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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著之前言与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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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ear:
2013
Language:
chinese
ISBN 10:
3744082914
Fi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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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饱食穷民

Year:
2020
Language:
chinese
File:
MOBI , 589 K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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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今夜宜有彩虹

Year:
2017
Language:
chinese
File:
EPUB, 305 K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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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 录

【作品简介】

【作者简介】

【译者自述】

【译者序】

原著序言

威廉·卡克斯顿所著序言与后记

《特洛伊史回顾》标题、序言与后记

卷Ⅰ之标题与序言

卷Ⅱ之后记

卷Ⅲ之后记

《哲学家语录》初版后记

《金圣人传》初版序言

《加图》序言

《伊索寓言》后记

《坎特伯雷故事集》再版序言

《亚瑟王传奇》前言

《伊尼特》前言

《基督教要义》题献

全书纲要

献给《天体运行论》

《苏格兰宗教改革史》序言

致沃尔特·雷利爵士之信兼为《仙后》一书序言

《世界史》序言

《伟大的复兴》前言、献辞、序言与计划

前言

献辞

序言

计划

《新工具论》前言

《莎士比亚第一对开本》(1623年)序言

《自然哲学之数学原理》前言

《古代和现代寓言集》前言

《约瑟夫·安德鲁斯》序言

《英语词典》序言

敬答切斯特菲尔德伯爵书

《莎士比亚戏剧集》序言

《神殿入口》序言

威廉·华兹华斯所著之多卷诗篇的序言合集

关于《抒情歌谣集》的宣传

《抒情歌谣集》(1800年版本)序言

《抒情歌谣集》附录

《抒情歌谣集》(1815年版本)序言

序言补遗

《克伦威尔》序言

《草叶集》序言

《英国文学史》序





书名:名著之前言与序言(PREFACES AND PROLOGUES TO FAMOUS BOOKS)

作者:[美]查尔斯·威廉·艾略特编(CHARLES W. ELIOT LL.D.)[多国]卡克斯顿、加尔文、哥白尼、斯宾塞、培根等著

译者:郭欣、肖琦、肖涵月、赵云蓁





译言网授权青苹果数据中心作全球电子版发行。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关于译言古登堡计划





译言古登堡计划是一个长期的、多语种的、开放的协作翻译项目。旨在通过众多译者的协作,翻译和出版已进入公共领域的外文经典作品,让经典在中文世界重生。

官方网站:g.yeeyan.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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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简介】

书籍中的前言和序言,刊于正文前,主要说明基本内容、编著意图、成书过程、学术价值及著译者的介绍等。这些序言一般由著译、编选者自撰或他人撰写,用以说明文章主旨或撰文目的。一篇前言,可以成为一本书籍的导读、总结,甚至可以理解成所写的东西的精华版;而名家前言,更可以直抵作者内心深处、给读者带来鞭辟入里见解,在作者和读者双方之间建立起一座桥梁。

本书为《哈佛经典》丛书第39卷,收录众多名家为经典著作所作的前言和序言。本书选摘的作品集中于14到19世纪,而彼时正值西方文明历经文艺复兴、思想火花迸发的特殊时期,期间诞生的人类文明的璀璨群星,至今熠熠生辉。本书辑录加尔文、培根、哥白尼、斯宾塞、牛顿等著作的前言或者后记,在向读者阐释所述著作的意义的同时,也展现出作者们独立于天地的人文精神。

阅读本书,你能看到自信的培根、雄辩的加尔文、谨小慎微的哥白尼、自信超群的培根、才华横溢的斯宾塞、严谨谦逊的牛顿爵士。就如原书编者在序言里描述的那样——“每一篇都将一个真实丰满的人物形象呈现在我们面前”。





【作者简介】

本书辑多位名家所著的前言与序言而成。这些名家包括加尔文、培根、哥白尼、斯宾塞、牛顿、塞缪尔·约翰逊、歌德、华兹华斯、雨果、沃尔特·惠特曼等中国读者耳熟能详的著名人物,也包括威廉·卡克斯顿、约翰·诺克斯、亨利·菲尔丁、伊波利特·丹纳等名气稍逊但同样重要的人物。





【译者自述】

郭欣:现居巴黎。曾就职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下国际博物馆协会(ICOM),负责数部专业出版物的后期工作。自2010年起担任美国期刊《International Rivers Review》撰稿人与中文翻译。译言古登堡计划《笔尖下的伦敦》、《漫步欧洲》等英法语项目负责人、译者。如今在一家法国企业总部任地区培训主管。

肖琦:毕业于大连外国语学院,自由译者,热爱英美文学并有丰富的文学翻译经验,其他翻译作品还有《月池》和《布朗神父探案集》等。

肖涵月:长于岭南,求学西洋,辗转东瀛,今居香港。毕业于耶鲁大学经济与数学系,现在一家美资银行工作,业余爱好涉猎广泛,从研读中外文学到观察科技动态不一而足。自大学起有一定的翻译经验,范围涉及社科文章、史料和金融经济等领域,虽是新手,但自信不惧繁难,不寻捷径,孜孜不倦欲求前辈所言“信、达、雅”之境界。能有机会参与译言古登堡计划,将经典作品译成汉字与世人见面,和同仁切磋琢磨,快哉!

赵云蓁:2004年英语专业毕业,数年翻译经验。译言古登堡计划《塔罗概论》负; 责人。近年来一直兼职占星类典籍的译制工作。愿我的工作能为大家带来异国的智慧,并以文会友,以友辅仁。





【译者序】

中文版序

有多少读者,包括我自己,拿起一本书来,匆匆翻过序言,直奔主题。虽说阅读方式因人而异,但若想深入了解一部杰作,阅读前言应是明智之举。一篇前言,是一本书籍的导读、总结,甚至是作者所述之精华版。而名家前言,更是为作者和读者搭建起直达内心的桥梁。

20世纪初,哈佛大学校长艾略特博士挑选了30篇名家名著的序言及后记,辑成一册出版发行,是为《哈佛经典》系列第39卷——《名著之前言与序言》。这部丛书在英语世界家喻户晓,是家庭学校培养后辈的基础教材之一。

今天,我们将《名著之前言与序言》译为中文,以飨读者。这也是这部著作首次以中文呈现,其中有些篇章也是第一次与中文读者相见。

亲爱的读者,即使你对长篇名著心存畏惧,也一定不会厌倦这些精彩的短篇序言。本书选摘的作品集中于14到19世纪,彼时正值西方文明历经文艺复兴、思想火花迸发的特殊时期,期间诞生的人类文明的璀璨群星至今熠熠生辉——加尔文、培根、哥白尼、斯宾塞、牛顿,这些人文历史上如雷贯耳的人物都留下了代表作。本书辑录了这些著作的前言或者后记,向读者阐释所述著作的意义,同时展现出作者们独立于天地的人文精神。阅读本书,你能看到自信的培根、雄辩的加尔文、谨小慎微的哥白尼、自信超群的培根、才华横溢的斯宾塞、严谨谦逊的牛顿爵士。就如原书编者在序言里描述的那样——“每一篇都将一个真实丰满的人物形象呈现在我们面前”。

这一系列名单里,无疑不能缺少莎士比亚。本书辑录了两部莎翁作品集的序言,不过并非出自这位戏剧天才之手,而是由作品集的编者写就。它展示的重点不在戏剧本身,而是为读者铺开了一副17世纪的世俗风情。当时的伦敦,文化繁荣,但戏剧仍难登大雅之堂,莎士比亚从乡村来到帝都寻梦,虽崭露头角,但一直遭受精英名流的嫉妒和讥讽。彼时,出版行业刚刚萌芽,想要出版一本作品集也并非易事。直到1623年,莎士比亚的朋友才编辑出版了莎翁第一部作品集,即文学史上著名的《第一对开本》,此时距离莎翁去世已经7年了。本书收录的便是《<第一对开本>序言》。读者能从言简意赅的文字中,感受到作者对莎翁所受不公待遇的义愤之情,对莎翁生前未曾操刀出版自己作品的遗憾之情,以及对莎翁作品能俘获读者的笃定之心。如今,这部由友情孕育而成的《第一对开本》成为经典,最初版本已价值千万。

在文学课本里,还有许多英文作家的名字被屡屡提及。我们在了解作者之伟大、作品之意义后,很少会有人专门去阅读那些划时代的作品。不得不说这是一种遗憾,作品本身而非那些盖棺定论,才是经典得以流传的价值所在。

《草叶集》作者惠特曼可谓是最早的“草根代言人”。他的诗歌充满革新精神,歌颂平民,激情四溢。若读者翻开本书收录的《<草叶集>序言》,便能体会到这部传世名著及作者本人的个性风采。序言第一段,惠特曼抹掉了所有的标点,只用省略号来断句,甚至有点像当下中国流行的“非主流文学”。惠特曼希望用这种独树一帜的视觉冲击,来表达这样一种叛逆的创作态度——“不要散文也不要诗”,让事物之间自行联系从而表明它们属于整体,揭示这些事物属于精神的真相。这就是惠特曼力图呈现的“现代的生活”。另外,名著《约翰·琼斯》的作者菲尔丁,被誉为英国第一位伟大的小说家。本书收录了他的《<约瑟夫·安德鲁斯>序言》,不仅阐释了何为“散文体滑稽史诗”,还流露出作者对人性透彻的领悟,以及对文学形式的驾轻就熟。

尽管过去若干世纪,这些传世经典的魔力并未消退。雷利爵士,在中文世界默默无闻但在西方家喻户晓的传奇人物。在民众尤其是英国民众眼里,他是英俊的诗人,是睿智的船长,是勇敢的航海家,是野心勃勃的政客,也是传说中把烟草从美洲带回欧洲的探险者。雷利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事迹有两件,一是与伊丽莎白女王一世的感情纠葛(他曾是女王热情而忠实的情人,但因与女王侍女有染,被关进了伦敦塔),二是于被囚于伦敦塔时撰写了鸿篇巨制《世界史》,一经出版便成为当时的畅销书。本书收录了这部巨著的序言,由雷利本人撰写,洋洋洒洒万余字,描述了欧洲皇室之间的血腥争斗和宫闱纷争。他历数若干王朝统治者的暴行和后果,其中包括著名的英国红白玫瑰战争。在他笔下,暴君走马灯般上台、弄权、落幕,令人叹为观止。不管时代如何变迁、传播方式如何更替,雷利笔下的人性依旧鲜活。这段血腥残暴的历史,正成为当下最红美剧——《权力游戏》的故事原型。

在这些前言里,作者们孜孜不倦地探讨着如下问题:神性与人性,传统与开拓,主流与异端,事实与方法,都市与乡村……这些问题,若放在当前的中国,其实并非过时之物:哥白尼(睿智持重的学者)正在担忧自己的著作是否会掀起科学领域的一场风暴,约翰逊(怀才不遇的年轻人)渴望用精心编撰的作品来证明自己的才华,雨果(反叛传统的青年作家)絮絮叨叨试图论证自己推崇的浪漫主义风格。

这种类比在威廉·华兹华斯身上体现得更为明显。“湖畔派”诗人代表华兹华斯因退居湖畔、书写自然而闻名。本书辑录了华尔华兹的5篇序言附录,都是作者开宗立派的经典作品。与其他名家相比,他更受中国知识分子的推崇。在快速现代化的中国,社会变革冲击着知识分子的情感和思想,他们把失落和忧虑都投射在那些浪漫主义诗人身上,华尔华兹因此常与中国最著名的田园诗人陶渊明,在文学评论中“并肩而立”。但读者若仔细阅读华尔华兹所撰序言,便能感受到他与陶渊明其实差异明显:华尔华兹并非流连于自然带来的慰藉,而是主张用自然不做作的表达方式来创作诗歌,且这番见解都源自他深刻的人生哲学,而非失意后无可奈何的自我安慰。对华尔华兹来说,亲近自然只是途径,而非目的。正因为如此,这些序言跳脱一般文学作品的范畴,成为文学评论史上的划时代作品。

不过,当读者首次翻开这部著作一定会感到惊讶。开篇收录的8篇序言不是来自上述作者中任何一位,而是一位似乎从未听说过的人——威廉·卡克斯顿。卡克斯顿是被中文世界忽视的重要人物,但他的成就不在上述任何一位人物之下——他被视作莎士比亚之前,对英语语言影响最大的人。在英国“BBC听众评选千年英国名人”活动中,卡克斯顿名列榜首;排在他后面的才是伟大的莎士比亚。他出版了英国历史上第一本本土印刷的英文书籍,并在去世前出版了近百本书籍,包括英国文学史乃至世界文学史上耳熟能详的名著:特洛伊故事、伊索寓言、亚瑟王传奇、坎特伯雷故事集等。卡克斯顿为这些名著都撰写了序言,阐释自己翻译且出版这些书籍的目的。透过这些序言,读者能看到一副当时欧洲的人文风情画。有趣的是,随着作者的出版事业渐入佳境,他的序言也越发从容、自信,表现出当时一名有识之士的开阔眼界和宏大胸怀。

本书从属于译言“译言古登堡计划”。该项目旨在将非中文名著介绍至国内,绝大部分参与者都是志愿或半志愿服务,本书的翻译团队亦不例外。团队共有4名译者和1名负责人,分散于世界各地,日夜颠倒,全赖线上沟通。译者中有常春藤高材生,有世界名企的管理人员,有金融圈的“白骨精",也有英语专业人士,每日兼职翻译,倍受经典折磨。最后能顺利完成这30余万字的译作,盖因每人都倾注了非同寻常的心力。在一篇序言中,卡克斯顿写道:伟大事业不应源自对痛苦的恐惧,而应出于对正义的热爱,且应是自己独一无二的奉献。虽然翻译一部书籍算不得什么“伟大的事业”,但我们的确是出于对“正义的热爱”,也尽力为这部译作付上“独一无二”的奉献。

此外,这部译作也承载了这样一种理念:革新离不开传统。我们在上述计划诸多系列的若干部作品中,选中了这部“古典大部头”,利用互联网时代的“协同工作”方式完成翻译,最后以电子书的形式,出现在读者的电子设备上。而原书编者艾略特博士本身也是一位“推崇传统的革新派”。他以35岁的年纪接任哈佛校长之职,改革课程并增加学科,重塑了哈佛精神。而“哈佛经典”丛书更是这种精神的最佳载体之一。当年轻的中国读者手持平板、阅读本书,相信也能体会到这种传承与革新的魅力。

最后,我们虽心有宏愿,但力有不逮,时间仓促,难免疏漏。还望读者宽容大量,也望后来者添砖加瓦,让这些英文经典能够继续流传,使更多中文读者从中受益。





责任编辑:高娜

2013年5月18日





原著序言

查尔斯·威廉·艾略特【1】

一本书与读者最亲密无间的部分,莫过于前言。长年累月的劳作之后,作者走下高台与读者贴心交谈,向他们倾诉心中的希望与恐惧,为遭遇的困境寻求悲悯,并随兴反驳或回击那些预期的批判。前言让我们一睹那支正统之笔背后,作者掩于重重篇章下的人格。仅此一点,即便无他,也值得将这些书籍的前言整理成卷。

而前言之所以可与其从属的作品分开呈现,且在一定情况下会独留于世,自有诸多缘由。卡克斯顿的《序言与后记》本附于一系列译作前后,原译文的版本早已被更替,但在这些附属中,这位坦率热情的英国印刷艺术先锋不仅流露出个人品性,而且在很大程度上呈现了15世纪西欧的文学习气与标准。同样,现代研究早已将雷利的《世界史》视作过时之物,但他才气横溢的前言依然是一幅珍贵的画卷,将伊丽莎白女王一世时代那位智者以及殖民美洲的一代人对于过去、现在与未来所抱有的态度,鲜活地展示在我们面前。培根的《伟大的复兴》已不再被当作科学方法的指南,但他在前言中表达的目标与希冀仍然能带给人们崇高的启迪。

本书辑录的一系列作品包含了从哥白尼、加尔文的对开本中截取的文段;包含了德莱顿、华兹华斯和雨果的批评作品;包含了约翰逊博士的《英语词典》前言;也包含了沃尔特·惠特曼《草叶集》荡气回肠的的新诗宣言——如今,它们本身的价值与重要性已经足以使其独立于原属作品而存在,每一篇都将一个真实丰满的人物形象呈现在我们面前。

(译者:郭欣)

注释:

【1】查尔斯·威廉·艾略特(CHARLES W. ELIOT LL.D.,1834-1926),本书编者、美国著名教育家、哈佛大学校长。本书于1909年首次出版。(译注)





威廉·卡克斯顿【1】所著序言与后记





《特洛伊史回顾》标题、序言与后记


卷Ⅰ之标题与序言


本书名为《特洛伊史回顾》(The Recutell of the Histories of Troy),由德高望重又虔敬的神父拉乌尔·乐·弗尔(Raoul le Feure)取材众多拉丁文献编撰成法文,献给当代尊贵、荣耀、伟大的王子,勃艮第公爵、布拉班特的菲利普。时主基督耶稣降生后1464年【2】,伦敦城布商威廉·卡克斯顿奉位高权重、贤良贞洁的公主、令人敬畏的夫人、蒙主恩典的勃艮第公爵夫人、布拉班特洛特里尔克的玛格丽特之诫命,将此书从法文译为英文。翻译自主后1468年3月1日始于弗兰德斯县布鲁日,至主后1471年9月19日终于圣城科隆。

我牢记并认为,所有人都应谨遵智者的诫命与忠告,远离恶习之母——懒惰与闲散,且应让自己从事正直的职业,做正当的事情。适逢闲来无事,我便遵循上述忠告,翻阅一本法文书,从中读到许多稀奇古怪的历史故事。该书不仅呈现了令我大开眼界的新奇故事,还体现了法语本身的优美,读来令人心旷神怡。此书编撰精妙,篇章笔触简明扼要,我自认为读懂了其中的文句,也领悟了所述之事的主旨。

此书新近有了法文版,但我从未见过它的英文版。我想,若能将它翻译为我们的英文,堪称一件乐事——既可使英格兰王国如同其他国家一样拥有这本书,又可藉此打发闲散时间,便决意付诸实施。我备好笔墨,一头扎进这本名为《特洛伊史回顾》一书的翻译之中,如同传说中的骏马贝亚德【3】那样无所顾忌,盲目前冲。后来,我意识自己只是粗通法语和英语这两种语言,与完美理解和应用相差甚远,因为我本人从未到过法国,且出生于肯特郡的山野丛林之中,在那里习得了英文。毫无疑问,那里使用的英文较之英格兰其他地区,更加粗鄙流俗。此后30年,我辗转于布拉班特、佛兰德斯、荷兰、新西兰等地,习得了我所使用之英语的大部分。当翻译的手稿累积至五六叠后,我意识到上述困境,竟至完全丧失了完成此作的信心。于是,我决定停手,任那几页手稿四处散落。接下来的两年,我再没碰过这项工作,且已决心放弃,直至幸运那刻来临。

尊贵荣耀、贤良贞洁的公主,可敬的玛格丽特夫人——蒙主恩惠的英格兰与法兰西国王的姊妹、我至高无上的君主、勃艮第、洛特里克、布拉班特、林堡、卢森堡公爵夫人、弗兰德、阿图瓦、勃艮第伯爵夫人、诶诺、荷兰、新西兰和那慕尔的领主、神圣帝国的侯爵夫人、弗里斯兰、萨连斯和梅克林的夫人——邀请我同她谈论一系列问题。我告知殿下,自己之前曾试图翻译这样一本书。她即刻吩咐我将已完成的五六叠手稿给她过目。一看到这些手稿,夫人立刻指出其中一个英文错误,要求我修改,并切切嘱咐我继续翻译余下的篇章。我是夫人的仆人,每年从她那里收受俸禄及其他诸多好处(也希望能收到殿下更多的恩赐),违背其诫命显然不是明智之举。我立即重拾翻译工作,仰赖自己那一点黠智,大致揣摩出作者的意图。

译作完工后,我诚挚恳请慷慨仁慈的夫人殿下能够接受这部简单粗糙的作品。若此言此行能给殿下带去一些愉悦,我将认为自己所有付出完全值得。若于翻译中发现错误,也请殿下视之为我思维简单所致,无伤大雅。

最后,恳请并祈愿所有阅读此作品的人能勘正其谬,并原谅我难登大雅之堂的翻译。

于此,我的序言完结。





卷Ⅱ之后记


《特洛伊史回顾》卷Ⅱ于此完结。

如前所述,本书不久前由可敬的神父拉乌尔·乐·弗尔从拉丁文译为法文,然后在尊贵的勃艮第公爵夫人的诫命下,由敝人胡乱译为英文。我料想这两本书尚无英文版,便有心完成上述工作。此项工作开始于布鲁日,在根特延续,于科隆完成。时主后1471年,世界动荡不安,既分裂又融合,不管是英格兰王国与法兰西王国,还是在世界其他任何地方。

《特洛伊史回顾》卷III是关于特洛伊最终毁灭的故事。本无需由我译为英文,因为虔诚的波利僧侣丹·约翰·利德盖特刚完成它的翻译工作。在他完成这份我惶恐不能胜任的工作之后,我自认为没有资格再来咬文嚼字一番。

然而,我有义务考虑玛格丽特夫人的恩典。另外,利德盖特的翻译作品富于韵律,而据我所知这并不符合英语语言散文式的叙事风格。或许他保留了他国作者的习惯,毕竟各式的人拥有不同的需求——有些人喜欢富于韵律的阅读,另一些习惯散文叙事。最后,考虑到自己此时身在科隆,闲暇较多,且尚无他事可做。为了远离闲散懒惰这一万恶之母,在全能上帝的眷顾之下,我谨遵玛格丽特夫人之诫命,重新翻译《特洛伊史回顾》卷Ⅲ。

我顺从地完成此项工作,望能取悦给予我恩典的夫人,让她接受这份来自她忠诚、真诚与最谦卑的仆人的作品。





卷Ⅲ之后记


本书于此完结。

我终于完成了此书的译制工作,其过程有如神助。赞美上帝。为了这项事业,我的笔磨损了,手生了茧子难以握笔,眼睛也因久盯白色纸张而视觉模糊;人也丧失了之前那种开创新事业的勇气;再加上岁月日日侵蚀,身体渐渐衰弱。不过,既然已向诸多绅士和朋友承诺,我便投入全部精力将此书付诸印刷,尽己所能,尽早完工。

与其他笔墨写就的书不同,这本书是借用印刷术印刷出版,每个人想要就能立即拥有。您看到的《特洛伊史回顾》系列所有的印刷本,都是同一天开工,也在同一天完工。

如前所述,我将这本书呈给可敬的玛格丽特夫人。她欣然接受并慷慨地奖励了我。我为她祈祷,祈求全能上帝赐予她永恒的幸福。

我祈祷所有即将阅读此书的人不会心生鄙夷,也不会妄加批判,因为它的观点可能与其他描述这段历史的书籍不同。作品的观点,因作者而异,比如迪克提斯、达瑞斯与荷马就有区别。作为希腊人的迪克提斯与荷马,行文间偏向自己族群,把更多的崇拜给予希腊人而非特洛伊人;而达瑞斯的写法正好相反。著作中的人物名字也不一样,这也不难理解,毕竟随着岁月变迁、族群迁徙,很多名字都变得面目全非了。

但是,归根结底,这些作品的主旨是一致的,即宏伟的特洛伊城是如何毁灭的,尊贵如国王、公爵、伯爵、男爵、骑士、平凡如老百姓又是如何死亡的,而毁灭之后,只留下些断壁残垣。这对尘世诸人来说,是前车之鉴,警醒大家发动一场战争有多么可怕,多么冒险,而战争又会带来多少伤害,多少损失以及多少死亡。

因此,有使徒如是说:“所有书写的一切都写入了我们的教义。”为了人民福祉,我祈求上帝在最需要的地方和最需要的时刻赐予和平、爱与仁慈,战争将带来与基督耶稣被钉于十字架上所遭受的同样痛苦。我们衷心祈祷上帝的仁慈!

