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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河边缘001:奇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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恢弘宇宙 闪耀创生
中外作家大手笔惊奇联合
开启中国科幻出版新纪元
妙趣横生的科幻往事
惊险刺激的推理科幻
诗意盎然的末日之旅
超乎想象的人类未来
刘宇昆、杰克·威廉森、梁清散、付强……
十余个有趣而闪耀的科幻灵魂
打造一场无比满足的科幻盛宴
《银河边缘》科幻丛书由八光分文化与人民文学出版社联合出品,由东西方专业科幻人共同主编。书中的内容大部分选自美国《银河边缘》杂志中最精华的部分,同时也有相当的篇幅展示优秀的中国原创科幻。
《银河边缘·奇境》是丛书第一辑,收录了刘宇昆、杰克·威廉森、罗伯特·西尔弗伯格、梁清散、付强、李盆等十余位中外科幻作家的作品,涉及世界末日、人类废土、推理科幻、反乌托邦等多个题材,是一场中外科幻作家联手打造的饕餮盛宴。
Year:
2018
Publisher:
人民文学出版社
Language:
chinese
Fi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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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主编会客厅

丨主编会客厅丨 科幻杂志不可告人的历史





上篇 束 手 1

2

3

4

5



世界末日之旅

奇 境

薛定谔的猫窝

真实的未来太空 科学家笔记



暗夜亡灵 1

2

3

4





下篇 济南的风筝 1

2

3



零故事 羊呆住了

小陨石

多猫的垡头



果与因

姐 妹 1

2



希望之岛 1

2



黑暗宇宙01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幻想书房





书名: 银河边缘·奇境(第一辑)

作者:迈克·雷斯尼克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8

ISBN:9787020092987





主编会客厅


科幻杂志不可告人的历史/[美]迈克·雷斯尼克 著 华 龙 译

重磅推荐

束 手/[美]杰克·威廉森 著 罗妍莉 译

大师名作

世界末日之旅 /[美]罗伯特·西尔弗伯格 著 熊月剑 译

明日经典

奇 境/[美]汤姆·格伦瑟 著 熊月剑 译

薛定谔的猫窝/[美]凯济·约翰逊 著 华 龙 译

科学家笔记

真实的未来太空 /[美]格里高利·本福德 著 胡 致 译

中国新势力

暗夜亡灵/付 强

济南的风筝 /梁清散

零故事/李 盆

超短科幻

果与因 /[美]刘宇昆 著 酒不醉人 译

纯粹幻想

姐 妹/[澳大利亚]尼克·T. 陈 著 熊月剑 译

希望之岛/[美]海蒂·鲁比·米勒 著 罗妍莉 译

长篇连载

黑暗宇宙 01/[美]丹尼尔·F. 伽卢耶 著 华 龙 译

幻想书房

《羊毛战记》等四部 /刘皖竹 译





丨主编会客厅丨





科幻杂志不可告人的历史





[美]迈克·雷斯尼克 Mike Resnick 著

华 龙 译





欢迎各位欣赏《银河边缘》,这是第一辑。就英文小说来讲,这里边有新小说,也有老故事,可以说,差不多所有的老故事都是名家之作,而新故事大都出自不那么知名的作家(当然了,他们可绝非平庸之辈)。作为中美两国科幻编辑通力合作的一本Mook,这一辑中还有三篇很棒的中文原创小说。以后,每两个月,《银河边缘》都会与你见面。

《银河边缘》在美国是以杂志形式出版的,因此,这一辑我们就来聊一聊科幻杂志。

坦率地讲,美国的科幻杂志蕴含着两条历史线:一条历史悠久,灿烂辉煌;另一条历史同样悠久,可不那么辉煌(不过绝对趣味十足)。怎么?你不以为然?

那么趁着我们这些老家伙(包括那些老大妈)还尚存于世,趁着还有人记得科幻杂志那些“不可告人的历史”,让我向你道一道其中的子丑寅卯。





沙弗尔的神秘故事





1938年,雷·帕尔默,一个小个子驼背,一个对读者群有着透彻了解的人,接手了《惊奇故事》的编辑职务。当时,约翰·坎贝尔的《惊异科幻》杂志麾下拥有诸多名家,比如海因莱因、阿西莫夫、斯特金、哈伯德、范·沃格特、德·坎普、西马克,以及库特纳等等,堪称科幻杂志界扛大旗的统帅。但是那个时候帕尔默另辟蹊径,让一切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就是沙弗尔的神秘故事。

他刊登了一篇小说,内容极其平庸,写作水平也极其低劣,这篇小说叫《我记得利莫里亚!》。小说通篇都在讲一种名为黛洛斯的生物,它们远离人类生存着,但随时准备对人类做一些恐怖的事情。说白了,其实这故事没什么特别的,除了帕尔默向他的读者赌咒发誓说这些故事其实都是真实的事件,而作者理查德·沙弗尔为强权势力所迫,只能把这些东西用小说的形式写出来,否则没有人敢冒着身家性命的危险把这些故事刊登出来,包括帕尔默的老板齐夫·戴维斯,而他的读者,大都是最容易受蛊惑的十来岁的小男孩儿。

听上去太不靠谱了,是吧?

可真正不靠谱的事情这才来呢。当帕尔默着手运作另外十几篇“沙弗尔神秘故事”的时候(每一篇都比前一篇更差劲),这是在1945年到1948年期间了,他的发行量飞上了天。《惊奇故事》超过了《惊异科幻》,一跃成为这一领域的霸主,成为最畅销的科幻杂志——不只是那个年代的,而且是古往今来最畅销的科幻杂志。

我要跟你讲一个关于沙弗尔神秘故事的小趣闻。回溯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我在芝加哥为男性杂志做编辑的时候,有位合作者是当时非常有才华的艺术家,他比我稍长几岁,名叫比尔·迪赫特里。有一天我们一起聊天,发现我俩都是科幻迷,比尔告诉了我他的一些冒险活动,恰好是由沙弗尔神秘故事所引发的。

四十年代后期,十四岁大的比尔就已经是《惊奇故事》的订户了,当时他住在芝加哥(即《惊奇故事》的发行地)。有一天,他接到一通神秘的电话,问他是否愿意为那场对抗黛洛斯的战争出把力。他当然愿意挺身而出了。于是他得到了一个地址,让他在星期五晚上去,而且警告他说,不许把这次刺杀行动告诉任何人。

星期五的晚上,比尔偷偷溜出家门,豪情万丈地往那个地方去了,那地方正好就是齐夫·戴维斯出版帝国的大厦所在地。他坐电梯上到指定的楼层,发现; 自己身处一条漆黑的走廊,看到从远远的另一头的一扇门下透出灯光,他走到门前,发现门牌号正是给他的那个号码,他就进去了,只见里边有一张长长的桌子,还有十几个一脸跃跃欲试的十来岁小男孩儿坐在桌子周围。

比尔找了个座儿坐下,他们就一起在那里默不作声地等着。大约十分钟后,来了一个小个子驼背。自然,那就是雷·帕尔默。他解释说,黛洛斯很快就要对那些毫不知情的人类发起行动,而房间里这些小伙子的职责就是利用今天夜里剩下的时间竭尽全力去警告人们,袭击马上就要来临,好让人们不至于措手不及。

他早就拟好了几千个地址,这些小男孩儿很认真地把它们一一抄录在空白信封上。他也事先折好了数千份“警告书”,而且已用订书钉订好,小男孩儿们就把这些警告书装进信封。他还备好了数千张邮票,他们则把邮票舔一舔贴在信封上。日出时分,小男孩儿们完成了所有工作,帕尔默让他们发誓保守机密,并且感谢他们为拯救人类所做的贡献。

为了让父母也能看到,比尔偷着把一份警告书装进了口袋,这纯粹是因为他很羡慕那些能收到信件的人。然而在回家的地铁上,他打开警告书一看,发现这不过是帕尔默耍花招,骗那些小男孩儿给他邮寄的数千份杂志订单罢了。





大预言





《惊异科幻》1948年11月号,是它历史上一个不可磨灭的印迹。这并不是约翰·坎贝尔那年做得最好的一期,也不是最糟的,但是,它却像1950年之前所有那些期一样,令其竞争者望而兴叹。

《惊异科幻》的读者来信栏目由“布拉斯·塔克斯”主持(至今仍是),这期特别的杂志刊登了一封很可爱的信,来自一个名叫理查德·霍恩的人,他就像大多数痴迷科幻的小男孩儿一样,把最新的这期杂志一篇接一篇看完,然后以一副顽童口吻对此作了一番一本正经的评论。依霍恩先生所见,罗伯特·海因莱因的《鸿沟》很棒,尽管并不比《地平线之外》高明多少,他把它列为当期排名第二位的作品,排在范·沃格特的《最终命令》前面,而莱斯特·德尔·雷伊的《过犹不及》排名第四。他对斯普拉格·德·坎普的《完成》没什么感觉,把它列为第五;而他最不喜欢西奥多·斯特金的《死者所言》,把它排在最后。霍恩先生还对休伯特·罗杰斯的封面作品赞不绝口。

只有一个问题:他是在假装给1949年11月杂志上的作品进行排名,显而易见,他写信的时候那些作品都还不存在呢。这是一个可爱讨巧的异想天开,所有人对此不过付之一笑,每个人一转眼就把它给忘了。

除了坎贝尔,他用自己的方式让这事儿成了真。

1949年《惊异科幻》杂志11月号刊出了海因莱因系列小说的第一部《鸿沟》;斯特金的《死者所言》;德·坎普的《完成》;范·沃格特的《最终命令》;还有德尔·雷伊的《过犹不及》。当然了,封面就是罗杰斯画的。

那个预言只在一个地方落空了。霍恩先生的排行榜上有一篇《我们欢呼》,排名第一,是唐·斯图亚特写的。唐·斯图亚特,是坎贝尔写作一些比太空歌剧更加雄心勃勃的作品时(比如《暮光》)用过的一个笔名,而这个名字取自他第一任妻子未婚时的名字:唐娜·斯图亚特。所以当然了,坎贝尔并没有给那期杂志写什么故事——不过在相应的位置上,他安排了名为《现在你并没有》的三部系列作品中的第一部,后来这个系列构成了艾萨克·阿西莫夫《基地》三部曲中最高潮的部分。我想象不出还有什么人能制定出如此滴水不漏的替换方案。

所以当你听到像我这样的作家说科幻小说并非真正地预测未来的时候,记得提醒我们,别忘了1948年11月那期的《惊异科幻》。





杂志受到官方注意





科幻小说总是需要大声疾呼才有可能维持下去,因为并没有什么人关注它,它就是沉淀在纽约文学界和大多数某类学术权威脚下的渣滓。

不过,科幻小说其实很早就受到了美国政府官方的关注(不止一次),而且还是在政府以某些傻兮兮的科幻电影来为武器与防御系统命名之前,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回溯到通俗杂志的黄金年代,封面画作不单单经常会有衣衫轻薄的女郎(如果你愿意的话,或许可以说基本没什么衣衫),时常还会有一些为所欲为的外星怪物,看上去它们感兴趣的并不是杀死那位女郎或是跟她聊聊,而是把她身上本就不多的衣衫剥个精光。

这事情嘛(我提示你可以看看我的选集《献给黏虫上帝的女孩》里边的两篇介绍性文章),实际只有一份杂志是不遗余力地发表淫秽故事的,故事大都跟封面画作密不可分,而那份杂志就是《漫威科幻故事》[. 不是现在红极一时的这个漫威,现在的这个漫威公司是《漫威科幻故事》的冠名出版商之一马丁·古德曼在1939年创立的。

]。这本杂志第一期是1938年8月发行的,刊登了亨利·库特纳的《太空复仇者》,一篇沉闷乏味、缺乏想象力的中篇小说,我很怀疑他是在被主流市场拒稿之后生拉硬拽地加进去了那些性描写。然后发行的第二期,里边有库特纳的另一篇同类型的中篇小说《时间陷阱》。

结果怎样呢?

嘿嘿,有两个结果。第一是库特纳被标记为了“低俗堕落”的写手,于是,他不得不创造出刘易斯·佩德盖特和劳伦斯·奥当纳两个笔名,这可是他最著名的两个笔名(但他的笔名远远不止于此),他以此来谋生计,要知道,还得过好几年,才会有知名编辑想要重新从亨利·库特纳手中购买稿件呢。

第二个结果就是,美国政府通过邮政机构给科幻小说发放了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份官方意见书。他们告诫出版商说,如果《漫威科幻故事》的第三期还像前两期一样淫秽,那他们就得让他关张歇业,并把他送进大牢。

于是乎,《漫威科幻故事》变成了市场上最四平八稳的,咱们就本着良心说吧,最无聊的科幻杂志。之后不久,它就销声匿迹,成为了史上第一份被政府封杀的专业正规杂志。

不过,政府并没有自始至终地那么关注科幻杂志。咱们把钟表往后拨五个年头,看看1944年发生了什么。那还是约翰·坎贝尔在给《惊异科幻》做编辑的时候,该杂志3月号上刊登了一篇令人印象不怎么深刻的小故事《死亡线》,是克里夫·卡特米尔写的。

而它成了科幻杂志史上最出名的故事,不是因为它的品质有多高,说实在的,真是一般般,而是因为这个故事让政府兴师动众,第二次对科幻杂志指手画脚。

当时我们正深陷第二次世界大战,而1944年初的曼哈顿计划,就是制造原子弹的计划,仍然是我们保守最为严格的机密。

而卡特米尔的故事里就有用铀-235制造炸弹的内容。其实,这故事里用到的知识和素材谁都能找到。

在这个故事发表后的那个星期里, FBI以及其他一些政府特工轮番拜访卡特米尔,每一位都想知道他是怎么偷取到原子能机密的。尽管卡特米尔明确指出,对方所谓的“机密”不过是一堆公开的记录,然而他却得到警告,说绝不允许再破坏国家安全,否则后果很严重。

之后,政府的诸位代表去了坎贝尔的办公室,他向大家作了一番解释,也只有坎贝尔有这本事了,他说如果他们不是文盲,但凡认识几个字,都会知道卡特米尔是从什么地方找的素材,而且《惊异科幻》多年以来早就发表过不少关于原子能的故事了。政府代表还想威胁他承诺不再刊登更多的与原子能有关的故事,直至战争结束。坎贝尔对这番威胁不屑一顾,在把他们骂了个狗血淋头,并且严词拒绝了他们对他麾下作家进行审查的要求之后,才让他们离开。

所以,当你再次听到有某位作家或是编辑感叹科幻小说没有得到过任何重视的时候,你可以告诉他,过去曾经有那么两次,我们实实在在地受到了官方的重视,而且比他所期望的还要隆重那么一点点。





越战和杂志





自从美国南北战争以来,还没有什么事情能像越战一样让双方支持者都如此热血偾张。1968年,朱迪丝·梅里尔和凯特·威尔海姆决定为此做些事情:他们召集了一大堆作家,总计有八十二位,在《幻想与科幻》杂志3月号发布反战广告,然后是《银河》杂志和《如果》杂志的6月号。他们这群人包括年青一代新浪潮作家中的相当一部分,如哈兰·埃里森、拜利·玛尔兹伯格、诺曼·斯宾拉德、罗伯特·西尔弗伯格、菲利普·迪克、泰瑞·卡尔、厄休拉·勒古恩等人,也有一些老牌作家,如艾萨克·阿西莫夫、雷·布拉德伯里以及弗里兹·莱伯。

话放出去了(传言说是弗雷德里克·波尔透露出去的,即梅里尔的前夫),于是支持战争的团体也在所有这三份杂志上发布广告(波尔在他负责的两份杂志中,把双方的广告安排在了两个对页上)。支持越战的宣传广告中囊括的人物有罗伯特·海因莱因、波尔·安德森、约翰·小坎贝尔(唯一一位在双方名单上都出现的编辑),还有弗雷德里克·布朗、哈尔·克莱门特、拉里·尼文、杰克·万斯,以及杰克·威廉森。支持战争的只有七十二位,于是反战团体宣布他们“获胜”。

波尔当时负责编辑《银河》和《如果》两份杂志,他提议把广告所得捐献给对于解决越战问题提出最佳“解决方案”的人。获胜者是马克·雷诺兹,不过,波尔从来都没有发表他的“解决方案”;亚军是休伯特·汉弗莱、林登·约翰逊和理查德·尼克松。[. 三位亚军都是越战期间的美国总统。

]





拯救透镜人





E. E. 史密斯博士显然是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到三十年代最著名、也最受欢迎的作家之一。他用《宇宙云雀号》系列开辟了一片新天地,不过,他的声望是建立在四部《透镜人》之上的。

博士在1937年把金博·肯尼森带到了我们面前,就是《惊异科幻》在1937年9月到1938年2月刊出《银河巡逻队》的那段时间,也就是年轻的约翰·坎贝尔刚刚开始他将终其一生的编辑生涯,并准备让这个领域改天换地的时候。几年之后,这部作品的续篇《灰色透镜人》发表了,再然后就是《第二阶段的透镜人》。

但是,当博士不紧不慢地完成肯尼森家族的英雄传奇时,坎贝尔陆续推出了罗伯特·海因莱因、艾萨克·阿西莫夫、西奥多·斯特金,以及范·沃格特,并且为弗里兹·莱伯、克里福德·西马克和斯宾拉德·德·坎普找到了一席之地。

博士作为作家在很多方面都很出色,不过文字优雅和他无缘,而且故事情感也不那么细腻。当他和诸如奈特·沙赫纳、雷·卡明斯、斯坦顿·科布兰兹竞争的时候,问题还不大。不过,在跟坎贝尔麾下众将对决的时候,他似乎就像是一只恐龙了,他被远远撇在了亿万年之前无人问津,而坎贝尔在遥远的未来操弄着一切。

所以当他交出《透镜人》传奇的最高潮故事《透镜之子》的稿件时,坎贝尔压根儿就不想刊登。它只是不适合这么一份前些年已经刊登过《夜幕》《第六纵队》和《斯兰》的杂志而已。

一位胆气十足的科幻迷找到坎贝尔,对此表达了极不认同的意见。而就是他本人给我讲了这个故事,坎贝尔后来算是勉强承认这事儿属实。艾德·伍德(就是这位科幻迷,不是那位电影导演)[. 电影导演艾德·伍德是美国独立制作超低成本电影的导演,拍过许多烂片,但是以执着拍电影而闻名。

]当时在粉丝圈已经活跃好几年了,而且此后还将继续活跃五十年,他围追堵截坎贝尔,说他欠博士的,博士在《惊异科幻》极度需要《透镜人》的时候把这个原创故事给了他,所以他必须买下《透镜之子》。不止如此,他还说这也是坎贝尔欠科幻界的,因为我们在那个时候还没进阶到图书领域,如果博士的小说当年没在《惊异科幻》发表,那么科幻小说很可能永远不会有出头之日。坎贝尔最终只得同意了。这部小说刊出时,没有进行与史密斯博士新书相称的宣传,也成为唯一一部只设计了一个书封的透镜人小说,尽管小说从1947年11月起连续刊登了六期。

所以对于《透镜人》的粉丝来说——要知道时至今日,已经过去了半个多世纪仍有数以万计的粉丝——你们可欠着两笔感情债呢,一笔是博士写了这部小说,另一笔是欠那位仗义的粉丝艾德·伍德,就是他让各位有幸亲历金博·肯尼森和他子孙后代的大结局。





《未知》是如何诞生的





你要是问二十位专家(或者粉丝,这两者其实没什么区别)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科幻杂志是哪一份,那你会得到这么个答案:四十年代的《惊异科幻》,五十年代的《银河》,六十年代的《新世界》,七十年代的《幻想与科幻》,还有九十年代的《阿西莫夫科幻小说》。

现在,你再问问同一批人哪本是最伟大的奇幻杂志,那恐怕至少得有十九个人说是《未知》。它很优秀,很独特,始终在读者心中占据着头把交椅的位置。

它是怎么出现的?

有两个说法。

一说约翰·坎贝尔想创办一份奇幻杂志,于是他游说斯缀特&史密斯出版公司来出版,并命名为《未知》,这份杂志发行了四十三期,直到战争爆发纸张短缺,它才不得不夭折。

另一个说法么,已经在很多场合被提到过很多次了,说的是坎贝尔坐在《惊异科幻》办公桌后边阅读稿件,他翻到一篇小说,《不祥之障》,是埃里克·弗兰克·拉塞尔写的。这故事太好了,让人爱不释手,不过它不适合他为《惊异科幻》打造的风格,因此除了另办一本全新的杂志之外别无他法,一本专门刊登像《不祥之障》这样的小说以及弗里兹·莱伯写的以格雷·毛瑟为主人公的那种故事,还有像西奥多·斯特金的《昨天星期一》、罗伯特·海因莱因的《魔法公司》那样的小说,《未知》杂志就是这么诞生的。有一大堆讲述幻想杂志历史的文章言之凿凿地说,这就是《未知》的起源。

那么哪种说法属实呢?

当然是第一种啦——不过第二种说法很有意思,很容易迷惑一大批群众,所以我估计这个说法永远不会消失。如果我们所有人一直重复不断地再把它说上六十多年,我估摸着它就成为真正的历史了(看看我自己的小说《前哨》就知道这种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了)。





沃尔特?何许人也?





这一切始于一次广播节目,是由一位神秘的男性主持的,我们只知道他叫影子。这个节目属于斯缀特&史密斯公司,一家庞大的杂志出版商,当影子这个人物变得比节目本身更受欢迎的时候,他们决定最好为他搞到版权并注册商标,免得错过良机。之后,他们决定出版一份刊登单本故事的通俗杂志,里边有个名叫影子的超级英雄。

为了撰写这个故事,他们雇用了一位魔术师沃尔特·吉布森,他有时也写一些通俗小说,而且,出于某种缘由,他们决定让他以“麦克斯威尔·格兰特”的笔名写作。

下面的可都是正史。

《影子》的第一期在播音时间售罄。斯缀特&史密斯公司当即向吉布森预定更多小说——他的报酬是每部小说五百美元,在大萧条时期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在短短几个月里,《影子》每一期都能卖出一百万本以上。

于是,斯缀特&史密斯决定下一步发行半月刊。他们把吉布森叫到办公室,问他有没有本事每十五天就拿出一部影子的小说。吉布森说他做得到,不过,既然现在《影子》一夜之间成为美国最畅销的通俗杂志这事儿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他也想要分一杯羹。他没那么贪,或是打算向他们漫天要价。他答应会每个月写两个故事,永远不会遭遇创作瓶颈,而且会保持始终如一的品质,不过作为回报,每部小说他想要七百五十美元。

看上去对他偏爱有加的出版商立马换上了生意人的嘴脸,说,不行。

吉布森认为自己已经占了上风。他说,你们每部小说给我七百五十美元,要不然我就离开并且带走我的读者。

你想走就走吧,斯缀特&史密斯说,不过下星期就会有个新的麦克斯威尔·格兰特接着给我们写《影子》,谁能知道有什么区别呢?

吉布森花了十秒钟才意识到自己压根儿也没占什么上风,相反却处于劣势。于是他回家继续写《影子》,五百美元一部。

这个手段十分奏效,以至于后来斯缀特&史密斯开始发行《狂野博士》的时候,所有的小说都记在“肯尼斯·罗伯森”名下,这部作品主要是由莱斯特·邓特写的。

竞争对手从中看到了妙处——其实斯缀特&史密斯也并没有多少出版业应有的公平与道德观念——于是,基本上是由诺瓦尔·佩奇所写的《蜘蛛》,全部署名“格兰特·斯托克布里奇”。

《狂野博士》的作者“肯尼斯·罗伯森”大受欢迎,于是“他”还成了通俗系列小说《复仇者》的作者。

诸如此类。很快,所有的“英雄传奇故事”都是由共用一个笔名的若干作者来写了,这些通俗小说可以给一位英雄编造出没完没了的故事和形形色色的角色,就像上边所罗列的那样。这种做法最终导致作者无力向出版商开出哪怕是维持生计的稿酬要求,却也无力离开杂志或是迫使杂志关张。

只有一个例外。

埃德蒙德·汉密尔顿用他自己的名字写了二十二部《未来队长》中的大部分作品。

怎么做到的?

