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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浒传(金圣叹评七十回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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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无疑问,金圣叹读批《水浒》是中国文学史最具特色的评点之一,由此而招致的赞誉、诋毁也可谓铺天盖地,对于其是非功过的争论丝毫不亚于高鹗续《红楼梦》。金圣叹读批《水浒》在以下几点令人赞叹不已。

首先是批文中表现出来的那种惊世骇俗的思想见解。这些思想见解具有鲜明的近代甚至现代意义和特色,因而,在暮气十足的晚明清初,不愧开风气之先,说他超越时代也毫不过分。他在读批《水浒传》中借司马迁作《史记》大发议论"……下笔者,文人之事也。以一代之大事……供其为绝世奇文之料,是文人之权矣,君相虽至尊,又乌敢置一末喙乎哉!"如此犀利的笔触,畅快淋漓的见解,从古至"金",可谓绝无仅有。

金圣叹思想的离经叛道还在于他对通俗文学地位的尊重,他不认为儒家的"四书"、"五经"就是圣贤至尊,天经地义,他把《左传》、《庄子》、《离骚》、《史记》、《杜诗》、《水浒》、《西厢》合称"七才子书"并对《水浒》和《西厢》进行颇具真人气息式的评点,让人耳目一新,境界开阔,领略了一片新天地。

金圣叹读批《水浒》除了其思想锋芒令人刮目相看外,其对中国古典小说理论的贡献也是让人叹为观止,可圈可点。他对小说的评点超过了在他之前的任何一位先行者,特别是他在小说创作上发表的许多真知灼见大大提高了对小说这种文学样式的本质特征和创作规律的认识、把握,其价值远远超过对《水浒》这部书的阐释、评论。难怪清人冯镇峦在《读杂说》中说:"金人瑞批《水浒》、《西厢》,灵心妙舌,开后人无限眼界,无限文心",确乎其然。
Year:
2010
Publisher:
epub掌上书苑
Language:
chamorro
File:
MOBI , 2.89 M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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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原子物理学

Language:
chinese
File:
PDF, 10.23 MB
2

小资产阶级的思想改造

Year:
1952
Language:
chinese
File:
PDF, 1.42 MB
水浒传(金圣叹评七十回本)


施耐庵


简介 毫无疑问,金圣叹读批《水浒》是中国文学史最具特色的评点之一,由此而招致的赞誉、诋毁也可谓铺天盖地,对于其是非功过的争论丝毫不亚于高鹗续《红楼梦》。金圣叹读批《水浒》在以下几点令人赞叹不已。



首先是批文中表现出来的那种惊世骇俗的思想见解。这些思想见解具有鲜明的近代甚至现代意义和特色,因而,在暮气十足的晚明清初,不愧开风气之先,说他超越时代也毫不过分。他在读批《水浒传》中借司马迁作《史记》大发议论"……下笔者,文人之事也。以一代之大事……供其为绝世奇文之料,是文人之权矣,君相虽至尊,又乌敢置一末喙乎哉!"如此犀利的笔触,畅快淋漓的见解,从古至"金",可谓绝无仅有。



金圣叹思想的离经叛道还在于他对通俗文学地位的尊重,他不认为儒家的"四书"、"五经"就是圣贤至尊,天经地义,他把《左传》、《庄子》、《离骚》、《史记》、《杜诗》、《水浒》、《西厢》合称"七才子书"并对《水浒》和《西厢》进行颇具真人气息式的评点,让人耳目一新,境界开阔,领略了一片新天地。



金圣叹读批《水浒》除了其思想锋芒令人刮目相看外,其对中国古典小说理论的贡献也是让人叹为观止,可圈可点。他对小说的评点超过了在他之前的任何一位先行者,特别是他在小说创作上发表的许多真知灼见大大提高了对小说这种文学样式的本质特征和创作规律的认识、把握,其价值远远超过对《水浒》这部书的阐释、评论。难怪清人冯镇峦在《读杂说》中说:"金人瑞批《水浒》、《西厢》,灵心妙舌,开后人无限眼界,无限文心",确乎其然。





《水浒传(评注版)》(施耐庵 原著 金圣叹评注)