(译者:赵云蓁)

注释:

【1】威廉·卡克斯顿(William Caxton,1422?-1491),商人、翻译。在欧洲大陆(很可能是布鲁日或科隆)学习了印刷艺术。他于1469年至1471年间翻译了《特洛伊史回顾》。基于对此书副本的巨大需求,他开始印刷此书,使之成为第一部通过此种方式再生产的英文书籍。印刷的时间大约为1474年,地点大约是布鲁日。1476年,卡克斯顿回到英格兰,在威斯敏斯特建立了自己的出版社。1477年,他在英国发行了第一本书《哲学家语录》。以下为卡克斯顿亲笔书写的序言与后记,能从中了解他对于自己出版的重要作品的看法。

【2】即公元纪年,后文缩译为“主后某年”。(译注)

【3】圣乔治的坐骑。圣乔治是英格兰文化中著名的传奇人物,据说是3世纪一位品德高尚、能力出众的基督教骑士,英雄事迹包括成功杀死一条遗害当地人的毒龙、试图阻止罗马皇帝对基督徒的迫害而被杀。





《哲学家语录》初版后记

1477年

《哲学家语录》【1】至此书罄。

我,威廉·卡克斯顿,乃此书付梓者,现居威斯敏斯特,时主后1477年。

此法文书籍近得英译文本,译者乃伟大尊贵的安东尼伯爵【2】。他身为里弗斯伯爵、兼有斯凯尔斯及怀特岛勋爵之位,身居英格兰王国之教宗圣座的护卫者与执事,且任威尔士亲王之王室主管。此书完稿后,伯爵将译文手稿交付与我,令仔细校验之。我不敢稍有怠慢。阅文之际,得见许多哲人伟大、卓越与智慧之格言。虽我曾多次阅读法文原著,然英译本尚属首次得见。

某日,笔者偶遇安东尼伯爵,遂告之书稿已然仔细拜读,并对其译书之举深表钦佩,深觉此举理应获得人民的热烈赞美与深切感谢。伯爵命我勘验译本,以正其谬误;我答曰,此书原著文笔流畅、妙语连珠,译本亦是文采飞扬、辞藻优美,我无能修正改译,若勉强为之,恐坏其风韵。然伯爵仍令我勘验译本,并示我以其自认为可略去之处,如亚历山大【3】与大流士【4】及亚里士多德之往来信件等,因其所述内容偏离此书主旨,与内中格言无甚关联。此外,伯爵望我将此书付梓。

其后,笔者遵从伯爵之意,抱惶恐之心仔细研读译本,将其较之于法文原著,品其内容风格是否一致。阅毕,我发现伯爵之译本略去了苏格拉底某些关于女性的格言【5】,此外再无不妥之处。

我不禁称奇,不知伯爵缘何对此内容绝笔不提,译制时又受何心态所驱使;我猜测,他可能应某位美丽女子的要求略去了那一部分;或因伯爵对某位贵族小姐心存爱恋,不愿将此等言语呈现于译本之中;抑或他对所有贵妇人或淑女都心存一种特殊的情感、爱慕之心以及美好祝愿,故认为苏格拉底忽视真相,对女性的描写言不符实;笔者不禁咋舌,为人真实、高尚如哲人苏格拉底者,竟会吐露不实之言辞。假使他真曾将不当言辞加之于女性,那么他的其他格言也概不应为世人所信服。

但本人以为,伯爵确知,苏格拉底所言之缺点未曾见于生于兹居于兹女性之身。苏格拉底身为希腊人,出生之地距我国甚远,彼处情形与我国迥然相异,其国之男女天性与我国亦大相径庭。我敢断言,无论希腊女性品性如何,我国女性始终拥有如下美德:她们正直、聪慧、谦逊、审慎、朴素、纯真,她们对丈夫百依百顺、真诚、神秘、坚毅,她们从来都在忙碌,永不偷懒,谈吐有度,工作勤恳——或起码以此为其理想状态。我想正是出于个中原因,伯爵认为没有必要在译本中提及苏格拉底有关女性的格言。

鉴于我受伯爵之托,寻找译作之疏漏、正其谬误,然译文除略去描述希腊女性的格言,笔者并未发现其它错误疏漏之处;因此,为不负伯爵之嘱托——另思及笔者不知伯爵手中原文有无所述格言,唯恐其翻译初始之前,恰书中关于女性格言之书页被风刮去——我意欲将所述格言照实写下。但我深信,这些格言描述的只是古希腊的女人,而与我国女性全然无关。我想苏格拉底应该从未见过我国女性;如若他曾见过,我敢断言,他定会在格言之中用另外的言辞予以特别提及。

关于此内容等,我不敢妄自增补至伯爵译本之中,便只缀于后记。下文所缀述之言语皆非出自笔者之口,实乃苏格拉底之言语,诚望众读者理解为盼。格言译文如下。

苏格拉底说,女人只是靠美丽的外表吸引男人,但是只有注定穷困之人,或者根本不了解她们本性的男人才会受其诱惑。他还说,无知和女人是男人成功路上最大的阻碍。

他看到一个充满热情的女人,就说她是外表火热、内心冰冷;他看到一个女人生病了,就说凶恶之事总是降临在凶恶之人头上;他看到一个女人被绳之以法,许多其他女子跟在她身后哭泣,他就说为之难过、愤慨的都是恶人,因为犯罪的恶人本就该去死;他看到一个年轻女子学习写作,就说那是在给恶人再加一条恶行。

他还说,一个男人的无知体现在三件事上:需要理智的时候乱开玩笑;不能遏制自己的贪念;明知女人不了解所言之事,还被她们的意见所左右。

他对他的弟子说:“你们想知道如何躲避恶魔吗?”他们答曰:“想。”然后,他对他们说:“在任何事上,都要保持自己的本真,不要听从于女人。”弟子又问他:“那对我们的母亲和姐妹呢?”他告诉他们:“与我刚才所说并无二致,因为所有女人都一样邪恶。”他又说:“任何想要追求科学知识的人,都不能让自己任由女人摆布。”

当他看到一位女子一副崭新气象时,他对她说:“你就像一团火焰;火中的木炭越多,火就燃烧得越热烈,温度也就越高。”一次有人问及他对女人的看法;他回答说女人就像一种叫做艾德弗拉(Edelfla)的树,观之美丽非常,内里却充满毒汁。

有一次弟子们问他为何如此憎恶女人。毕竟如果没有女人,这世界上所有的人,包括他自己,都不能来到这世界上。

他答道:“女人就像海枣树(Chassoygnet),树上长满尖利的刺,随时准备刺疼所有靠近之人;但是,这种树却能结出甘甜的海枣。”

他们还问他为何躲开女人。他回答说:“因为我看到她们总是避开真善美,与丑恶为伴。”

一个女人曾经问他:“除了我,你还会有其他女人嘛?”他回答:“非要把自己主动奉献给一个并不爱你的男人,你难道不觉得羞耻吗?”

以上便是哲学家苏格拉底的格言,皆记载于他的书中。当然,译文尽量遵循了原著的描述。为一致起见,苏格拉底之格言亦应如余者,一并呈现在此书之中,故此我将该篇译文缀于全书末尾。

读者中或有一些读过法文原著之人,难免责怪我未按照伯爵要求修改其译作。也许还有另一些人,会觉得苏格拉底对女性的诟病远比我译文语言更为辛辣。为调和众口,同时也为对苏格拉底所言表示宽宥,我将此段摘出,置于书末。若伯爵或其他阅读、闻听此书之人不满此文,可立即以笔划之,或将此页撕去。

我恳请伯爵莫要为我的冒昧感到不悦,并原谅译文中可能存在的谬误。将此书付梓乃伯爵心愿,我深受伯爵恩泽,自知对此事义不容辞。经过我不懈努力,此愿终于达成,我深感荣幸。

在此,我向全能上帝祷告,望他帮助伯爵在此生继续修炼和提升其德行,并在天年殆尽之时升入永生的天堂。阿门。

(译者:肖琦)

注释:

【1】《哲学家语录》(Dictes and Sayings of the Philosophers):英国印刷史上的第一本书籍,由威廉·卡克斯顿于1477年11月18日出版。他的上一本书是在欧洲大陆印刷出版的。(译注)

【2】安东尼伯爵(Lord Antony):全名安东尼·伍德维尔(Antony Woodville),英格兰贵族,第二代里弗斯伯爵,因妻子伊丽莎白·斯凯尔斯(Elizabeth Scales)成为斯凯尔斯勋爵。(译注)

【3】此指亚历山大大帝(Alexander the Great),古代马其顿国王,世界历史上著名的军事家和政治家。(译注)

【4】大流士(Darius):此指大流士三世,波斯帝国末代君主。(译注)

【5】苏格拉底曾有两位妻子,传说他的第二任妻子是位悍妇,这可能与他对女性的某些看法有关。(译注)





《金圣人传》初版序言

1483年

圣洁蒙恩的学者圣耶柔米(Saint Jerome)曾有名言:“奋力劳作,切忌荒度时日,不要给魔鬼留可乘之机。”神圣的圣奥斯汀(Saint Austin)学者曾著书记录僧侣之工作,其中有言:凡身强体健者,皆不应懒惰。我应多位贵族、夫人与绅士之要求,将一系列内容、风格迥异的文学作品及历史故事从法文译为英文。此后,我略感茫然,不知该继续着手何事。业已完成的书籍包括《特洛伊史回顾》、《棋之书》(The Book of the Chess)、《詹森的历史》(The History of Jason)、《世纪镜鉴》(The History of the Mirror of the World),还包括奥维德(Ovid)的寓言《变形记》(Metamorphoses)共15卷、《布伦的戈弗雷【1】征战耶路撒冷史》(The History of Godfrey of Boulogne in the Conquest of Jerusalem)及若干其他作品。

虚度光阴是一项广受指责的罪行。正如能言善辩的学者圣伯纳德【2】所言:懒惰乃谎言之生母、美德之后母。她将强有力者抛入罪之深渊,浇熄美德,滋长骄扈,铺平通往地狱的道路;约翰·迦修多儒(John Cassiodorus)说,懒惰使人只顾美食饱腹,罔顾他事;前述圣洁之圣伯纳德在一封书信中写道,当审判之日来临,我们不得不为自己虚度的光阴找各种借口,但哪有什么理由能够为懒惰开脱呢?普洛斯波(Prosper)也说,凡虚度人生者,活着却如蠢兽。

我得见诸多权威人士对懒惰大加鞭笞,也深知懒惰为上帝所痛恨,乃是所有罪行中最紧要最致命的一项。故我心中有了决断,也决不再游手好闲,而投身于熟悉的工作中,继续从事翻译出版事业。

前述圣奥斯汀在一篇赞美诗中写道,伟大事业不应源自对痛苦的恐惧,而应出于对正义的热爱,且应是自己独一无二的奉献。对我来说,义不容辞的事业便是将此书从拉丁文译为英文,即今日的《金圣人传》(Golden Legend),借此激励与劝诫那些一无所知的尘世男女,远离懒惰与闲散,去了解基督如何降生,圣人如何生活,行过何种神迹,是如何离世,以及过去曾出现过哪些恶行,又曾遭遇过哪些恶事。

如同金子是所有金属中最贵重之物,这本圣人传也是同类作品中最尊贵者。在此,也许有人会说,该书已有英译本,何必多此一举。这确是事实,不过鉴于我拥有此书的法文、拉丁文及英文三版,可以说各版差异很大,且与法文和拉丁文相比,英文版中又遗失了许多历史故事。因此,我在上述三版的基础上,出版了这本与先前英文版不尽相同的新书。

我恳请那些即将阅读和倾听此书的人们宽恕其中谬误。若真有误,定是由于敝人才疏学浅,绝非有意为之。我将这部作品上呈给读者,并卑微地请求他们尽其所能勘正谬误,他们也将因此得到应得的赞美与回报。我会为其祈祷,愿全能主赐予他们恩典。而阅读和听人讲述此书的读者必将获益,提升品行,远离罪恶。圣徒的事迹将告诉他们,该如何度过自己短暂的尘世今生。因圣徒们的丰功伟绩,我的读者及我自身将会在天堂得到永生与极乐。阿门。

(译者:郭欣)

注释:

【1】布伦的戈弗雷(Godefroy de Boulogne,又名Godefroy de Bouillon):第一次十字军的将领。1099年7月15日攻陷耶路撒冷,建立了耶路撒冷王国(1099-1187)。(译注)

【2】圣伯纳德(St.Bernard de Clairvaux):法国教士、罗马教宗顾问。(译注)





《加图》序言

1483年

此为《加图》【1】一书序言。

此书曾由已故科切斯特副主教、威斯敏斯特圣斯蒂芬高级教士会成员贝尼特·伯克大师译为英文。他巧妙地将此书编译成叙事小曲,供埃塞克斯伯爵之子、继承人布舍尔殿下增长见识所用。

不久前,法文版《加图》辗转至我处。因其阐释了诸多金玉良言,又讲诉了不少可堪借鉴的人物故事,我便将其译为英文,以飨读者。谨以此书,献给吾城伦敦。

英格兰的伦敦,是一座高贵、古老且闻名遐迩的城市。我,威廉·卡克斯顿,作为这座城市的公民与魔术师【2】,以及充满兄弟般互助友爱的绸布行业中的一员,负有服务于该城的法律义务以及善意,自当担承尽我所能,如同儿子报答养育自己的母亲那般,予以协助、援助及忠告,并终我一生为其繁荣昌盛而祈祷。

在我看来,这种祈祷如今十分必要。在我幼年时,她远比当下繁荣富饶得多。究其原因,乃是当下几乎无人关心人民的共同福祉,人人只会算计自己的利益!

我不禁想起那些高贵的罗马人。为了罗马城的共同福祉,他们不但贡献物资,还以身涉险,甚至随时抛却自己的生命。许多例子都可以说明罗马人行为高尚,比如征服非洲和亚洲的西庇阿兄弟【3】,还有阿奇利乌斯(Actilius)等,数不胜数。

本书作者、贵族加图也是其中一位。此书流传至今,告知世人该如何去管理、支配自己的人生,不仅为了短暂的肉体,也为了永恒的灵魂。在我看来,此书不仅是学校能教给孩子们最好的一本,也是其他年龄阶段的人最该学习的一本。如果能充分理解,便会发现书中所述非常有用。

我观察到,伦敦城的年轻一辈数量虽有所增加,但他们的成绩却不能跟其父辈相提并论。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当这些后辈成长至黄金年纪且能独当一面时,从父辈那里继承下来的本领不足以助其兴旺发达。我在其他国家、其他城市看到,有的家族可以繁荣昌盛、世代不衰,持续五六百年乃至一千年。但在伦敦这座高贵的城市,鲜有家族能把繁荣传承至第二代,遑论第三代。求主庇佑!一想到这些我就羞愧难当。其他地方的孩童并不比伦敦城的更优秀、更聪慧,但逐渐成熟后,伦敦城的后辈却几乎无法长成好谷物【4】,大多成了糠粒谷壳。

但我明白,若稍加甄别,他们之中不乏高贵、聪明之人,也不乏能赶超其父辈的优秀人士。我之所以翻译加图此书,就是希望能有更多的伦敦人建功立业、博得名声。对书中所述道理,我深信不疑。如果伦敦城的后辈能有机会阅读并理解此书,便能更好地把握自己的人生。与其他书籍相比,这本书尤为特殊,完全可以将之视为管理自己肉体与灵魂的指导手册。

佛罗伦萨曾有一位尊贵的执事,名为坡吉亚斯(Pogius)。他是教宗尤金和教宗尼古拉的秘书,曾在佛罗伦萨城拥有一座宏伟丰饶的图书馆,令所有异乡贵族慕名而至。他们见那图书馆中存有许多优良的书籍与善本,便询问坡吉亚斯,他认为这些书中最好的是哪一本。坡吉亚斯说,加图撰写了他图书馆中最好的那本。坡吉亚斯是如此尊贵的一位执事,若他认为这本书堪称最好,那么毋庸置疑,这一定是一本高尚的书,一本道德的书,一本可以使人避开所有罪恶并追随美德的书。

为了赞美主、荣耀主,我愿全能的主助我翻译完这本有益于读者的书籍,让无知的人们增长见识,让他们从中获益,自我完善。我恳请所有可能发现书中谬误的人们宽容并纠正这些错误,我也将衷心地为他们祈祷,愿主赐予他们应得的奖赏。

(译者:赵云蓁)

注释:

【1】加图(Caton):古罗马政治活动家,也被译为卡托。同时,他亦是作家、拉丁散文文学的先驱,主要著作是《史源》7卷、《农书》、《训子篇》、《论风习》、《论军事》,大部分已失传。(译注)

【2】印刷术在当时属于新兴技术,被视为一种魔术和把戏,故作者如此自称。(译注)

【3】西庇阿兄弟(Scipio):大西庇阿(Publius Cornelius Scipio Africanus)全名为(征服非洲的)普布利乌斯·科尔内利乌斯·西庇阿,古罗马统(译注)帅和政治家;大西庇阿的兄长,(征服亚洲的)卢基乌斯·科尔内利乌斯·西庇阿,古罗马政治家,公元前190年的执政官。(译注)

【4】好谷物的比喻源自《圣经》,指代遵循该宗教教导的人,此处泛指优秀人才。(译注)





《伊索寓言》后记

1483年

那么,让我以近日从一位可敬的教区神父处听闻的故事为这本寓言集作结罢。

在牛津曾居有两位饱学教士,一位思行敏捷,另一位虔诚质朴。其中大胆机敏的教士不久被提升担任有俸圣职,又接连提拔为受俸神父,并即将获升为一位伟大王子专有礼拜堂的本堂神父【1】。他料想另一位淳朴的教士恐怕鲜有被提拔的机会,至多不过一名普通的教区神父罢了。

时隔已久,这位高贵的本堂神父就如高位圣职者那般,带领十数名随从,策马进入一个优秀教区。当他进入教区教堂时,发现曾为同僚的那位虔诚质朴的教士正上前来谦卑地表示欢迎。

本堂神父于是招呼:“早上好,约翰神父。”然后轻挽对方手臂,询问他现今供职何处。

对方答:“就在这个教区。”

“原是如此?”本堂神父惊讶道,“你是担任亡祷神父【2】还是教区神父呢?”

“二者皆非,先生,”淳朴的神父回答,“尽管力有未逮、不堪重任,但因人手短缺,我便担任了这个教区的受俸的副本堂神父。”

本堂神父脱帽诧异道:“神父先生,但愿你不会因我的话生气——我曾以为您无法获享薪俸呢!但先生,您能否告诉我,您的薪俸有多少?”

“确实如此!”老好人神父道,“我并不清楚薪俸厚薄,四五年来从未留意过。”

“岂有不知!”本堂神父追问,“到底是多少呢?这里估计薪俸颇丰吧!”“不,我确实不知!”对方说,“我不在意薪俸之厚薄,因为我知道真正的薪俸是什么。”

“哦?”本堂神父问,“那什么是真正的薪俸呢?”“当然!”对方回答:“如果我恪尽职守,传道教化以疗治本教区居民,并尽已所能自我提升,日后我便得入天堂;反之,如果教区居民们心灵迷失,或因我之故而迷惘,我必将受惩。关于这点我是确信不疑的。”

听闻此语,富有的本堂神父顿时面红耳赤,暗想今后对于牧养教化之职应比从前更加留心,并诸事务求更好,以不负其圣俸。这便是一个虔诚的教士,一个正直人给出的好答复。

以上便是由我,威廉·卡克斯顿翻译并出版的小书,于主后1484年3月26日(即理查三世即位第一年)在威斯敏斯特教堂完成。

(译者:肖涵月)

注释:

【1】本堂神父(dean):罗马天主教所设圣职,又称牧正。每位本堂神父掌管一个堂区,地位等同于副主教。(译注)

【2】亡祷神父(soul priest):为死者灵魂祈祷的神父。(译注)





《坎特伯雷故事集》再版序言

1484年

那些曾留下鸿篇巨著的学者、诗人和史家理应受到衷心地感谢、热情地赞美以及崇高地致敬,因其所著之伟大作品,描绘了圣人们的智慧、激情与奇迹,记录了辉煌的历史、创举与成就,刊载了创世之初至今的历代史事。若无他们留下的不朽巨作,后人又如何能日复一日从中汲取各色各样的知识呢?

在诸多文学圣手中,最为瞩目且最应得吾等赞叹的,非高贵伟大的哲人杰弗里·乔叟【1】莫属,其生花妙笔与“桂冠诗人”的美誉十分相称。乔叟凭一己之力,美化、修饰了英语,使之既明晰又文雅。在他之前,英语这门语言跟口语一样粗鄙,音律也不和谐,那些早先出版的书籍便是明证。今时今日,这些粗鄙的作品再无立足之地了,根本无法与乔叟那些辞藻华丽、笔法精妙的历史文集相提并论,还有那些格律优美的韵文与散文。这些作品构思精巧,将所述之纷繁事物融入简洁精炼的句子中,避开繁冗词藻,摒弃无用思想,以灵巧、甜美的修辞手法道出有价值的精髓。

承蒙上帝恩泽,在所有我欲付梓的乔叟著作中,这本《坎特伯雷故事集》记录了各城邦、各阶层人士的生活,堪称史上第一本恰如其分描述世间百态的杰作。这本故事集通过朝圣者之口,讲述了许多崇高、睿智、良善、欢乐又不乏神圣与美德的故事。

为确保本书此版与原版无二,我仔细研读了一番。如今市面上流通的各种版本,有的被删减了不少内容,有的又莫名添加了原版没有的段落。

六年前我曾获一版,当时以为准确无误,便据此印刷了一批贩售给众多绅士。而后其中一位找到我,指出该版本有多处与乔叟原著相左。我答复,自己是根据手头这版印制,并无一字加减。这位绅士表示,其父收藏有一套甚为珍爱的版本,确属与乔叟亲撰原版一字不差的版本;并盛意拳拳提出,若我打算重新出版这本故事集,他可为我取得其父藏书作为蓝本,尽管他明白父亲决不情愿与此书分离片刻。我许诺道,倘若这位绅士果真取来这本准确无误、尽善尽美的藏书,那我必竭尽所能重新出版这本故事集,以补偿原作者——由于疏忽,我过去印刷的版本出现多处谬误,使书中出现他从未说过或写下的文字,又使得他有意置于文中的诸多事迹被遗漏,使本书声誉蒙羞受损。我们故达成协议,绅士终从其父手中慎重接过藏书并转交予我,而我根据该版修正内容。

此后一切诸事皆仰仗全知全能上帝之指引。我谦卑地乞求上帝赐予恩典和帮助,取得圆满成功,以彰显归于他的赞颂、盛誉与荣耀。我期望,所有读到抑或听闻此书的人们,阅读之际铭记此书作者杰弗里·乔叟的精神。我祈望,本书读者能领悟这些良善正直的故事,让其滋养茁壮我们的灵魂,使我们度过这稍纵即逝的一生后或能于天堂安享永生。阿门。

(译者:肖涵月)

注释:

【1】杰弗里·乔叟(Geoffrey Chaucer):英国中世纪著名作家,他对英语语言和文学影响极大,因首创了“英雄双韵体”被誉为“英国诗歌之父”。他曾任国王侍从,并多次出使包括意大利在内的欧洲诸国。代表作《坎特伯雷故事集》叙述一行朝圣者在前往坎特伯雷的旅途中、为解无聊而各自讲述的故事。它广泛反映了当时的英国社会生活,堪称现实主义杰作。(译注)





《亚瑟王传奇》前言

1485年

笔者曾出版过许多历史书籍,其内容涵盖不同历史阶段,既包括表现伟大征服者及帝王生平事迹之著作,亦有记载前人嘉言懿行及伦理教化之书籍数本。此后,我国诸多贵族及绅士再三问及,何以未曾出版一本有关圣杯【1】和亚瑟王伟大事迹的书籍。亚瑟王【2】是享誉盛名的基督徒国王,是最显赫的三位基督徒中、最值得所有英国人牢记的一位。

众所周知,史上曾有九位卓尔不群的伟人,分别为三位异教徒,三位犹太人以及三位基督徒。那三位异教徒都存在于耶稣诞生之前:第一位,特洛伊王子赫克特【3】,民谣和散文中都可见对他生平的记载;第二位,亚历山大大帝【4】;第三位,罗马帝国的皇帝尤里乌斯·凯撒【5】,其声名赫赫,多有历史记载。三位犹太人也存在于耶稣诞生之前,《圣经》对他们的崇高事迹有着详实记载:第一位是约书亚【6】,他将以色列人民带到应许之地【7】;第二位是古以色列国国王大卫【8】;第三位是犹大·马加比【9】。

三位高贵的基督徒则于耶稣诞生后现世,其品行举世公认、万众拥戴,故列入九位伟人的行列:第一位便是尊贵的亚瑟王,其崇高功勋将于后文详细记述;第二位是查理曼【10】,也称查理大帝,英法文献中多见关于他生平的记载;第三位也是最后一位,就是布伦的戈弗雷,关于他的生平和事迹,我曾出版过一书,献给了史上最杰出高贵的君主、国王爱德华四世。