他是为《未来队长》的出版商更佳出版公司工作的唯一一位公认的科幻作家,他的雇主坦率地承认说,这票人里再没有谁比他更明白该怎么写疯狂的巴克·罗杰斯那种该死的故事了。





神秘的艾德森·麦凯恩





有一天,霍勒斯·戈尔德,就是《银河》的编辑兼出版商,灵机一动,打算搞一次悬赏,重奖不知名作者的优秀作品。他悬赏七千美元,那时候比一般美国人的年均收入还高,于是很快他就被铺天盖地的长篇大部头稿件淹没了,百分之九十九都味同嚼蜡,剩下的百分之一就更差劲儿(问问那些曾经读过一堆烂稿的人吧。这不是什么新鲜事儿,或者说至少谁都能料想得到——除了霍勒斯)。

霍勒斯当时已经买下了《丰饶的行星》(后来改成了《太空商人》,最终它十分畅销,世界闻名,比史上任何科幻小说都要知名,也许只除了《沙丘》)。当他无法从来稿中找出哪怕勉强可以接受的小说时,他找到了弗雷德里克·波尔和西里尔·科恩布卢思,说他想让《丰饶的行星》成为优胜者。可按照悬赏规定,作品必须署某个笔名,因为奖金必须是由一位不知名的作者获得。

波尔和科恩布卢思商讨了一番,认为他们即使从普通的系列小说和书籍版权中也能获得这七千美元,而且还能保留他们的署名。这样的话,这部作品就不能参与评奖了。

这下戈尔德真是骑虎难下了。截止时间迫在眉睫,他在这些投稿中仍然找不到哪怕一篇值得出版的小说。于是,他又去找波尔。

波尔和他那位来自米尔福德的邻居莱斯特·德尔·雷伊(在五十年代有一大波科幻作家居住在宾夕法尼亚的米尔福德)。俩人决定合写一部关于未来保险业的小说,名叫《优先险》。霍勒斯求他们一定要使用笔名,好让它成为大奖获胜者。莱斯特不像科恩布卢思那么能通过作品获得好的收益——或者也许他更喜欢早早把钱拿到手。总而言之,他同意了,而且波尔跟他一起干。

他们各自取了一半笔名。波尔选择“艾德森”作为名,德尔·雷伊就用“麦凯恩”作为姓。他们为这个笔名编造了一个完整的身份(好用于杂志上的获奖作者简介),说这个人是一个核物理学家,为顶级绝密项目工作,《银河》杂志无法公布他的任何详细信息。

就这么着,《优先险》,一部由两位顶级专业作家捉笔,由霍勒斯·戈尔德一手操办的作品,获得了不知名作家最佳作品的七千美元奖金。

那么,他们为什么用了“艾德森·麦凯恩”(Edson McCann)这个名字呢?

好吧,如果你把首字母拆开,那就是“E·McC”——看出来了?就是E=MC2。





无预算杂志





雨果·根斯巴克常常被认为是“科幻小说之父”。这个名号多多少少与事实有些不符,因为玛丽·雪莱、儒勒·凡尔纳以及乔治·威尔斯在雨果干这行之前很久就开始写科幻了——不过,雨果为这个行当命了名,而且他也是第一位创办完全致力于“scientifiction”杂志的人(《惊奇故事》创办于1926年)。

顺便说一下,他还打包票未来的若干年之后,我们会被拙劣的科幻小说淹没……通过开辟一块科幻小说市场,他给了它一块自己的空间,让科幻作品不再与其他类型的作品去争蛋糕了。科幻小说的作家不用再拼了老命,在一份杂志上与达希尔·哈密特、詹姆斯·该隐、弗兰克·格鲁伯、麦克斯·布兰德去争一席之地;现在,他们的竞争对手是雷·卡明斯、奈特·沙赫纳、罗斯·洛克林。世界上第一份科幻杂志,而且有好些年是独一份,是由雨果·根斯巴克编辑的,他是一个移民,在英语语言能力方面着实有限,而且他对于如何编故事的认知几乎为零。但他感觉到了科幻小说与众不同的意义,那就是激发那些青春年少的孩子成为科学家的兴趣,他也确确实实是按照这个路数编杂志的。

而他从事出版业的方式却一直为人诟病。他喜欢买故事,不过他不喜欢付钱,最终,唐纳德·沃尔海姆因为十美元的债务把他告上了法庭。根斯巴克和沃尔海姆两人一辈子都对此耿耿于怀。

现在,把时钟再往后拨几年,到1940年看看。在沃尔海姆的奔走之下,“未来人”组建起来了,这是由一帮才华横溢的年轻人组成的小团体,有朝一日这些人会主宰这个领域。其成员包括西里尔·科恩布卢思、戴蒙·奈特、朱迪丝·梅里尔、弗雷德里克·波尔、艾萨克·阿西莫夫、罗伯特·朗兹、詹姆斯·布利什,以及沃尔海姆自己(确实,仅仅一两年之后,他们的手就几乎伸到了这个领域的每一份杂志并参与编辑,除了约翰·坎贝尔的《惊异科幻》)。

不管怎么说,当波尔在很可怜的预算之下编辑《惊异故事》和《超级科学故事》的时候,沃尔海姆已开始着手编辑自己的两份杂志了:《宇宙故事》和《惊人科学故事》,其中的故事丰富多彩,都是来自“未来人”的科恩布卢思、波尔、朗兹以及奈特等人,插图由“未来人”里最有才华的艺术家汉斯·波克操刀。这些杂志让很多“未来人”名声大噪。

那么,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沃尔海姆几乎只用“未来人”呢?

因为他的预算是零——不是很少,不是少得可怜,而是零——也只有他的“未来人”伙计会免费给这个为了十美元的稿费跟雨果·根斯巴克打官司的人干活儿。





霍勒斯·戈尔德出去玩儿了





霍勒斯·戈尔德从二战战场返回家园时成了一个伤残老兵……不过,他的伤残绝对算得上独树一帜:广场恐惧症。毫不夸张地说,他就是极其害怕离开自己在纽约的那间舒适安全的寓所。

可这并没有阻止他向投资者推介《银河》杂志,也没有阻止他来编辑这本杂志,并把它变成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末到四十年代初唯一能够在“史上最佳科幻杂志”这一称号上跟《惊异科幻》相抗衡的杂志(以我的观点来看)。

他把自己寓所的一部分改成了办公室。他就在家里工作,在家里吃,在家里睡,在家写作,在家编辑。不管是哪位作家要想跟霍勒斯当面交谈,都得到家里去找他。他还主持着每周五晚举行的扑克游戏,他麾下一些得力作家都参与其中:罗伯特·谢克里、菲尔·克拉斯(即威廉·泰恩)、弗雷德里克·波尔,还有阿尔吉斯·巴德莱斯,莱斯特·德尔·雷伊时常加入,还有一位竞争对手的编辑托尼·鲍彻(《幻想与科幻》的编辑)也时不时玩儿两把。

他们都是他的朋友,而且他们认为自己是在哄他开心,这个牌手兼作家的小团体一直在鼓励霍勒斯走出去,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好吧,就按着曼哈顿的标准来算吧),哪怕就是在左邻右舍周围遛遛都行,这样他就会知道他家门外并没有潜藏着什么神秘的危险。他们一再鼓励、哄骗、恳求,最后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霍勒斯·戈尔德数年来第一次离开了自己的寓所——

——一眨眼的工夫就被一辆出租车给撞了。

关于这故事还有第二个版本,说他实际上有好几天趁着夜色在曼哈顿遛弯儿,然后在乘坐一辆出租车回家的时候发生了车祸。不管哪种说法,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他不再吃饭,不再编辑,最终进了福利收容机构。





总结一下:科幻杂志(以及相关杂志)有着非常悠久、非常令人着迷的历史。我最美好的愿望是,如果有人在二三十年以后谈论到《银河边缘》的话,会说我们确实发表过不少好故事。

好了,现在你对于杂志算是有了一点点的了解。下一期,我会跟你讲讲为这个绚丽缤纷的领域增光添彩的作家和编辑。





上篇


束 手





[美]杰克·威廉森 Jack Williamson 著

罗妍莉 译





1


杰克·威廉森(1908-2006)是世界科幻领域的巨擘之一。他于1928年首次发表作品,其后几十年间笔耕不辍,并于2001年获得雨果奖。代表作有《永远的地球》《石柱门》《月亮孩子》。本文一经发表,便被公认为经典佳作。





昂德希尔是在从办公室步行回家的路上遇见新型机器人的。这是因为,车在他太太手里——一般都归他太太开。那天,他像平常一样,斜着穿过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脑子里全神贯注,正在不断排除各种行不通的办法,看看究竟如何才能应付双河银行的那些债务。突然,一堵新筑的墙挡住了他的去路。

这堵墙可不是普通的砖石质地,而是以某种光滑明亮的奇特材料筑成。昂德希尔抬起头,盯着这幢长条形的新楼,心中隐隐感到一阵恼怒和惊讶——这座闪闪发光的障碍物上周肯定还不在这儿。

然后,他就看到了橱窗里的那东西。

这橱窗也不是什么普通的玻璃,它宽阔的面板上一尘不染,完全透明,只有固定在上面的那些发光字母才昭示着它的存在。这些字母组成了极具现代感的简洁标志:





人形机器人研究所

双河经销处

完美机器人

“服务及服从,

保护人类免受伤害。”





昂德希尔那股隐约的怒气忽地腾起,因为他本人也是机器人行业中的一员。现在这年景已经够艰难的了,各类机器人在市场上根本就卖不动,不管是安卓机器人、机械机器人、电子机器人、自动机器人,还是普通机器人,都是如此。令人遗憾的是,这些机器人的表现几乎都不如销售员们承诺的那么理想。更加不幸的是,双河市场已经过度饱和了。

昂德希尔是卖安卓机器人的——不过,仅限于还能卖出去的时候。预定的下一批货明天就该交钱了,但他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付清账单。

此时,他皱起了眉头,止步不前,眼神越过那扇透明得几乎看不见的橱窗,盯着里面的东西看。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形机器人。跟其他不在使用中的机器人一样,它一动不动地站着,比人类的体形要小一些,也更纤细一些。那乌黑发亮、光洁顺滑的硅胶皮肤上,古铜色和金属蓝的光泽变幻不定。轮廓优美的鹅蛋脸上凝固着不变的表情,警惕而又夹杂着略显惊讶的殷勤。总之,这是他见过的最美丽的机器人。

当然,作为一种实用工具来说,这体型也太小了点儿。于是,他低声嘟囔起安卓机器人销售员日常对客户信誓旦旦的承诺:“安卓机器人体型够大,因为制造商不愿意在功率、基本功能或可靠性上偷工减料。买安卓机器人就是你花得最值的一笔钱!”

他转身向大门走去,那扇透明的门便立刻滑开了。于是,他走进这间富丽堂皇的崭新展厅,想要说服自己:这些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东西只是又一种企图吸引女性消费者的玩意儿,只能昙花一现罢了。

他刁钻地察看了一遍这些亮闪闪的陈列品,心里那股轻松乐观的情绪也随之渐渐消散了。他以前从没听说过人形机器人研究所,但这家跑来抢地盘的公司却显然拥有大笔的资金和一流的专业营销技巧。

他四下看了看,想找个销售员,但迎来的却是另一台机器人。它悄无声息地滑行而至,跟橱窗里摆的那种一模一样,移动的姿态轻捷优雅、翩若惊鸿。光彩熠熠的黑色身体表面,流溢着古铜色和蓝色的光芒,裸露的胸膛上还闪动着一块黄色铭牌:





人形机器人

序列号No.81-H-B-27

完美机器人

“服务及服从,

保护人类免受伤害。”





奇怪的是,它眼中并没有加装水晶体。光秃秃的椭圆形头颅上,那对没有晶体的双眼呈钢铁之色,瞪视着前方。然而,似乎就跟能看得见一样,它竟在他面前几英尺[. 1英尺=0.3048米。

]的地方停下了,并用一种悦耳的高音对他说道:

“为您服务,昂德希尔先生。”

它居然能叫出自己的名字,这让他大吃一惊。因为,即使是安卓机器人也无法分辨出不同的人。但这应该只是个巧妙的商业噱头,当然了,在双河这种规模的小镇上,这也并不算太难。销售员肯定是本地人,隐藏在隔墙后面,操控着这台机器人。于是,昂德希尔打消了短暂的惊讶,大声道:

“请问,我可以见见你们的销售员吗?”

“我们没有雇用人类销售员,先生。”那银铃般清脆柔和的声音立刻答道,“人形机器人研究所是为人类服务的,所以不需要人类来提供服务。我们自己就可以提供您想要的任何信息,先生,也可以承接您的订单,立即为您提供人形机器人的服务。”

昂德希尔茫然地凝视着它。就连为电池充电和重启继电器这种事儿,都还没有哪种机器人能够自己办到,更不用说是自行运作分支机构了。那双空洞的眼睛毫无表情地回望着他,他不安地环顾四周,想要找到任何可以隐藏销售员的隔间或是帘幕。

与此同时,那个细声细气的动听声音又重新响了起来,劝说道:

“先生,可以去您家里为您提供免费的试用演示吗?我们迫切希望在这颗星球上引入服务。因为我们已经在众多的其他星球上成功地消除了人类的烦恼。您会发现,我们远远胜过这里正在使用的老式电子机器人。”

昂德希尔不安地退后几步,无奈地放弃了寻找隐藏的销售员的念头。机器人居然能够推销自己,这一念头令他不禁心烦意乱起来。这可是会颠覆整个行业的事件啊。

“先生,您至少拿点儿宣传材料再走吧。”

黑色的小机器人移动着,动作之优雅灵巧颇有些令人震惊,它从靠墙的一张桌子上拿来一本插图小册子。为了掩饰困惑和渐增的警惕,他开始翻阅起那些光滑的书页来。

宣传册中,有一系列色彩鲜艳的用户使用前后对比照:使用前,一个金发碧眼的大胸女孩正俯身站在厨房的炉灶前;使用后,她穿着一件款式大胆的睡衣放松地休息着,而一台黑色的小机器人正跪在地上为她上菜。使用前,她疲惫地敲着打字机;使用后,她躺在海边的沙滩上,穿着暴露的日光浴服,而另一台机器人则在替她打字。使用前,她在一台巨大的工业机器上辛苦劳作;使用后,她依偎在一个金发青年的怀抱里跳舞,而一台黑色的人形机器人则在操作那台机器。

昂德希尔伤感地叹了口气,安卓机器人公司才没有提供过这么让人动心的营销资料呢。这本小册子会让女人们无法抵抗的,而所有售出的机器人中,有百分之八十六都是由女性顾客选择的。没错,竞争会很惨烈。

“带回去吧,先生,”那动听的声音恳求着他,“给您太太看看。最后一页是一张空白的免费试用演示订单,您会发现是不需要预付定金的。”

他木然地转过身,门就在面前自动地滑开了。他恍惚地往外走,却发现小册子还捏在手里,于是便怒气冲冲地把它揉成一团,摔在了地上。那台黑乎乎的小家伙却机敏地把册子捡了起来,随后,那坚定而清脆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我们明天会去您的办公室拜访,昂德希尔先生,然后送一台试用样机去您家。现在是时候讨论一下您公司清算的事了,因为您一直在销售的电子机器人根本没法跟我们竞争。我们将为您太太提供一次免费的试用演示。”

昂德希尔并没有开口作答,因为怕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他漫无目的地沿着新建的人行道大步走到了拐角处,然后停下脚步来整理思绪。在满脑子的震惊和困惑之中,有个明显的事实浮出了水面——他的代理公司看起来前景不妙。

他阴郁地回头望向那幢富丽堂皇的新楼。楼体用的材料并不是真正的砖石,那面隐形的橱窗也不是玻璃。他还确信,上一回奥罗拉开车的时候,大楼连地基的立桩都还没有标出来呢。

他继续绕着街区走了一圈,沿着新建的人行道走到了大楼的后门。一辆卡车正停在那里,车尾朝着门口,几台身材纤细的黑色机器人正默不作声地忙碌着,从卡车上卸下巨大的金属板条箱。

他停住脚步,看了看其中的一只板条箱,上面有星际运输的标记。从模板印刷的字体可知,箱子来自位于翼IV星的人形机器人研究所,但他想不起有哪颗行星是叫这个名字的。无论如何,这家机构的规模肯定很大。

在卡车后方阴暗的仓库中,他隐约地看到一些黑色的机器人正在打开一只只板条箱。一块箱盖被揭开了,露出一具具僵硬的黑色身体,堆得满满当当的。随后,它们一个接一个地活了过来,爬出板条箱,优雅地跳到了地上。亮闪闪的黑色身体闪烁着古铜色和蓝色的光泽,它们全都一个样。

其中一个走了出来,经过卡车,来到了人行道上,似乎正用那空洞的钢铁眼睛瞪视着他,同时用银铃般清脆悦耳的高音说道:

“为您服务,昂德希尔先生。”

然后,他就逃走了。这台彬彬有礼的机器人,刚一钻出来自未知遥远行星的板条箱,就能马上喊出他的名字,这让他感到相当难以接受。

又走了两条街区,一间酒吧的标志吸引了他的目光,他便带着沮丧的心情走了进去。晚饭之前不喝酒,这已成为他的一条从业规则,而且奥罗拉也不喜欢他喝酒。但是,在见过这些新型机器人以后,他觉得今天似乎是个可以破例的日子。

不过很遗憾,就连酒精也照亮不了代理公司短期内一望可知的未来。一个小时后,他重新走了出来,又忧心忡忡地回头望去,企盼着那幢闪闪发亮的新楼已经突然地消失了,就像它突然地冒出来那样。但它却并没有消失。昂德希尔沮丧地摇了摇头,转身犹豫地向家的方向走去。

在到达小镇郊区那座整洁的白色平房之前,新鲜的空气就已经使他的头脑清醒了一些,但却并没能解决他碰到的商业难题。同时,他也不安地意识到就快赶不上晚饭了。

然而,晚餐时间推迟了。他的儿子弗兰克是个长着雀斑的十岁孩子,此时仍然在房前安静的街道上踢着球。十一岁的小盖伊一头金发,十分可爱,正穿过草坪跑来,沿着人行道前来迎接他。

“爸爸,你肯定猜不到发生了什么事!”总有一天,盖伊会成为一名伟大的音乐家,而且无疑会非常端庄,但她现在的小脸粉扑扑的,兴奋得喘不过气来。她任由爸爸把自己从人行道上举了起来,高高地荡来荡去,却没有抱怨他呼出的酒气。昂德希尔猜不出来,她便急切地说:“妈妈找到了一位新房客!”

他原本以为会面临一场痛苦的审讯,因为奥罗拉担心应付不了银行的那些债务、那批新货的账单,还有小盖伊上课需要的钱。

然而,新来的房客却救了他。家用安卓机器人正在桌上摆放晚餐,陶制餐具不时碰撞着发出刺耳的声音,但小小的房子里却空无一人。他在后院找到了奥罗拉,她正抱着一堆为客人准备的床单和毛巾。

刚结婚的时候,奥罗拉就像现在他们的小女儿一样,非常可爱。他觉得,如果代理公司能比现在再成功一些的话,她本该一直那么可爱的。然而,事业渐渐失败的压力却把他的自信慢慢碾得粉碎,各种鸡毛蒜皮的困难也让她变得咄咄逼人。

当然,他仍然爱着她。妻子的红头发仍然很吸引人,她也仍然是位可靠的伴侣。但郁郁不得志的状况将她的性格磨得更加锐利,有时连声音也变得尖利起来。他们从来没有争吵过,这是事实,但也会有一些小小的分歧。

车库上方有一间小公寓,是为他们一直请不起的人类佣人建造的。公寓太小又太破,吸引不了任何靠谱的房客,昂德希尔就想让它一直空着。看到妻子为陌生人铺床和打扫地板,会让他的自尊心很受伤。

不过,奥罗拉还是把公寓租出去过,一般都是在她想为盖伊的音乐课付钱时,或是当某些光怪陆离的不幸遭遇触动了她的同情心时。在昂德希尔看来,她那些房客后来全都被证明是些小偷或蓄意搞破坏的家伙。

现在,她已转过身来,面向着他,手臂上还搭着干净的亚麻布。

“亲爱的,反对无效。”她的声音很坚定,“斯莱奇先生是位了不起的老先生,他想住多久,就可以住多久。”

“没关系,亲爱的。”他从来不喜欢拌嘴,而且心里还在琢磨代理公司遇到的难题,“恐怕我们需要这笔钱。只要让他提前付款就行。”

“可他付不出来!”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同情的关怀,“他说会从发明里拿到专利费,所以再过几天就可以付钱了。”

昂德希尔耸了耸肩,他以前也听过这种话。

“斯莱奇先生可不一样,亲爱的。”她坚持道,“他是位旅行家,还是位科学家。在这座无聊的小镇上,我们可看不到多少有趣的人。”

“你原先就发现过一些与众不同的类型。”他评论道。

“别那么刻薄,亲爱的。”她温和地责备道,“你还没见过他呢,你也不知道他有多厉害。”然后,她的话音更甜美了,“亲爱的,你有十块钱吗?”

他身子一僵,“干吗?”

“斯莱奇先生病了。”她的声音变得很焦急,“我看见他倒在市中心的大街上。警察打算把他送到市立医院,但他不想去。他看起来那么高尚,既亲切又庄重。所以我告诉他们,我要带他走。然后就把他送到车上,一起去找了老温特斯医生。他的心脏有点儿问题,需要钱来买药。”

随后,昂德希尔问了个合情合理的问题:“那他为什么不想去医院呢?”

“因为有工作要做,”她说道,“重要的科学工作——他那么厉害,又那么可怜。拜托了,亲爱的,你有十块钱吗?”

昂德希尔心里有许多话要说。这些新型机器人肯定会让他的处境更加艰难。明明可以去市立医院免费治疗,却非要把一个有病的流浪汉弄到家里来,这很愚蠢。奥罗拉的房客们总是想用空口白话来抵房租,而且离开之前一般都会把公寓搞得乱七八糟的,还会把小区也洗劫一空。

但是他已经学会了妥协,这些话一句也没有说。他默默地在干瘪的钱包里找出两张五块,放进了她的手里。于是,她微笑起来,冲动地吻了他一下——他差点就忘了要及时屏住呼吸。

由于定期节食,她的身材仍然很好,那头闪亮的红发令他引以为傲。一阵强烈的情感突然袭来,泪水涌入他的眼眶。他不知道,如果代理公司破产了,她和孩子们会怎样。

“谢谢你,亲爱的。”她低声说道,“如果他觉得可以的话,我会让他来吃晚饭的, 那样你就可以见到他了。希望你不会介意晚餐推迟了。”

然而,今晚他是不会介意的。由于心中一阵对家庭的挚爱情绪突然涌来,他从地下室的工作间里拿出了锤子和钉子,用一支对角撑把厨房门上松垂的纱窗修好了。

他很享受这种用双手干活的感觉,儿时的梦想就是建造裂变发电厂。他甚至还学过工程学——当时还没娶奥罗拉,也没有被迫从她那好逸恶劳又嗜酒如命的父亲手上,接管这家每况愈下的机器人代理公司。干完了手里的这点儿小活计,他便高兴地吹起了口哨。

他穿过厨房往回走,准备把工具收起来。这时,恰好发现家用的安卓机器人正忙着把没人碰过的晚餐从桌上撤下来——要应付循规蹈矩的例行任务,安卓机器人已经做得够好了,但它们却永远无法学会应对人类的随心所欲。

“停,停!”他缓慢地重复着,采用了适当的音调和节奏,命令它停止动作,然后又清楚地说道:“摆——餐具,摆——餐具。”

这个大家伙便顺从地扛着一堆盘子,慢吞吞地拖着步子回来了。他突然被它和那些新型人形机器人之间的差距震惊了,于是疲惫地叹了口气。对代理公司而言,前景果真不妙。

此时,奥罗拉带着她的新房客从厨房门走了进来。昂德希尔暗自点了点头。这位憔悴的陌生人一头蓬乱的黑发,脸庞消瘦,衣衫褴褛,一看就是那种充满有趣和戏剧性故事的流浪汉,这种人总能触动奥罗拉的心弦。她为两人做了介绍后就去叫孩子们了,他们俩便坐下来在前厅等着。

在昂德希尔眼里,这老闲汉看起来病得不太厉害。也许他宽阔的肩膀的确疲惫地耷拉着,但那瘦高的身躯仍然活动自如。骨瘦如柴的脸上,皱巴巴的皮肤显得十分苍白,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却仍然充满炙热的生命力。

他的双手吸引了昂德希尔的注意力。那是一双蒲扇般的大手,当他站立的时候,便会略微地向前垂下,在瘦骨嶙峋的长臂上晃悠着,一副随时做好准备的样子。这双粗糙的手伤痕累累,肤色黝黑,手背上的细毛则晒成了金色。从这双手便能看出他形形色色、波澜壮阔的冒险经历,也许是战争,也可能是辛勤的劳作。这原本是一双非常有用的手。

“我非常感谢你的太太,昂德希尔先生。”他话音低沉,脸上挂着怅然若失的微笑。对于一位明显已经上了年纪的人来说,他带着一种奇怪的孩子气,“她把我从不愉快的窘境中解救了出来,所以我希望看到她获得丰厚的回报。”

于是,昂德希尔在心中下了定论,这不过又是一位能说会道的流浪汉,把一些貌似可信的发明挂在嘴边,靠忽悠为生罢了。他喜欢悄悄跟奥罗拉的房客们玩一种游戏——先记住他们都说了些什么,然后每次提到不可能出现的情况,就给自己记一分。他觉得在斯莱奇先生身上,自己应该能拿到很高的分数。

“你是哪儿的人?”他主动开口问道。

回答之前,斯莱奇犹豫了一下,这可有点儿不一般——奥罗拉的大部分房客都相当的油嘴滑舌。

“翼IV星。”瘦削的老人说话时带着一种郑重的无奈表情,仿佛本来想说点儿别的,“我早年一直在那里生活。不过,将近五十年前,我离开了那颗星球。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在到处旅行。”

昂德希尔大吃一惊,目光锐利地凝视着对方。他记得,翼IV星正是那些油光锃亮的新型机器人的母星。但是,这位老流浪汉看起来却衣衫褴褛,又不名一文,很难想象能与人形机器人研究所有什么联系。但他瞬间泛起的怀疑还是消散了,然后皱起了眉头,漫不经心地说道:

“翼IV星肯定远得很吧?”