序一 3



序二 5



序三 6



贯华堂:《宋史纲》 7



贯华堂:《水浒传》自序 9



贯华堂:第五才子书法 10



楔子 张天师祈禳瘟疫 洪太尉误走妖魔 13



第一回 王教头私走延安府 九纹龙大闹史家村



第二回 史大郎夜走华阴县 鲁提辖拳打镇关西



第三回 赵员外重修文殊院 鲁智深大闹五台山 36



第四回 小霸王醉入销金帐 花和尚大闹桃花村 46



第五回 九纹龙翦径赤松林 鲁智深火烧瓦官寺 53



第六回 花和尚倒拔垂杨柳 豹子头误入白虎堂 60



第七回 林教头刺配沧州道 鲁智深大闹野猪林 67



第八回 柴进门招天下客 林冲棒打洪教头 71



第九回 林教头风雪山神庙 陆虞候火烧草料场 78



第十回 朱贵水亭施号箭 林冲雪夜上梁山 84



第十一回 梁山泊林冲落草 汴京城杨志卖刀 89



第十二回 青面兽北京斗武 急先锋东郭争功 94



第十三回 赤发鬼醉卧灵官殿 晁天王认义东溪村 99



第十四回 吴学究说三阮撞筹 公孙胜应七星聚义 104



第十五回 杨志押送金银担 吴用智取生辰纲 110



第十六回 花和尚单打二龙山 青面兽双夺宝珠寺 118



第十七回 美髯公智稳插翅虎 宋公明私放晁天王 126



第十八回 林冲水寨大并火 晁盖梁山小夺泊 132



第十九回 梁山泊义士尊晁盖 郓城县月夜走刘唐 140



第二十回 虔婆醉打唐牛儿 宋江怒杀阎婆惜 147



第二十一回 阎婆大闹郓城县 朱仝义释宋公明 154



第二十二回 横海郡柴进留宾 景阳冈武松打虎 159



第二十三回 王婆贪贿说风情 郓哥不忿闹茶肆 166



第二十四回 王婆计啜西门庆 淫妇药鸩武大郎 181



第二十五回 偷骨殖何九送丧 供人头武二设祭 185



第二十六回 母夜叉孟州道卖人肉 武都头十字坡遇张青 195



第二十七回 武松威震平安寨 施恩义夺快活林 201



第二十八回 施恩重霸孟州道 武松醉打蒋门神 206



第二十九回 施恩三入死囚牢 武松大闹飞云浦 212



第三十回 张都监血溅鸳鸯楼 武行者夜走蜈蚣岭 218



第三十一回 武行者醉打孔亮 锦毛虎义释宋江 224



第三十二回 宋江夜看小鳌山 花荣大闹清风寨 233



第三十三回 镇三山大闹青州道 霹雳火夜走瓦砾场 238



第三十四回 石将军村店寄书 小李广梁山射雁 244



第三十五回 梁山泊吴用举戴宗 揭阳岭宋江逢李俊 251



第三十六回 没遮拦追赶及时雨 船火儿夜闹浔阳江 257



第三十七回 及时雨会神行太保 黑旋风展浪里白条 264



第三十八回 浔阳楼宋江吟反诗 梁山泊戴宗传假信 272



第三十九回 梁山泊好汉劫法场 白龙庙英雄小聚义 280



第四十回 宋江智取无为军 张顺活捉黄文炳 286



第四十一回 还道村受三卷天书 宋公明遇九天玄女 294



第四十二; 回 假李逵剪径劫单身 黑旋风沂岭杀四虎 301



第四十三回 锦豹子小径逢戴宗 病关索长街遇石秀 311



第四十四回 杨雄醉骂潘巧云 石秀智杀裴如海 318



第四十五回 病关索大闹翠屏山 拚命三火烧祝家店 326



第四十六回 扑天雕两修生死书 宋公明一打祝家庄 333



第四十七回 一丈青单捉王矮虎 宋公明二打祝家庄 339



第四十八回 解珍解宝双越狱 孙立孙新大劫牢 344



第四十九回 吴学究双掌连环计 宋公明三打祝家庄 350



第五十回 插翅虎枷打白秀英 美髯公误失小衙内 356



第五十一回 李逵打死殷天赐 柴进失陷高唐州 363



第五十二回 戴宗二取公孙胜 李逵独劈罗真人 371



第五十三回 入云龙斗法破高廉 黑旋风下井救柴进 378