贵族绅士们强烈要求我刊印有关前文述及的亚瑟王的著作,讲述这位高贵的国王、卓越的征服者的生平及其圆桌骑士【11】的故事,同时还要介绍圣杯的源流以及亚瑟王的归宿。他们强调,比起布伦的戈弗雷等另外八位伟人,亚瑟王的生平事迹和伟大功勋更值得出版,因为他出生于英国且是英国国王,还是伟大的征服者。再说,许多法国文学作品早就记述过亚瑟王及圆桌骑士的高尚言行了。

我对这些绅士说,许多人认为亚瑟王根本不存在,所有描写他的书籍皆是杜撰,因为许多编年体史书上都没有提到他,更找不到关于他及圆桌骑士的任何记载。对此,那些绅士并不认同。其中一位甚至这样回答我,在他看来,所有声称亚瑟王不存在的人都是愚蠢无知的。据他说,其实有许多证据都能证明亚瑟王的存在。

首先,格拉斯顿伯里的修道院【12】有亚瑟王的坟冢;《史综》【13】一书的第五卷第六章、第七卷二十三章,都描述了亚瑟王的事迹——他的尸身先被埋葬,后又被发现并转运到了上述修道院;薄伽丘【14】的历史著作《列王本纪》(De casu principum)也提到亚瑟王的伟大事迹及其衰败的过程;杰弗里【15】也在其英文著作中记述了亚瑟王的生平;此外,在英国许多地方都可以看到亚瑟王及其圆桌骑士留存至今且应永世留存的纪念物:威斯敏斯特大教堂圣爱德华圣殿内,仍残留着亚瑟王用红蜡封印在绿柱石内的字迹,上书“尊贵的亚瑟王,大不列颠、高卢、日耳曼及达西亚【16】的统治者”;多佛的城堡里存有高文【17】的头骨、卡拉多克的披风;在温彻斯特还能看到那张圆桌;其他的地方还有兰斯洛特的剑,以及其他许多物件。

仔细考虑这些证据,任何头脑理智的人都无法否认,这片土地上的确有过一位名叫亚瑟的君王。无论是在基督徒中还是异教徒中,他都享有盛名,无愧于九伟人之一,且应在三位伟大基督徒中位居首位。不仅如此,亚瑟王在海外的声名更旺,记载他伟大事迹的外文著作数量远甚于英文书籍,有荷兰语、意大利语、西班牙语、希腊语,还有法语。不过,能证明其存在的证据仍在威尔士小镇卡梅洛特,那些掩埋在地下的巨大石块和铁质部件,以及宫殿的穹顶,曾有现今存世之人亲眼目睹。亚瑟王正被自己的祖国淡忘,这让人不得不感叹,莫非真如上帝所言,先知总是不为本国人民所接受。

综上所述,亚瑟王其人其事并非虚构。关于亚瑟王和尊贵的圆桌骑士的法文书籍非常多,我在海外时都曾阅读过,这些故事在我们的母语作品中并没有。威尔士倒有关于亚瑟王的书籍,法文英文都有,但英文版本故事并不完整。最近,亚瑟王的故事被简略地译成了英文。我手上这份文稿,正是托马斯·马洛礼【18】先生从法文图书中摘录相关内容,然后缩译成英文编撰而成。我依赖上帝赐予的些许黠智,又承蒙众高贵绅士的好意敦促,故斗胆决定出版这本讲述亚瑟王及麾下几位圆桌骑士生平事迹的书籍。

我印发此书,希望高贵的读者们能从中领悟骑士精神所蕴含的高尚情操,明白在那般年月里,骑士们是如何秉承这些高尚德行并赢得声誉,歹毒之人又是如何受到惩罚、自取其辱并为人所唾弃。我恳求众位读者无论身处何种地位都能仔细阅读此书,贵族领主、小姐夫人也好,其他各界人士也罢,都能铭记书中所述诚实美好的品行并依样效仿。

在此书中,读者能读到许多欢乐有趣的历史故事,以及众多宣扬人道、礼仪及骑士精神的高尚言行。这里有高尚的骑士精神,有恭谦、仁爱、友谊、勇敢、博爱、怯懦、杀戮、仇恨以及良善与罪恶。让我们秉承善行,抛弃恶念,好名声定会降临于你身上。若仅为消遣,这本书读来也很有趣。但书中内容是否切实可信,读者尽可自行判断。然而,书中内容全是为了教化世人,警醒我们不要做无德之事、不要犯下罪孽,而要秉承和发扬美德,这样不仅可以使我们今生得享声誉,也能在转瞬即逝的一生过去之后,在天堂得以永生;一切皆有吾主庇佑。阿门。

亚瑟王是一位伟大的征服者,一名卓越的国王,他曾经统帅我国神圣领土、彼时称不列颠之地。我,威廉·卡克斯顿,乃一介布衣,斗胆出版此书,谨以之献给所有希望了解亚瑟王生平的尊贵君主,领主及夫人,绅士及淑女。望以此书共同探讨高尚品行,评判功勋战绩,品味骑士精神,体味英勇,刚毅,人性,博爱,恭谦,礼仪等美德,另外,书中还有许多精彩绝伦的历史故事以及冒险经历。

为了读者便于了解书中内容,我将其划分为21卷,每一卷都按章编回。承蒙上帝恩泽,以下便是其中内容:

第一卷记述尤瑟·潘德拉刚【19】如何教养伟大的征服者,亚瑟王,共28章。

第二卷记述尊贵的骑士巴令,共19章。

第三卷记述亚瑟王如何与桂妮薇儿王后【20】结成夫妻,及其他相关事件,共15章。

第四卷记述莫林如何为爱麻木,以及亚瑟王所受的战争侵袭,共29章。

第五卷记述卢修斯大帝的征服,共12章。

第六卷记述兰斯洛特骑士和拉昂内尔骑士,以及不可思议的冒险经历,共18章。

第七卷记述一位叫做加雷斯的尊贵骑士,他被凯爵士称为“Beaumains”,共36章。

第八卷记述特里斯坦爵士如何降生,以及他的高尚言行,共41章。

第九卷记述名一名被凯爵士称为“衣冠不合身之人”的骑士,还有特里斯坦爵士相关内容,共44章。

第十卷记述特里斯坦爵士,以及其他不可思议的冒险经历,共83章。

第十一卷记述关于兰斯洛特爵士以及格拉海德爵士之事,共14章。

第十二卷记述兰斯洛特爵士及其疯癫经历,共14章。

第十三卷记述格拉海德如何在亚瑟王宫廷中拔得头筹,并开始追寻圣杯的过程,共20章。

第十四卷记述寻找圣杯的过程,共10章。

第十五卷记述兰斯洛特爵士之事,共6章。

第十六卷记述博思骑士和他的兄弟莱昂内尔爵士,共17章。

第十七卷记述圣杯的故事,共23章。

第十八卷记述兰斯洛特和王后之间的纠葛,共25章。

第十九卷记述桂妮薇儿王后,以及兰斯洛特爵士,共13章。

第二十卷记述亚瑟的悲剧之死,共22章。

第二十一卷记述亚瑟身后之事,以及兰斯洛特爵士如何复仇,共13章。

为简明起见,此书分为上述21卷,共507章。

(译者:肖琦)

注释:

【1】圣杯(Saint Graal):在基督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时,鲜血流入到圣杯中。这只杯子就是传说中的圣杯。(译注)

【2】亚瑟王(King Arthur):全名为亚瑟·潘德拉刚(Arthur Pendragon),是英格兰传说中的国王,也是凯尔特英雄谱中最受欢迎的圆桌骑士的首领。(译注)

【3】赫克特(Hector):特洛伊(Troy)王子,普里阿摩斯(Priam)的儿子。他是特洛伊第一勇士,为人正直,品格高尚。(译注)

【4】亚历山大大帝(Alexander the Great):古代马其顿(Macedon)国王,世界历史上著名的军事家和政治家。(译注)

【5】尤里乌斯·凯撒(Julius Cæsar):罗马共和国末期杰出的军事统帅、政治家,伟大的征服者。(译注)

【6】约书亚(Joshua):《圣经》中旧约部分记载的一个希伯来人领袖。据《圣经·申命记》记载,约书亚带领以色列人离开旷野、进入应许之地。(译注)

【7】应许之地(land of behest):犹太教经书塔纳赫(Tanakh)中,上帝耶和华向犹太人的祖先亚伯拉罕(Abraham)的后裔和他的儿子以撒(Isaac)及以撒的儿子雅各(Jacob),应许赐给他的后裔在中东从尼罗河至幼发拉底河的土地。(译注)

【8】大卫(David):西元前10世纪以色列联合王国的第2任国王。在以色列所有古代的国王中,他被描述为最正义的国王,并且是一位优秀战士、音乐家和诗人(在圣经中赞美上帝的诗篇是他的著作)。根据圣经记录,耶稣是大卫的后裔。(译注)

【9】犹大·马加比(Judas Maccabaeus):古以色列人祭司长亚伦(Aaron)的后裔,犹大·马加比继承了父亲对抗塞琉古帝国(Arche Seleukeia)的统帅职位,他也是犹太人历史中与约书亚(Joshua)、基甸(Gideon)、大卫(David)齐名的英勇战士。(译注)

【10】查理曼(Charlemagne):法兰克王国加洛林王朝(les Carolingiens)国王,神圣罗马帝国的奠基人。他建立了囊括西欧大部分地区的庞大帝国。(译注)

【11】圆桌骑士(Knights of the Round Table):中世纪传说中亚瑟王的朝廷中最高等的那些骑士。(译注)

【12】格拉斯顿伯里(Glastonbury):位于英国英格兰萨默塞特郡的一个小镇。1191年,这里的修道院声称发现了亚瑟王的坟冢。(译注)

【13】《史综》(Polychronicon):亦有人译为《世界全史》,由本笃会僧侣希格登(Ranulf Higden,约1280~1364年)用拉丁文写就,共分7卷,内容来自《圣经》、古典作家作品、中世纪编年史及游记等资料。(译注)

【14】乔万尼·薄伽丘(Giovanni Boccaccio):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作家、诗人,以故事集《十日谈》留名后世。(译注)

【15】蒙茅斯的杰弗里(Geoffrey of Monmouth):著有《不列颠诸王纪》(Historia Regum Brittaniae),描写的是英国野史和民间传说,故事中有描写亚瑟王和巨人战斗的情况。(译注)

【16】达西亚(Daciae):喀尔巴阡山与多瑙河之间的古代王国,后在105年-271年成为古罗马帝国一行省。为今罗马尼亚中部和西部地区。(译注)

【17】高文,与下句中的卡拉多克、兰斯洛特等三位,都是传说中亚瑟王圆桌骑士中的佼佼者。(译注)

【18】托马斯·马洛礼(Thomas Mallory):英国作家,《亚瑟王之死》的作者。(译注)

【19】尤瑟·潘德拉刚(Uther Pendragon):亚瑟王的父亲,是亚瑟王子未登基之前的卡美洛王国(Camelot)的国王,圆桌骑士创始人。(译注)

【20】桂妮薇儿王后(Queen Guinevere):亚瑟王的妻子,亚瑟执政期卡美洛王国(Camelot)的王后;也是圆桌骑士之一兰斯洛特的情人。(译注)





《伊尼特》前言

1490年

在写作、翻译和出版了多本书籍之后,某日我终得闲暇,在书房静坐。那里堆放着许多活页文选和书籍,便信手取来一本法文小书,名为《埃涅阿斯纪》【1】。此书为高尚的诗人兼伟大的神职人员维吉尔【2】以拉丁文书就,最近由几位尊贵的法国神职人员译出。

我仔细翻阅,只见书中所述为伟大的特洛伊被毁坏殆尽之际,艾尼阿斯【3】肩负父亲喀塞斯、手抱儿子鲁鲁斯、偕同妻子,以及众多跟随之人背井离乡的故事。艾尼阿斯如何乘船远行、在征服意大利之前又有哪些奇遇,这些都在书中娓娓道来。阅读此书令人身心愉悦,因其法语表达精妙又率直。维吉尔用具有韵律的语言记载了这段历史;我从未见过如此美妙、如此工整之描写。我认为此书值得所有高雅之士一阅,从中不仅可获得历史知识,还可领略妙笔生花之美。《埃涅阿斯纪》已经成书几百年,维吉尔以优美韵律呈现的这段历史,与诸多其他著作一样,在意大利和其它一些地区的课堂上,成为日常授课的内容。

我深思熟虑后,决定将此书译成英文。我立即持笔泼墨,翻译了一二页,然后细加审视以图修订。然而,当我读到其中精妙但陌生的措辞时,不禁心生疑虑,如此措辞恐将开罪于一些文人雅士。他们近来已在责难我,声称本人的译作过于标新立异,超出了大众的理解力,并敦请本人使用旧时不加虚饰的表达方式。我自然希望满足所有人的口味,便拿起一本古书细细阅读。然而,这种英文实在太粗鄙流俗了,以致我无法完全理解其所述内容。且近日,威斯敏斯特的修道院院长给我看了几篇用古英文写就的文章,想让我缩写简化为现在通用的英文。但它们太难懂了,几乎不像是英文,倒更像荷兰文,我实在无能为力。

毫无疑问,如今使用的语言跟我出生之时已迥然不同。因为我们英国人生于波诡云谲的环境中,犹如阴晴圆缺的月亮,运行无常,总是飘忽不定,一季渐盈,下一季渐亏。就算是日常英语,在不同地郡之间也不尽相同,其差异甚大。在我有生之年便发生过这样的事:几位商人在泰晤士河登船,想穿越大洋,去往西兰岛,中途因风力不够无法起航,便在福兰角暂时停留,顺便登陆补充给养。其中有个叫谢菲尔德的布商进入一户人家,想找点肉,又特地询问有没有蛋。这户主妇回答道,她听不懂法语。那商人很生气,回复说他也不懂法语,只想买些鸡蛋而已。对方还是听不懂。最后,他说出古英语中表示鸡蛋的词,对方这才明白。

那么,今人写作到底该采用现代词汇还是古代词汇?显然,由于时代变迁,语言形式也逐渐多样化,想让所有人都满意是很难的。因为在当今时代,任何一个于本国享有盛誉的人与人交流和发言时都会夹杂着他人无法理解的表达方式或措辞。而一些诚实且伟大的神职人员对我的写作方式表示认可,要求我使用能想到的最新奇的表达方式。于是,我夹在平实、粗俗与新奇、生僻之间,犹疑不定。在我看来,如今所用的英语确实比古英语更易懂。鉴于此书并不是为粗俗的高地人【4】所作,乃专供神职人员和高尚之人阅读——他们才能领悟彪悍勇猛之举,才能理解骑士精神所蕴含的爱与高尚。因此,当我将此书缩译成英文时,便取折衷之道——用语既不过分粗鄙,也不十分晦涩,而是采用能够为这些读者所理解的词句。

承蒙上帝恩泽,我便根据手中所持文稿,如此这般译得此书。如果任何人觉得认为书中词句无法理解,阅读此书有困难,那他应该去读一下奥维德【5】的书信体诗文,再来理解维吉尔的表达。如果读者选择合适的读本且有人在旁指导的话,应该可以轻松阅读那些书籍。此书并非为粗俗奸诈之人所写,而是要献给懂得仁爱和科学的神职人员和绅士们。我祈祷他们都能详读此书,并原谅我斗胆翻译如此崇高和尊贵的作品。幸而我会请求约翰·斯凯尔顿大师【6】帮我校对此书。他新近在牛津大学获得桂冠诗人的荣誉,望他为我在任何有待商榷之处做出详尽批注,供将来的读者们参考。

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这篇文章中的任何难点他都能为我进行详细的解析,并找到合适的英文表达。这是因为,他最近才翻译了塔利的书信体诗文,以及西西里的狄奥多罗斯【7】的书,还有其他许多从拉丁文译入的作品。他的译文使用的不是粗俗和老旧的语言,而是优雅、绚丽的辞藻。而且,他饱读维吉尔、奥维德和塔利的作品,以及其他许多我所不知的高尚的诗人和演说家的作品。他已经将缪斯女神【8】研究透彻,并且能够完全掌握她们的神韵。对这九位中的任何一位,他都造诣颇高。我猜想他一定是饮用了赫利孔山【9】的泉水。所以,我请求他以及另外几位为我修正谬误,并进行必要的删补;我已经尽最大努力忠实于法文译著。如若其中有出色的表达,我很欣慰;如若没有,我将奉上此书供读者修正。

谨将此书献给出身尊贵的亚瑟【10】王子,承蒙上帝恩典他为现时的威尔士亲王、康沃尔公爵及切斯特伯爵;身为长子,成为亨利七世【11】——即承蒙上帝恩典,我们最为敬畏的天然而至高无上的王、无比高尚的基督教徒国王、英格兰及法兰西国王和爱尔兰领主——的天然及至高无上的继承人。恳求尊贵的国王能接受他最谦卑的臣民和仆人奉上的这部作品。愿全能上帝助其继续提升美德、智慧、及仁爱之心,使他与他尊崇的前辈齐名青史;愿他顺利地度过此生,并在这短暂今生之后,同他的臣民一起,升入天堂,得享永生。阿门。

(译者:肖琦)

注释:

【1】《埃涅阿斯纪》(Aeneidos):维吉尔最重要的作品,罗马文学的顶峰之作,是西方历史上第一部“文人史诗”。(译注)

【2】维吉尔(Vigil):古罗马诗人,著有长诗《牧歌》、《爱奈特》,史诗《埃涅阿斯纪》。(译注)

【3】艾尼阿斯(Aeneas):古代希腊、罗马神话里特洛伊战争中的战斗英雄;在特洛伊城沦陷后,携带幼子,又背负父亲,逃出被大火吞没的家园;此后,他长期流浪在外,最后到达了南部的意大利;传说中,艾尼阿斯家族的后代子孙们在稍后的时代中建立了罗马城。(译注)

【4】当时对苏格兰人的贬称。(译注)

【5】奥维德(Ovid):古罗马最具影响力的诗人之一。诗人一生创作丰富。公元7年完成的《变形记》,代表了作者的最高水平。全书以编年体的形式,从创世写到凯撒之死,奥古斯都继位。(译注)

【6】约翰·斯凯尔顿(John Skelton):英国诗人、学者。他的诗歌作品富有创意、写实、讽刺和机智,有很多不规则的短诗作品改编自拉丁和古英语诗歌,被称为“斯凯尔顿体”。(译注)

【7】西西里的狄奥多罗斯(Diodorus Siculus):前1世纪古希腊历史学家,著有世界史《历史丛书》(Bibliotheca historica)40卷,共3部分。(译注)

【8】缪斯女神(nine Muses):希腊神话中的艺术与青春之神,欧洲诗人常以她作为灵感与艺术的象征。缪斯女神实际上是天神宙斯的9个女儿,每人分管从绘画到音乐等诸多艺术中的一种。(译注)

【9】赫利孔山(Helicon):希腊山峰,在古典文学中作为缪斯女神经常光临的地方而受到赞颂,东麓被特别辟为圣地。(译注)

【10】亚瑟(lord Arthur):亨利七世长子。(译注)

【11】亨利七世(Henry the VII):英格兰国王,1485年8月22日到1509年4月21日在位。(译注)





《基督教要义》题献

约翰·加尔文【1】

1536年

谨呈基督信徒法兰西王国国王法兰西斯陛下

愿基督的平安与救恩与您同在

陛下,我着手这项工作时,并未计划撰写一本之后会呈献给您的书。我的意图仅是制定一些基本原则,使钻研宗教的学者们能在真实虔敬中得到指引。我从事这项工作主要是为我的法国同胞们。据我所知,他们之中众多人在如饥似渴般寻求基督,然而对基督有真实了解之人却寥寥无几。这一点,本书简明朴素的方法和未经雕饰的行文便可证明。

然而,当我发觉某些邪恶之人在您的国土上已气焰嚣张、迫得纯正教义竟无立足之地时,我希望能略尽绵薄之力。借这本书,一面向正在您王国里烧杀破坏、大肆扰乱的这帮狂徒宣扬我的教导;一面向您声明我的信仰,使您了解他们所深恨的教义之本质。我不惧承认,本书中包含的教义正是这帮狂徒所反对的。他们叫嚣,宣言这种教义的人应受囚禁、流放、剥夺权利与焚烧之刑罚,并被从世间根除。

我素知他们是如何在您面前含沙射影、恶意中伤,妄图使您反感我们的主张。然而,以您的仁慈必然明了,若指控可证明罪行,那么一切清白之言行必将不复存在。若果真有人欲非难我竭力为之辩护的教义,宣称这教义早已被普遍共识所不齿、为公正裁决所废止,这无异于说,此教义时因仇敌之势力影响而遭猛烈抗拒,时被阴险诡诈的谎言、花招和诽谤所压制。

对其情由充耳不闻便做出残忍宣判,这可称为暴行;不公正地指控其为反叛和祸乱,足以谓之诡计。若有人认为我们这种申诉站不住脚,陛下,您自己每日所听闻种种诽谤诬陷可以为证;他们指控我们信仰的教义其唯一目的,是为从国王手中褫夺王权、推翻所有仲裁和审判程序、破坏一切秩序和政权、扰乱民众生活的和平与安宁、废除所有法律、挥霍殆尽财产——总而言之,使世间一切陷入绝对混乱。而您所闻知的,不过是对这教义之指控的沧海一粟。若在普罗大众中所流传的可怖描述俱为事实的话,则全世界均可理所当然地判决此教义及其宣教者应受千次火焚绞刑。

而这种极端邪恶的控告竟能为人所信,我们的教义被万夫所指又何足为奇!这就是普遍的合谋串供,也是给我们及我们的教义定罪之原因。高坐法庭之上的法官们在宣判时,总怀揣偏见、匆匆了事,认为若给自供罪行或证据确凿之人定罪,便已恪尽职责。如果问,所犯何罪?他们回答,因着这已定罪的教义。但,这教义又是因触犯何种正义而被定罪呢?其实我们辩护的根据并非为要摒弃教义,乃是为主张其真理。可关于这点,我们从不被允许申辩半句。

为此,我恳求陛下您对此事充分留意,而这绝非不合情理的要求。

迄今为止,他们处理这些问题时混乱随意,不遵从律法规则,仅凭狂暴意气而非庄重明裁。请不要认为我只是试图为自己进行辩护,以期能够安全地重返故乡。我固然同他人一般对故乡怀有思慕之情,但在当前情势下,我对背井离乡之举并无抱憾。我是为一切信徒辩护,乃至为基督本身陈情——他们正在您的国度里,被以种种方式迫害践踏,处于最凄惨的境况。此状实为某些伪善者的专横残暴所致,非为陛下您所知情。我无意阐述这一切之来龙去脉,但情况的确已悲惨至极。因不敬基督者恣意嚣张至此,使得基督的真理即便还未被击败、驱散甚或全面摧毁,也已如从前般湮没无闻,深埋于微贱之地。而那些受到轻视的贫苦教徒,要么被残忍的大屠杀所毁灭;要么被流放驱逐;要么被威胁恐吓至默不作声。而加害者仍一如既往行其疯狂暴虐,撼动摇摇欲坠之墙,必欲毁之殆尽。与此同时,面对此种狂暴,无一人胆敢上前仗义执言。即便有极为赞同基督真理之人,也只敢如此表白:“无知之人的错谬与无礼应得到宽恕。”这即是这些温和派的说法:将他们所明知的上帝的真理称为“错谬”与“无礼”,将他们认识的那些不被基督轻视反而授之以天国智慧的人称为“无知之人”。

如上所述,众人皆以福音为耻。然而,陛下自当担负匡扶正道之责,不可对此视若无睹、置若罔闻;尤其兹事体大,关乎上帝之荣耀在世间不受减损,神圣真理之荣誉得以保全,乃至基督之国在我们之中完好无损、得以永续。此事业值得您全心关注、多加认识,甚至不惜王位以达成。此乃真正王权应考量之事,即将您自身视为上帝的仆从而替其掌管王国。若政权不是服务于上帝的荣耀,则不能称之为合法统治,而只是篡夺权柄罢了。那些冀望国家能长久繁荣昌盛,却不以上帝之权杖(即圣言)来治理的君主,显然是受到了蒙蔽。因为神谕所称“没有异象,民就放肆”【2】,从无例外。

您也不应因蔑视我们的卑微而放弃这项事业。我们完全明了自己是如何微贱卑怯,是上帝面前可耻的罪人,在人们眼中最为可鄙;(如果你愿意,可以称)我们是世间的弃物,被冠以能寻到最坏的恶名也不为过;以致在上帝面前,我们没有任何可夸耀之物,惟余他的仁慈;正是仰赖上帝的仁慈,而非自身任何美德,我们才被许以永恒救赎之寄望;而在人面前,我们别无其他,只有自身缺点,而对此缺点的些微告解亦被世人视为莫大耻辱。殊不知,我们的教义必将屹立不倒,高居于所有荣耀之上,且面对世间一切权势皆所向披靡;因为它并非我们的,而是永活的上帝的、基督的教义。基督乃天父上帝所立之王,他必将统治从这海到那海,从河流至地极;而他的统治方式,使全世界携铁之力量与金银之光辉,必将被他口中之杖如制陶匠的器皿般击得粉碎;【3】先知们早已预言他的国度,将如斯般恢弘壮丽。

我们的仇敌说,我们不过是假托宣扬上帝之道,实属妄篡上帝之语的邪恶堕落之人。这不仅是恶毒的诬蔑,还是惊人的无礼!您只要读一读我们的信仰声明,以您的睿智,即可做出判断。为注意起见,或至少让您在思想上为研读教义做好准备,我仍需对一些事物加以补充。

根据保罗的指引,须当“照着信心的程度”【4】言说每一条预言,这为解读圣经定下了一条恒定不变的准则。倘若按照信心的标尺来检验我们的原则,胜利必属于我们。还有什么比下述种种更合乎“信”呢?承认我们自身缺乏美德,需仰赖上帝赐予以蔽体;承认自己内心空洞,需靠他充实;承认自己是罪之奴隶,需被他解放;承认自己盲目愚昧,需由他启蒙;承认自己跛足难行,需依他引导;承认自己软弱无力,需得他扶助;放弃自身一切荣耀,只将所有荣耀归于上帝,并在他里面得享荣耀。

当我们提出上述或类似感受时,他们打断并控诉这是我们的曲解。我知道,他们所信奉的对于自然之轻率阐释、虚假准备、自由意志、为获得永恒救赎的功绩以及所有余功,皆因他们不能接受将所有善良、力量、正义和智慧之赞誉和荣耀全归于上帝。但我们从未得知有人因过多地汲取生命之泉而遭谴责,而与之相反的是那些“为自己凿出池子,是破裂不能存水的池子”【5】的人受到严厉叱责。此外,我们笃信上帝乃仁慈之父,视基督为兄弟和中保;安心期盼从上帝处获得所有繁荣与幸福,因他对我们的缄默之爱无远弗届,以致“他既不爱惜自己的儿子,为我们众人舍了”【6】;一切宝贵恩赐都藏在基督里面,一想到这些,我们便依赖他得到救赎和永生。还有什么比这些更合乎“信”呢?