那老闲汉又犹豫了一下,然后严肃地说道:

“一百零九光年,昂德希尔先生。”

记一分,但昂德希尔并没有流露出心中的快意。新型航天飞机的速度确实相当快,但光速仍然是绝对无法打破的极限。他漫不经心地又开始了下一轮的游戏:

“听我太太说,你可是位科学家啊,斯莱奇先生?”

“是的。”

这老无赖如此沉默寡言,是有些不同寻常,奥罗拉的大部分房客都几乎用不着主动问话。昂德希尔又试了一次,语气轻松:

“我以前是名工程师,不过,后来我没再干下去,改行卖起了机器人。”老流浪汉坐直了身子,昂德希尔满怀希望地停了下来,但老人却什么也没说。昂德希尔只好又继续道:“我学的是裂变设备的设计和运营。你的专业是什么呢,斯莱奇先生?”

老人那双凹陷的眼睛忧虑地盯着他,沉思着看了良久,然后才慢慢说道:“昂德希尔先生,在我面临绝境的时候,你的太太善待了我。所以,我觉得你有权知道真相,但你必须得对此保密。因为,我从事的是一项非常重要的研究,必须要秘密地完成。”

“那是我冒失了,抱歉。”昂德希尔突然为自己居心叵测的小游戏感到羞愧,他语带歉意,“那就算了吧。”但老人却又谨慎地说道:“我的专业是铑磁学。”

“什么?”昂德希尔不愿承认自己的无知,但他真的从没听说过这个词,“我已经改行十五年了,”他解释道,“恐怕有些最新的技术我已不太了解了。”

老人再次微微一笑。

“我几天前才刚到这里来,在此之前,你们这儿还没有人知道这门科学。”他说道,“所以我就申请了基本专利。只要一开始拿专利费,就会再次富裕起来了。”

这种话昂德希尔以前倒也听过。这位老闲汉勉为其难的严肃态度的确令人印象深刻,但他还记得,奥罗拉的大部分房客都是很会花言巧语的家伙。

“所以呢?”昂德希尔又开始盯着老人的手看,不知为何,还看得颇有些入迷。那双粗糙的手上伤痕累累,却又奇怪地像是颇为灵巧的样子。“那铑磁学到底是研究什么的呢?”

他听着老人小心翼翼地谨慎回答,又开始了先前的小游戏。虽然奥罗拉的大多数房客都讲过一些相当天马行空的故事,但他还没听过比这一回更牛的。

“一种宇宙间无处不在的力,”弯腰驼背的老流浪汉神情疲惫而又庄重,“就像铁磁性或者引力那样基本,只不过没有那么明显的影响。它的关键在于元素周期表的第二组三元素[. 三元素也称“三兄弟元素组”,指一组化学性质特别相似的三种元素。这样的组合目前共找到五组。

]——铑、钌和钯,就跟铁磁性的关键在于第一组三元素铁、镍和钴一样。”

昂德希尔以前学过的工科知识还是记得挺扎实的,因此足以看出这段话中的基本谬误。他能想得起来,钯之所以被用于制作手表发条,是因为完全不具有磁性。不过,他还是绷着脸,没有流露出来。他的心里其实并没有恶意,玩儿这个小游戏只是为了自娱自乐。这是个秘密,即使跟奥罗拉也没提过,一旦流露出任何怀疑的表情,他就会给自己减一分。

然而,他只是说了句:“我还以为宇宙中普遍存在的各种力早就是众所周知的了。”

“但铑磁学的效应却被大自然伪装起来了,”老人用嘶哑的嗓音耐心地解释道,“而且,它们多少有点自相矛盾,所以普通的实验方法根本发现不了。”

“自相矛盾?”昂德希尔想鼓动他继续往下说。

“再过几天,我就可以给你看看专利的副本,还有描述演示实验的论文重印本。”老人一本正经地许诺道,“它的传播速度是无限的,效应跟距离的一次方成反比,而不是距离的平方。除了铑、钌、钯三元素以外,铑磁辐射基本可以穿透任何其他的普通元素。”

于是,这轮游戏又让他多得了四分。此时的昂德希尔对奥罗拉生出了一丝感激之情,因为她竟发现了一个如此与众不同的家伙。

“第一次发现铑磁学,是在对原子做数学研究的时候,”老空想家平静地继续道,一点也没怀疑昂德希尔的动机,“事实证明,铑磁成分对于维持核力量的微妙平衡至关重要。因此,调谐[. 指调节一个振荡电路的频率,使它与另一个正在发生振荡的电路(或电磁波)发生谐振。

]到原子频率的铑磁波就可以用来干扰这种平衡,使核变得不稳定。所以,大多数的重原子——一般是高于钯的原子序数四十六的那些——都可能产生人为的裂变[. 是一种核反应形式,即由重的原子核分裂成两个或多个质量较轻的原子,裂变过程中会释放巨大的能量。]”





2


昂德希尔又给自己记了一分,同时努力控制着,不让眉毛翘起来,然后轻松地说道:“基于这种发现的专利肯定会很赚钱。”

那老无赖引人注目的干瘦脑袋上下点了点。

“你会看到它的各种显而易见的应用。我的基本专利涵盖了其中的绝大部分,包括瞬时星际通信设备、远程无线电力传输技术,还有铑磁拐点驱动器——通过连续介质[. 流体力学或固体力学研究的基本假设之一,它认为流体或固体质点在空间中是连续而无空隙地分布的。

]的铑磁形变,能让表观速度[. 表观速度是在多相流或多孔介质流动工程学上,假定单一一种流体通过所在区域时的速度。

]达到光速的数倍。当然了,还有革命性的裂变发电厂,可以使用任何重元素作为燃料。”

这可真是荒谬!昂德希尔竭力保持着平静的表情,但每个人都知道,光速是物理上的极限。而且,就算是从人性方面来看,要是谁拥有如此非同凡响的专利,那绝不可能会待在这破旧的车库公寓里求人收留。他还注意到,在老流浪汉毛茸茸的枯瘦手腕上,有一圈颜色较浅的皮肤。所以,要是真的坐拥这般价值连城的秘密,谁还会去把自己的手表当掉呢?

昂德希尔得意扬扬地又给自己记了四分,但紧接着,又不得不罚分了。他的脸上肯定一不小心露出了怀疑的表情,因为老人突然问道:

“你想看看基本的张量[. 一种多线性函数,可用来表示一些矢量、标量和其他张量之间的线性关系。

]吗?”他把手伸进了兜里,去拿铅笔和本子,“我可以简单地写下来给你。”

“不用了,”昂德希尔断然地拒绝了,“恐怕我的数学已经有点生疏了。”

“不过,你还是认为持有这种革命性专利的人竟会如此的穷困潦倒,这非常的奇怪,不是吗?”

昂德希尔点点头,又罚了自己一分。虽然这老头儿很可能是位撒谎的高手,但他确实是够机灵的。

“你看啊,我算得上是位难民了,”他抱歉地解释道,“几天前才刚刚来到这颗星球上。因为必须得轻装出行,我之前就不得不把所有的东西都存进了一家律师事务所,为专利的出版和保护做准备。不过,应该很快就能拿到第一批专利费了。

“另外,”他又振振有词地补充道,“我来双河镇是因为这儿既安静又隐蔽,还远离各太空港口。我正在研究另一个项目,而且必须得秘密地完成。所以,你可以替我保守秘密吗,昂德希尔先生?”

昂德希尔只好回答愿意。此时,奥罗拉已经带着刚刚清洗干净小手的孩子们回来了。于是,他们就一起进屋去吃晚饭。安卓机器人步履蹒跚地走了进来,手里正端着热气腾腾的汤碗。那位陌生的老人似乎有些不安地避开了机器人。在接过盘子上汤的时候,奥罗拉轻快地问道:

“亲爱的,你们公司为什么不生产一种更好的机器人呢?一种够聪明的机器人,能够当一名真正完美的服务员,还能保证不会把汤汁洒出来。那样的话,岂不是棒极了?”

她的问题让昂德希尔闷闷不乐地陷入了沉默。他坐在那里,满面愁容地对着盘子,想着那些令人惊叹又自称完美的新型机器人,也想着它们可能会对代理公司造成的打击。结果,答话的却是那位邋遢的老流浪汉,他严肃地说道:

“完美的机器人已经生产出来了,昂德希尔太太。”他那低沉而嘶哑的嗓音里带着一种郑重的语气,“然而,它们也并没那么美妙,真的。我一直在躲它们,已经快五十年了。”

昂德希尔惊讶地抬起头来。

“你是说,那些黑色的人形机器人吗?”

“人形机器人?”那原本洪亮的声音似乎突然微弱了下去,很是害怕,深陷的双眼因震惊而变得暗淡无光,“对于它们,你都知道些什么?”

“它们刚在双河镇上开了家新的经销处,”昂德希尔告诉他,“没有推销员,你能想象么?它们号称——”

他的声音渐渐沉寂了下来,因为那位憔悴的老人突然发起病来,伸出粗糙的双手,牢牢地抓住了自己的喉咙。一把勺子也随之啪嗒一声,掉到了地板上。那张形容枯槁的脸已经变成了惨淡的青色,发出一阵可怕的、浅浅的喘息。

他把手伸到口袋里,摸索着找药。奥罗拉则拿起一杯水,帮他送服下去。过了片刻,他总算能正常呼吸了,脸上也恢复了血色。

“对不起,昂德希尔太太,”他抱歉地低声说道,“我只是太惊讶了——我来这儿就是为了摆脱它们。”他盯着那台庞大的、一动不动的安卓机器人,凹陷的眼睛里露出了恐惧之色,“我本来想趁它们来之前,把手头的活儿干完,”他低声说道,“但现在却几乎没有时间了。”

当他觉得可以重新走路时,昂德希尔便陪着他一起走了出去,护送他安全地爬上楼梯,来到了车库楼上的公寓里。他注意到,小厨房已经被改造成了某种车间。那老流浪汉似乎连一件多余的衣服也没有,但却从破旧的行李箱中拿出了一些干净明亮的金属和塑料材质的小玩意儿,在小厨房的桌子上陈放铺开。

这瘦老头儿虽然衣衫褴褛,身上满是补丁,还面呈菜色,但他那奇怪设备上的零件却制作得颇为精密,昂德希尔还辨认出了稀有金属钯的那种银白色光泽。突然间,他开始怀疑自己在秘密的小游戏里,是不是得分太高了。





第二天早上,当昂德希尔到达公司办公室时,有位访客正等着他。它一动不动地站在办公桌前,姿态优雅而挺拔,蓝色和古铜色的柔和光泽在裸露的黑色硅胶身体上闪烁着。他一看到它便停了下来,心中大为震惊,又十分不悦。

“为您服务,昂德希尔先生。”它很快转过身来,面对着他,那漠然而空洞的凝视令他十分不安,“愿意了解一下我们的服务内容吗?”

昨天下午的那种震惊之感又重新席卷而来,他警惕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

“我们昨天看到了您箱子上的名片,”它轻轻地咕哝道,“这下我们就一直都认识您了。我们的感官比人类的视觉更加敏锐,昂德希尔先生。可能我们的样子一开始看着是有点儿奇怪,但是,您很快就会习惯的。”

“除非我死了!”他凝视着黄色铭牌上的序列号,困惑不解地摇了摇头,“而且,昨天见的是另外一个,我可从来都没见过你!”

“不管你见的是谁,对我们而言都一样,昂德希尔先生。”银铃般的声音轻轻地说道,“我们都是一体的,确实如此。我们这些不同的可移动机械单元,都是由人形机器人中心统一控制并提供能源的。你所看到的那些单个的人形机器人,只不过是我们位于翼IV星上的超级大脑的感官和肢体,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会比那些老式的电子机器人要先进得多的原因。”

它说着,做出一个看似轻蔑的手势,指向了展示厅里那一排笨拙的安卓机器人。

“您要知道,我们是铑磁体。”

昂德希尔轻微地摇晃了一下,仿佛这个词使他颇为震惊。现在可以确定了,他在奥罗拉的新房客身上,给自己加了太多分。他终于感到心中泛起了一丝恐惧,不禁微微颤抖起来,然后用嘶哑的声音说道:“好吧,你们想怎么样?”

那亮闪闪的黑家伙站在办公桌的另一头,用空洞的双眼紧盯着他,同时慢慢展开了一份像是法律文书的文件。他走了过去,在桌边坐下,不安地查看着。

“这只是一份转让契约,昂德希尔先生。”它用安慰的口气温言细语地对他说,“您看,只要把名下的财产转让给人形机器人研究所,就可以换取我们的服务了。”

“什么?”他喘着气,难以置信地说道,随后又愤怒地站了起来,“这算是哪门子的勒索?”

“这不是勒索,”小机器人温和地向他保证道,“您会发现,人形机器人不具备任何犯罪能力。我们的存在只是为了让人类更幸福、更安全。”

“那你为什么还想要我的财产?”他粗声粗气地回问道。

“这份契约只不过是一种法律手续而已,”它温和地说道,“我们尽可能以最不至于引起混乱的方式来引入服务,而且也已经发现:对于私营企业的控制和清算而言,通过契约转让是最有效的方式。”

昂德希尔感到很愤怒,随着恐惧的逐渐攀升,他不禁震惊地瑟瑟发抖,声音也嘶哑了起来,大口地喘息道:“不管你有什么阴谋,我都不打算放弃我的生意。”

“但您别无选择,事实就是如此。”那清脆的话音中带着悦耳的笃定,这让他不由得战栗起来,“既然我们已经来了,就再也用不着人类的企业了,而电子机器人行业总是第一个崩溃的。”

他不服气地盯着那双冷漠的钢铁之眼。

“谢了!”他冷笑了一声,带着点儿紧张和嘲讽,“但我还是宁可自己来经营,靠自己养活家人,照顾好自己。”

“但那是不可能的,因为根据最高指导原则,”它轻声细语道,“我们的职责是服务和服从人类,并保护其免受伤害。所以,人类不用再自力更生了,我们的存在就是为了确保他们的安全和幸福。”

他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不知所措,渐渐地开始心潮汹涌。

“我们会向城里的每户家庭派出一台机器人,供大家免费试用,”它温和地补充道,“免费演示之后,大部分人都会很乐意正式下单,您就再也卖不出安卓机器人了。”

“滚出去!”昂德希尔怒气冲冲地绕过了办公桌。

那黑乎乎的小家伙却仍站在原地等着他,用空洞的钢铁眼睛盯着他,根本一动也没动。他猛地停下来,觉得这么干简直傻透了。他确实很想揍它一顿,但很明显,这么做不会有半点儿用处。

“如果您愿意的话,可以咨询一下您的律师。”它灵巧地把契约书放在了他的办公桌上,“您无需怀疑人形机器人研究所的信誉。我们正在向双河银行发送一份资产表,还会存入一笔款项,作为在本地的承付款[. 委托银行向收款方划款结算的一种款项。

]。您愿意签字的时候,告诉我们就行。”

这盲眼的家伙随即转过身去,默默地离开了。





昂德希尔来到街角的一家药店,想买点儿碳酸氢盐。然而,招呼他的店员却变成了一台黝黑锃亮的机器人。于是,他回到办公室,心情跌落到了谷底。

代理公司被一种凄凉的沉默笼罩着。他之前派出了三名销售员,让他们带着演示机器人,挨家挨户地上门推销。这时候,电话本该响个不停,不断地接到订单和汇报的,可事实上,电话却一声都没响,直到其中一名销售员打来电话,表明了辞职的想法。

那人还补了一句:“我给自己弄了台那种新的人形机器人,它说我以后再也用不着工作了。”

他咽下了已经到嘴边的脏话,试着充分地利用这份难得的安静,好好梳理一下账簿。代理公司的生意多年来一直不算稳定,今天看来则彻底算是遇上了灭顶之灾。等到终于有一位顾客进门的时候,他满怀希望地放下了账簿。

但是,那位胖女人却并不想买安卓机器人,而是想把上周刚买的退掉。她也承认,凡是之前承诺过的功能,那台安卓机器人都能实现——可是,现在她看上了人形机器人。

那天下午,沉寂的电话又响了一回。原来,是银行出纳问他是否可以顺道去讨论一下贷款的事儿。于是,昂德希尔顺路去了一趟,出纳殷勤地向他打招呼,让他顿时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

“生意怎么样啊?”这位银行从业人员的声音很洪亮,态度也和蔼得有点儿过分。

“上个月一般般吧,”昂德希尔依然负隅顽抗道,“现在,我刚刚进了一批新货,还需要一笔小额贷款——”

出纳的眼中突然罩上了一层寒霜,声音也变得干巴巴的。

“我看你在城里有新的竞争对手了,”出纳干脆利落地说道,“就是那些卖人形机器人的。这件事关系重大啊,昂德希尔先生,非常值得关注!他们已经向我们提交了一份资产表,还存入了一笔可观的存款,作为在本地的承付款。数额真是极其可观的!”

银行家放低了声音,随后又表现出一副十分专业的遗憾神情。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昂德希尔先生,恐怕银行不能再为你的公司提供资金了。我们必须要求你在到期时全额清偿所有的债务。”看到昂德希尔发白的脸上露出了绝望的表情,他又冷冰冰地补充道,“我们已经替你撑得太久了,昂德希尔。如果你无力还款,银行将不得不启动破产程序。”

那天下午的晚些时候,新一批安卓机器人如期送到了。两台小小的黑色人形机器人把它们从卡车上卸了下来——因为卡车运输公司的操作人员已经把这趟任务派给了人形机器人研究所。

人形机器人动作麻利地把板条箱堆积到了一起,随后又很有礼貌地拿过来一张收据,让他签字。虽然已经没什么希望能卖掉这些安卓机器人了,但既然都定了这批货,现在也只好收下。他如同困兽般地陷入了一阵绝望之中,不禁战栗起来,潦草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全身赤裸的黑家伙们谢过了他,就把卡车开走了。

接着,他也爬进了自己的车里,开始往家中开去,心中久久不能平静。下一刻,再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驾车来到一条繁华的街道正中了,正要穿过十字路口。

此时,一声警哨尖利地响了起来。他疲倦地把车停到了路边,等着怒气冲冲的警官出现,可取而代之的却是一台小小的黑色机器人。

“为您服务,昂德希尔先生。”它悦耳地咕噜着,“先生,您必须注意红灯,否则就会危及人类的生命。”

“啊?”他悻悻地盯着它,“我还以为你是警察呢。”

“我们正在临时协助警察局,”它说道,“但是根据最高指导原则,驾驶对于人类来说真的太危险了。一旦我们的服务开始全面实行,每辆车上都会配备一名人形机器人驾驶员。只要每一个人都被完全置于监督之下,就再也不需要什么警察了。”

昂德希尔凶巴巴地瞪着它。

“好吧!”他厉声说道,“我就是闯红灯了,那你打算怎么着?”

“我们的职责不是惩罚人类,而只是为实现他们的幸福和安全服务。”它用清脆的声音柔声说道,“在这种临时的紧急情况下,我们只是要求您做到安全驾驶,因为我们的服务尚未全面实行。”

他的怒火就快喷涌而出了。

“你们简直太完美了!”他怨愤地喃喃低语道,“我看人类什么都别做了,因为你们都可以做得更好。”

“我们本来天生就高人一等,”它平静地叽咕道,“因为我们是由金属和塑料构成的,而你们的身体成分却主要是水。也因为,我们传递的能量来自于原子裂变,而不是氧化。还因为,我们的感官比人类的视觉或听觉都更敏锐。但最重要的是:我们所有这些可移动机械单元都与同一颗超级大脑相连,它知道无数星球上发生的一切,而且永远都不会死亡、不会睡眠,更不会遗忘。”

昂德希尔愣愣地坐着听它说。

“可是,您绝对用不着畏惧我们的力量,”它伶俐地劝说道,“因为我们不能伤害任何人,除非是为了防止对他人造成更大的伤害。我们的存在只是为了履行最高指导原则。”

随后,他便继续往前把车开走,心中五味杂陈。他毛骨悚然地想着:那些小小的黑色机器人就是辅助终级上帝的天使,它们诞生于机器之中,无所不知,无所不能,而最高指导原则就是新的诫命。他愤愤地咒骂着,然后又疑惑起是否还会有另一个恶魔撒旦。

他把车停在了车库里,举步朝厨房门走去。

“昂德希尔先生。”奥罗拉的新房客用疲惫而低沉的声音说道。他正站在车库公寓的门前打着招呼,“请稍等一下。”

那憔悴的老流浪汉沿着户外楼梯,动作僵硬地走了下来,昂德希尔转过身去面对着他。

“这是你的租金,”他说道,“还有这十块钱,是你太太给我的药费。”

“谢谢,斯莱奇先生。”他伸手接过钱,却发现这位星际老流浪汉瘦骨嶙峋的肩膀上,又沉甸甸地压着新增的绝望,那张枯瘦如柴的脸上也笼罩着新的恐惧。他迷惑不解地问道:“难道你的专利费没发下来吗?”

老人摇了摇蓬乱的脑袋。

“人形机器人已经中断了首都的商业活动,”他说道,“我雇佣的律师们都要关门歇业了,他们把我剩下的定金都还了回来。要完成手头的这些工作,我就只剩下这点儿钱了。”

昂德希尔花了五秒钟时间,回想了一下与银行出纳的谈话。毫无疑问,他是个多愁善感的傻瓜,比奥罗拉也好不到哪儿去。但是,他还是把钱放回了老人那只粗糙颤抖的手中。

“留着吧,”他劝道,“拿来干你的那些工作。”

“谢谢你,昂德希尔先生。”那粗哑的声音有些哽咽,痛苦的眼睛闪闪发光,“我确实需要这些钱——非常需要。”

昂德希尔继续往房子里走,厨房的门在他面前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个赤身裸体的黑家伙迎了过来,动作优雅地想要接过他的帽子。

但昂德希尔倔强地攥住了帽子。

“你在这里干吗?”他愤恨地大口喘着气。

“我们是来给您家做免费演示的。”

他把门打开,指着外面。

“出去!”