第五十四回 高太尉大兴三路兵 呼延灼摆布连环马 384



第五十五回 吴用使时迁偷甲 汤隆赚徐宁上山 390



第五十六回 徐宁教使钩镰枪 宋江大破连环马 398



第五十七回 三山聚义打青州 众虎同心归水泊 404



第五十八回 吴用赚金铃吊挂 宋江闹西岳华山 411



第五十九回 公孙胜芒砀山降魔 晁天王曾头市中箭 416



第六十回 吴用智赚玉麒麟 张顺夜闹金沙渡 423



第六十一回 放冷箭燕青救主 劫法场石秀跳楼 430



第六十二回 宋江兵打大名城 关胜议取梁山泊 439



第六十三回 呼延灼月夜赚关胜 宋公明雪天擒索超 444



第六十四回 托塔天王梦中显圣 浪里白条水上报冤 449



第六十五回 时迁火烧翠云楼 吴用智取大名府 455



第六十六回 宋江赏马步三军 关胜降水火二将 461



第六十七回 宋公明夜打曾头市 卢俊义活捉史文恭 467



第六十八回 东平府误陷九纹龙 宋公明义释双枪将 474



第六十九回 没羽箭飞石打英雄 宋公明弃粮擒壮士 478



第七十回 忠义堂石碣受天文 梁山泊英雄惊恶梦 482





序





序一





【原夫书契之作,昔者圣人所以同民心而出治道也。其端肇于结绳,而其盛崤而为六经。其秉简载笔者,则皆在圣人之位而又有其德者也。在圣人之位,则有其权;有圣人之德,则知其故。有其权而知其故,则得作而作,亦不得不作而作也。是故《易》者,导之使为善也;《礼》者,坊之不为恶也;《书》者,纵以尽天运之变;《诗》者,衡以会人情之通也。故《易》之为书,行也;《礼》之为书,止也;《书》之为书,可畏;《诗》之为书,可乐也。故曰《易》圆而《礼》方,《书》久而《诗》大。又曰《易》不赏而民劝,《礼》不怒而民避,《书》为庙外之几筵,《诗》为未朝之明堂也。



若有《易》而可以无《书》也者,则不复为《书》也。有《易》有《书》而可以无《诗》也者,则不复为《诗》也。有《易》有《书》有《诗》而可以无《礼》也者,则不复为《礼》也。有圣人之德,则知其故;知其故,则知《易》与《书》与《诗》与《礼》各有其一故,而不可以或废也。有圣人之德而又在圣人之位,则有其权;有其权,而后作《易》,之后又欲作《书》,又欲作《诗》,又欲作《礼》,咸得奋笔而遂为之,而人不得而议其罪也。



无圣人之位,则无其权;无其权,而不免有作,此仲尼是也。仲尼无圣人之位,而有圣人之德;有圣人之德,则知其故;知其故,而不能已于作,此《春秋》是也。顾仲尼必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斯其故何哉?知我惟《春秋》者,《春秋》一书,以天自处学《易》,以事系日学《书》,罗列与国学《诗》,扬善禁恶学《礼》:皆所谓有其德而知其故,知其故而不能已于作,不能已于作而遂兼四经之长,以合为一书,则是未尝作也。



夫未尝作者,仲尼之志也。罪我惟《春秋》者,古者非天子不考文,自仲尼以庶人作《春秋》,而后世巧言之徒,无不纷纷以作。纷纷以作既久,庞言无所不有;君读之而旁皇于上,民读之而惑乱于下,势必至于拉杂燔烧,祸连六经。夫仲尼非不知者,而终不已于作,是则仲尼所为引罪自悲者也。或问曰:然则仲尼真有罪乎?答曰:仲尼无罪也。仲尼心知其故,而又自以庶人不敢辄有所作,于是因史成经,不别立文,而但于首大书“春王正月”。若曰:其旧则诸侯之书也,其新则天子之书也。取诸侯之书,手治而成天子之书者,仲尼不予诸侯以作书之权也。仲尼不肯以作书之权予诸候,其又乌肯以作书之权予庶人哉!是故作书,圣人之事也。非圣人而作书,其人可诛,其书可烧也。作书,圣人而天子之事也。非天子而作书,其人可诛,其书可烧也。何也?非圣人而作书,其书破道;非天子而作书,其书破治。破道与治,是横议也。横议,则乌得不烧?横议之人,则乌得不诛?