他们在这一点上持反对意见,并指控这种坚定信心是傲慢,是放肆。但正因我们自身一无所有,故而应将所有一切归于上帝;我们被剥夺一切夸耀,乃是为学会在上帝里面夸耀。我还应当说些什么呢?陛下,请您细阅我们的教义原理,若您无法清楚看出我们“劳苦努力,正是为此。因我们的指望在乎永生的上帝”【7】,无法看出我们相信“认识你独一的真神,并且认识你所差来的耶稣基督,这就是永生。”【8】,则请您视我们为世上最寡廉鲜耻之人。正是为着这份希望,我们之中有人缚于枷锁,有人受到鞭笞,有人沦为笑柄,有人被国放逐,有人蒙受酷刑,有人四海逃亡。我们屈身于极端之窘境,遭受着最可怖的诅咒,乃至残忍的诽谤和毫无尊严的对待。

现在,看看我们的敌人(我指的是那些唆使人们持续反对我们的神父们),并同我一起稍加思考,他们究竟是受何种原理所驱使。圣经所教导的真正宗教本应被广泛尊奉,可他们却让自己和他人都安于无知,甚至以怠慢和蔑视的态度来对待宗教。在他们看来,人们是否信奉上帝或基督都无关紧要,只要怀抱“绝对的信心”(依他们的说法)服从教会的决断即可。只要罗马教皇和他们神圣的母教会的权威未受挑战,即便上帝的荣耀遭公然亵渎,他们也不以为意。那么,究竟为什么他们在弥撒、炼狱、朝拜和其他琐事上,以如此极端激烈残酷的行为来争辩呢?为什么强调信徒必须对这些琐事怀抱所谓“最绝对的信心”,否则就绝不能称为虔敬,即使他们都无法从圣经中为其中任何一项找到凭据?这是因为他们的食欲就是他们的上帝,他们的厨房则是他们的宗教;若此二者被剥夺,则他们也不再认为自己是基督徒,甚至不能算是人了。尽管他们之中有人受饕餮盛宴款待,有人以微薄食物维生,但他们都靠同一口锅过活,而这口锅若无这些燃料,不仅将变冷,还将彻底冻住。正因如此,他们中最挂念口腹之人,便是对他们的信仰最为热烈的拥护者。事实上,他们普遍致力于保存他们的国度和填满自己的肚子,但没有一个人具有哪怕一丝一毫的真实与热忱。

他们对我们教义的攻击,并不止步于此:他们就种种话题鼓动控诉和辱骂,致使我们的教义成为憎恨和怀疑的众矢之的。他们称这教义新奇而根基短浅;他们对其吹毛求疵,将之视为可疑且不可靠之物;他们质询有何神迹可以证实这教义;他们质问我们接受这与诸多教皇之一致主张和最古老习俗相抵触的教义是否正确;他们迫使我们承认自己的主张会引起教会的分裂,或让我们干脆供认教会在我们教义出现之前根本就不存在。最后,他们说一切的辩论都是多余,因为事物的性质由其引发结果而决定。由于我们的教义产生了各种宗派,许多派别间骚乱和极多恶行放肆,则教义的性质不言自明。

他们利用轻信愚昧的民众来攻击我们所握有这被弃置的真理,委实轻而易举。然而,若我们也能有自由发言的权利,则他们针对我们肆无忌惮的猛烈攻击必将逐渐收敛。

首先,他们将这教义称为新奇是对上帝之大不敬,因上帝之圣道不应被控以新奇。不过我毫不怀疑,对于他们来讲,这教义的确是前所未闻的,因为耶稣基督和福音对他们来讲都是新奇的。保罗宣称“耶稣基督为我们的罪而死,又为使我们称义而复活,”【9】,而知晓该宣言的历史如何久远的人,并不会认为我们的教义新奇。这教义长期以来被隐匿、埋藏,籍籍无名,乃是人们不虔敬而犯下的罪。而现今上帝之仁慈将这教义重新赐予我们,我们至少应承认它于历史上之根源。

同样是因无知之故,我们的教义被视为可疑与不可靠。而这正是上帝藉由先知之口所诉说的情形:“牛认识主人,驴认识主人的槽”【10】,然而他的子民竟不认识他。而无论他们如何嘲笑这教义不可靠,但真让他们以鲜血和生命来捍卫自己的教义时,便不难知道教义在其心目中其价值几何。我们的信心却截然不同,既不畏惧死亡之可怖,也不害怕上帝之审判。

他们要求我们展示神迹,这可谓毫无道理。我们并未创造新的福音,仅是保持原有的福音罢了,而这福音的真实性已被基督及其使徒们的神迹所证明。不过,他们相比我们确有一项优势,即他们时至今日仍凭借持续不断的神迹来巩固他们的信仰。然而事实是,他们宣称的神迹是微不足道且荒谬可笑的,抑或虚空且不真实的,只能搅乱那些不够理智清醒的头脑。即使这些神迹确实是超自然的,用它们来反对上帝的真理也毫无分量,因上帝之名无论在任何地点、任何时侯都应当被供奉,无论是通过神迹、还是依照大自然的惯常顺序。

若圣经未曾告知我们神迹的正当目的和用途,这错误或将更易蛊惑人。马可告诉我们,神迹跟随使徒们的传道出现以证实其所传之道【11】;路加吩咐我们:“主借他们的手,施行神迹奇事”,“证明他的恩道”【12】。使徒们的主张与之类似,即传播福音可“证明救恩”,“上帝又…用神迹奇事,和百般的异能…作见证”【13】而这些我们所知之事都是福音的保证,难道我们竟能倒行逆施、用其来破坏对福音的信仰么?那些被设计以证明真理之事,难道我们竟用其来确认谬误么?

因此遵照福音作者所言,首要关注的应是教义,它应当最先被检验和考查;而之后,才是从神迹中寻找证明。纯正并由基督赐予之教义的特点在于,它发扬上帝的荣耀,而不是凡人的荣耀。【14】基督制定了这种教义的证明方法,即神迹的惟一目的必是为了荣耀上帝之圣名。我们应切记,撒旦亦能制造奇观。尽管那是诡诈花招而不是真正的神迹,却也足够迷惑那些无知愚昧、涉世未深之人。魔术师和巫师素以创造不思议之事闻名,然而我们并不承认这些事能够为魔术师或偶像崇拜者的迷信做见证。

在古代,头脑单纯的民众也是因着这种方式,被擅长展现神迹的多纳徒派所惑。因此,我们将奥古斯丁【15】给予多纳徒派的回覆同样送给我们的敌人:我们的主已通过预言警告我们,小心这些兜售神迹之人,说将有假先知出现,并通过各种神迹奇观来“欺骗选民(如有可能的话)”。【16】保罗也说与我们,敌基督者将“行各样异能神迹”【17】。但就他们所言,这些神迹并非由偶像、魔术师或假先知所行使的,乃是出于圣徒之手;仿佛我们愚昧无知,分辨不出这是撒旦之计谋——妄图将自己“装作光明的天使”【18】。耶利米【19】葬于埃及,埃及人曾在其坟前献祭。这难道不是把上帝的神圣先知,当做偶像来崇拜么?埃及人认为,尊奉这位先知的坟墓,可治愈被毒蛇咬伤之人。

对此,我们能说些什么呢?这正是古往今来,上帝报复恶人时最公正的办法:“因他们不领受爱真理的心,神就给他们一个生发错误的心,叫他们信从虚谎。”【20】我们决不缺乏神迹,且我们的神迹是确凿无疑并经得起挑剔的。而那些用作掩护的所谓神迹,其本质纯为撒旦的假象,引诱人们离弃对上帝的真实崇拜,而堕于虚无。

他们对我们的另一诽谤是,我们反对教父【21】。我指的是古远的纯洁年代的著述家们,好似那些著述家们唆使他们行不虔敬事一般。然而,若争论要以这一权威之裁决作结,那么以最谦逊的说法,这种论战的胜利几可断定是属于我们的。教父们的论著固然充满智慧卓越之事,然而就某些方面而言仍不可避免落下人类的通病。而他们的孝子贤孙所尊崇的,俱是其作品的错误和过失,对其卓异之处却要么视而不见、要么极力隐瞒、要么加以破坏。他们这种行为,真可谓是从黄金中淘渣滓。而他们竟还愚蠢地叫嚷,反诬我们藐视教父,视我们为教父的敌人。

其实,我们并非鄙视教父。相反,我们当下所维护之教义中的大部分,都可轻易地从教父处得到共鸣。而当借用教父们的著作时,我们总须牢记“万有全是我们的”,为的是要服饰我们,而不是反过来支配我们,且“我们是属基督的”【22】,并应对他一概服从。忽略这分别的人,将无法在宗教上获得定见。因为圣洁的教父们对很多事情也一无所知,相互之间时常有分歧,甚至有时还自相矛盾。

但我们的敌人说,所罗门的警告十分有道理,即“我们先祖所立的地界,不可挪移”【23】。然而,同一条准则却不能既适用于田地的边界,又适用于信仰的服从,因后者须准备好“不要纪念她自己的民,和她的父家”【24】。若他们果真如此着迷于用寓意解释,为何不将认使徒们而非其他人为教父,并将移动他们所指定界标的行径视为非法呢?这正是耶柔米的阐释,而他的著作已被他们纳入经典。倘若他们真心坚持保留教父们所设立的地界标,为何自己还随心所欲地将之移动呢?

曾有两位教父【25】,其中名为亚该丢(Acatius)的教父说,我们的上帝既不吃饭也不饮水,因此不需要杯碟;另一位名为安波罗修(Ambrose)的教父则说,神圣之物无须黄金,而黄金也不能增加非黄金可买之物之价值。这个界标便已被那些人僭越,他们在圣物之中尤为喜爱金银、象牙、大理石、珠宝和丝绸,认为除非所有事物光彩照人、极尽奢华,否则便不算正确的敬拜。

有一位教父名叫斯皮里蒂翁(Spiridion)【26】,他说过,当他人都斋戒禁肉那天,只有他因是基督徒的缘故随意享用了一块肉。因此当他们诅咒那些在大斋节品尝肉食的人时,他们僭越了这界标。

曾有两位教父【27】,其中名为亚该丢的教父说,不用双手劳作之修道士,等同于骗子和小偷;另一位奥古斯丁(Augustinus)则说,修道士即便再勤勉于冥想、钻研与祈祷,若不自食其力便是不合法的。他们也已僭越了这个界标,纵容无所事事又大腹便便的修道士们涉足妓院监狱,倚靠他人奉养生活。

有一位教父名叫伊皮法纽(Epiphanius)【28】说,在基督教的教堂中看见基督或其他圣徒的绘像,是令人厌恶的丑行。这不仅仅是一己私见,更是为教会会议所通过的教令,即敬拜之神不应被画在墙上。他们早已超出这个界限,因为今时今日,教堂的各个角落都遍布画像。

另一位安波罗修教父【29】(Ambrose)曾建议,在以恪尽人道为亡者完成入葬仪式后,便应让其安息。他们也已越过这界标,反复向民众灌输应持续为亡者做祈的观念。

还有一位格拉修教父(Gelasius)【30】主张,圣餐的饼和酒其本质仍得以保留而不会消失,正如主基督的人性在和神性结合后其本质仍留存一样。他们逾越了这界标,伪称祝圣之后,饼和酒的原本的性质消失了,变体为基督的体血。

还有些教父,诸如屈梭多模(Chrysostom)和加里克斯都(Calixtus),曾表示普世教会只宣告一个圣餐,并禁止邪恶不德之徒参加,同时严厉谴责那些虽在场却不参与圣餐仪式之人。而他们已将这界标移动了多远呵!他们不仅在教堂、乃至私人屋宅里也举行弥撒,还不论旁观者是谁均允许其观礼;并且,对教会的捐赠愈为慷慨之人,愈可参加仪式,而不管对方德行何等不彰!他们并不为吸引人们信仰基督或鼓励人们诚心诚意参与圣礼,而是为谋求私利:不宣扬基督的恩典和功绩,反倒彰显自身的工作。

曾有两位教父,其中一位格拉修主张基督的圣餐应禁止那些饼和酒二者只取其一的人参与;另一位居普良(Cyprian)则坚称,信徒既然需为信仰基督而挥洒热血,则不应被拒绝领受他的血。他们同样移动了这些界标,用不容违背的律令定下前一位以开除教籍为惩罚之事,和后一位以有力理由不予赞同之事。

奥古斯丁教父【31】断言,缺少出自圣经的清晰显白的证据便对晦涩难解的问题进行决断,可谓之鲁莽。他们已将这界标抛诸脑后,丝毫不依据圣道而制订了卷帙浩繁的法令、教规和司法裁定。

曾有一位亚波罗纽教父(Apollonius)【32】斥责孟他努(Montanus)在其他异端邪说之外,还是斋戒仪式及法规的始作俑者。而他们已远远超出这界标,对斋戒施以最严苛的法律。

曾有一位帕弗奴丢教父(Paphnutius)【33】不同意神父不应结婚的观点,并宣称同妻子共同生活才是真正的贞洁,而且许多其他教父也赞同他的这一判断。他们逾越了这些界标,迫使神父们遵守严苛的独身原则。

曾有一位居普良教父认为,上帝有言“你们得听从他”,因而只应关注基督,对其他先人们的言行则无须在意,只需依从最为卓尔不群的基督的指令即可。然而,他们自己既不遵守这界标,也不允许别人遵从,他们尊奉的除了主基督外还有他人。

奥古斯丁教父坚信,教会不应凌驾于基督之上,因为基督的决断永远是合乎真理的,而教会的决断则如凡人一般时有谬误。可他们将这界标也破坏殆尽,竟无所顾忌地宣称,圣经的一切权威皆有赖教会的决定。

所有教父都曾异口同声、有志一同地宣告,上帝的圣言若为诡辩家的狡猾所玷污,被逻辑家的争论而纠结,将是可恶可憎之事。而他们毕生追求的,就是把圣经的简约质朴陷于无穷尽的辩论中,这不比诡辩家之争论更糟糕吗?又怎能说他们没有逾越界标呢?假若教父们于今日复活,听闻这些他们称之为“理论神学”的争辩,必不会认为这些辩论与上帝有丝毫相干。倘使我要搜集那些自视为教父重视子孙的人,是如何排斥其权威的事例,那我的话语将永无止境,长年累月也倾诉不尽。而他们放肆无耻已不可救药至斯,竟敢谴责我们越过了古老的界标。

他们根据习俗来抨击我们,也讨不着好。因为若要强使我们遵从习俗的话,我们倒有一桩最为不平之事亟待申诉。倘若人们的决断正确无误,那么习俗便应从善行中寻得。可事实往往相反,众人所行之事,便迅速成为习俗,但凡人之事务往往鄙俗低劣,几乎不会为真正卓越的事务动容。因此,公众的错误、或者说公认的罪孽便由众人各自的邪恶积聚产生,而此时这些“善良人”不得不将其接受为法律了。

明眼人一望便知,世界正被一片罪恶汪洋所淹没,被数不胜数的瘟疫侵袭,一切事物均已逼近灭亡的边缘。因此,我们必对人事感到失望,从而极力乃至激烈地反对这种无尽罪恶。这弥补的方法不被人接受,惟一原因便在于我们早已对这些罪恶习以为常。姑且让公众的错误在人类社会中受到容忍吧;可在上帝之国中,所听所思俱只有他的永恒真理,而这并非连绵岁月、习俗或密谋所能约束的。因此以赛亚曾这般教导上帝的选民:“他们所怕的,你们不要怕,也不要畏惧”,而是要“尊万军之耶和华为圣”,将他视为“所当怕的,所当畏惧的”【34】。因此,他们若乐意,可以用往昔和当下的事例反对我们,而我们若“尊万军之耶和华为圣”,便没什么好担忧的。因为无论几多世代都做出同样的亵渎不敬之事,他总可以强力报复于第三和第四代;无论全世界是否合同一致犯下罪恶,他对那些集体作恶之人有令其毁灭的先例可循——用大洪水灭绝所有人类,仅留下诺亚和他的一家,以使他个人之信定全世界的罪。最后,堕落的习俗充其量不过是流行瘟疫,这瘟疫对遵循此习俗的人们同样致命,使其纷纷消亡。此外,他们还应思考居普良【35】的评论,即出于愚昧无知而犯罪之人,虽不能为他们完全开脱,其罪过在某种程度上仍可得到宽恕;但对于那些顽固坚拒上帝之怜悯所赐予真理的人,则全然罪不可恕。

我们也不至于被他们所设之两难困境所阻,被迫承认教会在一段时间内消失无踪,抑或我们现在正处于教会的对立面云云。基督教会过去存在,存在至今,往后也会一直延续下去。只要基督在圣父的右边掌权,教会赖基督之手支撑,受基督保护,因基督之力而得享安全。毋庸置疑,他会践行曾许诺之事,与他的子民同在,“直到世界的末了”【36】。我们同教会没有分歧,而如从古至今一切虔敬之人那般,我们和所有忠实信徒一致敬拜上帝和主基督。

然而,我们的敌人远离了真理:他们只承认肉眼可见的教会,并致力于给教会加上种种限制,而正是这些限制使得教会不能完全发挥作用。我们的争论围绕以下两点:其一,他们主张教会的形式总是显著且可见的;其二,他们让这种形式受罗马教皇和主教们的管辖。我们的主张与他们相反,首先,教会能以看不见的形式存在;其次,这种形式并非如同他们愚蠢地认为的那样,指的是华丽的外表,而是真诚宣讲圣道,以及正当地施行圣礼。但在他们看来,若教会无法用手指指出,就不会满意。

然而在犹太人中,教会不总是分崩离析、其可见的形式早已荡然无存么?当以利亚哀叹孤身一人被留下时【37】,我们能见到什么辉煌的形式吗?基督降生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教会不也是没有外在形式么?自那以后,教会不也频频因战争、暴动和异端邪说而被压迫至籍籍无名么?若生活在那个时代,他们还会相信任何教会的存在么?但以利亚知晓,有“七千信徒”“未屈膝于巴力之前”。对于基督升天之后,仍一如既往统治人世之事,对此我们也不应有任何怀疑;然而,若那个时期的虔敬信徒想找寻任何以可觉察到的形式存在的教会,岂不是要气馁么?

实际上在当时,希拉瑞(Hilary)已指出,人们沉醉于对主教尊贵的愚昧膜拜中,并无法看透为主教制度之假象所掩盖的可怕祸患,这不啻为弥天大错。他说:“我有一事忠告,要警惕那敌基督者,因为你们对墙壁有着不恰当的依恋,你们把对教会的尊敬错置于房屋建筑上,错误地以为在其庇护下便能得到安宁。可这些毋庸置疑将成为敌基督者的地盘。我以为群山、森林和湖泊,乃至监狱和其他纷乱之地反而更安全些,因为在这些是退隐或被放逐之地,先知们做出了预言。”激发起群众今时今日对长角的主教的尊敬的,无非是所见各大城市的管理者皆为神圣的高级教士么——这样糊涂的崇拜应被废止。

我们不如留待上帝决断,因为唯有他“知道谁是他的人”【38】,并时而让他的教会的一切外在痕迹均无法为凡人所察觉。我承认,这是上帝在人世所做的一个可畏的审判。然而这是那些不虔敬之人所应得的惩罚,我们又怎能抗拒上帝这正当的复仇呢?上帝在过往的岁月里便是这般惩处那些忘恩负义之徒:他们既然把真理拒之门外,将上帝赐予的光明全然熄灭,作为后果,上帝便允准他们受感官蒙蔽,被荒谬虚假之事迷惑,并浸没于无尽黑暗之中,使得真正的教会不复再见;而与此同时,在黑暗错谬中,他亦保存了他四散隐匿的信徒,使其免遭彻底摧毁。这也不是什么值得惊异之事,毕竟他知道在巴比伦的种种混乱和炽热熔炉的火焰中如何保存他们。

但以他们所主张的某种空洞排场来估量教会的形式,这难道不是极其危险的么?此处我将简略提及而不做详尽阐述,以免过度增加这份文稿的篇幅。他们说,掌管罗马教廷的教皇和经他抹油授职的主教们若头戴冠冕、手持权杖,便代表了整个教会,也应被视为等同于教会。因此,他们不可能犯错。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是教会的牧者,是献身于上帝之人。牧者的角色不是曾由亚伦和其他以色列的统治者担当么?然而,亚伦和他的子孙在被指派圣职后,不也曾犯下铸造金牛犊的过错么?【39】

若依据这种逻辑,四百位曾对亚哈撒谎的先知为何不能代表教会呢?【40】尽管米该雅孑然一身、受尽轻视,教会却和他站在一边,而自他口中倾吐出真理。那些先知们联合一致激烈反对耶利米,恐吓并自夸“有祭司讲律法,智慧人设谋略,先知说预言”【41】,难道他们不就是教会的名义和外观形式么?耶利米孤身一人被派去对抗众多先知,带来上帝的警告,“祭司的戒律、智者的谋划和先知的预言,统统都将被毁灭”【42】。当大祭司、经师和法利赛人召开会议商量谋害基督之事时,不也是有着光鲜体面的外表么?【43】

现在,他们坚守外在表象,一方面视基督和所有先知为分裂教会者,而另一方面把撒旦的侍从当做圣灵的工具罢了。若他们所述皆为真情实感,那么让他们诚实地答复我:自巴塞尔会议颁布敕令,免去尤金四世(Eugenius)教皇职务并令阿梅迪奥八世(Amadeus)取而代之以来,在他们眼中教会存在于哪一国度或地点呢?

他们不得不承认,就外在形式而言,巴塞尔会议合乎法律,且是由两位、而不是一位教皇所召集。在这会议上,尤金四世和所有与他一同试图解散会议的枢机主教、主教们,都被宣布为犯有分裂教会、叛乱和固执之罪。而后来,尤金四世得君王们的青睐相助,又悄然重夺回了之前的身份地位。而阿梅迪奥八世被推举为教皇的决定虽然是由权威的神圣全体宗教会议做出,仍旧烟消云散;如以丁点食物安抚狂吠犬只一般,徒留枢机主教之位于他以为慰藉。自那以后,所有的教皇、枢机主教、主教、教长和神父都自异端与反叛者中产生。

言已至此,他们难道不该缄口了吗?请问,他们能将哪一派称作是“教会”呢?难道他们能否认,这是一次由两份教皇诏书庄严召集、罗马教廷的首席使节予以认可、从始至终保持不变庄严、其最高权威无懈可击的全体会议么?他们自身之圣职皆为尤金四世所授,是否要指称尤金四世和他的追随者为分裂派呢?