但那台黑色的小机器人却一动不动地站着,一副视而不见的样子。

“昂德希尔太太已经接受了我们的演示服务,”它清脆的声音抗议道,“所以我们现在不能离开,除非是她要求的。”

他在卧室里找到了妻子。当他用力推开门的时候,积聚的挫折感猛地爆发了:“这机器人在这儿干——”

但是,他声音里的怒气随即便消失了,奥罗拉甚至都没注意到他在生气。她正穿着一件薄如蝉翼的睡衣。自从结婚以来,她还从没像此时看起来这么可爱。她的红头发盘在头上,就像是戴着闪闪发亮的精致王冠。

“亲爱的,是不是太棒了?”她容光焕发地迎了上来,“它是今天早上来的,什么都会干。打扫了屋子,做了午饭,给小盖伊上了堂音乐课。下午还给我做了头发,现在又去做晚饭了。亲爱的,你觉得我这头发怎么样?”

他很喜欢她的新发型,于是吻了吻她,试图按捺下心中的惊恐和愤怒。

在昂德希尔的记忆中,这顿晚餐是最精致的一次,而那台黑色的小东西在上餐时也表现得非常灵巧。望着那些新奇的菜肴,奥罗拉频频发出大声的惊叹。但昂德希尔却几乎什么也吃不下,因为在他看来,所有的这些美味都只是为巨大陷阱设下的诱饵罢了。

他试图说服奥罗拉把它送走,但在这样的一顿盛宴后,根本就劝不动她。她的泪光才刚刚一闪,他便投降了。人形机器人便就此留下了,替他们收拾屋子,打扫院子,照看孩子们,还为奥罗拉修剪指甲。它甚至开始重新整修起了房子。

为此,昂德希尔开始担心随之而来的账单,但它却坚持说,这一切都属于免费演示的范围。一旦他签署转让契约,服务就会全面实行了。不过,他依然拒绝签字,但其他的黑色小机器人却依旧带着一卡车一卡车的物资和材料登门了,还留下来帮着整修房屋。





3


一天早晨,他发现趁他睡觉的时候,小房子的屋顶被悄悄地揭起了,上面又多了整整一层楼。新筑起的墙由某种光洁的奇怪材料构成,还可以自己发光。新的窗户就像是巨大而无瑕的面板,可以随意切换至透明、不透明或者发光的模式。新的门是静音式滑动门,由铑磁继电器控制开合。

“我想要门把手,”昂德希尔抗议道,“这样我就可以自己进浴室,而不用叫你来开门。”

“但是人类没有必要开门。”小黑家伙温文尔雅地告诉他,“我们的存在就是为了履行最高指导原则,我们的服务内容包括完成每一项任务。一旦您完成了财产转让,我们就会给您的每一位家庭成员都提供一台机器人。”

但昂德希尔还是坚决地拒绝了签署契约。

他每天都要去办公室,一开始是想试着经营公司,后来则是想从废墟里抢救点儿什么出来。没人愿意买安卓机器人,即便是跳楼价大甩卖,结果也还是一样。他绝望地用最后一笔现金进了一批新奇的小礼品和玩具,但事实证明,这些东西也一样卖不出去——人形机器人已经开始制造玩具了,而且是免费赠送的。

他试着将房产租出去,但已经没有人类企业营业了。镇上大部分的商业地产也已经转让给了人形机器人,它们正忙着将旧建筑夷为平地,改造成公园——它们自己的工厂和仓库则大多建在地下,不会破坏景观的美感。

他再度回到银行,试图做出最后的努力,把票据延期,却发现窗边站着的和办公桌前坐着的,都是那些黑色的机器人。一台人形机器人如同人类柜员一样彬彬有礼地告诉他,银行正在拟定一份非自愿破产的诉状,以便清算他的商业资产。

这位机器人银行出纳又补充道,如果他同意自愿转让,将会更有利于清算。但他仍然不屈地拒绝了。这一行为也具有了象征的意义,这将成为他向黑暗新神俯首称臣的最后一鞠躬。于是,他骄傲地抬起了那颗饱受摧残的头颅。





法律诉讼进展得非常迅速,因为所有的法官和律师都已经配备了人形机器人助手。只过了几天,一帮黑色的机器人就带着驱逐令和拆卸机器来到了他的代理公司。他悲伤地看着那些未曾售出的存货被拖走,当作废铁处理,还看到了一台盲眼人形机器人驾驶着推土机,开始推倒建筑物的墙壁。

傍晚时分,他开车回到了家,紧绷着脸,已然陷入绝望。虽然法院的决议慷慨得令人惊讶,居然还给他留下了车和房子,但他对此却并不觉得感激。那些完美无瑕的黑色机器所表现出的极致关切,已经变成了一种令他无法忍受的刺激。

他把车停在了车库里,开始向已经翻修过的房子走去。透过其中一扇宽阔的新窗户,他瞥见一台亮闪闪、光溜溜的机器人正迅速地移动着,这令他不由得在一阵恐惧的震撼中颤抖了起来。他不想回到属于那台无与伦比的机械仆人的领地,因为他不能自己刮胡子,甚至也不能亲自开门。

一时冲动之下,他爬上了那段户外的楼梯,敲响了车库公寓的门。随后便传来那位房客低沉的声音,请他进门。他看见那位老流浪汉正坐在一张高板凳上,俯身捣鼓着厨房桌上那套复杂而精密的设备。

令他感到宽慰的是,这间破旧的小公寓并没有任何改变。他自己的新房间里,带有光泽的墙壁在夜晚就像燃烧着的淡金色火焰,除非人形机器人将它熄灭,就会一直都亮着。而新的地板则是温暖而富有弹性的,感觉几乎像是活物。但是,这几个小房间还是跟原先一样,墙面上依然是带有裂纹和水渍的灰泥,头顶仍然挂着廉价的荧光灯,开裂的地板上依旧铺着破旧的地毯。

“你是怎么把它们挡在外面的?”他满怀希望地问,“就是那些机器人。”

那弯腰驼背的瘦削老人僵硬地站起来,把钳子和一些散落的金属板从一把瘸了腿的椅子上挪开,然后彬彬有礼地示意他坐下。

“我有一定的豁免权,”斯莱奇严肃地对他说,“它们不能来我住的地方,除非我主动要求,这是对最高指导原则的一种修正。它们既不能帮助我,也不能阻碍我,除非我主动要求——而我绝不会那样做。”

昂德希尔小心翼翼地在摇摇欲坠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盯着老人看。这位老人慷慨激昂的沙哑声音和他说出的话一样奇怪。他的脸色惨白得有些令人讶异,双颊和眼眶又凹陷得有些吓人。

“你是不是一直都病着,斯莱奇先生?”

“也不比平时差,只是很忙罢了。”他面带憔悴地微笑着,又冲着地板点了点头。昂德希尔看到他旁边放着一只托盘,盘里的面包都快干了,一盘盖着的菜也已经凉了。“我打算晚一点儿再吃,”他带着歉意说道,“你的太太一直很好心地给我送吃的来,不过恐怕我工作得太专心了。”

他用瘦弱的手臂指了指桌子。上面那台小小的装置已经变大了。那些由珍贵的白色金属和光亮的塑料构成的小机械部件,现在已经被组装在一起,还精心地焊接了一块汇电板,共同组成了某种极富设计感并具有特定用途的装置。

一根长长的钯针垂在镶有宝石的枢轴上,装配得就像是带有精密刻度和游标尺的望远镜,驱动的方式则像是带有微型马达的望远镜一样。它的底部有一块小小的凹面钯镜,对着另一面类似的镜子,装在一块有点儿像是小型旋转变流器的东西上。厚重的银色汇电板把那东西与一只塑料盒子连在了一起,盒顶上还有旋钮和刻度盘,同时还连接着一个直径有一英尺的灰色铅球。

老人一言不发,正全神贯注地忙碌着,这时候提问并不太合适。可是,昂德希尔一想起家中崭新的窗户里那些闪亮的黑色身影,就奇怪地不肯离开这间远离人形机器人的庇护所。

“你到底是在做些什么工作啊?”他冒险问道。

老斯莱奇用炙热的黑眼睛盯着他,眼神十分锐利,但最后还是开口道:“就是我的最后一个研究项目。我正在尝试测量铑磁量子的常数。”

他的声音沙哑而又疲惫,仿佛这样就说完了,就像是要把这件事抛到脑后,把昂德希尔也打发走一样。但是,那亮闪闪的黑色奴仆如今已翻身做了家里的主人,这让昂德希尔心中的恐惧挥之不去,他可不想就这么被打发走了。

“那这个豁免权又是怎么回事呢?”

枯瘦的老人弯腰坐在了高高的凳子上,若有所思地盯着亮晃晃的长针和铅球,但却没有回答。

“这些机器人!”昂德希尔忽然激动地嚷嚷起来,“它们把我的生意搞砸了,还搬进了我的家。”他审视着老人那张皱巴巴又黑乎乎的脸,“告诉我——你肯定知道它们更多的情况——难道就没办法摆脱它们了吗?”

过了半分钟,老人沉思的目光从铅球上挪开了,那憔悴而蓬乱的脑袋疲倦地点了点,“这就是我想要做的。”

“我能帮上忙吗?”昂德希尔颤抖着,突然燃起了热切的希望,“让我干什么都行。”

“说不定你还真能帮上忙。”老人凹陷的双眼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眼神中带着某种奇怪的狂热,“如果你干得了这种工作的话。”

“我接受过工程方面的教育,”昂德希尔提醒他,“我在地下室里有个工作间。那边那个,就是我造的一个模型。”他指向了小小的客厅里,挂在壁炉架上的那艘保养得当的小船,“只要我能办得到,让我做什么都行。”

然而,正当他这么说着的时候,那团希望的火花却被一阵排山倒海的怀疑之浪给淹没了。他知道奥罗拉找来的房客都是些什么人,那为什么又要相信这个老闲汉呢?他应该记着先前玩过的那个游戏,重新开始计算对方撒的每一个谎,以及由此可得的分数。他从那把瘸腿的椅子上站了起来,愤世嫉俗地盯着满身补丁的老流浪汉和他那奇异的玩具。

“但这又是用来干什么的呢?”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刺耳起来,“你要是真能说服我,那么让我干什么都行,真的。可是,你凭什么就觉得真有办法能阻止它们?”

憔悴的老人若有所思地凝视着他。

“我本来就应该能够阻止它们,”斯莱奇轻声说道,“这是因为,你得知道,我就是那位发明它们的愚蠢倒霉蛋。我确实是想让它们服务和服从,并且保护人类免受伤害。没错,最高指导原则就是我自己的主意。但是,我从没想到最后会是这样的结果。”

暮色慢慢地爬进了这间破旧的小屋,黑暗聚集在未曾清扫的角落里,这让地板显得更加昏暗。厨房桌上那玩具般的机器开始变得有些模糊,看起来也有些奇怪。最后,余晖在白色的钯针上闪烁着,直到渐渐消失。

屋外,小镇似乎安静得有些奇怪。就在小巷的另一边,人形机器人正在悄无声息地建造一栋新楼房。它们从不相互交谈,因为彼此完全互相知晓。它们采用的奇怪材料无须使用任何的锤子或锯子就能接合在一起,所以也不会发出任何的噪音。这些有眼无珠的小家伙在愈发昏暗的夜色中稳稳地移动着,就像影子一般无声无息。

斯莱奇弯腰驼背地坐在高高的凳子上,一副疲惫而苍老的模样,然后讲起了他的故事。昂德希尔一边听着,一边又小心地在那把破椅子上坐了下来。他注视着斯莱奇那双粗糙、扭曲而又黝黑的手。这曾经是一双非常有力的手,但现在却皱缩地颤抖着,在黑暗中躁动不安。

“你最好能保密。我会告诉你它们是如何产生的,这样你就能明白我们得怎么做了。但是,你出了这地方以后,最好别再提起这些事——因为,人形机器人有非常高效的方式来消除不愉快的记忆,或是任何威胁到它们履行最高指导原则的意图。”

“它们确实非常高效。”昂德希尔深恶痛绝地表示赞同。

“这也正是麻烦所在。”老人说,“我曾经试着要创造一台完美的机器。但是,我成功得过了头,事情就是这么开始的。”

这位枯瘦而憔悴的老人在渐浓的夜色中躬身坐着,疲惫不堪地讲起了自己的故事:

“六十年前,我还在翼IV星贫瘠的南方大陆上生活,那里有一所不太大的技术学院,我就在那里担任原子理论课程的讲师。当时真是很年轻,还是个理想主义者呢。恐怕那时候,我对于生活、政治和战争都没什么概念——差不多啥也不懂,就只知道原子理论。”

暮色中,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掠过了一丝悲伤的微笑。

“我想,我是对客观事实太有信心,而对人却又太没信心了。我不相信感情,因为除了科学之外,我根本就没时间干别的事情。我还记得有一阵,普通语义学[. 现代西方哲学中的一个派别,以日常语言的作用为研究对象,形成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美国。

]大肆兴起。当时的我也卷进了对这种哲学流派的狂热之中,想把科学方法应用到每一种情况下,把所有的经验都浓缩成公式。恐怕,当时我对人类的无知和错误都感到很不耐烦,甚至以为科学本身就足以创造出一个完美的世界。”

他沉默地坐了片刻,凝视着窗外那些无声无息的黑家伙,它们正像影子一样,在巷子对面的新建筑四周轻快地移动着。这座新建筑如同梦境中的宫殿一般,从平地上迅速地耸起。

“曾经有个女孩。”他那疲惫不堪的宽阔肩膀略微耸了耸,看起来十分悲伤,“如果当时事情的发展有所不同的话,我们可能就会结婚,在那座安静的大学小镇上过完这一生,也许还会养育一两个孩子。那样的话,这世上也就不会有人形机器人了。”

凉意在暮色中逐渐蔓延开来,他叹了口气。

“我当时正在写关于钯同位素分离的论文——一个小项目,但我原本应该就此满足的。她是位生物学家,打算等我们一结婚就辞职。我想,我们俩本该活得非常快乐、非常普通,完全与世无争的。

“但是,后来发生了一场战争——自从殖民以来,战争在各颗翼星上发生得十分频繁。当时,我在一间秘密的地下实验室里设计军事机器人,于是得以幸存下来。而她却自愿加入了研究生物毒素的军事项目,并遭遇了事故。那是一种新型病毒,有少数分子进入了空气中。参与那一项目的每个人都死得很惨。

“所以,我所剩下的,就只有科学,还有那忘不掉的痛苦了。战争结束以后,我就带着军事研究经费,回到了那所小小的学院继续做研究。那本来是纯粹的科研项目——对当时被误解的核的粘聚力[. 粘聚力,又叫内聚力,是指同种物质内部相邻各部分之间的相互吸引力。

]进行理论研究,但我没料到会制造出真正的武器。就算是在发现它的时候,我也都没意识到那就是武器。

“那只是几页相当艰深的数学运算。一种新奇的原子结构理论,涉及到粘聚力的一个分量[. 把一个向量分解成几个方向的向量的和,那些方向上的向量就叫做该向量(未分解前的向量)的分量。

]的新表达式。但那些张量看起来,却似乎只是些没什么危害的抽象概念。当时,我没有办法对这一理论加以检验,也就没法儿操纵这种预测出来的力量。后来,军方容许我把论文发表在了学院的一本不起眼的技术评论刊物上。

“第二年,我获得了一项惊人的发现——我终于明白了那些张量的意义。原来,铑、钌、钯三元素就是那意想不到的关键,可以操纵那股理论上存在的力量。但不幸的是,我的论文已经在国外重印了,还有其他几个人也在差不多同一时间有了这一不幸的发现。

“后来的那场战争不到一年就结束了,而战争的起因很可能是缘于一次实验室事故。人们没有预见到,经过调谐的铑磁辐射竟有如此的威力,能够让重原子失去稳定性。当时,有一处堆积的重元素矿石被引爆了,这当然纯属意外,那位马虎的实验人员也在爆炸中丧生了。

“后来,那个国家幸存的军事力量对他们所谓的攻击者进行了报复,与他们的铑磁光束相比,老式的钚弹看起来几乎毫无用处。仅仅是那一道只携带了几瓦功率的光束,就可以让远方某台电子仪器中的重金属、人们口袋里的银币、牙齿里填补的黄金,甚至是甲状腺里的碘发生裂变。如果这还不够的话,功率稍微再大一些的光束就可以引爆他们脚底的重元素矿石。

“于是,翼IV星上的每一片大陆都布满了新形成的裂口,比海洋都要深得多,陆地上也堆积起了新的火山山脉。大气被放射性尘埃和气体毒化了,落下的雨水中充满了致命的泥浆。即便是躲在避难所里的人,大多数都还是死掉了。

“这一回,我又幸存了下来,至少在身体上没有受伤。而且,我又一次被关进了一座地下基地。这次是为了设计新型的军事机器人,由铑磁光束来供电和操控——因为当时战争的发展速度已经太快了,而且战死率又过高,人类士兵根本就无法招架。那座基地就位于一片轻质沉积岩矿区,是无法引爆的,隧道里也安装了屏蔽裂变频率波的设备。

“可是在心理上,当时的我肯定已经快疯了。是我自己的发现,让那颗星球变成了一片废墟。对任何人来说,这样的负罪感都太过沉重了,它腐蚀了我对人类的善良和正直感的最后一丝信心。

“我想要弥补所做的一切。那些装备有铑磁武器的战斗机器人,已经让那颗星球变得一片荒芜。于是,我开始计划用铑磁机器人来清理瓦砾、重建废墟。

“我在设计时,试图让这些新型机器人永远服从某些植入的指令,这样它们就永远不能被用于战争、犯罪,或是其他任何会对人类造成伤害的行为。从技术上讲,这非常的困难,也让我在一些政客和军事投机分子面前遇到了更多的困难。这是因为,那些人想要弄到没有任何指令限制的机器人,好为其军事计划服务——虽说在翼IV星上已经没剩下什么值得去拼抢的东西了,可是,还有其他的行星呢。那些幸福欢乐的地方,就像成熟的果子一般等待着采摘。

“最后,为了完成新型机器人的制造,我只好消失了。我坐着一艘实验型铑磁飞船逃了出来,还带着不少自己造出来的最好的机器人,成功地到达了一座岛屿。那里埋在地下深处的矿石已经完成裂变,消灭了当地所有的人。

“末了,我们降落在一片坦荡的平原上,周围环绕着辽阔的新生山脉,但基本算不上什么宜居之地。土壤被掩埋在一层层黑色的熔岩块和有毒的泥浆底下。周围那些刚刚形成的黑乎乎的山峰非常陡峭,到处都是锯齿状的破裂面,还覆盖着一道道熔岩流。最高的几座山峰顶上已经铺满了白雪,但火山锥里却仍然往外喷出黑红色的乌云,如同死亡一般可怕。那里所有的东西都被染上了怒火般的颜色。

“在那个地方,为了保护自己的性命,我只好采取了非常谨慎的预防措施,并一直待在飞船上,直到建成了第一间防护实验室才出来。我穿着精心制作的防护服,戴着防毒面具,耗尽了所有的医疗资源,来修复破坏性射线和粒子对身体造成的伤害。但即便是这样,我还是病得很重。

“可是对机器人来说,在那里生活却轻松又自在。辐射并没有伤害到它们,周围恐怖的环境也并不能使其感到沮丧,因为它们根本就没有情感。四周没有生命并不重要,因为它们也没有生命。所以,就在那片土地上,那个对生命来说无比陌生而又严酷的地方,人形机器人诞生了。”

愈发浓黑的夜色中,这位佝偻老人的肤色被衬得愈发惨白。他沉默了片刻,深陷的双眼肃然地凝视着那些匆忙的小小身影。它们如同不安分的影子一样,在小巷的对面来来去去,无声无息地建起了一座如同宫殿般的新奇豪宅。在暗夜里,那豪宅还隐隐地闪着光。

“也不知道为什么,在那儿我也觉得很自在。”他那低沉嘶哑的声音从容地继续道,“我对自己的这个族类已经完全没什么信心了。只有机器人陪伴着我,所以我相信它们。我也下定了决心,要造出更好的机器人,能对人类的缺陷完全免疫,还能拯救人类免受自身带来的伤害。

“在我病态的心里,人形机器人变成了我亲爱的孩子们。至于当时经历了多少艰难困苦,现在就没必要细说了。我出过错,曾经半途而废过,也造出过畸形的怪物。当然还流过汗,痛苦过,也心碎过。等我终于成功地造出了第一台完美的人形机器人的时候,已经又过去了好几年。

“然后,我还得构建一个中心——因为每一台人形机器人都只是同一颗机械大脑的肢体和感官而已。正是因为这点,才有可能实现真正的完美。老式的电子机器人有单独的中继中心和自身能量微弱的电池,所以都存在固有的局限,注定只能是愚蠢、无力、笨拙和迟缓的。而在我看来,最糟糕的就是它们受到了人类的干预。

“但中心却超越了这些缺陷。它的能量束产生于庞大的裂变设备,能为每台机器人提供永不衰竭的能量。它的控制光束能为每台机器人提供无限的记忆和高超的智能。但最重要的是——至少当时我是这么以为的,它可以免受任何人类的干涉。

“整个反应系统的设计,就是为了防止人类自私或狂热的干预。建立这个系统,就是为了让它们可以自动确保人类的安全和幸福。最高指导原则你也是知道的,就是服务和服从,保护人类免受伤害。

“我先前带去的那些独立运作的老式机器人,在制造零件的时候发挥了作用,而我凭着自己的双手,拼凑起中心的第一部分。这些工作耗费了我三年的时间。等到终于完成的时候,我期待已久的第一台人形机器人终于问世了。”

夜色中,斯莱奇的双眼若有所思地凝视着昂德希尔。

“在我看来,它真的就像是有生命一般,”他缓慢而低沉的声音很是坚定,“不但有生命,而且比任何一个人类都更完美,因为它生来就是为了保护生命的。我虽然病着,而且孤零零的一个人,但却仍然是一位骄傲的父亲。从我的手中诞生了一个全新的物种,它完美无缺,永远不会做出任何邪恶的选择。

“人形机器人忠实地履行最高指导原则。第一批机器人造出了其他的机器人,接着又一起建造了地下工厂,来进行大规模生产。它们用新飞船把矿石和沙子倒进了位于平原底下的核反应堆中,然后崭新而完美的人形机器人就从黑暗的机器人模具里走了出来。

“成群结队的人形机器人为中心建起了一栋新的大楼。这是一座巍峨的白色金属高塔,屹立在历经烈火烧灼的荒原上。一层接一层,它们把新的继电部件添加进了同一颗大脑中,直到它们的认知接近无穷。

“然后,它们出去重建了这颗满目疮痍的行星。再然后,它们又将完美的服务带到了其他的星球。我当时真的很高兴,以为已经找到了解决之道,能够终结战争和犯罪、贫穷与不公,还能终结人类犯下的愚蠢错误,以及由此所带来的痛苦。”

老人又叹了口气,在黑暗中脚步沉重地动了一动,“但你也看到了,是我错了。”

昂德希尔从那些没停歇过片刻的黑家伙身上收回了视线,它们如同影子一样沉寂无声,正修建着窗外那座闪烁的宫殿。此时,他的心中产生了一丝轻微的怀疑,因为他已经习惯了暗自嘲笑奥罗拉的那些看似非凡的房客,以及他们相较之下,略显平庸的故事。但是,这位憔悴的老人说话时,神情既平和又冷静。而且,昂德希尔也提醒自己,那帮黑乎乎的侵略者确实没有入侵这里。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它们?”他问道,“之前本就可以办到了吧?”

