人感到他对部下的关心是很有诚意的。当时,如果南乡摇摇头,也许就可以不接受执行死刑的任务了。但是考虑到还有其他六个人同时被选中,他无法拒绝。

“没关系。”南乡说。

“太好了。”科长点了点头。科长脸上浮现出真诚感谢的表情,南乡帮他解决了让他苦恼的执行死刑的人选问题。

“谢谢你!”科长又说。

一个小时以后,七名死刑执行官在所长室集合,接受了所长的正式命令。接下来保安科科长发给每人一份手写的计划书。文件里写着从现在开始二十四小时内必须做的事情——从检查刑场,到当日人员的配置、对死刑犯本人宣布执行死刑和押赴刑场的程序、每个死刑执行官的具体任务、遗体的处理以及如何应对记者采访等,非常详细。

南乡他们按照计划书的指示,向那个看上去像森林公园管理处的建筑物走去。他们要在那里做事前准备工作,以及死刑执行的预演。

打开门锁,推开大铁门,低沉的声音在夜幕中的树林里响起。七个人中年纪最大的是一位四十岁的看守部长,他摸到墙壁上的电灯开关,打开了日光灯。

建筑物内被统一涂成了浅驼色,地面也铺着同样颜色的地毯,看上去的感觉就像进入了一所高级住宅。但是它的内部结构跟一般的住宅完全不一样。南乡他们走进一层,看到的只有入口和走廊,再往前走,可以看到走廊的左右两侧分别有通向二层和半地下室的楼梯。也就是说,这座二层的建筑物有半层是被埋在地面之下的。南乡他们实际上是从位于半层高的入口走进去的。

七名死刑执行官默默地沿着还不到10阶的楼梯,走上比一般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