所以,他们要么重新解释何为教会,否则不管他们的人数如何庞大都应该被我们视为分裂派,因为他们的圣职皆由异端者所授,而他们则是在心知肚明且心甘情愿的情况下接受圣职的。倘若以前人们无法证实说教会不应局限于浮华外表,那现在,他们所作所为则证明了这点。

长期以来,这些人打着教会的旗号耀武扬威,同时却不断祸害教会。他们的道德准则究竟如何,他们生活中充斥的种种悲剧事迹,我不谈论。他们自称是法利赛人【44】,只可听其言,无法仿其行。我要谈论的是他们的教义本身,他们便是根据这教义自称为教会的。陛下,若您能在闲暇之余抽空浏览我们的著作,便会对此一目了然:他们的教义才是灵魂的瘟疫,是摧毁教会的火把。

最后,他们彻底舍弃了公正的原则,喋喋不休地叙说我们的教义导致了何等暴动、骚乱与争论,以及对民众产生了何等影响云云。这种指控是极不公平的,它将应归咎于撒旦的邪恶归罪于这教义。圣道与生俱来的属性便是如此,甫一出现必然引起撒旦的恼恨,并招致敌人。而这也是区分真假教义最可靠、明确的标准:当某教义一经问世便引发广泛关注,并获得满堂喝彩时,我们便可轻易戳穿其虚伪的本质。

在一切陷于无限黑暗的时代,撒旦以玩弄大多数人类自娱,如同萨丹纳帕路斯【45】般纵情享乐,享受平安带来的欢愉。毕竟除此之外,他又有何事可做呢?然而,当天堂之光驱散了他的部分黑暗,当大能者做出警告并对他的国度发起攻击时,他才一改惯常的懒散,匆忙武装。撒旦最先做的,便是煽动民众的力量,试图在真理初现时将其暴力镇压。若这方法没有得逞,撒旦就会诉诸于诡秘伎俩,利用反洗礼派和其他声名狼藉之徒,激起纠纷以及引起教义争论,以图掩盖真理,并最终令其绝迹。

而今,他以两种方法持续攻击真理:其一,他致力于凭借人力铲除真理之种;其二,与此同时,他尝尽各种努力妄图在麦子中撒下稗子以阻塞空间,使其无法成长、结实。但若我们留意主的警告,那么他的一切企图都将徒劳无功。上帝很久以前已使我们明了他的阴谋花招,提高我们的警觉,并充分武装我们以抵御他的袭击。但若因邪恶反叛之人煽动骚乱、或骗子分裂宗派等令人憎恶之事便给圣道安上罪名,这不是极端的恶意又是什么呢?这在过去也有先例。以利亚曾被质问是不是那“使以色列遭灾”【46】之人;基督曾被犹太人诬陷犯有叛乱之罪【47】;使徒们也曾因“煽动民众”的罪名被指控【48】。而今时今日,他们将所有骚乱、动荡与争论都归罪于我们,这种行为与上述种种又有何不同呢?对这一切的控告,以利亚已教导我们什么是恰当的回答——传播谬误和激起骚乱等事不应归罪于我们,而应归罪于那些违抗上帝权能之人。这种回答已足够浇灭他们的汹汹来势。

另一方面,我们也应该顾及部分人的软弱,因为他们时常受困于外部攻击,以致内心无法平安。他们应当晓得,使徒们彼时的经历,与我们现在所遭遇的如出一辙,这样他们就能在这骚乱混乱中不致失足。“无学问不坚固的人”,彼得说,“强解”保罗的灵感之作,“是自取沉沦。”【49】藐视上帝之人听闻“罪在哪里显多,恩典就更显多了”,便立刻总结道,让我们“仍在罪中,叫恩典显多”。当他们听闻信徒“不在律法之下”,便立即发牢骚,“我们可以犯罪,因我们在恩典之下,不在律法之下”【50】。有人便因此指控保罗为鼓动犯罪者,许多假使徒开始鱼目混珠,以图毁坏他所创立的教会。“有的传”福音“是出于嫉妒分争,而不是出于诚实”,是满怀恶意地“加增他捆锁的苦楚”【51】。

在某些地方,福音的传播效果不佳。“别人都求自己的事,并不求耶稣基督的事。”【52】另一些人则“像狗一般,所吐的它转过来又吃;像猪一样,洗净了又回到泥里去滚”【53】。许多人将灵魂的自由,堕落为肉体的放纵。许多人一时互相亲密如同弟兄,转眼便陷对方于险境。而种种冲突恰恰发生在弟兄之间。在这种情况下,使徒们怎样行的呢?他们是否应该暂时假装一无所知,或者干脆抵制和遗弃那福音,因其似乎成为不断纷争的温床、种种危险的根源、众多过错的诱因?正是处于这种艰困中,他们回想起基督所言“绊脚的石头,跌人的磐石”【54】,是“要叫许多人跌倒、许多人兴起,又要作毁谤的话柄”【55】,心灵就会得到宽慰。装备有这样的信念,他们就能克服一切艰难险阻,披荆斩棘勇敢前进。而同样的原因也可支撑我们,因为保罗宣称福音的永久特征之一便是:它是“在灭亡的人身上,作了死的香气叫他死”【56】,然则福音对于我们而言更应是“活的香气叫人活”,而“上帝的大能”必将“救”他的信徒【57】。若我们未因忘恩负义而毁坏这来自上帝的恩赐,也未将应使我们得到拯救的重要工具扭曲成让自身灭亡的工具,那么我们也定然会有同样的体验。

陛下,我恳求您不要被那些我们敌人所发出的无根据的指控所动摇,他们妄图用这些指控来恐吓您,诬陷说这新福音(他们如此称呼道)唯一的倾向和目的是为反叛粉饰,使所有罪过免于惩罚。“因为上帝不是叫人混乱,乃是叫人安静”【58】,而“上帝的儿子”不是“叫人犯罪的”,而是为“要除灭魔鬼的作为”【59】而来。我们从未有一丝一毫可引发疑虑的不良动机和计划,因此用这种罪名指控我们确是不公平的。

我们怎可能企图颠覆您的王国?从未有人听过我们吐露一个捣乱的字眼,人人皆知我们在您治下时生活平和而诚实。即使现在被放逐国外,我们仍为您和您的王国之繁荣昌盛而日夜祈祷不辍!我们怎可能寻求一种无限制的特权,使得自己可以肆意犯罪而不受惩罚?我们的行为或有可指摘之处,但绝无一件应受这般严厉谴责的事!由于上帝之恩典,我们已从福音中获益匪浅,而我们的生活在贞洁、宽宏、仁慈、节制、耐心、谦逊和其他诸多美德方面堪为诽谤我们之人的表率。我们诚心地敬畏和崇拜上帝,愿无论生前死后都尊奉他的圣名,这是无可否认的事实。我们中有些人受到的嫉妒正可为他们的清白正直作证:他们本因凭其品行受至高赞誉,却反遭死刑惩处。但假使福音被用作骚乱的借口(在您的国度中尚未发生过这样的事),假使有人用上帝之恩典所赐予的自由作为他们邪恶肆意的口实(我知道不少有此种行径的人),那么应根据法律法令对他们量刑定罪。但请不要让上帝的福音因这些邪恶之人的罪过而受谴责。

陛下,现在您的眼前有诽谤者所作堆积如山的恶意不公的控告,我恳求您不要轻信它们。我唯恐自己已于细节上纠缠过深,而这序言已与一篇完整的辩护相差无几了。我本意并非用其来做辩护,而仅希望使您对我们的诉求有一定心理准备罢了。尽管现时您对我们反感疏远,甚至怒火中烧,我们仍怀抱期望,希望能重新获得您的青睐。这份我们的告白,便是我们欲在您面前为自己所做的辩护,惟祈您能平心静气阅览一番。相反,若您的双耳只为恶毒的谗言所塞满,使被控诉之人没有为自身辩护的余地;若那些暴怒之人在您的默许纵容下,继续对我们施行监禁、鞭笞、拷问、没收财产和火刑等种种迫害;我们已然如同待宰羔羊,陷入绝境。然而我们仍将保持本心耐心等候,等待主之大能之手降临。这大能之手毫无疑问必将于某个时刻降临,将救可怜人脱离苦海,将惩罚现下仍醉心于安适生活的藐视者。愿万王之王的上帝,以正义固立您的王权,以公平坚固您的王国。1536年8月1日,于巴塞尔。

(译者:肖涵月)

注释:

【1】约翰·加尔文于1509年出生于法国皮卡弟省的努瓦永镇,于1564年卒于瑞士日内瓦。他于1528年左右加入宗教改革运动,被逐出巴黎后,在瑞士避难。这部《基督教要义》于1536年在巴塞尔出版,包含对以加尔文之名命名的新教理论体系的完整阐述。而在这章题献中,加尔文自己概括总结了他的教义之精髓。

【2】《圣经·箴言》第29章18节,缩写为箴言29:18,下同。

【3】但以理书2:34;以赛亚书 11:4;诗篇 2:9。

【4】罗马书12:6。

【5】耶利米书2:13。

【6】罗马书8:32。

【7】提摩太前书4:10。

【8】约翰福音17:3。

【9】罗马书4:25;哥林多前书15:3, 15:7。

【10】以赛亚书1:3。

【11】马可福音16:20。

【12】使徒行传14:3。

【13】希伯来书2:3,2:4。

【14】约翰福音7:18,8:50。

【15】圣女贞德,13册。

【16】马太福音24:24。

【17】帖撒罗尼迦后书2:9。

【18】哥林多后书11:14。

【19】《圣经》中的一位先知。(译注)

【20】帖撒罗尼迦后书2:10;2:11。

【21】教父(Fathers):教会父老,这里特指早期基督宗教著述家。(译注)

【22】哥林多前书3:21,3:23。

【23】箴言22:28。

【24】诗篇45:10。

【25】亚该丢,《三部史》(Tripartite History)卷2第16章;安波罗修,《论基督教仪式》卷2第28章(De Officiis Ministrorum /On the Offices of Ministers)。

【26】《三部史》卷1第10章。

【27】《三部史》卷8第1章;奥古斯丁,《论诸修士著作》(De opere monachorum/On the Work of Monks)第17章。

【28】《书信集》,第36章

【29】安波罗修,《论亚伯拉罕》(De Abraham)卷1第7章。

【30】《理事会中的教皇》,罗马。

【31】《论功德,免罪和婴儿受洗》(De peccatorum meritis et remissione et de baptismo parvulorum/On Merits and Remission of Sin, and Infant Baptism),卷2。

【32】亚波罗纽,卷5。

【33】帕弗奴丢,《三部史》卷2第14章;屈梭多模,《书信集贰》卷2。

【34】以赛亚书8:12,8:13。

【35】《书信集叁》卷2,及《致朱利安信论坚持受洗》。

【36】马太福音28:20。

【37】列王记上19:14, 19:18。

【38】提摩太后书2:19。

【39】出埃及记32:4。

【40】列王记上22:6, 22:11-23。

【41】耶利米书18:18。

【42】耶利米书4:9。

【43】马太福音26:3,26:4。

【44】法利赛人(Pharisees):犹太人一个突出的宗派,有些人(包括转变之前的保罗)反对耶稣基督的福音信息。他们夸大了对摩西立法的敬重,要求所有的人都完全遵守。(译注)

【45】萨丹纳帕路斯(Sardanapalus):古叙利亚的萨丹纳帕路斯,早年英武有为的君主,由于沉湎贪生逐色的生活,逐渐专横残暴,最后弄得众叛亲离。(译注)

【46】列王记上18:17。

【47】路加福音23:2, 23:5。

【48】使徒行传17:6, 24:5。

【49】彼得后书3:16。

【50】罗马书5:20, 6:1, 6:14,6:15。

【51】腓立比书1:15,1:16。

【52】腓立比书2:21。

【53】彼得后书2:22。

【54】彼得前书2:8。

【55】路加福音2:34。

【56】哥林多后书2:15;2:16。

【57】罗马书1:16。

【58】哥林多前书14:33。

【59】约翰一书3:8;加拉太书2:17。





全书纲要

作者在这部《基督教要义》中的主旨有二:第一,是通过对上帝的认知而获得神圣的永生;第二,与前一点相关联并对其有所助益的,是对我们自己的认知。

为达成这个目标,作者严格仿照广大基督徒最为熟知的使徒信经的方法。使徒信经由四部分组成,第一论述父上帝,第二论述圣子,第三论述圣灵,第四论述教会。因此,作者也将本书划分为四卷,与信经的四部分一一对应。下述细节将清晰展现出这种对应:

一、使徒信经的第一条是论述父上帝,以及他的全能所包含的对一切事物的创造、保存和治理。

因此,《基督教要义》的第一卷论述我们对上帝的认知,即:上帝被视为宇宙和万物的创造者、保存者和统治者。它展现了对创造者真实认知的本质和意旨:这不是在学校中习得的,而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然而人类的堕落尤甚,以至这认知已半被愚昧半被邪恶而毁坏殆尽,以至这认知既不能引导他荣耀上帝(而他本应如此)、也不能带领他获得幸福。尽管这内在的认知可借助于四周所有如镜子般映射出神之完美的造物而获取,人类却不能从中得益。有鉴于此,上帝便将书写的圣道,赐予那些他愿意使其获得对他的密切认知的人们——这导致了人们对圣经的关注。在圣经中,他揭示了他自己——不仅是圣父,而是圣父、圣子和圣灵三位一体,是天堂和人世的创造者。而无论是天性中根植的认知,还是世界上展示于我们的无比美丽的镜子,因着我们的堕落,均无法教导我们知晓如何将荣耀归于上帝。而这引发了作者对上帝在圣经中的天启、对神圣本质的结合和对三位一体等问题的探讨。为防止人们将自身盲目所致过失归咎于上帝,作者因此描述了人类被创造之时的状态,并论述了人类是以上帝的形象为模板而塑造,及自由意志和天性的原始完满。在完成关于创造的探讨后,他转向对万物的保存和治理这一话题,并以对神圣天意之教义的透彻讨论为第一卷作结。

二、人类既因罪从被创造之时的状态堕落,则必须倚仗于基督。因此信经如是说,“我信我主耶稣基督,上帝的独生子,”等。

因而在本书第二卷中,作者论述了对上帝在基督里为救赎者的认知,并显示人之堕落正引领他到为中保的基督面前来。在这卷中,作者陈述了原罪论,即人不具备可使自身摆脱罪孽和迫近的诅咒的固有能力,与之相反,在与上帝和解自新之前,人除了做种种可堪被定罪之事以外别无他法。因此,人既已完全迷失自我、无力想出任何洗心革面之法、或做出任何可被上帝接纳之行为,他便必须从自身以外、从基督处寻求救赎。颁行法律的目的,并非是要让其遵守者拘泥于法律本身,而是要引导他们朝向基督,这乃是作者对道德律进行阐述的原因—在法律下,犹太人知晓他是救赎之主,然而在福音下,他更充分地向全世界展现自己。因此,随之而来的便是新约和旧约教义之间、以及法律和福音之间的异同之处。作者接着叙说道,要完满成就救赎,上帝的永恒之子须要成身为人,须要真切地拥有真实人性。作者也讲述了这两种性质如何结合在一位上:基督通过其功德和效力让人获得并施行完全救赎,这乃是祭司的、帝王的和先知的职务。而后,作者通过阐释基督死亡、复活和升天等信条,描述了基督如何指派这些职务,换言之,如何执行他作为中保的角色职务。最后,作者确认了基督之功使我们得以蒙受上帝的恩典和拯救这种说法之真切与恰当。

三、只要基督与我们分离,我们便无法从他那里受益分毫。因此我们须要与他结为一体,如同葡萄枝接上葡萄藤一般。在有关基督的教义之后,信经的第三部分便是“我信圣灵”,以此作为我们与基督之间联合的纽带。

所以,作者在第三卷中论述到将我们和基督联合起来的圣灵,然后又论述了我们皈依基督的信仰和基督的双重恩典,其一是他归于我们的称义,其二是他通过赐予我们悔悟之心而在我们内部开始的新生。为了显示我们的信仰若没有追求悔改之心,则根本无法将荣耀归于上帝这一点,在全面探讨称义之前,作者详细论述了当因信仰而领会基督之时,他在我们体内以圣灵产生的悔悟心及其持续的运用。作者接着充分讨论了当基督藉由圣灵和我们联合时所带来的主要益处,即称义。作者又论及祈祷,它仿佛一只确实接受神恩之手,而这神恩是我们因信从上帝的应许知道是他为我们所留存的恩典。但因那在我们中创造和保存信仰的圣灵,并非令所有人都同惟一的救世主基督相联合,作者便谈及了上帝的永恒拣选——这即是为何在他的预见中,除了他所无偿赐予之物以外自身并无是处的我们,可得蒙天恩,并通过福音的呼召能同上帝联合。最后,他论述了完全的新生和幸福的实现,即应是众愿所归的最终复活,因为直到那时,虔信者在世上的幸福享受才刚刚开始罢了。

四、但因圣灵并非让所有人同基督联合,或让他们均得享信仰;而对于其给予信仰之人,圣灵通常要使用某种手段以达成目的,即实施各种训导的同时传道福音和使用圣礼等。因此信经如此说:“我信圣而公之教会,”那些人虽已陷入永恒死亡之中,但在赐予的拣选中被上帝慷慨选中,和他自身在基督中和解,并得以分享圣灵;他们既已同基督结合,便同他交融相通并奉他为首,由此罪孽皆得永恒宽恕,而重获永生。

因此在第四卷中,作者论述了教会及圣灵用以从灵死中召唤和有效保存教会的工具——圣道和圣礼,也即洗礼和圣餐。这便如同基督在地上的王权,通过圣灵之能在今世中开创并日复一日地持续着灵性的统治,直到今世之终结他才弃这些工具不用。

因着政治机构乃是教会于俗世中的庇护所,尽管世俗政权和基督的灵性王国截然不同,作者仍教导我们要尊其为上帝恩典之标志,而教会理应在心中满怀感激地承认这一点,直到我们从现世的短暂生命中蒙召进入天国的产业,在那里上帝乃是无上全能。

《基督教要义》全书计划可简要总结如下:

人在被创造之初原是正直的,可其后却完全地(而非部分地)堕落了,因而人在自身之外——完全在基督中——寻得拯救。他们藉由慷慨赐下而不问未来功德的圣灵同基督联合,并在基督里享受双重恩典,一是伴随一生直至入土的完满称义,二是与日俱增的成圣之始,直到新生或身体复活之日才大功告成,使上帝的无尚仁慈在永生和天国的基业中广受赞誉。

(译者:肖涵月)





献给《天体运行论》

尼古拉·哥白尼【1】

1543年

献给保罗三世【2】

我最神圣的教宗,不难想象,一旦人们知晓此书内容,知道这是一本关于天体运行的书,并且知道我认为地球在进行某种运动,定会失声叫喊,并对我和我的理论全盘否决。我对我的理论并未着迷到不顾他人看法的程度。而且,尽管我知道哲学家们的沉思冥想远非凡夫俗子可以判定——因为他的职责就是在上帝赋予人类的理性所及的范围内探寻一切事物的真相,但我仍然相信我们应极力回避有悖于正统观念的学说。几百年来,人们都认为地球是宇宙的中心、是静止不动的,而我却反其道而行之,断言地球是运动的。我想,人们一定会认为我在痴人说梦;我踌躇良久,不知是否应该出版这本论证地球运动的书籍,还是应该遵循毕达哥拉斯【3】及他人的先例,以口头而非书面的方式,仅在亲朋间传播隐秘的哲理,就如莱西斯【4】在写给喜帕恰斯【5】的信中所提及的那样。在我看来,他们之所以如此,并不像有些人想的那样,因为自私不愿对外公开自己的观点,而是想要呵护那些由伟大的人殚精竭虑寻到的高贵真理,使其免于遭受不学无术者的蔑视。其中一些人,若非有利可图,绝不会苦苦钻研任何形式的著作文献;还有一种人,尽管通过他人劝诫和榜样的力量,终于投身了哲学研究,但由于自身愚笨,总是像混迹蜂群的雄蜂【6】一样在哲学家中滥竽充数。因此,在我仔细斟酌此事时,考虑到自己的观点过于新奇、且从表面看来不免荒唐,深恐将招致人们的鄙视,诚惶诚恐之下,几乎被迫彻底放弃本已着手进行的工作。

然而,尽管我一直在拖延和抗拒此事,但我的朋友们最终使我坚持下来。这其中第一位是卡普阿的红衣主教尼古拉·舍恩贝格【7】,他在所有的学术领域都德高望重;其次是我的挚友泰德曼·吉斯【8】,库尔母教区主教,他不仅勤于研读神学,且孜孜以求一切有益的学。后者一直在督促我,有时甚至用责骂来鞭策我,鼓励我使这本在书房里躺了不止九年、而有四个九年之久的书终见天日。

还有其他许多位十分杰出的学者也请求我出版此书。他们力劝我莫因种种担心而拒绝将作品公之于众,因为此书也可算是广大数学研习者的福音。他们说,我应该这样想,此时大多数人越是以为地球运动的理论很荒谬越好,因为当他们读到我发表的评注以显而易见的确证驱散了荒谬迷雾之后,就会愈加赞赏这种理论,且会心存感。鉴于此等期望加上众人劝告,应数位好友多次恳切邀请,我最终授权他们出版此书。

但是,在我毫不犹豫地将本人的地动学说付诸笔端并费尽心力地加以详述之后,又冒险公开发表此学说,对本人此举,教宗阁下或许并不感到出乎意料,而是更想知道,我的这项冒险事业是如何发端的,是什么让我背弃数学家们公认的观点,甚至可以说背弃了常识,形成了有关地动的观点。对此我无意隐瞒教宗阁下,促使我去寻找另一种推算天体运动方式的唯一的原因是,我知道那些数学家们在此项研究上从未达成过共识。

因为,首先,他们对日月运动的认识不甚清晰、疑惑重重,甚至都无法通过观察论证一整年的长度;其次,在认定日月以及另外五个行星的运行方式时,他们没能运用同一套原理和假设,而是使用了仅仅建立在显而易见的视公转【9】和视运动【10】基础上的证明方法。有些人只用了同心圆理论【11】;另一些则采用偏心圆理论【12】和本轮理论【13】;甚至用这些方法他们都未能获得理想的研究成果。尽管那些运用同心圆理论的人已经从这些天体中推算出某种不均匀运动的存在,然而他们并没有因此成功得出任何与观测现象完全相符的确实结论。另外那些设想出偏心轮理论的人,尽管通过计算看似在很大程度上解释了视运动,并使之与偏心轮理论相符,然而,却引入了许多与匀速运动的基本原理相悖的东西。他们也未能从其中领悟或推算出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宇宙的形态以及其中每一部分固定的对称性。他们的工作程序就像多位画师共同画一幅人像,有的人负责手,脚,头,另一些各自分到不同的部位,每个人都画得很好,但组成一个身体时则不成比例,再加上没有人愿意调整自己的作品以配合他人,于是最终的画作不像人类,反而更像怪物。在他们论证的过程中,他们标榜了一种“方法”,遗漏某些基本要素,却加入某些与所论述事实不相干的东西。如果他们遵循了既定的原理,这种情况是定不会发生的;如果他们的假想并非谬误,那么所有从中得出的结论一定都能得到证实。尽管我现在所持观点也许尚不清晰,然而它们终会在适当的时候变得更加明朗。

综上可见,用传统数学方法计算天体运动规律并不十分可靠。反复思忖以上情况,我意识到,伟大的造物主遵循万物规律为我们创造了宇宙世界,然而至今却依然没有一种说得通的机制来解释其运行规律。学者们对此仍各持己见,只顾埋头研究这个世界最为微小的细节。我开始对这种现状感到厌烦,因此开始广泛阅读所有相关学者的书籍。我想知道,除了那些数学教师传统的假设之外,是否有人曾提出过与众不同的天体运动观点。我首先发现在西塞罗【14】的作品中,尼塞塔认为地球是运动的。之后在普鲁塔克【15】的作品中,我发现还有一些人持有上述观点。我认为很适合在这里引用,以供众人参考:

“有人认为地球是静止的,但是毕达哥拉斯学派【16】的菲洛劳斯【17】认为它正沿着以‘火’为中心的黄道【18】进行圆周运动,就跟太阳和月亮一样。蓬杜斯的赫拉克利德斯【19】和毕达哥拉斯学派的艾普托斯认为,地球在自转,但并没有挪动方位,就像轮子一样,绕着本身的圆心降落和升起。”