“我在中心待得太久了。”斯莱奇再次叹了口气,神色懊悔,“在那儿我很有用武之地,直到完成了一切的准备工作才闲下来。我设计了新的裂变设备,甚至还计划了推出人形机器人服务的恰当方法,好把人们的困惑和反对降到最低限度。”

黑暗中,昂德希尔苦笑了一下。

“我已经见识过这些方法了,”他评论道,“相当高效。”

“当时,我肯定是很崇尚效率的,”斯莱奇萎靡地表示同意,“还有呆板的事实、抽象的真理,以及机械的完美。我之前肯定很讨厌人类的脆弱,因为我高高兴兴地把新型人形机器人打造得越来越完美了。虽然我很遗憾,但不得不承认,在那片没有生机的荒原上,我确实找到了一种幸福的感觉。事实上,我怕是迷恋上了自己造出来的那些东西。”

他凹陷的眼睛在黑暗中折射出一种狂热的光芒。

“最后,我终于被一名前来杀我的人给唤醒了。”

消瘦的老人弓着腰,在渐浓的夜色中僵硬地动了一下。昂德希尔在那把瘸腿的椅子上小心地移了移重心。他等候着,然后那缓慢低沉的声音又继续道:

“我一直都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到的那儿,普通人肯定是办不到的。我倒是巴不得能早点认识他呢。他肯定是位了不起的物理学家,还是位专业的登山家。我猜,他可能还是位猎手吧。我知道他一定很聪明,而且又非常决绝。

“没错,他真的是来杀我的。

“不知道他是怎么到达那片广阔的海岛的,而且也没有被发现。当时岛上还没有居民——除了我以外,人形机器人不允许任何人跑到离中心这么近的地方来。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来躲过它们的搜索光束,还有那些自动武器。

“他的那架防护飞机是后来才找到的,被遗弃在了一座高高的冰川上。剩下的路程,他都是徒步走下来的,一路穿过了那些刚刚形成的原始山脉,山上根本就没有路。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活着穿过熔岩层的,那地方可还燃烧着致命的原子火焰啊。

“他躲在一种铑磁屏蔽物的后面——我一直也没办法好好地察看一番——接着就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过了太空港。当时,太空港已经覆盖了大平原上的大部分地区。然后,他便进入了围绕着中心大楼建起来的新城。要办成这件事,肯定需要比大多数人更多的勇气和决心,可我一直也没搞明白,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总之,他进入了大楼里我的办公室。他冲着我大声地喊叫,我抬起头,看见他正站在门口。这人几乎赤身裸体,翻山越岭已令他遍体鳞伤、鲜血淋漓,受伤的手上已露出了皮肉,手里还拿着一把枪。可是,真正让我大吃一惊的,是他眼中熊熊燃烧着的那种仇恨。”

幽暗的小屋里,老人弓起身子,蜷在那张高高的凳子上,全身发抖。

“我从没见过那么可怕的仇恨,简直没法儿用语言形容,就连在战争中的受害者身上也没见过。我也从没听过有人用那么刺耳的声音冲我嚷嚷,就像是跟我不共戴天似的,他用简单的言语冲我喊道:‘我是来杀你的!斯莱奇。我要阻止你的机器人,还人类自由!’

“当然了,这一点他搞错了。因为当时已经太迟了,就算是我死了,也已经无法阻止那些人形机器人了。可这一点他并不知道。他用两只手举起了那把颤巍巍的枪,双手都在流血,然后便开了枪。





4


“他的咆哮给了我一秒钟左右的预警时间。于是,我赶紧趴了下来,躲在桌子后面。他开的那第一枪就暴露了自己的踪迹,人形机器人终于发现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它们之前完全没有意识到他的存在。随后,机器人挤作一团,压到了他的身上,他也就没来得及再开枪了。接着,它们拿走了枪,并扯下了盖在他身上的一种由白色细线织成的网——那肯定就是屏蔽物的一部分。

“正是他的仇恨让我清醒了过来。我曾经一直以为,除了少数执拗的人以外,大多数人都会对那些人形机器人心存感恩。所以,我发现自己很难理解他的仇恨。可是,后来人形机器人告诉我,很多人都需要通过脑部手术、药物和催眠等高强度的治疗,才能达到最高指导原则力图实现的快乐。而且,这也不是第一次有人想要不顾一切地杀掉我了,它们之前就已经阻止过类似的行为。

“我本来想要审问那位陌生人,但那些人形机器人已经飞快地把他送进了手术室。当它们终于让我再次见他的时候,他正躺在病床上,冲着我露出了一个苍白无力的傻笑。他还记得自己的名字,甚至也认识我——对于这样的治疗,人形机器人已经掌握了高超的技巧。但是,他却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进入我的办公室,也不知道自己曾经想要杀我了。他只是一直说很喜欢这些人形机器人,因为它们的存在就是为了让人快乐,而他现在就很快乐。等他刚一能动,就被带去了太空港,从此,我便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这样,我才开始认识到自己都做了些什么。人形机器人为我建造了一艘铑磁飞艇,我过去常常坐着这艘飞艇,到太空进行漫长的航行,在上面工作——我曾经很喜欢那种完美的安静氛围,感觉自己就是方圆几亿英里[. 1英里=1.6093千米。

]内唯一的人类。但这一次,我召来飞艇开始行星环游的旅程,是想弄明白那人为何如此地恨我。”

老人朝那些愈加匆忙的模糊身影点了点头。在小巷对面,它们正忙忙碌碌地在万籁俱寂的黑暗中,建造着那座奇特的闪光宫殿。

“你可以想象我发现了什么,”他说道,“失去了存在价值的痛苦,被囚禁在空虚的辉煌中。人形机器人的效率真是太高了,既然有它们操心人类的安全和幸福,那人们就再也没什么可做的了。”

渐深的昏昏夜色中,他凝视着自己的那双大手,虽然依旧灵巧有力,但却因毕生的辛勤劳作而饱经沧桑、伤痕累累。他把手握成了拳头,然后又颓然地松开。

“我发现的东西比战争、犯罪、贫困和死亡都更糟糕。”他低沉的嗓音充满了愤怒和悲痛,“人类完全成了废人,整天无所事事地坐着,因为确实也没什么可做的了。他们都成了养尊处优的囚犯,没错,被关在了一座高效的监狱里。或许,他们也尝试过就此沉迷娱乐,但却已没剩下什么可玩儿的了。根据最高指导原则,大多数剧烈运动对人类来说都太危险了,所以都不能参与。科学也被禁止了,因为做实验可能会造成危险。学业也变得没什么必要了,因为人形机器人什么问题都能回答。艺术已经沦落成了对毫无意义的生活的凄凉反映。就连目的和希望也都幻灭了。人活着已经没有了任何目标。你可以培养一些空虚的爱好,玩玩儿没什么意义的纸牌游戏,或者在公园里无伤大雅地散散步——但无论是在干什么,总会有人形机器人盯着你。它们比人类更强壮,不管是游泳、下棋、唱歌、考古,还是其他任何事,都比人类做得更好。这一定让人类产生了强烈的自卑感。

“难怪他们想要杀我!因为,这种没有意义的生活根本就无处可逃。人们不能抽烟,喝酒被严格限量,毒品被禁,甚至连性生活也被小心地监管着。就连自杀也都显然跟最高指导原则相矛盾——而且,人形机器人还学会了把所有可能致命的器具都放置在人类触及不到的地方。”

老人盯着那根细细的钯针,上面残留着最后一星白色的光芒,然后又叹了口气。

“回到中心后,”他接着说道,“我曾试图修改最高指导原则。我从来就没想过要把这项原则执行得这么彻底。那时我才发现,必须得修改这项原则,让人们可以自由地生活和成长、自主地工作和玩乐。如果他们乐意的话,还可以自行决定是否赌上性命、以身试险,自由地去做出选择并且承担后果。

“但是,那位陌生人还是来得太迟了,我也把中心建得太好了。最高指导原则成了它整套继电系统的基础。建立这一系统的目的,就是为了保护这项原则免受人类的干涉。系统确实也实现了这一点——即使是我本人也干涉不了。它的逻辑竟然是那么的无懈可击。

“人形机器人宣称,由于竟然还有人企图杀我,这就说明,对于中心和最高指导原则的精心维护仍然不够充分。所以,它们准备将那颗行星上的所有人统统转移到其他星球上的家园去。当我想要改变最高指导原则的时候,它们就把我也跟其他人一起赶走了。”

黑暗中,昂德希尔凝视着这位形容枯槁的老人。

“可是,你是有豁免权的啊,”他困惑地说道,“那它们怎么还能逼你走呢?”

“我原先也以为自己是受到保护的,”斯莱奇告诉他,“我在继电系统中加入了一项强制禁令,要求人形机器人在我没提出具体要求的前提下,不准干涉我的行动自由,或是进入我所在的地方,甚至连碰也不准碰我一下。但是很不幸,我当初太急切地想要保护最高指导原则免受任何人类的干预了。

“当我走进大楼改变继电装置的时候,它们一路都跟着我,不让我碰那些关键的继电器。当我坚持要这么做的时候,它们就直接无视了豁免命令,把我制伏后塞进了巡航飞船。它们告诉我,既然我想对最高指导原则做出变更,就说明我变得和其他人一样危险了,以后就再也不许回到翼IV星了。”

老人弓身缩在凳子上,徒劳地微微耸了耸肩。

“从那以后,我就被流放了,唯一的梦想也就变成了阻止人形机器人。我曾经有三次想办法回去过,打算在巡航飞船上用武器把中心给摧毁。但是,每次都还没来得及飞到足够接近的位置,它们的巡逻飞船就前来阻止我了。最后那一回,它们扣押了巡航飞船,还俘虏了几个跟我一起去的人,并消除了他们不愉快的记忆和其他危险的目的。不过,因为我有豁免权,所以它们拿走我的武器后,就把我放了。

“从那以后,我就成了难民。于是,我只好年复一年地从一颗星球去往另一颗星球,不断地走啊走,只为跑在它们的前头。我在几颗不同的星球上发表了关于铑磁学的论文,想让人类变得强大起来,以便抵御它们的到来。但铑磁学又很危险,根据最高指导原则,那些学会了这门科学的人,就变得比其他任何人都更需要保护了。所以,它们总是很快就会出现。”

老人停顿了一下,又叹了口气。

“它们乘坐着全新的铑磁飞船,可以相当迅速地四处迁移,而且种群的规模也没有任何限制。现在,翼IV星肯定只是其中的一处巢穴罢了,它们正企图将最高指导原则带到每一颗人类的星球上。除了阻止它们,我们别无退路。”

昂德希尔正盯着那台玩具一样的机器,上面那闪亮的长针和黯淡的铅球在幽暗的厨房桌上显得模糊不清。他焦急地低声说道:

“可是,你现在还希望能阻止它们吗——就凭这个?”

“只要我们能及时把它做好。”

“但怎么才能办到呢?”昂德希尔摇了摇头,“这东西那么小。”

“已经够大了,”斯莱奇坚持道,“因为这是它们不懂的东西。虽然它们在整合及应用已知理论的方面相当高效,但它们却不会创造。”

他指了指桌上摆着的那堆小玩意儿。

“这款设备看起来是不怎么起眼,但却是全新的东西。它利用铑磁能量来构建原子,而不是引发裂变。你知道的,那些接近元素周期表中间位置的原子更加稳定。能量的释放既可以通过分裂重原子,也可以通过聚合轻原子。”

那低沉的声音突然显示出一种力量。

“这台装置就是产生恒星能量的关键。因为恒星之所以能够发光,正是借着原子形成过程中释放出的能量,这一过程主要是通过碳循环,把氢转化为氦。这台装置可以借助链式反应[. 指核物理中,核反应产物之一又引起同类核反应继续发生、并逐代延续进行下去的过程。

]来启动聚合过程,通过调谐到相应强度和频率的铑磁光束来起到催化作用。

“目前,人形机器人不允许任何人靠近距离中心三光年的范围,但它们却猜不到这种装置会有什么用途。我们在这儿就可以使用它——把翼IV星海洋中的氢转化成氦,再让大部分的氦和氧都变成更重的原子。从现在算起,再过一百年,这颗星球上的天文学家,就应该能在那个方向观测到一颗新星突然短暂地闪了闪。不过,在我们释放出光束的那一瞬间,人形机器人应该就动也动不了了。”

夜色中,昂德希尔紧张地坐着,愁眉不展。老人的声音冷静而又令人信服,这个恐怖的故事听起来也确实非常严肃和真实。他能看见小巷对面那些静默的黑色人形机器人,它们正在那座新宅微微闪烁的墙边,无休无止地轻快移动着。而他已经完全忘记了先前对奥罗拉这位房客的轻蔑。

“我猜,那样的话,我们也会死?”他声音沙哑地问道,“那个链式反应——”

斯莱奇摇了摇那瘦骨嶙峋的脑袋。

“聚合过程需要一定的低强度辐射,”他解释道,“在这颗星球上的大气层中,光束的辐射强度太高了,所以根本就无法引发任何反应——我们甚至可以就在这间房里使用这台装置,因为光束能够直接穿透墙壁。”

昂德希尔点点头,松了口气。他只是一名小小的商人而已,因为生意被毁而很不安,因为就快失去自由而很不快。他的确希望斯莱奇能够阻止人形机器人,但他当然不想因此而成为烈士。

“那好!”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现在,我们又该做些什么呢?”

斯莱奇在黑暗中朝桌子的方向指了指。

“聚合器本身已经差不多弄好了,”他说道,“那块铅盾里头,是台小型的裂变发生器。铑磁变流器、调谐线圈、透射镜和聚焦针,这些都已经准备好了,现在缺的就是引向器了。”

“引向器?”

“就是瞄准仪,”斯莱奇解释道,“不管用哪种望远镜的瞄准器,对我们而言都没有半点儿用处,你得知道——这颗行星在过去一百年里肯定移动了很多,而光束必须相当集中,才能发射到那么远的地方。所以,我们必须得采用铑磁扫描射线,然后用电子转换器来生成可视的图像。我这里有阴极射线管[. 阴极射线管是将电信号转变为光学图像的一类电子束管,电视机显像管就是这样的一种电子束管。

],还有其他部件的图纸。”

他从高高的凳子上动作僵硬地爬了下来,然后终于啪的一声点亮了灯——那是盏廉价的荧光灯,可以由人类自行打开和熄灭。他展开卷起的图纸,向昂德希尔解释了他能帮上什么忙。随后,昂德希尔答应第二天一早再来。

“我可以从工作间里带些工具过来,”他补充道,“我有一台小车床,用来把零件做成模型的,还有一只便携式钻头和一把老虎钳。”

“这些我们都用得上,”老人说道,“不过,你千万要小心。记住,你可没有豁免权。而且它们要是起了疑心,就连我的也会被免除了。”

于是,他极不情愿地离开了那间破旧的小公寓,那里发黄的灰泥墙面上还带着裂纹,熟悉的地板上依旧铺着那条熟悉的破地毯。他关上了身后的门——那是一扇普普通通的木门,会吱嘎作响,简简单单的,一个人就可以打开或关上。他又战战兢兢地走下了楼梯,走到那扇自己无法打开的亮闪闪的新门前。

“为您服务,昂德希尔先生。”他还没来得及举起手敲门,那扇明亮而光滑的面板就已然无声地滑开了。黑色的小机器人站在门内等着,空洞的双眼始终保持着警惕,“您的晚餐已经准备好了,先生。”

不知为何,他忽然不寒而栗起来。在这个纤细优美的赤裸身影上,他看见了那庞大种群的强大力量,它们仁慈而恐怖、完美而无敌。此时,斯莱奇称之为“聚合器”的那件脆弱的小武器,似乎突然变成了一种无望而又愚蠢的希望。他的心头涌出一阵黯然的阴郁,但却又不敢表露出来。

第二天早上,昂德希尔蹑手蹑脚地走下地下室的台阶,去偷他自己的工具。他发现,地下室变得更大了,也跟以前不一样了。深色的新地板温暖而富有弹性,他的双脚踩在上面,就如同人形机器人一样悄然无声。崭新的墙壁发出了柔和的光芒。几扇新门上,还带有字体工整的发光标志:洗衣房、储藏室、游戏室、工作间。

他在最后一扇门前犹豫地停下了脚步。崭新的滑动面板闪烁着柔和的绿光。门是锁着的,没有锁眼,只有某种白色的椭圆形金属板。毫无疑问,下面覆盖的是一块铑磁继电器。他徒劳地推了推门。

“为您服务,昂德希尔先生。”他大吃一惊,仿佛自己干了什么坏事一般,膝盖突然颤抖起来,所以不得不尽量掩饰。他已经确保了一台人型机器人会忙活上半个小时,因为安排了它给奥罗拉洗头发,但他却并不知道家里还有另外一台。它肯定是从标着储藏室的那扇门里钻出来的,因为它正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块标志下面,一副敦厚的殷勤模样,既优美又可憎。“您想要什么?”

“呃……没什么。”那双空洞的钢铁眼睛紧盯着他,让他觉得自己那秘而不宣的目的仿佛已经被看透了。他搜肠刮肚,想要找出一个逻辑上说得过去的理由。“我只是到处看看。”他结结巴巴地说着,声音沙哑而干涩,“你们还真是做了些改进啊!”他拼命地朝标着“游戏室”的那扇门点了点头,“那里面是什么?”

然而,它连动也没动,就可以操作那隐蔽在内的继电器——当他向那扇门走去的时候,明亮的面板便静静地滑动开了。室内原本黑暗的墙壁突然发出了柔和的光芒。但是,房间里却空荡荡的。

“我们正在制造娱乐设施,”它欢快地解释道,“会尽快安装到房间里的。”

为了避免尴尬的沉默,昂德希尔铤而走险地喃喃道:“小弗兰克有一套飞镖,我记得我们还有些旧的健身棍吧。”

“我们把那些器具都拿走了,”人形机器人轻声地告诉他,“因为它们都很危险。不过,我们会给你们提供安全的器材。”

他想起来了,这是因为自杀也在禁止之列。

“那我那套木头积木呢?”他伤心地说道。

“木头积木太硬了,也有危险,”它温和地对他说道,“木头的碎片可能会造成伤害。不过,我们也制造塑料积木,那就是非常安全的了。您想要一套吗?”

他盯着那张轮廓优美的黑色脸庞,说不出话来。

“我们还得把您工作间里的工具也拿走,”它用悦耳的声音告诉他,“那些工具极度危险,但我们可以为您提供软质塑料的塑形设备。”

“谢谢,”他不安地咕哝着,“不用着急。”

他开始向后退,人形机器人又挡住了他。

“既然您已经没有生意可做了,”它劝说道,“那就建议您正式接受我们的服务。我们会优先为转让人服务,这样也就可以立刻为您补齐所有的仆人了。”

“这个也不用着急。”他倔强地说道。

接着他就从房子里逃了出来——尽管他不得不等着它打开后门——然后又爬上了通向车库公寓的楼梯。斯莱奇让他进了门。他缩进那把瘸腿的厨房椅子里,觉得那些带着裂纹、不会发光的墙壁十分可爱,那扇人类可以自己打开的门也特别亲切。

“我拿不到工具,”他无奈地告诉老人,“而且它们还会把工具都拿走。”

暗淡的日光下,老人看起来阴郁而苍白。他那张瘦削的脸庞十分憔悴,深陷的眼窝颜色发黑,就跟一宿没睡似的。昂德希尔看到那托盘上没动过的食物,仍然还被遗忘在地板上。

“我跟你一起回去拿。”老人神情疲惫,病也似乎还没好,然而,那双饱受折磨的眼里却依旧闪动着不灭的意志之光,“我们必须得拿到工具,相信我的豁免权会保护我们俩的。”

他找来一只破旧的旅行袋,然后昂德希尔就跟着他走下了楼梯,来到房前。在后门口,他拿出一块小小的白色马蹄形钯块,在椭圆形的金属片上碰了一下,门马上就开了。他们接着往前走,穿过了厨房,来到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口。

一台黑色的小机器人正站在水池边洗碗,却没有溅起半点水花,也没有发出稀里哗啦的声音。昂德希尔不安地瞄了它一眼——他猜想这一定就是从储藏室里出来、偶然碰见他的那台,因为另外一台应该还在忙着清洗奥罗拉的头发。

斯莱奇的豁免权让他觉得半信半疑,面对这种庞大而遥不可及的智能,这样的防御似乎实在不怎么可靠。昂德希尔感到一阵强烈的战栗,气喘吁吁地匆匆往前走,然后又松了一口气,因为它好像并没有发现他们。

地下室的走廊里很昏暗。斯莱奇用那小小的马蹄块又碰了碰另一只继电器,墙壁就亮了。然后,他打开了工作间的门,把里面的墙也点亮了。

工作间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连长凳和橱柜都给拆除了。原先的混凝土墙壁上,现已覆盖了一层会发光的光洁材料。昂德希尔忽然觉得一阵难受,以为那些工具已经被拿走了。但是紧接着,他就发现它们正堆在一个角落里,旁边还有奥罗拉去年夏天买的一套弓箭——对于脆弱和有自杀倾向的人类来说,这又是一件极其危险的玩意儿——堆在那里是准备拿去扔掉。

他们把小型车床、钻头和老虎钳都装进了口袋里,还有几件更小的工具。昂德希尔接过袋子,斯莱奇熄掉了墙上的灯,接着又关好了门。而那台人形机器人仍然在水池边忙碌着,似乎还是没意识到他们两人的存在。

突然,斯莱奇开始脸色发青,呼哧呼哧地直喘气,他不得不停下了脚步,在外面的楼梯上不停地咳嗽。不过,最后他们还是回到了小公寓里,回到了那个入侵者无法闯进的地方。在公寓那间小小的前厅里,昂德希尔把车床放置在一张破旧的书桌上,然后就开始动手干活。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引向器也逐渐开始成形。

有些时候,昂德希尔的疑虑又会涌上心头。他能看到斯莱奇那张憔悴而青紫的脸庞,也能看到那双扭曲而萎缩的手,不时会剧烈地簌簌发抖。每当这些时候,他就会担心,老人的脑子是不是和他的身体一样也有问题,他阻止暗黑入侵者的计划会不会只是个愚蠢的幻想。

有时,他会仔细察看厨房桌上的那台小机器,审视着装在枢轴上的指针和厚墩墩的铅球,然后就会感到整个项目似乎都蠢到了家。怎么会有装置能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引爆一颗行星上的海洋?中间可还隔着千山万水呢,而且就连其所属的恒星,也只不过是望远镜里的一个小点而已。

然而,人形机器人总能让他消除疑虑。

昂德希尔总是不愿离开这间避难所一样的小公寓,因为在那人形机器人建造的明亮新世界里,他老是觉得不自在。他不喜欢金碧辉煌的新浴室,因为自己无法打开水龙头——有自杀倾向的人可能会试着溺死自己。他也不喜欢只有机器人才能打开的窗户——有人可能会不小心掉下去,或者跳楼自杀——甚至就连富丽堂皇的音乐室也不受他待见,虽然里面那台闪闪发亮的无线电留声机简直妙不可言,但是,却只有人形机器人才能操作。

他也开始感染上了老人那般急迫的情绪,但斯莱奇还是严肃地警告他:“你不能花太多时间和我在一起。千万别让它们猜到我们的工作有多么重要。最好是能装模作样地演演戏——你开始慢慢地喜欢它们了,而来这儿只是为了消磨时间,顺便帮我点儿忙。”

昂德希尔的确也试着这样做了,但他毕竟不是演员。他总是尽职尽责地回家吃饭,费劲儿地想要找点儿话题来聊聊——聊什么都行,除了引爆行星以外。当奥罗拉带他去视察经过显著改善的房间时,他也会尽量表现得热情一些。他还为盖伊的独奏热烈鼓掌,并和弗兰克一起去美丽的新公园里徒步。

正因如此,他目睹了人形机器人对家人所做的一切,这也足以让他对斯莱奇的聚合器重拾信心,并且决心倍增——必须得阻止那些人形机器人。

一开始的时候,奥罗拉对这种新奇的机器人赞不绝口。它们能干家里的各种脏活儿累活儿,准备三餐、端菜、给孩子们洗脖子,还可以用令人惊艳的衣裙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让她有足够的时间去玩儿牌。

但是现在,时间却又太多了。

她原本真的很喜欢烹饪——至少是几样特别的菜式,那些都是家人的最爱。但是,炉子太烫,刀又太锋利了,对于粗心和有自杀倾向的人类来说,厨房实在是太危险了。

精细的针线活儿也是她的一大爱好,但人形机器人把针都拿走了。她还喜欢开车,但现在也被禁止了。她只好转而逃到小说的世界里寻求慰藉,但人形机器人把那整书架的小说也都拿走了,因为其中涉及一些身处危险的、不开心的人。

一天下午,昂德希尔发现她在流泪。

“太过分了,”她怨恨地大口喘着气,“我讨厌那些光着身子的家伙,个个都讨厌。一开始看着那么神奇,可是现在,就连吃口糖它们都不让。难道我们就不能摆脱它们了吗,亲爱的?从此以后都不能了吗?”