故秦人烧书之举,非直始皇之志,亦仲尼之志。乃仲尼不烧而始皇烧者,仲尼不但无作书之权,是亦无烧书之权者也。若始皇烧书而并烧圣经,则是虽有其权而实无其德;实无其德,则不知其故;不知其故,斯尽烧矣。故并烧圣经者,始皇之罪也;烧书,始皇之功也。无何汉兴,又大求遗书。当时在廷诸臣,以献书进者多有。于是四方功名之士,无人不言有书,一时得书之多,反更多于未烧之日。今夫自古至今,人则知烧书之为祸至烈,又岂知求书之为祸之尤烈哉!烧书,而天下无书;天下无书,圣人之书所以存也。求书,而天下有书;天下有书,圣人之书所以亡也。烧书,是禁天下之人作书也。求书,是纵天下之人作书也。



至于纵天下之人作书矣,其又何所不至之与有!明圣人之教者,其书有之;叛圣人之教者,其书亦有之。申天子之令者,其书有之;犯天子之令者,其书亦有之。



夫诚以三代之治治之,则彼明圣人之教与申天子之令者,犹在所不许。何则?恶其破道与治,黔首不得安也。如之何而至于叛圣人之教,犯天子之令,而亦公然自为其书也?原其由来,实惟上有好者,下必尤甚。父子兄弟,聚族撰著,经营既久,才思溢矣。



夫应诏固须美言,自娱何所不可?刻画魑魅,诋讪圣贤,笔墨既酣,胡可忍也?是故,乱民必诛,而“游侠”立传;市侩辱人,而“货殖”名篇。意在穷奇极变,皇惜刳心呕血,所谓上薄苍天,下彻黄泉,不尽不快,不快不止也。如是者,当其初时,犹尚私之于下,彼此传观而已,惟畏其上之禁之者也。殆其既久,而上亦稍稍见之,稍稍见之而不免喜之,不惟不之禁也。夫叛教犯令之书,至于上不复禁而反喜之,而天下之人岂其复有忌惮乎哉!其作者,惊相告也;其读者,惊相告也。惊告之后,转相祖述,而无有一人不作,无有一人不读也。于是而圣人之遗经,一二篇而已;诸家之书,坏牛折轴不能载,连阁复室不能庋也。天子之教诏,土苴之而已;诸家之书,非缥缃不为其题,非金玉不为其签也。积渐至于今日,祸且不可复言。民不知偷,读诸家之书则无不偷也;民不知淫,读诸家之书则无不淫也;民不知诈,读诸家之书则无不诈也;民不知乱,读诸家之书则无不乱也。夫吾向所谓非圣人而作书,其书破道,非天子而作书,其书破治者,不过忧其附会经义,示民以杂;测量治术,示民以明。示民以杂,民则难信;示民以明,民则难治。



故遂断之破道与治,是为横议,其人可诛,其书可烧耳;非真有所大诡于圣经,极害于王治也,而然且如此。若夫今日之书,则岂复苍帝造字之时之所得料,亦岂复始皇燔烧之时之所得料哉?是真一诛不足以蔽其辜,一烧不足以灭其迹者。而祸首罪魁,则汉人诏求遗书,实开之衅。故曰烧书之祸烈,求书之祸尤烈也。