以上述观点为基石,我开始思考地球的转动方式。尽管这个想法看似荒谬,然而我知道自己拥有对此发表言论的自由。我看到前人已经假设了多种转动模式来解释恒星运动,于是我想,能否通过对地球运动的某种假想,得出比这些更令人信服关于天体运行的结论。于是,在假定了本书后文所述的地球运动方式之后,我又经过长期大量的观察发现,如果将其他行星的运动假想成类似地球的圆周运动,并以之替代所有恒星的运行方式,那么不仅观测现象符合逻辑,而且恒星与它们的轨道之间、恒星彼此间的相对位置和距离都变得紧密联系起来,以至于牵一发而动全身,其中任何一部分发生改变都会致使其他部分乃至整个宇宙发生混乱。

因此,我决定遵循这样的计划撰写此书:在第一卷中描述所有轨道的方位以及我认为的地球运动方式,这样本书便可以反映出宇宙的一般机制。在剩下的几卷中,我将其他恒星运动方式及其运动轨迹与地球运动相结合。人们可以从中了解到,与地球运动发生关系后,这些恒星的运动方式及轨迹能在多大程度上保持下来。

我相信,对任何聪慧博学的数学家来说,如果他们能遵循作为学者最重要的品质、用深入而非肤浅的态度认识并衡量书中论证该学说所列的观点,都会支持我的观点。对此,我确定无疑。然而,为了让博学或寡学的人都意识到我不回避任何人的评论,所以我最想把这篇呕心沥血之作献给阁下您。即便是在我生活的遥远一隅,您也被认为是最为杰出和尊贵的人。您对一切学问包括数学,都心怀热爱。所以在您的权威和判断力的庇佑下,任何不实的诽谤都会烟消云散。尽管曾有谚语说:谄媚者最为难防。

恐怕会有这么一些空谈科学的人,明明对任何数学科学都一无所知,却认为自己拥有论断他人的权利。如果他们通过断章取义地引经据典来评判和攻击我的理论,仅仅为了达成死人目的,我完全不会理会,甚至会觉得他们愚蠢的论断是可鄙的。如您所知,拉克坦修【20】是著名作家,但他的数学却很糟糕,曾嘲笑那些主张地球是球体的人。这种言论可谓幼稚至极。各位热心学者,如果这样的人也来嘲笑我们,我们大可不必感到惊讶。数学只为研习数学之人而写,如果我的想法没有欺骗我的话,我们的努力很可能为阁下您所统领的基督教国家做出些许贡献。不久之前,在利奥十世【21】统领下,拉特兰会议讨论了关于修改教会历法一事。此问题当时悬而未决,仅仅因为年月的长度以及日月的运行规律尚未完全确定。从那时起,在佛桑布朗教区主持此事的主教保罗的敦促下,我开始将注意力转到这上边,希望得出更准确的数据。但此书中所述成果,还望阁下躬亲评判,也愿其他饱学之士予以评价。

唯恐阁下责怪我对此书功用夸大其词,现下进入正文。

(译者:肖琦)

注释:

【1】尼古拉·哥白尼于1473年生于西普鲁士托伦市,父亲是波兰人,母亲是德国人。他曾就读于克莱考大学和博洛尼亚大学,在罗马研习天文学及数学,后又在帕多瓦大学学习医学,费拉拉大学学习教会法规。他被指派为费劳恩译格大教堂教士,1543年在此镇逝世,下半生主要致力于天文学研究。这篇题词所致的书,是现代天文学的基础。在此书成书的年代,所有人都认为地球是固定不动的,是宇宙中心;尽管属书中哥白尼所用论据有些是不能成立的或者荒谬的,他仍然是将日心说作为“更好的解释”的首位现代人。在他之后,开普勒,伽利略,和牛顿确切地证实了他的理论。

【2】教宗保罗三世(POPE PAUL III):第222任教宗(1534-1549年在位)。他将英格兰国王亨利八世逐出教会,推动反宗教改革运动,承认耶稣会,召开特伦特宗教会议。(译注)

【3】毕达哥拉斯(Pythagoreans):古希腊哲学家,数学家。年青时曾到过埃及和巴比伦学习数学,后到意大利的南部传授数学及宣传他的哲学思想,后来和他的信徒们组成了一个所谓“毕达哥拉斯学派”的政治和宗教团体。(译注)

【4】莱西斯(Lysis):古希腊哲学家,据说是毕达哥拉斯的朋友和弟子。(译注)

【5】喜帕恰斯(Hipparchus):古希腊最伟大的天文学家,他编制出1022颗恒星的位置一览表,首次以“星等”来区分星星。发现了岁差现象。是方位天文学的创始人。(译注)

【6】雄蜂(drone):蜜蜂的一种,职责是繁殖后代,不负责劳动和采蜜。(译注)

【7】尼古拉·舍恩贝格(Nicolaus Schonberg):德国卡普阿红衣主教。1536年,他曾从罗马写信给哥白尼,对他的才华表示了赞赏和鼓励。(译注)

【8】泰德曼·吉斯(Tidemann Giese):库尔母教区主教,是哥白尼的好友及其理论的拥护者。(译注)

【9】视公转(apparent revolution):即从地球上看,每个行星的运转周期,运行轨迹(轨迹形状,黄道带度数)。(译注)

【10】视运动(apparent motion):反映天体运动的一种表面现象。例如,天体的周日运动就是一种视运动,它事反映地球绕轴自转的一种表面现象;太阳每年巡天一周的运动也是一种视运动,它事反映地球绕太阳公转的一种表面现象。(译注)

【11】同心圆理论(concentric circles):指日月星辰绕地球作同心圆运动的主张。(译注)

【12】偏心圆(eccentric circles):托勒密(Ptolemy)认为,各行星都绕着一个较小的圆周上运动,而每个圆的圆心则在以地球为中心的圆周上运动。他把绕地球的那个圆叫“均轮”,每个小圆叫“本轮”。同时假设地球并不恰好在均轮的中心,而偏开一定的距离,均轮是一些偏心圆。(译注)

【13】本轮(epicycles):见注释【12】。(译注)

【14】马库斯·图留斯·西塞罗(Marcus Tullius Cicero):古罗马著名政治家、演说家、雄辩家、法学家和哲学家。(译注)

【15】普鲁塔克(Plutarch):罗马帝国时代希腊作家,以《比较列传》一书留名后世。他的作品在文艺复兴时期大受欢迎,蒙田对他推崇备至,莎士比亚不少剧作都取材于他的记载。(译注)

【16】毕达哥拉斯学派(Pythagorean):也称“南意大利学派”,是一个集政治、学术、宗教三位于一体的组织。古希腊哲学家毕达哥拉所创立。(译注)

【17】菲洛劳斯(Philolaus):希腊哲学家,毕达哥拉斯学派(继毕达哥拉斯本人以后)最杰出的代表,是第一个向公众宣传毕达哥拉斯观点的人。(译注)

【18】黄道(ecliptic):地球绕太阳公转的轨道平面与天球相交的大圆。(译注)

【19】赫拉克利德斯(Heraklides):希腊哲学家和天文学家,宣称地球每24小时绕自身的轴自转一周。这一思想未获广泛接受达1800年之久。赫拉克利德斯还认为水星和金星是绕着太阳而非绕地球运动,但却以为太阳绕地球运动,水星和金星则是在本轮上绕太阳运动。(译注)

【20】拉克坦修(Lactantius):早期基督教作家,第一个基督教徒国王君士坦丁一世(Constantine I)的顾问。早期的人文主义者称他为“基督徒中的西塞罗”(Christian Cicero)。(译注)

【21】利奥十世(Leo X):文艺复兴时期最后一位教宗,教宗谱系上第219位教宗,被罗马人称为智慧之神。(译注)





《苏格兰宗教改革史》序言

约翰·诺克斯【1】

1566年

尊敬的读者,愿主耶稣基督之圣父以永恒的圣灵赐予你们恩惠与平安

虔诚的基督教读者们,众所周知,这个万恶的罗马敌基督王国使众多国度长期笼罩在愚昧的阴云之中,其中也包括我们这片国土。偶像崇拜得以保全,无辜者洒下鲜血,耶稣基督永恒的真理被抛弃、嫌恶和亵渎。但是曾让光明冲破黑暗的上帝一直与我们同在,以他无处不在的怜悯,很久以前便开启了这个国度中一些人的双眼,使他们看清了当时被人们普遍误以为真正的信仰而信奉的虚空,并赐予他们力量,去反抗那种虚空:并在今日,在这最为堕落的最后时日,令他的真理在我们之中取得如此辉煌的胜利,即便有撒但当道,伪善已被揭穿,对上帝的真正的尊崇已然清晰地展示给居于这个国度的人们,撒但以其龌龊的欲望,或狼子野心与贪得无厌遮住了他们的双眼,驱使他们抗拒上帝训诫的力量。

我们并非不知,有关我们这些耶稣基督的公开信奉者存在种种不实传闻,尤其涉及我们在此王国从事这种艰苦卓绝事业的初期。为此,我们得到指令,要据实记录下我们的所有活动——记录下那些曾经历经磨难以口头或书面方式所做的一切努力。在这场论战中,双方彼时的口诛笔伐都已记录在册。如此刚好集结成一册,便是后文。记载始于基督纪元1500年【2】,至玛丽女王【3】从法兰西重返苏格兰为止。

当时的编纂者已经对此作志得意满,不愿在其中耗费更多气力。但是,我以圣父之名祈祷并向虔诚之人求教,请他们告诉我应该如何做才能增添上帝的荣耀,启发当今一代及后世子孙。最终,我得出结论,应以忠实的笔调记录那些人士的言行,上帝通过他们呈现出他的荣耀,让他们对抗那些显在的恶行、迷信和偶像崇拜;虽然没有过多的作品收集成卷,然而仍比编篡者在最初所构思的要丰富。于是,我们可称此卷的丰富程度已经超越了他的期待。

然而,在此书起始,我们仍要恳请诸位尊敬的读者不要对我们期待过高,切勿指望我们能将这个王国发生过的一切事件收录在这样一本史书中。在这一时期,上帝的圣徒们与那些霸占圣职神位并统辖人们灵魂的嗜血恶狼进行了殊死搏斗。而因为出于政策规定,除了与宗教相关的事件,我们不能干涉过多。尽管书中略去了许多事件,本书绝无任何不实之语。对此我们于心无愧。

另有一事,我们须预警各位严谨的读者,即不要因我们以毫无成见的方式陈述简明的真理而感受到冒犯,由于就书中所记诸人而言,我们追寻他们的缘由既不为奖赏,也不为虚空的荣耀,我们谨记着人们鲜能正确评断上帝及其创造物这种公认的准则。请读者不要因我们态度变换或是对人物的说法不一而感到惊奇,因为他们在宣称自己对于上帝及其神圣宗教的评价时便是时而如敌,时而如友,时而热烈,时而冷淡。有人始终如一,有人变幻不定。原因很简单,我们相信神圣之人能够看到我们的用意,那就是上帝定会因为他的仁慈受到歌颂。这个时代定会感谢上帝的神圣恩泽,而后世之人定会谨记耶稣基督之光是如何以精彩绝伦的方式战胜了这穷途末日的腐朽世界。

(译者:肖琦)

注释:

【1】约翰·诺克斯(1505-1571),苏格兰宗教改革领袖及苏格兰宗教改革史研究者,曾就读于格拉斯哥大学;曾在曼恩地区的法兰克福和日内瓦任英语教众的牧师,后在日内瓦结识了加尔文;1559年回到苏格兰;此后直至去世都致力于长老会的创立,他强大的个人品格通过这个机构得以不断传承,至今仍然对苏格兰民族性格有很大影响。他笔下这篇前言用原版苏格兰式英语刊印于此,人们可从中看出,尽管他没有对罗马教会进行恶意中伤,然而态度却十分凌厉。

【2】基督纪元(year of God):指以基督教所信奉的救世主耶稣降生的年份为起点顺序计算年代的纪年法。由于这种纪年法简便而统一,广为世界各国所采纳,我国自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也采用这种方法计算年代,称之为“公元”。(译注)

【3】即玛丽.斯图亚特(Mary Stuart):苏格兰女王(在位时间1542年12月14日─1567年7月14日)以及法国王后(1559年7月10日至1560年12月5日)。(译注)





致沃尔特·雷利爵士之信兼为《仙后》一书序言

埃德蒙·斯宾塞【1】

1589年

此为作者撰写之信件,缀于正文之前,以阐明这套作品之主旨并为读者提供指引,助其理解。

致正直、尊贵、英武的骑士,斯坦尼尔之五港总督,女王陛下治下康沃尔郡统领,沃尔特·雷利爵士

先生,我明白对寓言故事的解析常令人疑窦丛生,而我所著这本自命名为《仙后》之书,便可视为一个连续的寓言、一段隐秘的狂想。因此,半为避免猜疑误读,半为使您在阅读此书时更易理解,我在此信中向您揭示我写作此书之意图与主旨,这也是您的吩咐。我所述的为我在整个写作过程中人物塑造之凭依,且略过详细意旨或偶发意外不提。

《仙后》成书之目标为塑造一位身具美德、操行高洁的雅士。我选取了亚瑟王之史事作为主题,因其历史虚构成分亦能为此书添色。读者们最乐意阅读的内容,乃是种种事迹而非英雄楷模之简介。其人品之出类拔萃已因先代浩繁卷帙而广为人知,而现时之妒忌怀疑也与其相距甚远。在我看来这可谓是最为合情合理且令人愉悦的选择了。

本书中,我跟从所有古代诗人们的足迹:荷马居首,他以《伊利亚特》【2】中的阿伽门农【3】和《奥德赛》【4】中的俄底修斯【5】分别树立了优良君主和正人君子的模范;其次为维吉尔,他通过埃涅阿斯【6】的塑造表达了相似的意图;维吉尔之后,阿里奥斯托【7】在笔下的骑士奥兰多【8】身上将优良君主和正人君子的形象融为一体;时至近日,塔索【9】又将二者再度分开,分别体现在两位主人公身上,即将哲学上称为个人道德品行的部分赋予里纳尔多【10】,而将政治韬略之部分留予戈弗雷【11】。

以历代卓越诗人笔下楷范为鉴,我致力于勾画亚瑟王在登基之前作为一名勇武骑士的形象,并遵循亚里士多德学说,将其塑造为能完美体现十二种美德之人物。而这也是头十二本书的主旨。如果这十二本书为世人所喜爱与接纳,我或许会受到激励而续写,以表现亚瑟王登基为王之后“政治韬略”部分之品德。

我明白对于一些人来说,这种表现手法并不讨喜。他们更愿以概念或详尽说教的手法平铺直叙地讲述美德,而不愿以将其融入寓言的形式加以表达。这些人对今时今日应感到心满意足罢,眼见事物均以他们属意之手法展现,但无一能赢得尊敬。就常情而言,这应是令人不悦的。

我推崇色诺芬【12】更甚于柏拉图,因后者凭借敏锐判断力提出城邦应是如何,而前者通过笔下的居鲁士大帝【13】和其波斯国而精心构造出理想政府之图景。一言蔽之,以范例阐释比提出规章准则更亲切有益。而这也是我力图在亚瑟王此人物身上塑造的:亚瑟刚从其母伊格莱因腹中诞下,便被魔法师梅林送往泰门处,并受其抚养教育而长大。他在梦中遇见了仙后,其无双美丽令亚瑟神魂颠倒,醒来后便决心出门寻找她。得梅林提供武器装备,并依泰门之透彻指引,亚瑟朝仙境之国进发,踏上找寻仙后的征途。

广义上讲,“仙后”在书中意指“荣光”。然就我个人私心而言,“仙后”所代即是吾国最伟大荣耀之君主伊丽莎白女王,而她治下国度即为仙境之国。在书中几处地方已可看出对伊丽莎白女王的暗指。思及仙后身负两种品格特征,其一代表最高贵的女王或皇后,另一则代表最贞善迷人的淑女。而在您对辛西娅高妙论述的启发下,我通过几处对菲碧的塑造体现了后一种品格。菲碧和辛西娅皆为月亮女神戴安娜的别名。

对于亚瑟王子的塑造我则尤为注重表现其之“高尚伟大”。因据亚里士多德和其他哲人观点,此乃至高品德并蕴含其他各种美德于其中。在全套书中,我均通过记叙亚瑟的种种行动而体现其高尚之德。但对于其他十二种美德,我则以另十二名骑士为载体以增添历史故事的丰富多样性:手头这三本书即包含了其中三种品德。第一位是红十字骑士,我借他体现“神圣”;第二位是居央爵士,我用他表现“节制”;而第三位是布里托玛尔提斯女骑士,我以她刻画“贞洁”。

盖因整套作品的开头有突兀之嫌而又有诸多前情为铺垫,期您对这三位骑士的一些历险经历先做了解为佳。历史诗人与历史学家的手法是不尽相同的。历史学家依发生先后顺序而逐一记叙事件的情节与时间;然而历史诗人却直插入其中他最关注的事件上,以此为基点回溯之前发生的过往事件、预言其后将来临的未来事件,并对种种一切做出称心合意的分析。

因此,我所描绘的这段历史若换由历史学家来讲述的话,则应由全套书中的第十二本开始,即最后一本。我计划在这本中描写仙后举办她每年一度持续十二天的盛大宴会,这十二位骑士的不同历险正发生在这十二天之中,由十二本书中的一本单独描绘记录。

第一本书的故事如下。

宴会伊始,一位身材高大、举止滑稽的年轻小伙子现身并拜倒于仙后面前,向她祈求恩泽。而依当时的礼节,仙后在宴会期间不能拒绝这要求。小伙子于是请求仙后允许他参与宴会期间降临的任何冒险活动,而在仙后恩准后,他便舒展四肢,躺在地上休息,笨拙土气的举止与高贵的宴会显得格格不入。不久之后,一位窈窕淑女衣着丧服、身骑白驴而来,其后跟随着一个侏儒,他牵着一匹驮着骑士铠甲的战马、手握骑士长矛。这位女士也拜倒在仙后面前,哀诉她的双亲、一对古代的国王和王后已被一条巨龙禁锢在一座坚固的城堡中,数年之久仍不得脱身。她就此乞求仙后派遣麾下一位骑士以助她征伐巨龙。那滑稽的小伙儿听闻此话迅速跳起身,向仙后表示愿承担这次冒险的任务。无论仙后如何讶异、提出请求的女士如何反对,他仍一再热切表达他的愿望。最终,女士向小伙儿提出,除非他堪当她带来的铠甲(亦即圣保罗在《以弗所书》其六中所指的上帝赐下给基督教徒穿着的甲胄),否则将无法在这番讨伐中取得胜利。而小伙儿立刻毫不犹豫穿戴上全副铠甲,看上去仿若会场里最神勇出众之人,而女士也变得再满意不过。从仙后处接受了骑士身份,跨上那匹奇异的骏马,小伙儿便同女士一起出发踏上了冒险旅途。第一本书的内容即从这里开始:

一位高贵的骑士在平原上策马奔驰。

宴会第二天,一位双手染血、怀抱婴孩的朝圣者来到了仙后面前,他述说婴孩的父母被一名叫阿卡西亚的女魔法师杀害,因此渴望仙后能指派一名骑士同他一起进行冒险,为消灭阿卡西亚。仙后将此任务派给居央爵士,于是他与这位朝圣者一同上路了。这就是第二本书的开篇和全书主旨。

第三天,一位新郎来到仙后面前,陈情邪恶的魔法师布西莱茵囚禁了一位名唤阿莫雷塔的最尊贵贞洁的女士,并对她加以百般苦痛折磨,只因她不愿献身屈从让其一尝肉体欢愉。于是阿莫雷塔的爱人斯卡达摩爵士踏上了冒险的征途。但因为难以对抗魔法师,斯卡达摩爵士的努力以失败告终。而他终于在长期的悲痛欲绝后得遇布里托玛尔提斯女骑士,不仅自身得救,也援救出爱人。

书中间或有其他冒险夹杂其中,但应被视为支线而非主要内容,这类情节有布里托马特之爱恋、玛丽奈儿之倾覆、弗洛里梅尔之悲惨、月神菲碧之美德、赫勒诺拉之淫欲等。

先生,至此我的说明已近泛滥,务使将您的理解引向汇聚我写作意旨之源。切望您能就此把握文脉大纲,在阅读时不致感觉困惑乏味。我谦卑地热望您能一如既往偏爱于我,并祝愿您永远幸福快乐。

此致。

你最谦卑深情的

埃德蒙·斯宾塞

1589年1月23日

(译者:肖涵月)

注释:

【1】埃德蒙·斯宾塞,1552年出生于英国伦敦,1599年卒于同一地点。他是伊丽莎白时代最伟大的非戏剧诗人,而《仙后》是他作品中篇幅最长也最为声名卓著的一部。《仙后》的头三本书出版于1590年,后三本书出版于1596年;而在其过世后,他计划中要完成的剩余六本的断篇残章也被结集出版了。《仙后》是一首兼具寓言性与浪漫性的诗歌,而在这封写给友人沃尔特·雷利的可视为全书序言的信笺中,诗人解释了整部作品的构想及其主要的寓意。

【2】《伊利亚特》(Ilias):古希腊盲诗人荷马的英雄史诗代表作之一,内容源于由特洛伊战争的传说,描绘了战争第十年中数星期间最为悲壮的故事,塑造了一群身具优良品德的英雄形象。(译注)

【3】阿伽门农(Agamemnon):《伊利亚特》中希腊联军的统帅。他是希腊神话中的迈锡尼王,以足智多谋、武艺高超著称。(译注)

【4】《奥德赛》(Odysseis):荷马的另一英雄史诗代表作,情节上接续《伊利亚特》,描绘了主人公奥德赛在特洛伊战争中用木马计获胜和返家途中的种种历险。(译注)

【5】俄底修斯(Ulysses):《奥德赛》中的主人公奥德赛在罗马神话传说中的别称。(译注)

【6】埃涅阿斯(Æneas):传说中特洛伊英雄安克赛斯(Anchises)和希腊神话中爱神阿芙洛狄忒(Aphrodite)之子。(译注)

【7】【8】:埃里奥斯托(Ludovico Ariosto):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著名诗人,他的代表作《疯狂的奥兰多》(Orlando Furioso)描绘了查理大帝麾下的骑士奥兰多(Orlando)与公主安杰丽嘉的爱情,融骑士冒险故事和现实世界于一体,风靡一时,对欧洲的叙事长诗影响深远。(译注)

【9】【10】【11】塔索(Torquato Tasso):16世纪意大利文艺复兴运动晚期的代表人物之一,因罹患精神疾病,在即将被教皇加冕为“诗人之王”的数天前过世。里纳尔多(Rinaldo)是塔索1562年出版的同名叙事体长诗的主人公,而他也因此作在当时被称为最值得期待的诗人。戈弗雷(Godfredo)是塔索的代表作《被解放的耶路撒冷》(La Gerusalemme Liberata)中的主人公,是第一次十字军东征的统帅,并最终夺取了圣城耶路撒冷。(译注)

【12】【13】色诺芬(Xenophon):古希腊著名军事家、文史学家、作家,苏格拉底的弟子。他在《居鲁士的教育》(Cyropaedia)一书中,以自传体形式描绘了古波斯帝国开国君主居鲁士大帝(Cyrus the Great)的成长事迹,以此叙述作者自身的政治理想。(译注)





《世界史》序言

沃尔特·雷利爵士【1】

1614年

着手编写这一部宏大混杂的作品,是一个并不甚合适、与本人也不甚相称的决定。然而这样做的理由尽管微弱,仍然足够让我坚定此念。因为倘若这一信念萌芽于我人生的首个黎明,当知识之光照入我年轻的生命,当时运还未曾摧残己身,我也许会心生犹疑,惧怕执笔此书之前,年岁与死亡的阴影便将吞没此这部作品及我自身。

我编撰的这部世界史始于创世纪之日,并最终计划(除了几处离题之处外)将手下之笔局限于我们伟大之大不列颠岛。坦白地说,这缘于己身愚钝,我将一生大部分光阴都耗费在了他事之上,今日在能力所及条件下,七拼八凑出英国之事的框架。相比之下,如果除了时机再无其它欠缺(本人即是欠缺),则那持至动笔之夜前,狂风暴雨般的人生便也足矣。不过,那些未经治愈且一再泛疼的锥心痛苦,与我欲满足几位曾患难与共友人之期盼的强烈愿望——前者是强迫性的,后者则是说服性的——让我的思想日渐清晰,也让我成为智者与庸人议论的话题。