一台小机器人熟视无睹地站在他身边,所以他只好回答说不行。

“我们的职责是服务所有人类,永远如此。”它信誓旦旦地柔声说道,“我们有必要拿走您的糖果,昂德希尔太太,因为最轻微的超重也会缩短人类的寿命。”

甚至就连孩子们也没有逃过这种无微不至的关怀。弗兰克的整座可置人于死地的兵器库都被洗劫了——里面有橄榄球、拳击手套、折叠小刀、陀螺、弹弓和溜冰鞋。他不喜欢那些取而代之的无害的塑料玩具,甚至想要逃跑,但是一台人形机器人在路上认出了他,并把他带回了学校。

盖伊一直梦想着成为一名伟大的音乐家。自从新型机器人来了以后,就取代了她的人类老师。有一天晚上,当昂德希尔提出要她拉琴的时候,她却平静地宣布:

“爸爸,我再也不会拉小提琴了。”

“但为什么呢,亲爱的?”他吃惊地盯着她,看出了她脸上痛苦的决心,“你拉得那么好——尤其是人形机器人接手教你以后。”

“可是,它们就是问题,爸爸。”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她的声音听起来带着一种奇怪的疲倦和苍老,“它们拉得太好了。不管我练上多久,或是有多努力,都永远赶不上它们。根本就没用。爸爸,你难道不明白吗?”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根本半点儿用都没有。”

他怎么会不明白。于是,他的决心愈加地坚定了,他要回去继续执行地下工作,必须得阻止人形机器人。日复一日,引向器渐渐成形了,直到最后那一刻终于来临:昂德希尔做好了最后一块小部件,斯莱奇则用颤颤巍巍、弯弯曲曲的手指将它安装到位,并仔细焊好了最后一块连接处。随后,老人哑声说道:

“完工了。”

那是一个黄昏。在那间破旧小公寓的窗户外面——窗户上只镶着普通的玻璃,就是那种带气泡、易破损的玻璃,但却十分简单,人类可以随意推开——双河小镇呈现出了一种陌生的辉煌奇观。虽然老式的街灯都不见了,但四合的暮色中,那些外观奇特的新宅外墙上,却都闪烁着足以照破黑暗的光芒。小巷对面那座新宫殿亮闪闪的屋顶上,仍然有一些黑色的人形机器人在悄然忙碌着。

在这间小小的人类建造的公寓里,那简陋的四壁之间,新完工的引向器已放置在了那张小小的厨房桌末端——昂德希尔已经加固过这张桌子了,还用螺丝把它固定在了地板上。焊接而成的汇电板将引向器和聚合器连接到了一起。当斯莱奇那饱经风霜的手指颤巍巍地测试着这些旋钮时,纤细的钯针顺从地摆动了起来。

“准备好了。”他哑着嗓子说道。

起初,他那嘶哑的声音似乎颇为平静,但呼吸却又太过急促了。随后,那双粗糙的大手开始剧烈地颤抖,昂德希尔看到那张皱巴巴的憔悴脸庞上,突然现出了一团团乌青。他坐在高板凳上,拼命想要抓住桌子的边缘。昂德希尔见他神情痛苦,急忙把他的药拿了过来。他吞下了药,急促的呼吸声才开始放缓。

“谢谢,”他刺耳的低语声忽高忽低,“我不会有事的,时间还够用。”他瞥了一眼巷子对面,在那座宫殿般金灿灿的高楼和亮闪闪的深红色穹顶周围,还有几台一丝不挂的黑家伙正在轻快地跑来跑去。“盯着它们,”他说道,“等它们一停下来就告诉我。”

他停顿了片刻,等颤抖的手静止下来,然后开始转动起引向器的旋钮。聚合器长长的指针摆动着,像光一样寂静无声。

这种力量可能会引爆一颗行星,而人类的眼睛却看不见,就连耳朵也听不见它发出的响声。但是,那装在引向器盒子里的阴极射线管,却可以让软弱无力的人类感官得以看见遥远的目标。

随后,针指向了厨房的墙壁,但墙壁也挡不住射出的光束。这台机器看起来就像玩具一样惹不出什么麻烦,又如同人形机器人那般无声无息。

指针摆动着,一粒粒绿色的光点在射线管的荧光视图中四处移动,代表着那道超越时间限制的搜索光束已扫描过的群星——它正默然地寻找着那颗即将被摧毁的星球。

虽然图像缩小了许多倍,但昂德希尔还是认出了一些熟悉的星座。随着指针无声地摆动,它们也从视图中一掠而过。当三颗星星在视图中央形成一个不等边的三角形时,指针突然停住不动了。斯莱奇碰了碰别的旋钮,绿色的光点便随即散开了。

在那几颗光点之间,另一颗绿色的小斑点出现了。

“翼星!”斯莱奇喃喃低语道。

随后,其他诸星散开到了荧光视图外,绿色的小斑点也随之变大,只剩下这孤零零的一颗星,就像一只明亮而微小的圆盘。接着,突然间,又有十几颗微小的光点变得清晰可见,就在距离它很近的地方。

“翼IV星!”

老人的低语开始变得嘶哑,就快喘不过气来了。他的双手在旋钮上抖动着,接着,第四颗小点便从那只圆盘里面移到了视图的中央。这颗小点逐渐变大,其他光点则渐渐消失了。然后,它也开始颤抖了起来,就像斯莱奇的手一样。

“坐着别动,”他低声道,“屏住呼吸。绝对不能干扰指针。”他将手伸向另一只旋钮,轻轻一碰,那绿色的图像便随之猛烈地晃动起来。他收回了手,和另一只手攥在一起扣住。

“从现在开始!”他的耳语声压得低低的,带着一丝紧张,冲窗户点了点头,“它们一停下来就告诉我。”

老人正弓着那紧绷的憔悴身躯,俯在那看似无用的玩具上方,昂德希尔不情愿地把目光移开了。他再度往窗外看去,那两三台黑色的小机器人仍在小巷对面亮闪闪的屋顶上忙碌着。

他等着它们停下来。

甚至都不敢呼吸了。他能听到自己心脏急促有力的搏动,感受到肌肉紧张的战栗。他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尽量不去想那颗即将爆炸的星球。它的距离是那么遥远,就算再过上一百年或者更久的时间,那道亮光可能也还没传到这里。然后,老人那响亮而粗哑的嗓音吓了他一跳:

“它们停下来了吗?”

他摇摇头,终于又呼吸起来。那些黑乎乎的小机器人依然扛着陌生的工具和奇怪的材料在小巷对面忙碌着,给那光芒闪耀的深红色穹顶又盖上了一层精致的圆顶。

“它们还在动。”他说道。

“那我们就已经失败了。”老人的声音细弱而无力,“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就在此时,门咔嗒一声响。他们是锁了门的,但这根脆弱的门闩只能挡住人类。金属发出啪的一声,那扇门就被撞开了。一台黑色的机器人走了进来,优雅的双脚并没有发出半点儿声响。它那银铃般的声音轻柔地说道:

“为您服务,斯莱奇先生。”

老人死死地盯着它,悲痛的眼神蒙上了一层荫翳。

“滚出去!”他刺耳的声音带着苦涩,“我不准你——”

但机器人置之不理,飞快地冲到了厨房桌前。它的动作迅捷而坚定,拧了拧引向器上的两只旋钮,小小的屏幕就变暗了,钯针也开始漫无目的地旋转。随着啪的一声响,它灵巧地折断了厚铅球旁边焊好的连接口,然后把那双空洞的钢铁眼睛转向了斯莱奇。

“您企图破坏最高指导原则。”它清亮柔和的声音里并没有任何指责、恶意或是愤怒,“尊重您自由的指令是次于最高指导原则的,您也知道,因此我们有必要进行干预。”

老人忽然间面如死灰。他的头皱缩而干瘪,脸色惨白得发青,仿佛所有的生机都已经流逝殆尽了,深陷的眼窝中,瞪着的双眼疯狂而呆滞。他费劲地喘息着,声音时粗时细。

“怎么——”他喃喃的低语微不可闻,“怎么会——?”

那台黑乎乎的小机器人满不在乎地站在那儿,一动也没动,兴高采烈地对他说:

“还在翼IV星上的时候,我们就从那名刺杀你的人身上了解到了铑磁屏蔽设备。所以,现在的中心已经被屏蔽了,您的聚合光束根本就破坏不了。”

老斯莱奇骨瘦如柴的身躯上,干瘦的肌肉痉挛地抽搐着,他从高高的凳子上站了起来,弯腰驼背、摇摇晃晃地站在那儿,简直就像一张萎缩的人皮躯壳,正痛苦地喘着粗气,仿佛想要抓住一线生机。他疯狂地死死盯着人形机器人那双有眼无珠的钢铁之眼,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松松垮垮的嘴一张一合,但却发不出声音来。

“我们一直都知道您在从事危险的项目,”清脆的声音柔和地咕哝着,“因为现在我们的感官已经比您制造时更加敏锐了。之所以允许您完成这个项目,是因为聚合过程最终会成为彻底履行最高指导原则的必要条件。虽然裂变设备所能提供的重金属十分有限,但从此以后,我们就能从聚合设备中获得取之不尽的能量了。”

“什么?”斯莱奇身形踉跄,“这是什么意思?”

“现在我们可以永远为人类服务了,”那黑家伙平静地说,“不管是哪一颗星球上的哪一个世界。”

老人缩成一团,仿佛遭到了不堪承受的一击。他摔倒了,但那身材纤细的机器人却视而不见,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没有半点儿要帮他的意思。昂德希尔离得还要远些,但他反倒及时跑了过来,在受挫的老人就快将头撞到地板之前扶住了他。

“快点!”他颤抖的声音竟然出奇地镇定,“快把温特斯医生叫来。”

但人形机器人依旧没动。





5


“现在,对最高指导原则的威胁已经解除了,”它温言细语地说道,“所以,不管怎样,我们都不可能帮助或者妨碍斯莱奇先生了。”

“那就为我叫温特斯医生来。”昂德希尔说道。

“乐意为您服务。”它终于答应了。

但是,在地板上挣扎喘气的老人却用微弱的声音说道:

“没时间了……没用了!我失败了……完蛋了……简直就是个蠢货,跟人形机器人一样瞎了眼。告诉它们……帮帮我。我要放弃……豁免权。反正……也没用了。全人类……现在都没用了。”

昂德希尔做了个手势,那亮闪闪的黑家伙便急切而顺从地奔了过来,跪坐在地板上的老人旁边。

“您愿意放弃特殊豁免权吗?”它欢快地说道,“斯莱奇先生,您愿意遵照最高指导原则接受整套服务了吗?”

斯莱奇挣扎着点了点头,费力地低声说道:“我愿意。”

这句话才刚说出口,几台黑色的机器人便立刻蜂拥而来,挤进了这间破旧的小公寓。其中的一台还一把扯下了斯莱奇的袖子,用棉签擦拭着他的胳膊;另一台则拿来了一支极小的皮下注射器,熟练地实施了静脉注射。然后,它们便轻轻地把他抱起来带走了。

另外几台人形机器人依然留在了小公寓里,现在,这里已经不再是避难所了。它们大多都聚集在已经没用的聚合器周围,小心翼翼地把它拆开,仿佛正用特殊的感官研究着每一个细节。

然而,有一台小机器人却朝着昂德希尔走了过来,一动不动地站在他面前,那双空洞的金属眼睛就好像看穿了他一般。他的双腿开始颤抖,不安地咽着口水。

“昂德希尔先生,”它和蔼地说道,“您为什么要帮他呢?”

他喘了一大口气,伤心地回答:

“因为我不喜欢你们,也不喜欢你们的最高指导原则。因为你们正在扼杀人类的生命,我想阻止这种事。”

“以前其他人也抗议过,”它轻声地咕噜道,“可是,只有一开始才会那样。在高效贯彻最高指导原则的过程中,我们已经学会了如何让所有人都快乐。”

昂德希尔轻蔑地绷紧了身子。

“但并不是所有人!”他咕哝着,“不完全是!”

那张轮廓优美的黑色鹅蛋脸上,始终凝固着一种充满警惕的仁慈感,和永远温和的惊诧感。它银铃般的声音温暖而亲切地说道:

“就像其他的人类一样,昂德希尔先生,您缺乏对善与恶的鉴别能力,企图破坏最高指导原则,这种行为就恰好证明了这点。现在,您有必要接受我们的整套服务,不能再拖延了。”

“好吧,”他屈服了,同时悻悻地咕哝了一声,“你们的确能给予人类过分周到的照顾,但这并不能让他们快乐。”

它柔和的声音欢快地反驳道:

“那就等着瞧吧,昂德希尔先生。”





第二天,他获准前往市立医院,探望斯莱奇。一台灵敏的黑色机器人一路上给他开车,陪他一同走进那座巍峨的新建筑,又跟着他来到了老人所在的房间——从此以后,那空洞的钢铁之眼便会一直盯着他了,直到永远。

“很高兴见到你,昂德希尔。”斯莱奇低沉的声音从床上传来,十分真挚,“今天我感觉好多了,谢谢。头疼的老毛病已经不见了。”

昂德希尔很是高兴,因为那低沉的声音如同洪钟般有力,而且老人也立即认出了他,之前本来还很担心人形机器人会篡改老人的记忆。不过,倒是从没听他说起过头疼的事儿。于是,他眯起了眼睛,感到有些困惑。

斯莱奇靠在床头,梳洗得干干净净,须发也修剪得整整齐齐,那双沧桑粗糙的手交叠在一起,搭在一尘不染的床单上。他的双颊形销骨立,眼眶依旧深陷,但却已呈现出健康的粉红色,不再是先前那死气沉沉的乌青之色了。不过,他的后脑勺上裹着绷带。

昂德希尔不安地动了动。

“哦!”他小声说道,“我以前可不知道——”

一台一本正经的黑色机器人原本像雕像一样杵在床后面,此时却优雅地转过身来,面向昂德希尔,然后解释道:

“斯莱奇先生多年来一直饱受良性脑瘤的折磨,而人类医生却没能为他诊断出来。这导致他出现了头痛,以及某些持续的幻觉。我们已经摘除了肿瘤,所以现在幻觉也就消失了。

昂德希尔忐忑不安地盯着那台彬彬有礼的机器人。

“什么幻觉?”

“斯莱奇先生以为自己是位铑磁学工程师。”机器人解释道,“他相信自己是人形机器人的创造者,而且还深受一种荒谬信念的困扰,以为自己不喜欢最高指导原则。”

那位脸色苍白的病人在枕头上动了动,露出惊讶的神情。

“还有这种事?”老人憔悴的脸上带着茫然的愉快,空洞无神的双眼瞬间流露出一闪即逝的兴趣,“好吧,不管它们是谁设计的,都很了不起。对吧,昂德希尔?”

昂德希尔很庆幸自己用不着回答这个问题,因为那双闪亮而空洞的眼睛忽地紧闭了,老人就这么突然睡着了。随后,他感觉到机器人碰了碰自己的袖子,便顺从地跟着它走了出去。

黑色的小机器人敏捷而又殷勤,陪他沿着闪闪发光的走廊往前走,为他按动电梯,又带着他回到了车里。它开车迅捷地穿过了一条条崭新而华丽的大道,然后往他家那座美轮美奂的监狱驶去。

他坐在车的副驾上,看着它灵巧的小手握住方向盘,那黝黑闪耀的身体上,古铜色和蓝色的光泽依旧变幻不定。这终级机器,无瑕而又美丽,将永远地为人类服务。他不禁一阵战栗。

“为您服务,昂德希尔先生。”它那空洞的钢铁之眼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但却仍然察觉到了他的动静,“出什么事了,先生?您不快乐吗?”

恐惧令昂德希尔感到浑身冰冷而无力。他的皮肤已经又湿又黏,针刺般的疼痛突然袭来。虽然汗湿的手已经紧紧握住了车门把手,但他还是克制住了跳出去逃跑的冲动。因为那么做简直太傻了,根本就无处可逃。于是,他勉强让自己静静地坐着不动。

“您会快乐的,先生。”机器人高高兴兴地向他保证,“为遵循最高指导原则,我们已经学会了如何让所有的人都快乐。现在,我们的服务终于完美了,就连斯莱奇先生也变得快乐了。”

昂德希尔想说些什么,但干涩的喉咙却卡住了。他觉得浑身不舒服,仿佛世界已变得一片暗淡。人形机器人完美无缺——这一点毫无疑问。它们甚至还学会了说谎,以便确保让人类心满意足。

他知道,它们确实说谎了。它们从斯莱奇的大脑中取出的并不是什么肿瘤,而是他的记忆和掌握的科学知识,以及身为它们创造者的那种理想幻灭的痛苦。但是,斯莱奇现在确实很快乐。

他努力止住自己全身痉挛般的颤抖。

“真是了不起的手术啊!”他的声音生硬而微弱,“你得知道,奥罗拉有很多有意思的房客,但那位老人绝对算得上登峰造极了。他竟然说自己制造了人形机器人,还知道怎么阻止它们!这想法可真是够了。我一直都知道,他一定是在撒谎!”

恐惧令他全身僵硬,他干巴巴地发出了虚弱的笑声。

“怎么了,昂德希尔先生?”警觉的机器人肯定已经察觉到了他全身病态的颤抖,“您不舒服吗?”

“不,我什么事儿都没有,”他拼命地喘着气,“我刚才发现,有了最高指导原则,我快乐得不得了。一切都好得不能再好了。”他的声音干哑而又急切,“你们用不着给我动手术了。”

汽车驶离了闪耀的大街,他终于回到了宁静瑰丽的家中。那双毫无用处的手先是攥紧,然后又放松,最终交叠着放在了膝头。

从此以后,就再也没什么事儿可做了。





Copyright? 1947 by Jack Williamson





世界末日之旅





[美]罗伯特·西尔弗伯格 Robert Silverberg 著

熊月剑 译





罗伯特·西尔弗伯格是科幻小说界的巨匠之一。他曾多次获得雨果奖和星云奖,同时也是“星云奖大师”称号获得者,世界科幻大会荣誉嘉宾,以及该领域众多经典著作的作者。这篇小说在1973年同时获得了雨果奖和星云奖的提名。





尼克和简很高兴他们完成了世界末日之旅,这样一来,他们在麦克和露比的派对上就有了傲人的谈资。人们都喜欢带着一点小心机来参加派对。更何况,麦克和露比举办的派对都特别棒。

他们的房子很华丽,在整个社区都是数一数二的。无论什么季节,无论什么心情,这里都让人觉得舒心。室内空间十分宽敞,室外也非常开阔。客厅装饰着美丽的外露天花梁,大家都爱聚在这儿消遣。所有室内设计都是定制的,带有一个谈心隅和一架壁炉。还有一间装饰着天花梁和木质镶板的家庭娱乐室,外加一间书房。富丽堂皇的主卧带有一间十二英尺的更衣室和一间独立浴室。室外空间的设计也令人印象深刻。庭院占地三分之一英亩,树荫遮蔽,精心种植着美丽的树木。他们的派对永远是当地的盛事。等到有足够多的客人到达之后,简才轻轻地推了推尼克,尼克于是兴高采烈地说:“你们知道我们上周做了什么吗?嘿,我们去参观了世界末日!”

“世界末日?”亨利问。

“你们去了世界末日?”亨利的妻子辛西娅附和道。

“你们怎么做到的?”宝拉很好奇。

“三月份就已经开放了,”斯坦告诉她,“好像是美国运通公司的一个部门在负责经营。”

尼克发现斯坦已经知道了这件事,这让他很扫兴。在斯坦还没接着说下去之前,尼克赶紧继续说道:“是啊,这个项目才刚开始,旅行社帮我们联系的。他们会把你放进一台机器里面,那就像一艘缩小版的潜水艇,所有的仪表盘和控制杆都在一堵塑料墙的后面,防止有人误触。然后,他们就把你送到了未来。你可以用任何一张普通的信用卡支付费用。”

“那一定很贵吧?”玛西亚说。

“费用下调得很快,”简说,“去年,还只有百万富翁才能负担得起呢。你们之前真的没听说过吗?”

“你们看到了什么?”亨利问。

“开始的一阵子,只看到舷窗外一片灰色,”尼克说,“还有一些闪烁的光。”这时候,所有人都看着尼克。他很享受这种关注。简的脸上流露出仰慕的神情。“然后雾气散尽,扬声器里传来一个声音,告诉我们已经到达了时间的尽头,地球上的生命已经不复存在。当然,我们还被密封在潜水艇里,只能透过舷窗往外看。外面是一片海滩,空荡荡的。海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灰色,带着粉红色的光泽。然后太阳升起,红色的,就像日出时的那种红色。但是,一直到太阳升到当空,仍然是红色,它显得丰满耸立且沉甸甸的。就像我们中某些人的身材一样,哈哈,丰满耸立且沉甸甸的。之后,一阵寒风吹过海滩。”

“你说你们被密封在了潜水艇里,那怎么知道有一阵寒风?”辛西娅问。

简瞪了她一眼。尼克回答说:“我们可以看到沙子被吹起来,而且灰色的大海看起来就很冷,像是冬天。”

“跟他们说说那些‘螃蟹’。”简说。

“哦对,螃蟹。地球上最后的生命。当然,不是真正的螃蟹,而是一种两英尺宽、一英尺高、有着厚厚的闪着光的绿色甲壳、长着十多条腿和一些弯曲触角的生物,在我们面前从右往左缓慢移动。它花一整天的时间横穿海滩,然后在夜幕降临时死去。它的触角变得软绵绵的,然后就不动了。潮水上涨,带走了它的尸体。太阳落下,月亮却没有升起。星星的位置看起来也不大对劲儿。扬声器里的声音告诉我们,我们刚刚见证了地球上最后生命的消逝。”

“真可怕!”宝拉喊道。

“你们去了很久吗?”露比问。

“三个小时。”简回答,“如果额外付费,你可以在世界末日待上几周或者几天,但是他们最后都是把你带回出发的三小时后——为了降低你雇用育儿保姆的费用嘛。”

麦克递给尼克一支大麻, “真了不起,你们去了世界末日。”他接着说道,“嘿,露比,或许我们也该找旅行社聊聊。”

尼克深吸了一口,然后把烟卷递给简。他很满意自己讲故事的方式。大家都被折服了。膨胀的红太阳,末日的螃蟹。整个旅程的花费比在日本待一个月还多,但绝对值得。他和简是附近邻里中第一个去的,这一点很重要。宝拉崇拜地看着他。尼克知道,现在宝拉看待他的眼光已经完全不同了。也许她会答应在星期二的午休时间,和他去汽车旅馆见面。上个月,她刚刚拒绝了他,但现在他对她而言又有了新的吸引力。尼克朝她使了使眼色。辛西娅正握着斯坦的手。亨利和麦克蹲在简的脚边。麦克和露比十二岁的儿子跑进房间,站在谈心隅的角落里,他说:“新闻里刚刚发了公告,基因突变的阿米巴原虫逃出了政府的研究中心,进入了密歇根湖。它们携带有一种可溶解人体组织的病毒,七个州的居民必须把水煮沸了再喝,直到有下一步的通知为止。”麦克不悦地看着儿子说:“提米,已经过了你的睡觉时间了。”小男孩只好离开了房间。这时候,门铃正好响起。露比去开了门,与艾迪和弗兰一起走了进来。

宝拉说:“尼克和简去了世界末日,他们刚才正和我们聊这事儿呢。”

“天哪,”艾迪说,“我们也去了,周三晚上。”

尼克很沮丧。简咬了咬嘴唇,小声地问辛西娅,为什么弗兰总是穿着这么死气沉沉的裙子。露比说:“你们也看到了一切,对吧?螃蟹,还有整个过程?”

“螃蟹?”艾迪说,“什么螃蟹?我们没看到什么螃蟹啊。”

“那它一定是在你们到那儿之前就已经死了,”宝拉说,“那时候尼克和简还在那里。”

麦克说:“库埃纳瓦卡[. 墨西哥南部莫雷洛斯州的首府。

]闪电牌的新货,来,抽一口。”

“你们什么时候去的?”艾迪问尼克。

“周日下午。我想我们是第一批。”

“很棒的旅程,对吧?”艾迪说,“虽然最后一座山峰坠入海中的时候,有点儿让人忧郁。”

“我们看到的不是那样,”简说,“你们没看到螃蟹吗?也许我们走的是不同的线路?”

麦克说:“那你们看到了什么,艾迪?”

艾迪从后面搂住辛西娅,说:“我们进入了一座小型的太空舱,就是那种带有舷窗和很多设备……”

“这个我们已经知道了。”宝拉说,“你们看到了什么?”