烧书之祸,祸在并烧圣经。圣经烧,而民不兴于善,是始皇之罪万世不得而原之也。求书之祸,祸在并行私书。私书行而民之于恶乃至无所不有,此汉人之罪亦万世不得而原之也。然烧圣经,而圣经终大显于后世,是则始皇之罪犹可逃也。若行私书,而私书遂至灾害蔓延不可复救,则是汉人之罪终不活也。呜呼!君子之至于斯也,听之则不可,禁之则不能,其又将以何法治之与哉?曰:吾闻之,圣人之作书也以德,古人之作书也以才。知圣人之作书以德,则知六经皆圣人之糟粕,读者贵乎神而明之,而不得栉比字句,以为从事于经学也。知古人之作书以才,则知诸家皆鼓舞其菁华,览者急须搴裳去之,而不得捃拾齿牙以为谭言之微中也。于圣人之书而能神而明之者,吾知其而今而后始不敢于《易》之下作《易》传,《书》之下作《书》传,《诗》之下作《诗》传,《礼》之下作《礼》传,《春秋》之下作《春秋》传也。何也?诚愧其德之不合,而惧章句之未安,皆当大拂于圣人之心也。于诸家之书而诚能搴裳去之者,吾知其而今而后始不肯于《庄》之后作广《庄》,《骚》之后作续《骚》,《史》之后作后《史》,《诗》之后作拟《诗》,稗官之后作新稗官也。何也?诚耻其才之不逮,而徒唾沫之相袭,是真不免于古人之奴也。夫扬汤而不得冷,则不如且莫进薪;避影而影愈多,则不如教之勿趋也。恶人作书,而示之以圣人之德,与夫古人之才者,盖为游于圣门者难为言,观于才子之林者难为文,是亦止薪勿趋之道也。然圣人之德,实非夫人之能事;非夫人之能事,则非予小子今日之所敢及也。彼古人之才,或犹夫人之能事;犹夫人之能事,则庶几予小子不揣之所得及也。夫古人之才也者,世不相延,人不相及。庄周有庄周之才,屈平有屈平之才,马迁有马迁之才,杜甫有杜甫之才,降而至于施耐庵有施耐庵之才,董解元有董解元之才。才之为言材也。凌云蔽日之姿,其初本于破核分荚;于破核分荚之时,具有凌云蔽日之势;于凌云蔽日之时,不出破核分荚之势,此所谓材之说也。又才之为言裁也。有全锦在手,无全锦在目;无全衣在目,有全衣在心;见其领,知其袖;见其襟,知其帔也。夫领则非袖,而襟则非帔,然左右相就,前后相合,离然各异,而宛然共成者,此所谓裁之说也。今天下之人,徒知有才者始能构思,而不知古人用才乃绕乎构思以后;徒知有人者始能立局,而不知古人用才乃绕乎立局以后;徒知有才者始能琢句,而不知古人用才乃绕乎琢句以后;徒知有才者始能安字,而不知古人用才乃绕乎安字以后。此苟且与慎重之辩也。言有才始能构思、立局、琢句而安字者,此其人,外未尝矜式于珠玉,内未尝经营于惨淡,隤然放笔,自以为是,而不知彼之所为才实非古人之所为才,正是无法于手而又无耻于心之事也。言其才绕乎构思以前、构思以后,乃至绕乎布局、琢句、安字以前以后者,此其人,笔有左右,墨有正反;用左笔不安换右笔,用右笔不安换左笔;用正墨不现换反墨;用反墨不现换正墨;心之所至,手亦至焉;心之所不至,手亦至焉;心之所不至,手亦不至焉。心之所至手亦至焉者,文章之圣境也。心之所不至手亦至焉者,文章之神境也。心之所不至手亦不至焉者,文章之化境也。夫文章至于心手皆不至,则是其纸上无字、无句、无局、无思者也。而独能令千万世下人之读吾文者,其心头眼底乃窅窅有思,乃摇摇有局,乃铿铿有句,而烨烨有字,则是其提笔临纸之时,才以绕其前,才以绕其后,而非陡然卒然之事也。故依世人之所谓才,则是文成于易者,才子也;依古人之所谓才,则必文成于难者,才子也。依文成于易之说,则是迅疾挥扫,神气扬扬者,才子也。依文成于难之说,则必心绝气尽,面犹死人者,才子也。故若庄周、屈平、马迁、杜甫,以及施耐庵、董解元之书,是皆所谓心绝气尽,面犹死人,然后其才前后缭绕,得成一书者也。庄周、屈平、马迁、杜甫,其妙如彼,不复具论。若夫施耐庵之书,而亦必至于心尽气绝,面犹死人,而后其才前后缭绕,始得成书,夫而后知古人作书,其非苟且也者。而世之人犹尚不肯审己量力,废然歇笔,然则其人真不足诛,其书真不足烧也。夫身为庶人,无力以禁天下之人作书,而忽取牧猪奴手中之一编,条分而节解之,而反能令未作之书不敢复作,已作之书一旦尽废,是则圣叹廓清天下之功,为更奇于秦人之火。故于其首篇叙述古今经书兴废之大略如此。虽不敢自谓斯文之功臣,亦庶几封关之丸泥也。】





序二



【观物者审名,论人者辨志。施耐庵传宋江,而题其书曰《水浒》,恶之至,迸之至,不与同中国也。而后世不知何等好乱之徒,乃谬加以“忠义”