对于所述之世界,那个我并无亏欠的世界,芸芸众生(的命运变幻莫测)在多少逝去的年代里也难有大成。因为纵观世间,凡人之间人情冷暖,愈加被境遇把控。众人皆知,狗从来只向陌生人狂吠,一吠百应更是其本性。对轻率的大众来说,亦是如此。他们缺乏的美德,我们称之为诚实;他们缺乏的上天恩赐,我们称之为基督教中的“仁爱”。他们开口谴责,对事实充耳不闻;他们动手伤害,即使尚未受袭。

当这些流言蜚语传开,崇高的陛下却被公认为一切弥天大谎的始作俑者。“不要责怪世人,”便西拉说,“未询问事实之前,先了解事实,然后才能以正义之道改正。”“谣言没有目击者,没有审判方,邪恶并具欺骗性。”这个稍显空洞的大众观点给了圣奥古斯汀害怕的理由——他害怕来自崇高之人的赞美,厌恶来自伪君子的赞美。没有人曾给过比塞尼加【2】更合理的解释:“让我们服从良心,无需汲汲于声名;罪孽也一并遣散,我们值得拥有更高尚之物。”

对我个人来说,即使曾以某种方式为国家效劳、且将国家利益置于个人利益之上,并因此博得大众认可,但这种情况下,这种认可对我没有任何助益,就像船只失事后,再风和日丽的天气对水手都没有意义。若情况相反,在船只到达港口后刮起了暴风雨,也不会对他有任何损害。我知道我因她【3】,失去了许多其他人的爱戴。我始终一如既往地敬仰她,即便她已化作尘埃。

我在为她的优秀人品辩护之余,从未迫害过任何人。而那些无论以何种方式迫害过他人的人,至高无上的审判者都看在眼里。对自己正承受的苦难,可借塞内加之言聊以自慰,“由崇高之方式获得的观点,即使有误,仍可悦人”。对那些有机会成为“荣誉之父”的人,我既不羡慕他们金钱交换而来的荣耀,也不会为一己之厄运沮丧。我会以维吉尔的话告诫自己,许多事物皆是“行事,不可拘于一己所需”。努力获取其他的一时满足,是出于狂热而非希望,因为让人可自由穿行这个世界的不是客观事实,而是思想主张。因为若非如此,人就不会拥有千差万别的堪比外表差异的思想形态,那么一张嘴就可能说服世界,一名法官就能主持公道。

然而,这就是沉寂大地上那多样的广阔的美德。上帝穿越时间与尘埃,铸造出许多蓬勃生命。诸多历史人物,我们阅读他们,口耳相传;那些现实个体,我们与他们见面,进而交谈。每个人都有多变的面孔,每个人的心灵都有不同的图案。形体不相似,理念、想象也不趋同。于是,相异性给了自然最引以为傲的资本。从这里衍生出不胜枚举的观点,夹杂着思想撞击的火花;衍生出诸多自然及超自然的事物;衍生出凡人便可拥有的或英明或愚蠢、或阳刚或稚嫩的丰富感情。究其根本,并不是植物(及所有合理存在生物)的可见外形,而是其中内在,造成了万物有别。

尽管上帝独享读懂人类思想的特权,然而正如通过果实便可分辨树木的种类,我们也能以人们的外在行为(只要践行其心中所想)为线索来揣测其内在。不仅如此,我们可以很轻易地由外在来表达内在,并可做到活灵活现、毫无做作、充满敬畏。而普世之爱,在它能力所及范围之内,教会人们如何在短时间内减轻和弥补内在缺陷。有话如是说:“没有人能长期戴着虚伪的面具生存。那些需要伪装的事物没有真理的地基,无法持久。”同样,没有人能永远变幻莫测,(如普鲁塔克【4】所言)我们有时可在他的舌尖上看到他的心。

现在,假设我们置身于这些不甚和谐及彼此相异的理性生命体中。“平凡人是忠诚事物的邪恶审判者,他们的智慧(传道书所言)应被唾弃。”对于杰出之事物,世人常持一种奇特的品评态度:一面谴责他人,一面抬高自我。所以,看到自己一文不值的手稿已遭老鼠撕扯,我也不会感觉奇怪;若看到下列情形,也自然不会拍案称奇:诸多世代中,懒惰的审判者们带着野心谴责尊敬的教士,最严于律己的人心存伪善谴责自身;最拥护正义的人迎合庸众;最勇猛刚毅的人心存虚荣。这些天性为谬误造就了避难所,将正义引至邪恶之路,就如同所罗门【5】曾经的怨言——世界与日俱增地邪恶下去。如想从简,这些天性不如留给学者们去理直气壮地指摘。

在此序言的第一部分,我将尽我所能遵循留芳后世的先辈们的惯例,以类似方式颂扬历史。然而,由于只能借鉴他们的语句,我不会再以琐碎的重复拖累读者。在从世界得到的诸多益处中,历史战胜其他所有的人类知识,傲视群雄;它点亮我们的理解力——理解从古至今世间万物的能力。是的,它高踞时间之上,在其之外,只有永恒。它负载知识穿越浩瀚无垠的千年时空,赋予我们洞察人心的敏锐双眼,让我们很容易感觉自己也身处那个伟大世界(如同我们曾活在那个时代似的)。

“伟大造物主(如赫尔墨斯所言)的杰作”在当初历史出现时,尽管是初生,然而已是一部精品。这说明(我想说明),我们生活在世界被创造的年代。我们目睹它是如何被统治;如何被洪水淹没后人潮重新涌动;一代代国家和君主如何崛起又倒下;何种美德与虔敬在上帝的手上兴盛,又是何种恶行与缺陷被同一双手镇压。历史能使我们能够在地球之深广黑暗中,阅读先祖的的记忆,理解先祖的荣耀。这并非历史给予我们的最小的恩惠。简而言之,我们从历史中收集到最好之物,莫过于以人为鉴,思考得失,以收获永恒般的智慧。

但是,并非生动的例子,并非圣人的词语,也并非是未来磨难的可怖——我们愚昧盲目之心中倒是不乏这些存在——让我们牢记:上帝的无限广大之眼与智慧会刺穿所有的伪装;上帝的正义要求我们秉良心行事;徒有其表的美丽、做作的行为、俗套的仪式等等(为了平息人类意见而采取的)手段,都逃不出上帝万能之眼。尽管异教智慧承认这一点,却也没得到上帝智识的首肯。如果有任何人(如欧里庇得斯【6】所言)在人生中犯下罪孽,却妄想能躲过上帝的眼睛,那他就太天真了。

重新整理上帝那些慈悲之审判、努力将所有层次都收纳进来,是一件浩大的工作,因为这些事例正如一片深不见底之海洋。上帝对人的评判如同烙上身的分数,将被一直带到入土之日。而人自身的跌宕起伏则只留存于身边人的记忆中。正如那些成功的人,未见过他人堕落,因而也不畏自身犯错。上帝对伟大之人的评判得以保留给他的子孙后世:首先,通过上帝圣灵所指引的崇高之手;其次,通过他们的美德——他们收集了世界上强大而显赫之人的言行和后果。或者说远一些,谈及那些因着野心从天使变为魔鬼的转换;谈及那些因着野心从天使到魔鬼的转变;谈及那些最伟大的、光芒四射的君主,用野兽蹂躏着大地之草,他们对上帝傲慢,忘恩负义;或是谈及法老王(Pharaoh)大肆屠杀以色列初生婴儿,或是谈及耶洗别(Jezebel)统治期间,滥用法律,利用长老们的审讯杀害拿伯德。其他成千上万的事件何其相似,我们又怎能丝毫不泄气地强作欢颜,相信这些遥远的例子不会在未来再次发生?

读者可能不清楚,那些君主究竟经历过、研读过、忧心过,并下定狠心决定过多少大事——包括奴役、谋划、危险,杀戮与暴行——才最终成为一国之主,成为四海的话题。在巴比伦、波斯、叙利亚、马其顿、迦太基、罗马以及其他国家里,这些种子上没有开出任何果实与花朵,连叶子都不见。而它们自身的根基与遗迹也不会长存。“人手所创造的东西,或将被人手毁灭,或将一点点被侵蚀殆尽。”而毁灭的原因,来自那些形形色色基于第二因思考的人们。所有国家的倾覆,若不是因外部侵略,便是因内部的纠纷与疏于管理(政治家如是说),抑或是两者交织而成的第三种原因。人们也将观察到,最宏伟之城池乃是不堪自重而倾塌的。里维【7】有句名言论及此事:所有王国在建立崛起之前,神圣的天意(克拉狄普思在这里与庞培持不同意见)就为他们安上了一个日期,一个特定的阶段。如果要就此话题继续讨论下去,或要花上一日之久。

这本书首先会论述首个国家与它的君主。以前言的篇幅之短,我不可能继续溯古寻根、做出评判,只能在这里探讨我们自己的国王及邻国国君的收益。纵观宗教与凡人作品,他们看到了无信仰、不义和残暴的成功,(尽管这样)仍依例效仿。

确实,人的判断并非一致。另外(更奇怪的是)人类被相似事件激发的情感也都不甚相同。当事件触及到某人情感的深处,或是最能契合他的理解力时,此人便最易被触动。但是,上帝的审判一成不变,不会因年代之长而感到疲累,也不会给予一个时代祝福,却给予另一个时代诅咒。那些开明的人,或是拥有虽不宏伟、却牢固的真知灼见之人,可以领悟出无信仰所带来的苦果,这些同样可以在从古到今的真实事例中找出。除从理论上,也可以从明显的证据中总结出,病态的行为往往引向病态的成功。我在此前言中,会加上一些后文没有引申出的例子。

在诺曼家族的国王中便有一个极好的例子。在诺曼底人武力征服英格兰之后,一场非凡的“上帝主持正义”事例便发生在亨利一世的继承人身上。这位国王凭借势力、计谋和暴行,粗暴剥夺、干预兄长诺曼底公爵罗贝尔的生活,将其折磨致瞎、监禁至死,从而让自己的儿子成为土地的领主。上帝驱逐了他们,不论男女,不论是他们的侄子外甥或侄女外甥女(除莫德外),还有他们的150多名随从——大多数或是贵族,或是宠臣——都在一次海难中葬身海底。

我们可将之后的国王大抵略过,直接谈谈爱德华二世。确凿的是,这位国王被谋杀后的血债纠葛,尽管有过中断,却也终在一日重新爆发,纷至沓来,层出不穷,以致之后的君王都死于同样之疾(仅有几名得以逃脱)。尽管爱德华三世尚属年幼,人们不曾猜疑他牵扯进了那场可怕的阴谋,然而,他之后仍致其叔父肯特伯爵于死地。伯爵只是想救赎其兄,因为当时他相信他还活着【8】;国王让其叔父以叛国罪被处死,实际是认为他背叛了自己(如果他叔父所获情报属实)。由此我说,足以证明,他对过去并非无知,且结果在他意料之中,即使莫蒂默也在他手中死去。

上帝之神秘、无处可觅的严酷审判也降临在爱德华三世的孙辈身上。它这样随着家谱延续下去,甚至到达谱系上的最后一人。在第二或第三辈,人们皆随大厦的倒塌而被埋葬,因为建筑时所用泥浆曾被无辜的鲜血染红。理查二世曾目睹他的财产主管、理事、管家与其他各种顾问,或被群众杀戮,或在他无意之间被敌人杀害。然而他认为自己才智过人,不用吸取这些前车之鉴的教训。亨廷顿伯爵与肯特伯爵、蒙塔古伯爵与斯宾塞伯爵,自认为是这个时代中最伟大的政治家。他们如其他人一样,为讨好国王并明哲保身,谋杀了格洛斯特公爵,却与他们的追随者一道惨死在同样残暴的手段下,且远比公爵更不体面。至于国王本人(他在很多事情上的作法,是对他伟大身份的亵渎,不可饶恕——他以背弃信仰,宪章,赦免与特权来否决了自己),在风华正茂时被废黜,被他的亲堂兄、兰开斯特的亨利,即之后的亨利四世所谋杀。

这位国王牵强登基,以不忠之举篡得王位。他航海归来一登陆便背信弃义,声称只是想追回他合理的继承权。他与理查一刀两断,并在国会上公开与国家决裂——他曾宣布会保留被废黜国王的生命。之后,他享受了几年王国的统治权,期间遭受四面八方的臣民攻击,周围充斥着阴谋与叛乱。若不朽之灵魂可在身体死亡后仍有辨识之力,他将看见自己的孙子亨利六世及其王子被出其不意地残酷杀害。他头顶的王冠(导致不少血案的原因)被拱手出让给其他的家族,最后被敌人的子嗣把玩享受。他刚愎自用,认为这些敌人已经被击退、手无缚鸡之力,继承已不成问题;通过国会确保他自己的子嗣获得王位。毋庸置疑,人类理性早该有所判断,但父亲的严谨法则到了儿子亨利五世英勇浩大的胜利的附和,在一次次攻夺中将对手的希望打消成泡影。我认为,即使若卡索邦的言论——一日,一个时辰,一个时刻,就足以让整个看起来根基牢靠的庞然大物倾覆——毫无道理,人类理性也该如此判断。

亨利六世生活在其祖父弥天大错的阴霾中。这阴霾,恰似爱德华对其孙子理查留下的烙印。虽然他作为一位温和清白的君主赢得广泛尊敬,却拒绝了与纳瓦尔家族(House of Navarre)的阿马尼亚克(Armagnac)——法国最伟大的王公之一——之女的婚事,全然不顾自己已与其订婚(这场联姻本可以保护他在法国的继承权)的事实,转而迎娶安茹(Anjou)的女儿(因此失去了在法国的一切)。所以,在堕落到导致他的格洛斯特叔父、兰卡斯特家族的支柱的无谓牺牲时,他让自己与这个国家经历了从诺曼征服后最大的损失与羞辱。他的廷臣对亨利三世有过如此言论,如今却恰恰适用于亨利六世自身,“他是个温和的君主。但是,他之统治生不逢时”。

的确,白金汉公爵与萨福克公爵是格洛斯特公爵之死的幕后黑手,也是操刀手:因为在女王那里他们一言九鼎,但公爵却对他们的无上权威指手画脚;因为格洛斯特曾劝阻她的婚礼,涉及了她私人恩怨(轻蔑她美貌的侮辱)。而后果是因之前的播种,成事是因听取了忠告。在格洛斯特被斩除后,约克公爵壮大得很快,可以同时以口舌之勇与荷枪实弹来争权。在这些权力之争中,白金汉公爵与萨福克公爵得到最多的支持者,却最终落败。尽管依照常理,上帝应该乐于出手除掉在圣礼上违背诺言的约克,但此举却让其子马奇伯爵(Earl of March)走上了父辈开拓出的坦荡大路,掠取了亨利与爱德华这对父子的生命与王国。最终,一名精于政治的女人登上了王后之宝座,她目睹了身边所有人的不幸结局,也亲眼目睹其夫国王与其子王子的归宿——王冠尚在头上时便被斩首;她目睹自己的财产被掠夺一空,动产也被扫荡殆尽;最后,她的父亲为了赎回她,向法国国王献出普罗旺斯及其他地方的伯爵爵位以筹集50 000枚克朗的赎金,彻底变成了一位行乞人。这是这个尔虞我诈时代的终结,希拉斯德称此“不错”但是“不公”。因为自世界创始,此类尔虞我诈从未产出其他果实。

现在,便轮到爱德华四世(尽管经过层层险阻)欢欣鼓舞了。所有兰开斯特家族的支系皆已被根除,只剩一位里士满伯爵尚存。尽管爱德华曾经尝试以布里特尼公爵之职收买他,但仍未将其纳于麾下。此外,爱德华这种强加于人的方式也并不牢靠。爱德华国王(我们可略过他其他暴行)在其生前眼睁睁地看着格洛斯特、道塞、黑斯廷斯及其它人对王子的杀戮,而那些悲剧的参与者无一人能逃脱上帝同样的审判。除给自己兄弟克拉伦斯强加莫须有的罪名,并将其处死外,他还授意格洛斯特杀掉亨利六世。他的父辈让他学会模仿爱德华与理查,学会以类似手段杀掉自己的儿子与继承者。这些国王轻易践踏他人之鲜血,为自己树敌;然后,敌人终以同样的方式践踏他们。

爱德华四世后,理查三世加冕,他与所有前辈相比,可谓最为贻害无穷的领主。尽管,为完成这出悲剧,与其他所有人相比,他还有更长一段戏要上演,还有更多个人担任主角的戏份。然而,他与戏中每个角色的情感都珠联璧合,因为关乎到他自身利益。黑斯廷斯与白金汉是皇后与他整个家族的敌人,而他诡计多端,竟能轻易引诱他们屈尊跟随,以至于雷沃斯和格雷,国王的亲叔父与同父异母兄弟,竟(首先)与他一刀两断。其次,他获准将他们关入牢狱,并最后(为了防止节外生枝)让他们身首异处。我们现在回顾他的主要手段,才了解那训诫,即魔鬼在每人脚下写下的谶言:也就是,让悲哀者绝望,让绝望者毁灭。他一直谨守此格言,毫不懈怠,直到年轻的国王自己与他兄弟的死才最终宣告终结。这是因为他在白金汉公爵的脑子中灌输了这样的观念,只要国王或其兄仍大权在握,他们一日将报仇雪耻,为在他们叔父与兄弟,雷沃斯和格雷身上犯下那不可饶恕的罪行。

但是,这不是他与黑斯廷斯评理的方式。黑斯廷斯对主人之子的忠诚无可质疑,尽管这样,魔鬼从不被不可思议之事而降服,仍然怂恿他做出同样之举。他接受了。卡特斯比(Catesby)尝试劝告他,可他冥顽不化,很难说服,先是尝试趁黑斯廷斯落座会议厅时杀掉他,而当他因剑术不佳而失手,又派了一位手持重刃的刽子手。而因为无事可以提高食欲,他在晚餐前突下命令,让黑斯廷斯人头落地。我从未在其他事件中看见比黑斯廷斯案还要明显的上帝审判。在同一日,雷沃斯公爵,格雷公爵及其它人(未受法庭审判,便被安上罪名)在黑斯廷斯的命令下在庞福雷特被处决。是的,黑斯廷斯自己就是在同一日、同一个时辰(我猜想),用同一种非法的方式在伦敦塔被处死。但是白金汉的生命仍延续了一阵子,以他的雄辩强据说服了伦敦人选举理查做国王。作为奖赏,他被赐予赫里福德的伯爵爵位,同时被认为是嫁女给唯一皇子的最佳人选。在苦心焦思的烦恼与数次失败的尝试后,他最终被最信任之仆反目状告,在索尔兹伯里【9】被处死,同样没有得到公正审判。而理查又获得了怎样的成功?在这暗箭重重与杀戮后,对基督教的顺从与反抗后,在用一只最残忍之手扼断亲侄子与世代相袭的领主们之喉后?不就是得到了这短暂一生的繁荣,过于短暂以致在终场时无暇予以充分回顾?在那无辜鲜血的声声低泣中,他自己的鲜血也从上帝手中渗出。他在友人与敌人心中,皆被立为奇耻大辱的代表。

亨利七世,另一位暴君登基。于是,下个时代(无疑地)目睹了上帝之正义的即刻审判。如果有任何君主堪称审慎精明的话,他必是其中之一。利用自己的超人才智,他在坐上王位前后都击退并颠覆了许多对手,比史上任何英格兰国王都多。我说他拥有超人才智,因为他在追逐利益的手中仍紧握情感的缰绳,所以总能准确地衡量自己是否担得起肩上的事业。尽管人总不免有冒进之举,但他总是拿捏有度。他仔细观察了路易十一世的发展历程,在皇室活动以及相关活动中都因袭他的先例,但是他要更加公正,并不像路易一样,将他怨恨或恐惧的人推上断头台。

他在奖赏自己仆人方面从不接受他人干涉,这点可谓超凡英明。不管他给出怎样的赏赐,得到的都是感恩与爱。他明白收买人之情感(当然由利益来购买为最易)不仅是精妙的手段,也是作为伟大国王必需步骤。相反,不管在何事中他有不满,都明智地将其分派给他认为适合的大臣去做。然而,他将帮助他登上王位的斯坦利(Stanley)斩首,以及后来克拉伦斯公爵乔治之子——年轻的华威王子之死等事件表明,如同取得类似祖先的成功一般,他也继承了祖先的一些错误。他攫取的至高无上之位,如同爱德华三世与亨利四世,在其孙辈便倒塌了。

让我们来看亨利八世。如果残暴君主的形象与范例在这个世界已经消失,那这名国王的故事也许可以使其重新涂上油彩而重生。他匆匆提拔了若干仆人,但无人能猜到是为怎样的美德;又因他朝令暮改的脾性罢废他们,但无人知道是因怎样的罪名。他究竟向多少贫瘠之地恩赐了繁茂的鲜花,并得以从中采蜜,却又在收获蜂蜜的最后时刻将蜂房付之一炬?多少妻子被他砍头、杀戮,因他见异思迁的情感?多少与他血肉相连的王公(有一些因为年岁已老,都不再有爬向城墙的力气)和各阶层民众(我们的编年史将其已记录在内)被他处决?是的,当他垂垂老矣,业已恶贯满盈,即将把自己交给上帝,他仍将诺福克公爵、叙利公爵这对父子中的父亲打入大牢、将儿子处死。其中一位立下汗马功劳,从未在效忠国王和关乎自身荣耀之事上有所疏漏,另一位甚至没有做过一件让国王龙颜动怒之事;一位英勇明断,另一位才学过人,不输英勇,前途似锦。而这位国王,除了给家族中那些无父之子与寡妇造成的悲苦,除了徒有虚名的海外扩张,他耗费的财富被认为比过去所有打过胜仗之国王的战争所耗还要庞大。他对自己的侄子詹姆斯一世【10】曾发动了怎样无谓且残暴的战争?他曾经下令推倒多少法律与意志,并将与他同根相生的血脉亲人处死?最终(虽然他有着那样多反宗教的举止)上帝将所有他所拥有之物都夺走,不再让其繁衍。尽管他们都是形形色色的、拥有卓越美德的王子。塞缪尔对亚玛力族的亚甲王所说的名言曾经被很多人验证过,“当他们的刀剑让其他家庭的女人失去儿子,他们也将让自己的母亲变为无子之人”。亨利国王的鲜血证明,苏格兰的冷空气已在北方冻结,上帝恩泽的阳光铺满此地,而那鲜活的伟大陛下,被称为万岁的伟大陛下已被推倒。关于他,我可以真心说:“即使世间所有的恶意都被灌注于一只眼中,然而它在当时,甚至时至今日,亦无法辨识出那些邪恶的污点,那些玷污了前文中声名显赫王子们良心的污点;也无法领悟公正之剑下溅出的无辜血滴,它们曾玷污他前辈们的双手与名誉。”

关于今日英格兰陛下的这一顶王冠,人们应该公认:他从上帝手中接过这顶桂冠,并潜心等待到将其戴上的时机,无论外人如何怂恿;他从未向那些想要将其拖下王位的人复仇;他拒绝了“她的”敌人的帮助,她戴了这顶王冠很久,与史上所有的公主齐辉。我们的陛下不是因血腥杀戮得到王位,而是走了一扇正常之门,以他自己的权利走进这扇门,也被普遍的爱与顺从所接纳。陛下之前于国家的名号无论如何被很多王子垂涎(在1558年康布雷条约便可见),但是他在其前辈,即那位极具声望的淑女的一生中从未参与这场纠纷,不,虽然他承受着在她长期的统治下从未被指定为继承人的伤痛。

对上帝的感恩,我们也不应该遗忘或疏忽:他将北至不列颠,南至苏格兰及英格兰的部分大统为一。也就是说,从苏格兰到英格兰的国土,尽管只被潺潺溪流与蜿蜒河岸而隔断,然而因长年绵延不绝的战争与对彼此领地不断进犯,它们长久因民族情绪被隔离开来。陛下带入这里的上帝恩赐不止于此。不,将我们所有微小的不满收集起来,然后将它们垒成一堆,与和谐之高山相比只是不起眼的小山丘。如果所有的历史学家从此之后便承认红白玫瑰的联盟【11】是最光荣之伟业(基督教除外),那么,自我们从上帝手中接过这个统一国家——金红两狮之间的握手言和,到合二为一,这个过程远超越之前的成功。因为我们不列颠的鲜血,迄今为止,在它们分立两派之时,曾那样轻易与频繁地无谓横流。今天,英国本固邦宁,更有利复兴她古时的荣耀与权利。因而,我们变得不可战胜,这场言和比之前所有的联盟、操练、政策与扩张都行之有效。的确,在这里我们还没有见到效果,但是若在1588年,帕尔马公爵【12】参军,并带领一支军队与西班牙联盟、在南岸登陆,而同时,我们伟大的陛下若在北方宣布与我们对立,那么将不难猜测出英格兰自由将下场如何,无疑地,我们也将无话可说,为这个联盟付出比今日更为昂贵的代价。的确,世界上没有哪个联邦,或是哪个国家,可以把人们悲叹的理由一扫而空。国王在凡间而不是在天堂生活。他无法无穷地检验每个人的理由,或填补每个人的短缺,尽管这样,关于后者(来自其个人偏见)伟大的陛下并未只贪婪填满自己的金库,却尝试满足更多人的需要。这里可以引用所罗门之言论,“如果别人不了解皮内达,只能通过知识之高度来判断其心胸宽阔程度。”所以,也许我们伟大的陛下,与其余英格兰国王相比,口碑更佳。他对神性与人类的理解范围,极大地超越了所有前人。