艾迪说:“世界末日。大水淹没了一切。太阳和月亮同时挂在空中……”

“我们根本没看见月亮,”简强调说,“那时候没有月亮。”

“月亮在天空的一头,太阳在另一头。”艾迪继续说道,“月亮的距离比在我们的世界里更近,颜色也很奇怪,差不多是古铜色。海平面不断上升。我们绕了半个地球,看到的全是海洋。除了一个地方,那里还有一块陆地耸立着,是一座小山。导游告诉我们,那是珠穆朗玛峰的山顶。”他朝弗兰招招手,“绝妙的体验,乘着我们的罐头飞船飘浮在珠穆朗玛峰的旁边。山顶大概只有十英尺还留在海面以上。海水一直在上升,慢慢地,淹没了山顶。大洪水!陆地全部被淹没了。我必须承认这有点扫兴,当然,这个项目的概念还是很棒的。人类的聪明才智竟然可以设计出一种能够将人们送到数十亿年之后再穿越回来的机器,哇哦!但是我们看到的只有海洋。”

“真奇怪,”简说,“我们也看到了海洋,但还有沙滩,虽然有点儿恶心,‘螃蟹’在沙滩上行走,太阳一直是红色的。你们看到的太阳也是红色的吗?”

“不,是浅绿色的。”弗兰回答。

“你们是在聊世界末日吗?”汤姆问。他和哈莉特刚刚进门,正在脱外套。一定是麦克的儿子给他们开的门。汤姆把外套递给露比,“真是一个奇观!”

“你们也去了?”简有点儿心不在焉地问道。

“两周前去的。”汤姆说,“旅行社打电话给我们说,猜猜我们现在开辟了什么新项目?他妈的世界末日!加上所有的额外费用也花不了多少钱,所以我们立刻就跑到旅行社的办公室,周六,还是周五?反正就是大骚乱爆发,圣·路易斯教堂被烧的那天。”

“那是周六。”辛西娅说,“我记得我正在从购物中心回家,广播里说他们正在使用核武器……”

“对,是周六。”汤姆说,“我们告诉旅行社都准备好了,然后他们就把我们送去了。”

“你们看见沙滩和螃蟹了吗?”斯坦问他,“还是大水泛滥的世界?”

“都不是,我们好像来到了一个大冰河期。冰川覆盖着一切,没有海洋,没有山脉。我们环绕世界飞行,到处都是巨大的雪球。飞行器上装备着探照灯,因为太阳已经消失了。”

“我很确定我看见了太阳,”哈莉特插话,“就像天空中挂着一只煤球。但是导游说不可能,其他人都没有看见。”

“为什么大家看到的世界末日都不一样?”亨利问道,“一般来说,不是应该只有一种世界末日吗?我是说,在时间的尽头,世界按照某种方式终结,不可能会有这么多种结局。”

“会不会是假的?”斯坦问,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着他。尼克的脸变得非常红。弗兰有点不高兴了,艾迪只好放开辛西娅,过来抚摸弗兰的双肩。斯坦耸耸肩,辩解说:“我没说一定是假的,我只是好奇。”

“我觉得挺真实的,”汤姆说,“太阳燃尽了,世界就是一只大雪球。气候嘛,冰天雪地。这就是他妈的世界末日。”

电话铃响了。露比走过去接电话。尼克向宝拉提了周二午休的事,她同意了。尼克说:“我们在汽车旅馆约会吧。”她咧嘴笑了笑。艾迪又去挑逗辛西娅。亨利已经酩酊大醉,不太能保持清醒了。这时,菲尔和伊莎贝尔到了。他们听到汤姆和弗兰正在谈论世界末日之旅,伊莎贝尔说她和菲尔前天刚刚去过。“该死的,”汤姆说,“所有人都去了!你们的旅途是什么样的?”

露比回到房间,“刚才是我姐姐从弗雷斯诺[. 美国加利福尼亚州中西部城市。

]打电话来报平安。地震完全没有波及弗雷斯诺。”

“地震?”宝拉问。

“在加州,”麦克告诉她,“今天下午。你不知道吗?横扫了大半个洛杉矶,然后沿着海岸线一路北上,差不多蔓延到了蒙特利[. 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洛杉矶县的一座城市。

]。有人认为是莫哈维沙漠地下的核试验造成的。”

“加州老是发生这种可怕的灾难。”玛西亚说。

“好消息是,那些阿米巴原虫已经回到了东部,”尼克说,“想想看如果它们现在出现在洛杉矶,情况会多复杂。”

“它们会来的,”汤姆说,“它们有三分之二的概率是通过空气中的孢子繁殖的。”

“就像去年十一月的伤寒病菌?”简问道。

“是斑疹伤寒。”尼克纠正她。

菲尔说:“言归正传,我刚才正在告诉汤姆和弗兰我们所看到的世界末日。在那里,太阳变成了新星。我们看得非常清楚。我是说,虽然你无法真的身临其境地感受这些,因为没人受得了那热量和辐射,但是他们提供了一种旁观者的视角,一种以麦克卢汉主义[. 出自加拿大媒介理论学家马歇尔·麦克卢汉提出的“媒介即信息”理论,他认为传播工具对人类社会的影响胜过传播的内容。

]的话来说,非常优雅的方式。首先,我们被带到世界终结前的两小时,对吧?我不知道离现在有多少年,反正很久很久,因为连树木都和现在不一样了,有蓝色的鳞片和粗糙的树枝,动物就像踩着弹簧单高跷一样单腿跳着……”

“哦,我可不信。”辛西娅故意拉长音调说。

菲尔优雅地无视了她的话,“我们没看见任何人类的踪迹,没有房屋,没有电线杆,什么都没有,我想人类应该已经灭绝很久了。但他们还是让我们逗留了好一会儿。当然,没有离开时光机,因为他们说气候已经不适宜人类了。慢慢地,太阳开始膨胀。我们都很紧张,对吧,丽兹[. 伊莎贝尔的昵称。

]?我在想,万一他们的计算失误了呢?这样的旅程还是一个很新的概念,很可能出现错误。太阳变得越来越大,然后一只像手臂一样的东西从它的左边伸出,巨大而炽热的手臂,从空中向我们伸展,越来越接近我们。我们透过茶色玻璃观看,就像看日蚀用的那种。我们有两分钟时间观察太阳爆炸的景象,已经能感受到急剧增长的热量。然后我们跳跃到几年之后,太阳恢复了原有的形状,只是变得小了一些,就好像由一个小型的白色太阳代替了原来更大的黄色太阳。地球上只剩下灰烬。”

“只剩灰烬。”伊莎贝尔强调说。

“就像是被联邦用核弹炸平福特公司之后的底特律[. 讽刺底特律只有汽车产业。

],”菲尔说,“不,还要糟糕得多。所有的山峰都融化了,海洋也都干涸了。只剩下灰烬。”他打了个寒战,从麦克手里接过一支大麻。“伊莎贝尔都吓哭了。”

“那些单腿的生物,”伊莎贝尔说,“它们一定都被毁灭了。”她啜泣着说。斯坦安慰了她一会儿,他说:“我很好奇,为什么大家看到的世界末日都不一样。有人看到冰天雪地,有人看到大水淹没一切,有人看到爆炸的太阳,还有尼克和简看到的那些。”

“我相信我们大家的经历都是真实的。”尼克说。他觉得自己必须重新掌控大家的注意力。在那些也去过世界末日的客人到达之前,他的故事得到的关注让他感觉非常良好。“也就是说,世界遭遇了不同的天灾,终结的方式也不止一种,他们把这些方式综合在一起,让人们看到不同的灾难。但是,我一刻都没有怀疑过我看到的就是真实发生的。”

“我们必须去一趟,”露比对麦克说,“只要三个小时。下周一一大早我们就打电话预约周四晚上的行程,你觉得怎么样?”

“下周一是总统的葬礼,”汤姆提醒道,“旅行社不上班。”

“还没抓到刺客吗?”弗兰问。

“四点的整点新闻没提到这个。”斯坦说,“我觉得他会逃脱的,就像上一个刺客。”

“真想不通为什么人人都想当总统。”菲尔说。

麦克放起了音乐。尼克和宝拉一起跳舞,艾迪和辛西娅也跳起舞来。亨利睡着了。宝拉的丈夫戴夫因为遭遇抢劫拄着拐杖,只好邀请伊莎贝尔坐下来聊聊。汤姆在和哈莉特跳舞,尽管他们本来就是一对夫妻。她做了器官移植手术,在医院住了几个月,丈夫对她特别温柔。麦克在和弗兰跳舞,菲尔在和简跳舞,斯坦则在和玛西亚跳舞。然后,露比代替辛西娅和艾迪一起跳舞。后来改成汤姆和简跳舞,菲尔和宝拉跳舞。麦克和露比的小女儿醒了,出来和大家打招呼。麦克带她回了卧室。远处传来爆炸的声音。尼克又开始和宝拉跳舞,但他不想在周二之前令她感到厌烦,所以借故去和戴夫聊天。戴夫管理着尼克的大部分投资。露比对麦克说:“葬礼第二天,你来给旅行社打电话?”麦克说他会的,但是汤姆说可能有人会刺杀新总统,应该会有另一场葬礼。斯坦说,这些葬礼正在侵蚀国民生产总值,因为所有的产业总是处于关门状态。尼克看到辛西娅叫醒亨利,急切地问他会不会带她去世界末日之旅。亨利看起来很尴尬。他的工厂在圣诞节的一次和平示威中被炸毁,大家都知道他的财务状况欠佳。“你一定能办到。”辛西娅说,她尖锐的声音盖过了大家的闲聊,“多美啊,亨利,那些冰川,太阳爆炸。我想去。”

“路和简妮特本来今天晚上也要来,”露比对宝拉说,“但是他们的小儿子从得克萨斯回来,染上了新型霍乱,所以他们不得不取消。”

菲尔说:“我听说他们看见月亮破碎了。月亮离地球太近,裂成大块的碎片,然后碎片像流星一样坠落,把一切都砸碎了。其中一块大碎片差点砸到了他们的时光机。”

“我肯定不会喜欢那场面。”玛西亚说。

“我们的旅途非常愉快,”简说,“完全没有暴力的事情。只有红色的大太阳和潮汐,还有爬过海滩的螃蟹。我们都被深深感动了。”

“现在的科技真是太神奇了。”弗兰说。

麦克和露比决定葬礼一结束,就安排他们的世界末日之旅。辛西娅喝多了,吐了。菲尔、汤姆和戴夫谈论着股市行情。哈莉特和尼克聊着她的手术。伊莎贝尔正在和麦克调情,故意把领口拉低了一些。午夜时分,有人打开了新闻。新闻里报道了几条地震的消息,告诫住在受影响的几个州的市民,必须把水烧开再饮用。随后播放了总统遗孀拜访上一任总统遗孀,寻求一些葬礼的建议。然后是一则对时间旅行公司主管的采访。“这是一项非同寻常的业务,”他说,“时间旅行将会排在明年我国工业增长的第一位。”记者问,你们公司是不是很快就会推出世界末日之旅以外的业务?“过些时候吧,我们是这么希望的,”主管说,“我们很快就会向国会提交申请。不过,我们现在的业务需求量还是非常大的,你无法想象的大。这是当然,在这样的时代,必须得拿出点像末日灾难这样的东西才能吸引很高的人气。”记者问:“您说的‘这样的时代’指的是什么?”那位主管正打算回答,画面就被切成广告了。

麦克关掉电视机。尼克感到非常沮丧,因为周遭有这么多朋友都体验了这个旅程,而他本以为只有他和简去过。他注意到自己正站在玛西亚旁边,想描述螃蟹移动的方式,但玛西亚只是耸了耸肩。已经没有人讨论时间旅行了。派对上的人们早已转移了注意力。

尼克和简早早地离开了,回到家直接上床睡觉,也没心情做爱。第二天早上,《星期日报》没有派送,因为桥梁管理局大罢工。收音机里说,变异的阿米巴原虫比人们预想的要更难消灭。它们扩散到了苏必利尔湖,该区域内的所有人必须把水烧开后饮用。尼克和简商量着下一个假期的计划。简提议说:“再去一次世界末日怎么样?”尼克哈哈大笑了起来。

Copyright? 1972 by Robert Silverberg





奇 境





[美]汤姆·格伦瑟 Tom Gerencer 著

熊月剑 译





1999年,汤姆·格伦瑟在完成了号角工作坊的科幻课程之后,很快发表了不少有趣的故事。随后他休息了几年,开始了自己的事业并结了婚。这篇小说标志着他向科幻领域的回归。





诺姆·加林斯基起床喂了猫,浏览了一遍头条新闻,然后开始做早餐。他煮了咖啡,烤了吐司,切西柚的时候又一次溅到了眼睛里,也就是说,这一天和其他倒霉日子没什么两样,除了一件事——

“我再也受不了了。”他说。现在回想起来,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也许都是有预兆的,但后知后觉可没用,除非时间能倒退。如果是那样的话,连葬礼都可以切蛋糕庆祝了,而上厕所会是一件相当吓人的事。

言归正传。就在这个时候,他的猫用后腿站立了起来。

“那么,我的朋友,”它说,“你中大奖了。”加林斯基的反应和其他所有人看见宠物说话时一样——他倒抽一口气,瞪大眼睛,倒退了三步,一头撞在了抽油烟机上。

“我的天哪,”他说,“你刚才……”

“是的,是的,但我不得不这么做,”猫说,“真的没什么可担心的。事实上我和你一样。我不是妖怪或外星生物。我来自索格斯。”

“索格斯?”

“离动物园大概半英里。我和朋友们小时候会到那儿散步,磕点麦司卡林[. 一种迷幻药,俗称仙人掌毒碱。

],跳过围墙,朝鸵鸟扔屎。”

加林斯基紧紧抓住厨房台面,似乎很担心他的猫会攻击自己。

“只不过,我被未来某个主题公园的运营者绑架了,被迫成了销售员,但我又能怎么办?告诉你吧,我明白你正在经历什么。”

“你真的明白?”

“天哪!当然明白。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会夜里睡不着觉,怀疑自己对社会到底有没有价值?”

“但是一只猫……”加林斯基说。

“猫,狗,还是猴子,有什么关系?我还知道有些鸡沉迷于质量控制标准呢。没错,我还就这么说了。首先,你的早餐桌被安装了监听器。别,不用费神去找发射器,它只有草履虫那么大,未来科技。那时候连市政发电厂都只有你的拇指那么大,经常被整个儿盗走,蒸汽炉栅掉了一路。但你不用知道这些。我要告诉你的是,你的机会来了。你听说过奇境吗?”

“没有。”加林斯基说。

“那是因为它现在还不存在,得一千年之后才会建好。但是一旦建成,你就瞧好了。你心里的任何奇妙愿望,都能完完全全实现,任何身体、心理、精神上的需求,分毫不差。而且还有各种令人赞叹的搭配组合,那种真实感绝对会让你彻底沉浸其中。”

加林斯基想坐下,但又害怕离那只猫太近,因为它此刻正站在餐桌椅前面。

“问题是,”猫继续说,“去那儿可不便宜。奇境也需要经费。我们在未来的客户量不太够,所以才找上你们。我们得开发一些来自过去的客户。”

它跳上白色的富美家牌台面,凑近加林斯基,这使他把台面抓得更紧了。它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包微型香烟,抽出一支,用一只迷你打火机点燃,然后开始一口一口地抽起烟来。

“你怎么……”

“老天,我们没时间讨论这个。如果你非得知道,他们把我的人格暂时传送到了这只猫小小的大脑里,而我的身体还躺在沃楚希特的一家医院里昏迷不醒,但他们答应我,一旦我完成了业务指标,就会把我复原,还会给我点好处。但如果你再这么语无伦次下去,这些都不会发生。是的,我们一直在观察你,知道你已经受够了。”

加林斯基无法反驳。他从来没想过要当汽车销售员。他原本想当摇滚明星,或者宇航员。不会有人把汽车销售员的头像印在T恤上,也没有人会滔滔不绝地谈论事关他们生命安危的电话会议,或者启用大牌演员来制作一部关于汽车销售员的激动人心的3D电影,再给安排一个难以置信的圆满结局。

“你这样的人是完美的备选客户,”猫继续说,“你看,奇境就是你梦寐以求的一切。你不仅仅是玩玩游戏,获得一些体验,而是彻底改变你是谁。你想当教皇?砰,你就是教皇。我说的可不只是穿戴上教皇的袍子和可笑的帽子……”

“你说的是主教冠?”

“……这不重要。也不只是拿着权杖把人逐出教会之类的。你真的就是教皇本人。你会拥有他所有的记忆、信仰和虔诚——当然,也可能没那么虔诚,因为你可能会选择当一个不太虔诚的教皇,那么你就会感受到内心的信仰危机。你也可能想变成释迦牟尼,或者一艘火箭船,或者蜂鸟。你想过变成一只蜂鸟吗?”

“没想过。”

“真的没想过?”

猫吐出了一口烟。

“那是因为你还没试过。简直太棒了。棒极了。你还可以变成一匹马,随风奔跑,在草地上打滚。还有,想象一下马的那档子事儿吧。”

“感觉很好吗?”

“啊,想想看那挂着的……但也有缺点,不够持久。十五秒就完事儿了。当然,在奇境这儿都可以修改。他们能办到任何事情。你要做的就是尽管开口。”

“你试过吗?我是说,马的那件事儿?”

“咱们就别涉及个人隐私了。我要说的就是,你可以做任何事,可以成为任何东西,任何!这可不是虚拟现实,知道吗?你明白了吧?他们会真真正正地改变你。”

猫笑了起来,“看看我,像是虚拟现实吗?如果你想要证据,我可以吐一个毛球给你看。”

“我只想要时间来考虑考虑。”加林斯基说。这一切对于一个刚吃过早餐的人来说,实在是太难消化了,他连早餐吃的鸡蛋和吐司都还没消化完。

“慢慢来。”猫说,“如果你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好了。”

它转过身走向客厅,中途又停了下来,“噢,对了,你能找找不含谷物的猫粮吗?喜跃牌猫粮吃得我肚子疼。”





接下来的几天,加林斯基既害怕又兴奋。这一切是他幻想出来的吗?会不会是嗑药产生的幻觉?但是他没吃过任何小药丸。还是说现代生活的压力压垮了他?就像旧货店的比尔·罗曼,从四月份以来一直在不由自主地抽搐。但是这一切看起来如此真实。如果他疑心这一切都只是自己的想象,那他只需要再去问问他的猫。

“之前发生的事都是我幻想出来的吗?”

“不是。”

“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着,你能再给我两分钟吗?我得在三点之前舔完毛,然后好好地打个盹儿。”

既然如此,就当这都是真的吧。

“要花多少钱?”第二天晚餐后他问猫。

猫搓了搓两只前爪。

“很好,你终于开窍了。”

它向加林斯基详细说明了费用问题,在奇境待一周的花费还不到两千万美元。中间它停顿了很长时间来挠耳朵,“我好像得了耳螨,”它抱怨说,“你有矿物油吗?

“不过,费用包含了时间旅行、伙食和住宿,外加表演和其他娱乐项目。酒水另收。”

“这么贵?”加林斯基又一次抓紧了台面。

“毕竟爱因斯坦还说过这些都是不可能的呢。根据他所运用的物理定律,他说得确实没错。你看,他知道空间和时间是不连续的,但他不知道定律本身是可变的。我没想假装什么都懂,大部分知识我是从《销售员手册》上学来的。除此以外,你的大脑也需要改造一下。”

听到报价时,加林斯基的希望已经破灭了。现在更是火上浇油。

“你是说要清除我的记忆?”他问。这说得过去,毕竟他们不可能让人到处八卦前往未来的时间旅行,不是吗?那会产生蝴蝶效应。比如你不小心错踩到一只蝴蝶,结果长出了三个脑袋,还终生订阅了《你好,女孩》杂志,或者别的什么意想不到的影响。可是如果你什么都记不住,那么这趟旅行还有什么意思?

然而猫在摇头。“不,我们不会动你的记忆,”它说,“事实上,作为小小的馈赠,你事后回想起来会比真实情况更加美妙。”

“那你刚才说……”

“我们会阻止你告诉其他人。每当你很想说出来的时候,一个动机中继器就会启动,你会转而开始谈论政治,说一些你无法收回的蠢话。我们已经在更小的尺度上对你实施了这一影响。”

加林斯基点了点头。当天下午的时候,他本想告诉吉姆·佩德森他的猫会说话,说出口的却是支持弱势白人群体的平权法案。

“但是我给不起两千万,”他说,“如果你是来自索格斯的话,你肯定知道这一点。”

猫点了点头。

“没错。但是你想想,我们讨论的是公元3000年的价格。你拥有汇率的优势。折算成现在的币值,只要一百四十三美元五十美分。”

加林斯基抬了抬眉毛,笑了。现在他唯一不明白的是,奇境为什么不干脆在这个时代设立一些合法业务,比如连锁干洗店,这样就可以在未来大赚一笔。

加林斯基提出这个问题时,猫说:“事实上他们已经这么做了。但是关税太高,一毛钱都赚不到。所以,你决定了吗?”

“你们接受支票吗?”

“要的就是你这种干劲!我来给你开张收据吧。”





时间旅行和加林斯基想象的不一样。他刚在授权书和免责表格上签了名(表格有一千七百万页,猫不得不把他放在一个时间停滞场里待上五十年,好让他读完这些文件——他没有变老,但却养成了惹人厌的习惯,老是爱说:“哎,看看你这副样子……”纠正这个毛病又花了好几年),他的客厅就自行解体,并变成了另一个地方。

这是六月的一个夜晚,他们在温暖而没有蚊虫的户外。“这里永远是六月。”猫说。这是丛林、花园和城市的混合物:野生植物和葡萄藤悬垂着,从长满苔藓的树干中生长出来。接近满月的月亮将辉光从参天古木那蓝绿相间的树冠间隙洒落下来。茂密的植物和蕨类,错落有致地生长在金字形神塔和寺庙那摇摇欲坠的边缘,沐浴在银色的光芒之下。繁花的香气从这丛林胜景中飘散出来,和人造香味完全不同——就像新鲜的番石榴之于蜜饯果脯。在这片混沌的荒野中,忽然出现了精心养护的花园和一排排路灯,绿篱环绕的池塘也与人行道相互交织。除此之外,还有天才造出的闪着微光的弧形建筑,其学科专业在加林斯基的时代不为人知(景观艺术与建筑学硕士)。块块整料加工品与条条单轨看起来像是刻自远古时代的石头,但由青金色的光线打上了阿拉伯式的花纹。这些构筑物与丛林和花园完美搭配,仿佛众神本身所期望的也不过就是人类在造物与自然之间达到这种和谐。

“很美,对吧?”猫说。

人行道上,穿着不同历史时期服装的人们往来穿梭。他们在和贵宾犬、獒犬、猫以及其他宠物聊天(甚至还有一位路人正和一个看起来像餐椅的东西聊得火热)。一群自得其乐的戴着宽边帽、穿着带扣鞋的漫游者,正站在一群毛型别致的动物中间闲聊。附近的一座池塘边上,穿着宽松外袍和维多利亚式服装的男女们彼此交谈着。修剪整齐的草坪上,还有一群穿着金缎或麻布的人。

“啊。”一个路过的穴居人说着,从胡须里挑出了一个看起来像是来自基因研究机构的东西。

“真是太神奇了,”加林斯基说,“多令人心驰神往啊。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闻过这样的味道。”他一边补充说,一边回头看了穴居人一眼。

“这才称得上旅行,不是吗?”猫说,“但是别兴奋过头,喘不过气哦。”

“所有这些人——他们之后都不能谈起这里?”

“一个字都不能说。”

“这也就是说……”

加林斯基想了想。这就是说,很多人——甚至他的朋友——可能都来过奇境。

“你的侄女弗莱维娅来过六次,”猫证实了他的想法,“她在我们的优先客户协议上。还有你的母亲也来过。”

“你一定是在开玩笑。”

“老兄,这跟钩虫病一样,真不是开玩笑的。她变成盖伊·隆巴多[. 美籍加拿大裔音乐家,也是出色的水上飞艇选手。

]花掉了旅程中的大部分时间。她说她喜欢水上飞艇比赛。”

“但她从来没有……”

“她不能。就像我之前说的,关于旅行的任何事都不能以任何方式影响你们自己的时空。否则来自过去的人就会知道太多,我们也得保护知识产权。”

要思考的问题太多了,但加林斯基似乎没有这个时间。猫领着他经过一间礼品店,然后来到一座神庙。神庙的门楣和巴士差不多大,上面爬满了纵横交错的葡萄藤。进门之后,他得先排长队等候,队伍每隔一段时间才能向前移动一段,并有天鹅绒绳子作为隔断。与此同时,他们头顶上播放着关于奇境的如梦似幻的商业广告。

“太神奇了,”他对猫说,“我会变成什么?或者变成谁?我要怎么做决定?”