之目。呜呼!忠义而在《水浒》乎哉?忠者,事上之盛节也;义者,使下之大经也。忠以事其上,义以使其下,斯宰相之材也。忠者,与人之大道也;义者,处己之善物也。忠以与乎人,义以处乎己,则圣贤之徒也。若夫耐庵所云“水浒”也者,王土之演则有水,又在水外则曰浒,远之也。远之也者,天下之凶物,天下之所共击也;天下之恶物,天下之所共弃也。若使忠义而在水浒,忠义为天下之凶物、恶物乎哉!且水浒有忠义,国家无忠义耶?夫君则犹是君也,臣则犹是臣也,夫何至于国而无忠义?此虽恶其臣之辞,而已难乎为吾之君解也。父则犹是父也,子则犹是子也,夫何至于家而无忠义?



此虽恶其子之辞,而已难乎为吾之父解也。故夫以忠义予《水浒》者,斯人必有怼其君父之心,不可以不察也。且亦不思宋江等一百八人,则何为而至于水浒者乎?其幼,皆豺狼虎豹之姿也;其壮,皆杀人夺货之行也;其后,皆敲朴劓刖之余也;其卒,皆揭竿斩木之贼也。有王者作,比而诛之,则千人亦快,万人亦快者也。如之何而终亦幸免于宋朝之斧锧?彼一百八人而得幸免于宋朝者,恶知不将有若干百千万人,思得复试于后世者乎?耐庵有忧之,于是奋笔作传,题曰《水浒》,意若以为之一百八人,即得逃于及身之诛戮,而必不得逃于身后之放逐者,君子之志也。而又妄以忠义予之,是则将为戒者而应将为劝耶?豺狼虎豹而有祥麟威凤之目,杀人夺货而有伯夷、颜渊之誉,劓刖之余而有上流清节之荣,揭竿斩木而有忠顺不失之称,既已名实牴牾,是非乖错,至于如此之极,然则几乎其不胥天下后世之人,而惟宋江等一百八人,以为高山景行,其心向往者哉!是故由耐庵之《水浒》言之,则如史氏之有《梼杌》是也,备书其外之权诈,备书其内之凶恶,所以诛前人既死之心者,所以防后人未然之心也。由今日之《忠义水浒》言之,则直与宋江之赚入伙、吴用之说撞筹无以异也。无恶不归朝廷,无美不归绿林,已为盗者读之而自豪,未为盗者读之而为盗也。呜呼!名者,物之表也;志者,人之表也。名之不辨,吾以疑其书也;志之不端,吾以疑其人也。



削忠义而仍《水浒》者,所以存耐庵之书其事小,所以存耐庵之志其事大。虽在稗官,有当世之忧焉。后世之恭慎君子,苟能明吾之志,庶几不易吾言矣哉!】





序三



【施耐庵《水浒》正传七十卷,又楔子一卷,原序一篇亦作一卷,共七十二卷。今与汝释弓。序曰,吾年十岁,方入乡塾,随例读《大学》、《中庸》、《论语》、《孟子》等书,意惛如也。每与同塾儿窃作是语:不知习此将何为者?又窥见大人彻夜吟诵,其意乐甚,殊不知其何所得乐?又不知尽天下书当有几许?



其中皆何所言,不雷同耶?如是之事,总未能明于心。明年十一岁,身体时时有小病。病作,辄得告假出塾。吾既不好弄,大人又禁不许弄,仍以书为消息而已。



吾最初得见者,是《妙法莲华经》。次之,则见屈子《离骚》。次之,则见太史公《史记》。次之,则见俗本《水浒传》。是皆十一岁病中之创获也。《离骚》苦多生字,好之而不甚解,记其一句两句吟唱而已。《法华经》、《史记》解处为多,然而胆未坚刚,终亦不能常读。



其无晨无夜不在怀抱者,吾于《水浒传》可谓无间然矣。吾每见今世之父兄,类不许其子弟读一切书,亦未尝引之见于一切大人先生,此皆大错。夫儿子十岁,神智生矣,不纵其读一切书,且有他好,又不使之列于大人先生之间,是驱之与婢仆为伍也。汝昔五岁时,吾即容汝出坐一隅,今年始十岁,便以此书相授者,非过有所宠爱,或者教汝之道当如是也。吾犹自记十一岁读《水浒》后,便有于书无所不窥之势。吾实何曾得见一书,心知其然,则有之耳。



然就今思之,诚不谬矣。天下之文章,无有出《水浒》右者;天下之格物君子,无有出施耐庵先生右者。学者诚能澄怀格物,发皇文章,岂不一代文物之林?