我可以不加恭维地陈述很多国王之威严高贵,我并不惧怕笔下的这几叠纸页会蒙受妄自推断的罪名(尽管这损失微小),如同伊丽莎白女王的肖像画曾遭受过的一样——那些画作由流俗的拙劣画手创作,而在女王的命令下被四分五裂并付之一炬。如让一名病态的画家描述外部的美丽,或让懦弱的作家描述内部之美德,他们总是会留给子孙后代一个错误的印象:在他们笔下,原本精致的面孔会变得畸形;最完美最崇高的心灵呈现出缺陷百出的状态。我或该点到为止,无需另加赘述,如果诚实的读者将之前的国王与他们的邻邦王子(我正是为他们而插入这简短的一段)手下风雨如晦的时代与伟大的陛下温和有度、不计前嫌、宽大从事的脾性相比——我想,如果诚实的读者公正地品评与衡量他,加以回顾他生父母的每一位病态后代,便会发现,无人如国王一样有如此充分的理由怨天尤人。

至此,我们已论述过自己国王、及其余伟大人物的成事与暴行。我们看到,上帝在世界各地皆以同一形象出现:他乐意惩罚强行篡权的人,对亨利一世与爱德华三世的残暴不仁之惩戒延续到其子孙身上;对路易一世,即查理大帝(又称查理曼)之子的后代也是同样。在此之后,法国的查理一世将自己的亲侄子伯纳德——查理大帝长子丕平(Pepin)之子,即帝国继承人【13】的眼珠挖出,然后任其枉死牢狱,手段与我们的亨利国王对他的长兄罗伯特所行的如出一辙。然后,日复一日地杀戮、投毒、监禁、内战,直到这位名噪四方的国王的家族完全灭绝。尽管路易一世将他的侄子残暴害死以摆脱他,然后褫夺了他私生兄弟们所有的公权(派卫士在修道院中日夜监禁他们一生),成功地清除了异己,然而他并未猜到,上帝使他的儿子们成了他的敌人。他们困扰他、侵略他,将他打为阶下囚,最后将他废黜。那些背叛他的都是他的亲生儿子,他穷其一生与其共享财产(以满足他们的野心),并予以他们王冠与王国的统治权。他的长子洛泰尔(他有四位儿子,三位由他的第一任妻子所生,一位为第二任妻子所生;四位分别名为洛泰尔、丕平、路易与查理)将他废黜的理由是,他曾对自己的兄弟与亲戚痛下毒手,而将自己的侄子(他也许曾帮助接生)折磨至死。原文便是这样说:“因为他对自己的兄弟与亲戚下毒手,并且将自己也许帮接生过的侄子折磨致死。”

但是他还是做了极少国王会做之事,即为他的残暴忏悔。他在国家大会(General Assembly of the States)中所作下的一系列举动被这样记录下来:“在此之后,他的确向人们公开坦承,供认犯过的罪行,跟随狄奥多西(Theodosius)的榜样,他进入了一个自愿的苦修过程,同样也为他的其他罪孽忏悔,包括对自己侄子伯纳德曾犯下的过错。”

他确实做了上述忏悔,而这些举止值得褒扬。但是那些不义挥洒的鲜血,不能因忏悔便重回人身。给已逝之人服药,得到的回应只不过是如死寂静。

我在前文提过,这名国王有四个儿子。他将意大利王国赐给了他的长子洛泰尔,如同父亲查理曼对伯纳德之父丕平的恩赐一般。伯纳德本应继承丕平的王国。对于他同样起名为丕平的二子,他将亚奎丹王国赐给他,给了路易巴伐利亚王国,给了他与第二位妻子朱迪特所生的儿子查理法国其它部分的国土。但是他的第二位妻子,其他孩子的继母,怂恿路易一世将丕平驱逐出亚奎丹王国,以扩大查理的疆域。在他儿子丕平死后,他随即阻止他的孙子被赐予同样的身份。同时,他的儿子巴伐利亚国王路易起兵叛变,他悲极而亡。

路易一世逝世后,巴伐利亚的路易、查理,即之后的秃头查理【14】,和他们的侄子亚奎丹之丕平,组成了反对长兄洛泰尔国王的联盟。他们在法国奥塞尔(Auxerre)打响了法国有史以来最血腥的战争,毁掉了高贵的名望,也丢盔卸甲,给了撒拉逊人【15】侵占意大利的勇气,给了匈奴人侵占日尔曼的胆量,也给了丹麦人进犯诺曼底的机会。秃头查理将其侄子丕平以叛国罪归案,将其处决在修道院中;卡洛曼(Carloman)向父亲秃头查理掀起叛变,于是父亲将自己儿子的眼睛烧瞎;巴伐利亚之路易侵略了其兄洛泰尔的领地,洛泰尔流亡海外,路易则被自己的良心日夜质问与拷打。他不堪重负,心上时刻是对自己父亲的背叛与其余的暴行,最终在一座修道院中死亡。秃头查理这位叔父,压制了他的侄子,洛泰尔之子,并从自己长兄巴伐利亚路易的手中篡权。巴伐利亚的军队和他自己儿子卡洛曼落败,悲极而逝。篡权的查理被他的医师,犹太人泽蒂齐亚斯毒死,儿子口吃者路易(Louis le Bègue)也同样饮鸠而亡。口吃者路易有糊涂查理(Charles the Simple)与两名私生子,路易与卡洛曼,他们起而叛变自己的兄弟,但是哥哥的脖子被折断,弟弟葬身于野猪之口。巴伐利亚路易的儿子有同样凄惨的命运,在与同伴嬉闹时,跌出窗外,折断了脖子。胖查理(Charles the Gross)之后成为了路易一世所有后代在德国的君主,却仍不满足而进犯了糊涂查理的领地。然而,他最后失掉了全部高贵名望、妻子与理智,然后以一名发疯乞丐的形象死去。糊涂者查理三世被宫相厄德(Eudes)置于监护下,然后流落到厄德的兄弟罗伯特手下,最后被韦芒杜瓦伯爵带走,在佩农的牢中被处死。糊涂者查理的儿子路易,在追逐一条狼时跌断了脖子,路易的两个儿子,一个被投毒,另一个在奥尔良的监狱中死去。之后,于卡佩【16】,一个异族人和法国的陌生人,夺取了王位。

这些悲惨结局都与路易一世有关。他一度给不义穿上权威的衣裳,子孙后代盲目跟随、继承了他的衣钵。而当华裳被拽下,众人都鄙视他们,如同鄙视那一丝不挂的凄惨乞丐。他们所拥有的可悲胜利(如一位博学多才的法国人所说)表明,“在那位王子死亡这件事上,即丕平的儿子伯纳德,这位查理曼真正的继承人的死亡,比起上帝或正义,人类给予了最强烈的干涉”。但回到我们的话题,无可否认,弗兰西斯一世是法国拥有过最具价值的国王之一(除了下文之事):他允准普罗旺斯议会毁掉米兰多拉与卡布雷尔的教会,在此过程中穷困的民众被烧死与杀戮,其中包括无辜的男人、女人与孩子。在此之后,他没有一天过得快活。的确,弗兰西斯国王曾对此事忏悔,并将大权交给儿子亨利,让他处决刽子手们,并以上帝审判之说加以胁迫,以免有何疏漏。但是,这种为时已晚的讨好,上帝当然不愿接受。此后,亨利在运动时被蒙哥马利(Montgomery)杀死,我们也许都记得他的四个儿子——弗兰西斯、查理、亨利与赫丘利——此后的遭遇。尽管其中的三位之后登上了王位,迎娶了美丽贤淑的夫人,然而还是被逐一铲除、斩草除根。虽然他们狡猾且失信,虽然他们在宗教方面的大屠杀让这片土地一度血流成河,他戴上了人们力求不让他得到的王冠,然而,新教徒的数量却比过去更壮大,在今日,他们拥有比往昔更强盛的城池。

现在让我们来看,西班牙之上帝与英格兰、法兰西之上帝是否为同一人。我们最远可追溯到西班牙卡斯提尔的唐佩德罗(Don Pedro of Castile)。在他面前,西西里的暴君们,我们的理查三世,以及莫斯科伟大的君主伊万·瓦西里耶维奇(Ivan Vasilowich)都可谓微不足道。这个卡斯提尔人,在所有基督徒与异教徒中最为铁石心肠。因为,他令他自己血脉相连的贵族同胞在他的法庭与议事厅中死去,如卡拉特拉瓦(Calatrava)伟大的统治者桑乔·鲁伊斯(Sancho Ruis)、鲁伊斯·冈萨雷斯(Ruis Gonsales)、阿方索·泰罗(Alphonso Tello)。他将阿拉贡的唐约翰(Don John of Arragon)大卸八块,抛尸于街,不准许其举行基督教葬礼。除此之外,还残杀了戈梅斯·毛利克(Gomes Mauriques)、迪亚哥·佩雷斯(Diego Peres)、阿方索·戈梅斯(Alphonso Gomes)与卡斯提尔(Castile)大将军。他将自己的德国表兄阿拉贡的两个婴儿、兄弟唐弗雷德里克(Don Frederick)、瑟尔蒂的唐约翰(Don John de la Cerde)、阿尔布切戈(Albuquergues)、德古斯曼的诺涅(Nugnes de Guzman)、考奈尔(Cornel)、卡布雷拉(Cabrera)、特诺里奥(Tenorio)、托雷多的曼德斯(Mendes de Toledo)、他伟大的财政大臣古提尔(Guttiere)一并杀害;这些人都是他的亲戚,还加上有许多其他人。他也没有放过两个最年轻的胞弟,无辜的王子;两位王子从摇篮时便被他囚禁在铁窗中,直到一个到了十六岁,一个到了十四岁,皆被残忍杀害。他甚至没有放过自己的母亲,没有放过他的妻子波旁的布兰奇(Lady Blanche of Bourbon)。最后,他下令杀害托雷多的大主教与枢机主教长,以霸占他们的财产。他也处死了穆罕默德·阿本·阿尔哈马,巴巴里【17】的国王,与37位他的贵族随从;他们来到他这里请求救援,并身揣大量金钱,只为征买(为向他示好)一些士兵回去。是的,他在处决老国王时,就差没有亲手帮助刽子手。罗马教宗乌尔班(Pope Urban)将他称为上帝与人类的共敌。他的结局为何?首先,被驱逐出自己的国土,在由著名的兰开斯特公爵所统领的英国勇士帮助下卷土重来。他被他年轻的弟弟阿斯它马拉刺死,他的子女们也全都被剥夺了继承权。要不是有这位不公正且残暴的父亲,他们本不会遭遇如此不测。

如果我们能找到与他相提并论的某位人物,那必定非勃艮第的约翰公爵(Duke John of Burgogne)莫属。他对奥尔良公爵发动叛变,并将其杀害,之后,他将阿马尼亚克的警官、法国首相,康士坦茨、巴约、厄日尔、桑利、圣地日的主教们和其他宗教界名望颇高的教士格兰佩尔伯爵(Earl of GranPre)、沙特尔的赫克托(Hector of Chartres),以及(实际上)会计、财政、供需部门的所有正义的官员(另计1600余人)出其不意地残忍杀害。他希望统治法国,希望一手遮天,不久却在法国王子的目睹下,被斧头直直插进脸孔;他没有片刻忏悔自己罪孽之机,便即刻亡命。他们是将自己快乐建立在他人痛苦之上的人,于是痛苦命运也没有放过他们。

现在,让我们来看看与亨利七世、亨利八世、玛丽皇后、伊丽莎白一世同时代的西班牙国王。阿拉贡的费迪南【18】是第一位,是为现在恢宏之奥地利打下基础的人。这名国王并未沉浸在先辈篡权占领阿拉贡的幸福中,而是不断将国土扩张到卡斯提尔与利昂。他的妻子伊莎贝拉助其在这两区掌权。他同时也从她的侄女,即最后一位亨利之女那里得到一臂之力。但是,他仍旧极为诡计多端,残暴地驱逐了自己的侄女,将她流放出纳瓦拉,甚至没用任何挡箭牌加以掩饰。此外,他背弃信仰与曾许下的诺言,在大城市大兴土木、建设防御工程,却让其余地方荒弃,因为外族军队没有手段来侵略这些地区。这位国王也背叛了费迪南与弗雷德里克,那不勒斯的国王、与自己同一血统的王公。他与双方的军队都结盟,先是把王公出卖给法国人,以救援的名义派遣军队至萨尔沃将他们驱逐,与法国人分割他们的国土;之后,他做出最为耻辱之事:背叛了法国人。

这狡诈精明的国王,为了让儿子,即西班牙王子,坐上世界最高君主的席位,出卖自己的信仰和个人的荣耀。然而,他却亲眼目睹儿子的英年早逝,其妻与生不逢时的婴儿很快被一道埋葬。他的大女儿与葡萄牙王子唐·阿尔丰索结婚,目睹了第一位丈夫脖颈折断,又与第二任丈夫的孩子一起死去。上帝的正义审判降临在阿尔丰索之父——约翰家族身上,这个家族现已断子绝孙。约翰不仅在葡萄牙留下了许多郁郁寡欢的母亲(这些母亲之子被屠杀殆尽),同时也亲手杀戮了他的姑母比阿特里克斯(维西奥公爵夫人)唯一的慰藉——她的儿子。

费迪南的第二个女儿嫁给了奥地利大公腓力,然后神经失常,在狂躁与贫困中死去。他的第三个女儿与英国亨利八世联姻【19】。他目睹这位女儿被国王驱逐:身为一个女孩的母亲,她可谓英国诸多动乱之源,在闷闷不乐中让许多无辜之人献出生命,又将加莱拱手让给了法国人,最终在心灰意冷中死去。结局是,费迪南手下的王国都被新的君主占领,被外族攫取与统治。

查理五世【20】,奥地利大公腓力的儿子,大肆征伐法国、日耳曼,以及其它王国、公国,但终究一无所获。无数虔信基督的士兵与声望颇高的首领,被他在战争中消耗殆尽。他给了土耳其人一个最危险的攻破口,并将罗德——基督教国家中的关键城邦——拱手让与他人。最终他被驱逐出法国与德国,给法国留下了门兹、图尔、凡尔登——这些地区从因斯普格手中独立而脱离了神圣罗马帝国;在莫里斯公爵的追击下,他举着火把攀登上阿尔卑斯山;他还曾希望吞并所有那些领土,然而种种图谋无一能挽救其颜面。在屠杀了千万人也没夺得一寸土地后,他爬进一座修道院,做了一名年领万枚金币的养老者,逐渐接受了其子腓力二世【21】低劣平凡的供养。

他的儿子腓力二世,拥有荷兰省与西兰省(这些地区系其祖先从合法继承的公主杰奎琳那里强行夺取),也和平占领了尼德兰王国的很多其余地区,但却仍贪心不足。他被那位奸诈的葛南维红衣主教(Cardinal of Granvile)与其他罗马天主教暴君说服,不仅忘了这些王国对其父所做过的崇高一切,不仅忘记了让他坐上宝座的礼物——4 000万费洛林(史称“Novaile aide”),不仅忘记了他对国家有过两次庄严的宣誓,保证捍卫他们古老的权利、特权与习俗——在此之前民众在35位伯爵(这些地区“约定俗成”的王子)治下所享有的一切,反而还开始束缚他们,利用西班牙宗教法庭对其审判,然后将许多新发明的且情理难容的罪名强加于他们。最后,他用铁腕与军队,尝试让自己不仅成为英国与法国国王一样的绝对君主,还要如土耳其君主一般,践踏所有天然与基本的法律、特权、以及代代传下的权利。为获得上述地位,他从罗马教皇那里轻易获取了他之前宣誓的豁免权(此豁免是此后战争及杀戮的真正原因),并尝试过所有的偏门左道,在他的姐妹奥地利的玛格丽特与葛南维红衣主教的统治下,分割贵族们的身份。之后,他雇佣了那最心狠手辣的西班牙人,托雷多的唐弗迪南阿尔瓦雷兹(Don Ferdinand Alvarez of Toledo)。这位阿尔瓦公爵手下有一支外族的精兵。他首先屠杀了德高望远的将军,艾格蒙特伯爵,伽瓦尔王子;也屠杀了菲利普·蒙特默伦,豪恩伯爵;他取了蒙塔古,还有贝尔格侯爵的性命,在六年中(阿尔瓦执政的六年)砍下了许多绅士的头。在他野蛮的残害与屠戮之外,另有18 600人在他的刽子手们手下丧生。当自己血腥的千秋大业还未能有一个圆满结局时,他本有希望巧妙地达成心愿,却最终败于暴行。于是,他将自己的私生兄弟奥地利的唐约翰交给政府处置。

这位唐约翰是位潜力不凡的王子,对人们和气可亲。但是,他像前辈一样利用了教皇制度的优势,毫不犹豫地以圣福音书做下宣誓,发誓将遵守与邻邦签订的条约,并让低地国家从西班牙人和驻扎的其他异族手中脱离。为此,尼德兰王国向他缴付了60万英镑,使得自己的国库所剩无几。收到这些钱后,他又突然派兵突袭安特卫普与内穆尔的城堡。毋庸置疑(邻邦对此毫无戒备),他拥有了这些地区的主要部分。无论他在众人面前怎样表现,私下里总是与大臣艾斯可维多、荣德斯、巴勒蒙特等人达成一个与之相反的决议。他们曾是西班牙暴君的大臣,老奸巨猾,贼心不死。

但是现在,让我们回顾公爵的伪誓与其他暴行的结局与影响吧。首先,对国王自己,他在杀戮众多贵族后(如前文所提,六年内将18 600人判处死刑),还在梅西林、聚特芬和纳尔登的许多地方,极端残暴地屠杀男人、女人与孩子。他以西班牙式的自吹自擂宣布,要将荷兰人压制在他们自己的奶油罐与牛奶桶中;他离开了这片国土时,背后是整个国家对他诅咒与唾骂,君主的事业在他手下每况愈下,比起新统治国家之时要糟糕十倍。

对于唐约翰,他自命不凡的狂妄助他克服了最大的困境,而对他的审判却仍太轻,不能解决最微小之难题;除了王兄的嫉妒与背离,与自身的英年早逝,这样令人生畏的背信弃义又能带来如何的奇迹?在他自己的脑海中,机敏的的大臣艾斯可维多已经为君主征服了英格兰与尼德兰王国。实际上,他被派去西班牙进行新的扩张时,刚一到达尚未与国王交流,就在安东尼佩雷雇佣的恶棍流氓(尽管有人手持更好的证据说明不是他)手下血溅满地。

最后,如果我们回顾西班牙国王之扩张,他的决策和在此事业上的结果,人类记忆中没有比此更非凡之事:因为他支付了1亿财富与40万基督教徒的生命,换来的却是国土之丧失。他未得到壮美的荣耀,收入方面也正如他的西印度群岛一样一无所获。他失去了一个对他最衷心耿耿的国家。这个国家到四十年的战争后的今天,即使在他压力之下,仍变成了一个自由的国家,比之前被他剥削镇压时更为富裕与强盛。

悲哉!是以怎样的阴谋,怎样的背信弃义、迫害与监禁,折磨与投毒之大逆不道中,在怎样的国家理念和政治谋划中,这些曾青史留名的外族及本族的国王让上帝的报复落到自己身上、落到亲属身上,落到谨慎的大臣身上!最终,这些成为了他们敌人的通行证,而他们自己的决策与暴行造成与意料截然相反的后果。若没有这种对立,一些人从未料想过会落到如此境地,另外一些人也从来不会成功。上帝说过并一直就此践行:“我将毁灭狡猾之人的智慧。”

但是,这一切是什么?生者眼前始终上演着死者的堕落与命运大戏——世界和之前并无不同,现在的孩童仍循前辈的足迹而去,而这是为了什么?现在,世界之所有智慧都被物尽其用。为了把握我们现有的时间,我们遵从法律,若不是渴望永远拥有也是希望在时间过去之后不留遗憾。既然我们满足于遗忘自身过去之事,对所有关乎自身的事件都装出一副知识匮乏之相;或是自我欺骗,以为上帝赋予了特许之权,准许我们以“不管不顾”之态度追求所有违反宗教的情感,我们便可既不回顾往昔,也不展望未来。确实,我们所拥有的可衡量之物,只有肉身。我们因它在地上存在,依靠地球而生,并栖居其上;而上天太高远,难以捉摸。我们对自我的身体发肤有着朝夕情感,而对永恒的崇高仅有敬意。这样人类的思想如此脚踏实地,也便不奇怪;卑劣之人的话语并不能涤荡人的思想,更不足为奇;因为连人类思想所遵循的信条与教导、那圣灵赐予之物,都无法将人的思想净化。

先知以赛亚【22】多年前便已声嘶力竭道:“主啊,我们所传的有谁信呢?”毫无疑问,当以赛亚替自己与别人抱怨,他们的信仰便一天天沦陷。虽然宗教与其蕴含的真理在每个男人的口中、每个女人的高谈阔论中,但大多时候它不过是虚空的偶像;除了普世的伪善,它还能是何物?我们声称了解上帝,但是在日常生活中并不遵从于他。祝福不存在于对神圣事物的知识中,而存在神圣的生活中。恶魔比人们更了解它们。“确实,没有任何值得我们再去艳羡或扼腕叹息,除了涉及隐私的争论、喋喋不休的争吵、私人的恩怨,以及基督教徒间永久的战争、屠戮与谋杀。此类泛泛之谈攫获了世界,同样也几乎将宗教活动逐出世界之外。谁不想认为,这些争端不过是人们在宗教方面的唇枪舌剑、并非事关生死的争吵?同样,谁不想认为,他们只是想换取天堂,除此之外再无欲望?谁不想认为世界本身已经物尽其用,就像一个旅馆或驻处,是我们向圣灵之路路上的休憩地?相反,除了夸夸其谈与外在的宣誓,灵魂除虚空外一无所有。我们都(最终)变成了宗教中的喜剧演员,当我们用动作、声音、神圣美德,以及生命中的所有行止表演时,我们抛弃了自我,以及我们扮演的角色。慈善、公正与真理有自己的明确存在,就如同第一原质(Materia prima)【23】一样。

同样的情况发生在所罗门定义为“教授上帝知识的女教师”的那种智慧身上,它在普世间并无价值。我们对它表示赞赏就已足够,但却将同样的智慧应用于市井之事——我们买卖争夺荣誉,并在其他方面也不遗余力地聚集财富。这些才是目标,我们都在瞄准的目标(我们将良心一扳到底)。不管是否实现这些目标,我们的关心都只针对自身;而我们在此生中的自我关怀,也是为未来埋下了危险之种。有时,我们已经得到极为充足的财富,却无法大肆享用,因为一个人能享受的并非无穷无尽。那位拥有超越人类的伟大智慧与才能的万能之主,告诉我们其他之物的用途:“当物质泛滥(所罗门说),那些享有他们的人也增加,然而拥有一样物品又有怎样好处,除了能与其日夜相拥之外?”对于那些坐拥一切并且在风和日丽之时跟随我们之人,他们在首次灾难的暴风雨中遗弃了我们,在狂澜与暴风来临之时驶向远方,留下我们与苦难的命运为伴。

对于这些,在浩如烟海的事例中,我就单拿出丹纳先生(Master Danner)举过的那个吧。且用他自己的话说:“皇帝查理五世主动退位后,在法拉盛(Flushing)苦等,等待时局将自己最后一次送进西班牙领地。某日,他找来召来赛尔蒂斯(Seldius)——兄长费迪南的使者,并与他交谈,直到夜深。赛尔蒂斯起身告辞,皇帝召唤仆人相送,却没有得到回应(因为仆人们若不是回家,便是已入睡)。皇帝亲手秉烛,引领赛尔蒂斯走下楼梯。尽管赛尔蒂斯一再推却,但事情就这么发生了。下了楼梯,皇帝对他说:‘赛尔蒂斯,记住查理皇帝吧,有朝一日他也将化为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