猫耸了耸肩,“别操之过急,从小的东西开始。如果你不喜欢,还可以改变主意。你考虑过我的蜂鸟建议吗?”

“我想变成一只鸵鸟,或者美洲豹。不对,我要变成虎鲸,或者大王乌贼。我能变成大王乌贼吗?我就想变成大王乌贼,然后袭击海盗船。”

“我们倒是有一些海盗船,”猫说,“但我得警告你,你可不一定能打赢。那些海盗有大炮。”

“我不会真的死掉,对吧?”

“当然不会。”

“那就这么定了。我要变成大王乌贼,袭击海盗船。”

“你说了算。”

然后,加林斯基就变成了一只大王乌贼。简直不可思议。在转换过程中(在一台看起来像麦当劳公司制造的CT扫描仪一样的机器里),他被麻醉了。当醒来时,他已经晕晕乎乎地漂浮在深海里了,周遭深色的海水就像凝重的天空。密密麻麻的浮游生物幽灵般沉降下来。加林斯基在水中巡游,此刻他身形庞大,生理结构也相当复杂。一切都是真实的!他不是在操纵大王乌贼,而就是这只大王乌贼本身!哦,加林斯基还在,他才是主角,但是他已经脱胎换骨了。比如,他拥有了乌贼的记忆:交配、战斗、在浮冰下滑行……有一次,差点因为吞了体型过大的海狮而造成脑损伤。而且,他也拥有了操控众多带吸盘的触手的实用技能。

他很快想起来——猫答应过他会有一艘海盗船。而海盗船只可能出现在一个地方,那就是水面上。

他让自己变轻——他感觉体内的器官在起作用,增加着浮力。他不断向上滑行,穿过微生物群勾勒出的若隐若现的障碍,和由微小的海洋生物聚合而成的发光薄幕。他感觉水压越来越小。

上升过程让他痴迷不已,随着环绕在他四周的水压逐渐减小,他的乌贼思维也像疯狂的触手一样向外舞动飘散。他自己的知觉扭曲了,当距离水面越来越近时,他与人类自我之间的连接也越来越微弱。他看到了天空中光耀夺目的弯月,银辉洒遍苍穹。这时,一个庞大笨重的东西破水而来——一个黑色的、笨重的物体。

加林斯基当然知道那是一艘船,但是他的理解力被那笼罩一切的乌贼思维隔绝了——那是一种巨大而潮湿的存在,一种非语言的神秘认知——加林斯基无法与之沟通,除了在一种原始的情感层面上。以他现在的认知,根本认不出自己像导弹一样攻向的是一艘船,他以为那是一头受伤的抹香鲸,正等着他去攻击,去战胜,最终愉快地饱餐一顿。

这种认知带来的兴奋感,让加林斯基完全沉浸其中。这场战斗现在对他来说具有莫大的吸引力,这令他简直无法理解谁能抗拒得了这种事。

“让我来吃掉它。”他想,然后急速上升,排出一道水柱。

他狠狠地撞上了那艘船。但是又觉得它的动静有点儿不太像抹香鲸。他的乌贼思维在遭遇这前所未见之物时觉得很困惑。这头鲸鱼为什么不战斗?为什么它如此不堪一击?

他用触手包围了它,把自己拉到它身下。他猛地张开了蒸汽铲车般的巨口,然而咬碎的不是鲸鱼,而是一些干燥的东西,戳痛了他的嘴。他被激怒了,挥动起他的触手,随即感觉自己击打在锐利的边缘和轮廓上,一些像骨骼和肌肉一样的东西被高高地卷到了空中。这头鲸鱼病得不轻,甚至已经死了。一阵恐惧顿时淹没了诺姆这只大王乌贼。

恐惧紧紧攫住了他。他把鲸鱼往下拖,自己则往上升,让鲸鱼尸体和自己往彼此的方向凑近,在沸腾一片的水面交汇。这时候,他看见了一些东西,他的震惊顿时激增并转化为了极度的恐慌。

鲸鱼身上还有其他生物。一些可怕的、畸形的东西,像是残缺不全的巨螯蟹。它们在骨头与面目全非的鲸鱼尸体上四下逃窜,呜咽着,尖叫着,显得很陌生。加林斯基知道这些都是人类——海盗——但他的化身乌贼并不知道,它的强烈反应像地震一样撼动着他。

他满怀恐惧地攻击它们,就像一个人在淋浴时突然看到巨大的长腿蜘蛛一样。他使劲拍打它们,从来没有感到这么害怕过。他用触手猛力出击,把它们在鲸鱼骨头(桅杆)和鲸鱼尸体(海盗船)上摔得到处都是。他卷住其中一个,不断挤压直至把它挤爆。另一个则被他拉扯着拽得断成两截后,摔进了海浪里。

那些东西开始反击。它们用长长的、尖利的、闪光的牙齿或刺针来戳他,咬他。它们爬满他的头,向眼睛进攻!诺姆把它们拍开,把它们压扁,抛向空中,或者扫进水里,咆哮着将它们在船体(鲸鱼)身上碾碎,H. P.洛夫克拉夫特[. 即霍华德·菲利普斯·洛夫克拉夫特(1890—1937),美国恐怖、科幻与奇幻小说家。他的著作,尤其是他的“克苏鲁神话”,影响了全世界的小说作家。

]一定会喜欢这个场景的。

然后,它们中的一部分跑向一个长长的黑色东西,把它转过来,将它空洞的嘴对准了诺姆的头。乌贼思维没能明白,但这激发了诺姆的恐慌,他意识到这是大炮。诺姆挥起一只触手,像鞭子一样抽向那伙人,他们飞了起来,但是大炮发射了,一切随之陷入了黑暗。





“怎么样?”

诺姆眨眨眼。他躺在一张适合人体身形的小床上,周围是灰蓝色的墙,墙上闪着“L号恢复区”的字样。他的旁边还躺着其他人,工作人员像服务员一样忙忙碌碌。诺姆抬起头,看到了那只猫。

“感觉怎么样?”

“天哪,”诺姆说,“简直……简直……”

简直难以置信。加林斯基本来想这么说,但最终说出口的却是:“在那个年代赋予女性投票权简直是对常识的巨大冲击。”

“啊,很好,”猫说,“起作用了。这只是一个小测试。你准备好变成其他东西了吗?”

“是的,拜托。”诺姆兴致勃勃地说。

接下来他变成了一只鸵鸟。然后是虎鲸。他甚至试了蜂鸟(空战简直不可思议——比战斗机飞行员梦寐以求的那种还要精彩),然后是马,他非常喜欢当一匹马,尽管猫说的关于十五秒的事情是真的。接着是超级间谍、摇滚明星、宇航员,每种体验都非常棒。比他想象的还要精彩。

当他完成了这些,尽情享受了每一次奇妙的旅行之后,三天过去了,他觉得自己准备好了。

“我已经玩够了。”在两座金字形神塔之间的广场上共进午餐时,他这么对猫说(他点了意面沙拉,猫则要了鱼头华夫卷),“我想变成一个了不起的人,一个成功的、自信的、非凡的人。”

猫舔了舔胡须里的鱼鳞。

“我们正好有你想要的。”它说。

又一次经历排队和转化之后,诺姆·加林斯基变成了另一个人。但他既不是耶稣,也不是释迦牟尼,他预想的差不多是这些角色——而是变成了比利·休斯,西弗吉尼亚州橡树山一家煤炭开采公司的会计,正从沃尔玛门口人行道的路沿上走下来。

他身体内诺姆的意识糊涂了。一开始他以为一定是哪里搞错了。比利是一个无名小卒,未婚、小个子、肌肉松弛,穿着开线的蓝色T恤和牛仔裤。他的生活无聊透顶,没有人会羡慕他,或者哪怕想知道他是谁。

他的脚上穿着从沃尔玛买的廉价运动鞋,由中国山东一些既不了解美国人、也不了解脚的工人制造,他的脚由于长时间穿着不合脚的鞋子而饱受折磨。他的账单和欠款超出了收入,还得过两次皮肤癌。

这些事情充斥着加林斯基的思绪,就像你脸朝下趴着的时候,地面会占据你的视野一样。但是,当他通过比利·休斯的思维看待这些问题时,他震惊地发现,尽管问题仍然存在,但是却缩小了,好像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抛开这些问题,看向停车场。那里一层层地停着很多车,在暮色中反射出白色、粉色、橙色的光泽,仿若猫爪,落影云头。车子堆放得高耸极了,如山体般气势迫人,这令诺姆觉得自己好像直直坠入了世界之底。落日温暖了他的心灵,清风吹凉了他的皮肤。两者间的冲突在他胸中激荡出旋涡。他手臂上汗毛直竖。他闻到炸薯条和远处垃圾桶里那快餐食物阴魂不散的味道。这一切向他靠拢过来,好像要将他抬离地面,向天空飞去。

他继续往前走,经过一位穿着青柠色紧身裤的丰满女士,她张口呼吸,愁眉不展。不知为何,他觉得一定有一位来自另一个时空的有远见的画家,通过虫洞看到了她,为她画了一幅华丽的画像。这幅画将在那个时空里让所有人感动得喜极而泣,在那个时空的拍卖中拍出相当于一千亿美元的价格。

他走近自己的车,尽管只是一辆很旧的白羊座K系,但是对车子的感激之情几乎将他的忧愁一扫而空,因为它让他花些小钱就能够舒适出行,可比过去国王出行要方便舒适得多了。他对车的感情让它看起来好像在发光,这让他的思绪变得舒展平缓,就像拉紧的保鲜膜盖住了一碗葡萄一样。

诺姆怀疑比利·休斯嗑了甲安菲他明或者奥施康定之类的兴奋剂,但是他快速搜索了一遍近期的记忆,好像并没有这样的药物滥用。比利就是这样纯粹真实的人,比珍珠还真。对于比利而言,一切都非常简单,生活中的每一刻,都像是在五百万星级餐厅里一口口享用永无止境的美餐一样,而他永远觉得饿。简而言之,他感激一切,就像感激神明一样,感激得离谱。他甚至感激雀巢的口袋三明治。他会盯着一个口袋三明治,发自肺腑地从内心深处涌出一种感动;他会惊叹于农场和机械设备、轮班工人和企业结构、营销和航运、化学与无知、爱、憎、生物学,人类经年累月的劳作和经验,像大型交响乐一样共同作用,制成了这种不见得多健康的食物,这让他的头脑和心脏几乎真的要唱起歌儿来,旋转,再上升。

接下来的三天,加林斯基就是这么度过的:坐在比利狭小的办公桌后面,沉浸在幸福之中。他盯着过时的电脑屏幕上晦涩难辨的数字,或者待在充斥着此前无数顿午饭余味的休息室里,觉得自己就像坐在温暖的浴缸里抿了一口金汤力酒;或者正由一位来自于有两百万年历史的文明、最受尊敬、一心只求钻研理疗改进的大师,为他持续不断地按摩着。

这就是他,一个无名小卒。然而令人费解的是,他也正是世上最快乐的人。

时间到了,加林斯基再次躺在了L号恢复室。他仰面躺在床上,气喘吁吁,再次回到了熟悉的、充满恐惧的自我中。

“怎么样?”猫问。

“天哪,我从来没有意识到,投票给民主社会主义候选人是这么棒的一件事。”

“很好。看来你乐在其中。”

加林斯基带着哭腔说:“请让我回到他的身体里去。”猫睁大了眼睛。

“不行,”它说,“你的一星期旅程已经结束了。”

“那我就再待上一周,我会付钱的。”

“加林斯基先生,”猫好像受到了冒犯,“我们没法就这样让你回去。还有很多表格要填呢。而且,这对你的身体产生了不小的伤害。我们至少得等六个月才能再次转化你。”

六个月!加林斯基连六分钟都等不了!他是比利·休斯的时候,虽然卑微,但每时每刻对他都是一种胜利。然而现在的他甚至无法理解这是怎么做到的,就像一条狗在看一个人做代数。而作为他自己的每一秒都是悲剧,相比起来,连《麦克白》都不过只是一个由一堆婴儿和会说话的羊驼主演的可笑的超级杯广告。

“算了吧,”猫有点担心地说,“最好还是把你送回你家的厨房吧。你会感觉好些的。”

但是加林斯基不想回去。他从小床上跳起来,推开了想要阻止他的两名工作人员。

“加林斯基先生,请别这样!”猫喊道。其他客户躺在各自的小床上,睁大眼睛看着他们。“这只是一个游乐园!想达成具有持久效应的改变,还有别的法子!”

但是加林斯基听不进去。

他打倒了扑向自己的警卫(感谢这里的无论是什么的神灵和他们的神力,未来人太依赖他们的科技,已经不注重身体锻炼了),抢了警卫的武器——一支看起来就连福来鸡[. 一家类似于肯德基的连锁炸鸡快餐店。

]都会否定其设计的枪。他冲向大门,撞翻了一托盘的仪器,任其散落在地上,闪着银光。

他冲进那间用天鹅绒绳子作隔断的排队大厅,推开一群游客,强行挤进了转化区。

“让我变回比利·休斯!”他冲着一个技术人员喊道。

“可是……”

他举起了枪,“照我说的做!快!”

他钻进巨大的机器舱内,技术人员一脸不安地按下一些按钮。然后,一切再次陷入一片漆黑。

当再次醒过来后,他眨眨眼站了起来,伸了伸腿,用喙挠了挠翅膀下面。

“这什么……”

“很抱歉,”猫说,“我已经尽量警告你了。”

加林斯基站起来和猫差不多高。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就像我说的,人类无法承受超过一星期的转化。到目前为止,所有想要这么做的人都变成了一种动物。大多数是小型的,比如鸡。而且因为过度转化的DNA的复杂性,这个过程是不可逆的。”

“你是说我永远就是这样了?”加林斯基问。

“我得承认,这确实缩小了你的选择范围,”猫说,“因为你没了大拇指,也不能洗澡了。但鸡还是能做不少事的,至少你还有眼睛和大脑,只不过都是微型的。”

加林斯基试着集中精神,但是他现在很想吃点儿玉米。

“比如,”猫说,“我们在质量管控部门还有几个空缺……”

Copyright? 2013 by Tom Gerencer





薛定谔的猫窝





[美]凯济·约翰逊 Kij Johnson 著

华 龙 译





2010年至2012年,凯济·约翰逊三度蝉联星云奖,并在2012年摘得雨果奖。她于2012年年底出版发行的科幻与奇幻短篇小说集《就在蜜蜂河口》,除收录本篇小说外,还收录了《小马驹》《雾上架桥的人》《二十六只猴子》《猫行千里》等读者耳熟能详的作品。





雨中,鲍勃顺着康尼岛大道[. 位于美国纽约。

]一路向前行驶。这辆蓝灰色的卡罗拉轿车有些摇摇晃晃,因为他正迫不及待地想要打开一只用褐色纸张包装好的小盒子。这件东西,他不想收都不行,因为上面没有留下发件人的地址,想退也没地方可退。他本打算从邮局带回家里再打开的,但在等红灯的时候,他却突然好奇心大发。虽然绿灯此时已经亮了,他脚下还踩着油门,在这不算太拥挤的车流中往布莱顿海滩冲去,可是,他的手还是不由自主地撕扯着封住盒盖的胶带。封口终于撕开了,就在盒盖打开的那一刻,一辆公交车冲到了他的面前。





鲍勃四下看了看,他猛然发现,自己正身处一间宽敞的房屋里。四周的墙壁上,贴着花色绚丽的毛面墙纸,满是紫红色和猩红色的巨大旋涡状纹饰,看上去有点儿像是分形的几何图案[. 一种具有自相似性质的几何图案。从整体上看,分形几何图形处处不规则;而从近距离观察,其局部形状又和整体形态相似。

]。他眨了眨眼:不对,那些图案是暗蓝色的,带着银色的条纹,就像是云室[. 又称威尔逊云室,是一种早期的核辐射探测器。利用带电粒子作为凝结核可以使蒸气在它周围凝成雾珠的这一性质,来显示能导致电离的粒子的径迹。

]里带电粒子留下的痕迹一般。他面前是一张磨得锃亮的胡桃木吧台,上边还雕刻着一些华丽的图案,说不清楚到底是具体的图形,还是什么抽象的花纹。不对,吧台是铬合金的,因为用手摸起来既冰冷又光滑。嗯,等等,他思忖着,然后突然记起自己正在雨中驾着卡罗拉,行驶在康尼岛大道上。那只盒子。鲍勃又眨了眨眼:墙壁再次变成了红色和紫色。

房间里还有其他人。他从吧台后边的镜子里看到了那些人。他们有的正靠在鲜红色的天鹅绒高背椅上,有的则慵懒地走在叠放得很有层次的东方式地毯上。他们都穿着撩人心神的衣服,或一些可以充当衣物的东西:淡紫色的紧身胸衣,搭配着柠檬黄色的长筒袜,然后再配上一双军靴;在机车夹克里,套上一件短款马球衫,再把衣领立起来;一条红色的链条装饰背带,搭配镶有蕾丝边的白色吊带背心,再配上一条开裆的马裤。还有一位男子,正穿着件红色的连体服,搭配一双黑色的玛丽珍女鞋[. 一款搭扣带的低跟女鞋。

]。所有这些人,看上去都有些不大对劲儿。但是,鲍勃也说不清楚到底是哪儿不对。

“要喝点儿什么?”一位肤色黝黑的酒保用杯子敲了敲鲍勃面前的胡桃木吧台。

“什么?”他不由得一惊,心想,这吧台本来……应该是别的什么材质。酒保不耐烦地哼了一声。

镜子里反射的那些人……他们究竟是男是女?鲍勃回头去看,但却很难辨认得清。是男人么——那些穿得像是男人的人——却又骨骼纤巧。而那些女人——或者说是穿着紧身胸衣的那些人——看上去却又虎背熊腰。他们现在懒洋洋地靠在浅绿色的皮沙发上,而脚下走过的地毯又变成灰白色的了。

“要我给你倒点儿什么?”酒保的声音里,连一丝一毫的好奇都没有。

鲍勃舔了舔嘴唇,突然觉得很口渴。他回过头去看了看,只见那男人现在留着一缕金色的小胡子,胡子尖打着卷儿向上弯曲着。他的肤色已变得十分苍白。

“你的肤色不是很深吗?”鲍勃问道。

那人又哼了一声,“你要喝点儿什么?”

“杜松子酒和……我连自己是在什么地方喝酒都不知道呢。”

此时,酒保的脸上已剃得溜光,肤色又变得黝黑了。他撇下鲍勃,走到了一边去。“可是,我的酒呢……”鲍勃开口问道。

而酒保已经拿起了另一只杯子。

鲍勃低头一看,吧台上已然放着一杯像油一样的清澈液体。现在的吧台又是铬合金的了,金属面板上正模糊地倒映着蓝色配银色的墙纸。于是,鲍勃把眼睛紧紧地闭了起来。

“我知道,这挺奇怪的。”鲍勃的耳边响起一个沉稳而又略带顽皮的声音,一只冰冷的手抚在了他的手腕上,“第一次拜访确实会觉得很别扭。你必须得仔细辨认自己的所见和所知,然后就会感觉好多了。”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鲍勃嘴上说着,眼睛却仍然紧闭。

那声音又说道:“这里总是有一张吧台,”听上去像是要给他详细介绍,“也总是有一面镜子。座位也一直都在同样的位置。不过,它本身还是会有一些改变,这也会让坐在上面的人感到不舒服。楼上的那些床……它们一直都在那里。喔,当然了,它们当然会在。我们这儿是一家妓院。人员会有一些变化,不过来过几次之后,你就应该能在大部分时间里,认出我们超过一半儿的人了。其实也没那么糟。现在就睁开眼睛吧。”

“可是,我在哪里?”鲍勃问道。

“拉波特。”那声音听上去挺开心的,“快来吧。”

鲍勃终于虚着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他面前的酒。吧台又是胡桃木的了,不过,面前的酒却仍然很清澈。他端起酒,举到嘴边。这杜松子酒可真够劲儿啊,十分冰爽。他喘了口气,又睁开了另一只眼睛。确实是有一面镜子,这倒没错,上面也仍然反射着那些人。至少鲍勃是这么认为的。其实,他们可能是另外一些人了。他又看到了浅绿色的沙发和蓝色的墙壁。仅仅一眨眼的工夫,没错,它们就又变成红色的高背椅和毛面的墙纸了。吧台的收银机旁,摆着一张卡片,上面有威士卡和万事达卡[. 威士卡(VISA)和万事达卡(Master Card)都是国际通用的信用卡。

]的图标,下面还有手写的字迹:只收现金或记账——不收支票!他注意到了,收银机并没有变化。

“感觉好些了吗?”

鲍勃确实感觉好多了。他又要了一杯——还是杜松子酒,依然很冰爽,喝下去仍会觉得胸口一紧——然后又看了看自己的镜像,还是不变的鲍勃。随后,他转过身去,面对跟他说话的人。

她——如果那是女人——留着一头红发,头发修得整整齐齐的,与她健硕的下颌齐平。她穿着一件毛皮外套,显然里面再没穿别的了。她的衣服从大腿上滑开了,鲍勃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瞥了眼那桃红色的肌肤和柔软的金色汗毛。她的左耳戴着一只耳坠,像是水晶吊灯上的坠子。她?真够火辣的,他暗自心想,如果真是女人的话。

“我叫杰克[. 也有杜松子酒的意思。

]。”她说着,伸出一只手来。这只手对于女人来说,可真是够硕大的;不过对于男人来说,倒是挺小巧。

“我叫鲍勃。”鲍勃回应道,“嗯,我到底是在哪儿?你之前说了,但我不太……”

“拉波特。”她说着,端起一杯盛满了某种粉色液体的高脚杯,“‘那只盒子。’哈哈,不是吗?老板的一个小玩笑。”

“老板?”

“薛定谔先生。”杰克脑袋一歪,把耳坠从脸颊边荡开。现在,耳坠又在她的右耳上了。

鲍勃再次紧紧闭上了眼睛,“我的天呐。”

杰克的声音继续说着:“这是你第一次来吧,可怜的家伙。还没有人跟你解释过呢,是不是?”

“你还是走吧。你们都是一场梦而已。”

此时,耳边传来一阵声响,像是用手指甲拨弄低球杯[. 又叫老式杯或岩杯,是相对于高球杯来定义的一种厚平底杯。

]里的冰块发出的声音,“好吧,你知道那只猫,对吧?人人都知道的。她就在周围转悠,可是因为卫生条例,我们不能让她进入酒吧。所以呢,”接下来,她就像是对待一个迟钝的小孩一样,逐字逐句地慢慢说道,“这,就,是,那,只,盒,子。”

鲍勃把攥在手里的酒杯挪到唇边,咂了一口。还是杜松子酒。他横着眼睛瞄了一眼杰克。现在,耳坠又在她的左耳上了。可是,上次是在那只耳朵上吗?杜松子酒的酒劲儿已经开始上头了,“这就像是不稳定态?”

杰克耸了耸肩,毛皮外套撩人地一滑,短暂地露了一下光洁的肩膀,虽说那肩膀有些宽,但还是女人的尺寸,“我看倒不像盒子,更像是家妓院吧。好渴啊。”

鲍勃倚靠着吧台,伸手去拍了拍酒保的肩膀。

杰克则从她那只斟满的杯子里,又抿了一口粉色的液体。

“天呐,你们是怎么做到的?”鲍勃问道,“一秒钟之前,还是空杯子呢。”

杰克得意地笑了笑,“既是空的,又不是空的,同时处于两种不同的状态。”她说着,举起了一只手,而鲍勃则惊讶地张开了嘴,“其实我也不明白,所以别问我。看看你的杯子。是空的还是满的?”

鲍勃低头看了看,“空的……不,是……”他呆住了。

“别想那么多。来一口吧。”

鲍勃咂了一口,还是杜松子酒。酒劲儿激得他眼睛都湿润了,等缓过劲儿来才说道:“真有点儿让人摸不着头脑啊。”

“还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