然但能善读《水浒》,而已为其人绰绰有余也。《水浒》所叙,叙一百八人,人有其性情,人有其气质,人有其形状,人有其声口。夫以一手而画数面,则将有兄弟之形;一口吹数声,斯不免再吷也。施耐庵以一心所运,而一百八人各自入妙者,无他,十年恪物而一朝物格,斯以一笔而写百千万人,固不以为难也。格物亦有法,汝应知之。格物之法,以忠恕为门。何谓忠?天下因缘生法,故忠不必学而至于忠,天下自然,无法不忠。火亦忠;眼亦忠,故吾之见忠;钟忠,耳忠,故闻无不忠。吾既忠,则人亦忠,盗贼亦忠,犬鼠亦忠。盗贼犬鼠无不忠者,所谓恕也。夫然后物格,夫然后能尽人之性,而可以赞化育,参天地。今世之人,吾知之,是先不知因缘生法。



不知因缘生法,则不知忠。不知忠,乌知恕哉?是人生二子而不能自解也。



谓其妻曰:眉犹眉也,目犹目也,鼻犹鼻,口犹口,而大儿非小儿,小儿非大儿者,何故?而不自知实与其妻亲造作之也。夫不知子,问之妻。夫妻因缘,是生其子。天下之忠,无有过于夫妻之事者;天下之忠,无有过于其子之面者。审知其理,而睹天下人之面,察天下夫妻之事,彼万面不同,岂不甚宜哉!忠恕,量万物之斗斛也。因缘生法,裁世界之刀尺也。施耐庵左手握如是斗斛,右手持如是刀尺,而仅乃叙一百八人之性情、气质、形状、声口者,是犹小试其端也。



若其文章,字有字法,句有句法,章有章法,部有部法,又何异哉!吾既喜读《水浒》,十二岁便得贯华堂所藏古本,吾日夜手钞,谬自评释,历四五六七八月,而其事方竣,即今此本是已。如此者,非吾有读《水浒》之法,若《水浒》固自为读一切书之法矣。吾旧闻有人言:庄生之文放浪,《史记》之文雄奇。始亦以之为然,至是忽咥然其笑。古今之人,以瞽语瞽,真可谓一无所知,徒令小儿肠痛耳!夫庄生之文,何尝放浪?《史记》之文,何尝雄奇?彼殆不知庄生之所云,而徒见其忽言化鱼,忽言解牛,寻之不得其端,则以为放浪;徒见《史记》所记皆刘项争斗之事,其他又不出于杀人报仇、捐金重义为多,则以为雄奇也。若诚以吾读《水浒》之法读之,正可谓庄生之文精严,《史记》之文亦精严。不宁惟是而已,盖天下之书,诚欲藏之名山,传之后人,即无有不精严者。何谓之精严?



字有字法,句有句法,章有章法,部有部法是也。夫以庄生之文杂之《史记》,不似《史记》,以《史记》之文杂之庄生,不似庄生者,庄生意思欲言圣人之道,《史记》摅其怨愤而已。其志不同,不相为谋,有固然者,毋足怪也。



若复置其中之所论,而直取其文心,则惟庄生能作《史记》,惟子长能作《庄子》。吾恶乎知之?吾读《水浒》而知之矣。夫文章小道,必有可观,吾党斐然,尚须裁夺。古来至圣大贤,无不以其笔墨为身光耀。只如《论语》一书,岂非仲尼之微言,洁净之篇节?然而善论道者论道,善论文者论文,吾尝观其制作,又何其甚妙也!《学而》一章,三唱“不亦”;叹“觚”之篇,有四“觚”字,余者一“不”、两“哉”而已。“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其文交互而成。



“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其法传接而出。



“山”“水”“动”“静”“乐”“寿”,譬禁树之对生。“子路问闻斯行”,如晨鼓之频发。其他不可悉数,约略皆佳构也。彼《庄子》、《史记》,各以其书独步万年,万年之人,莫不叹其何处得来。若自吾观之,彼亦岂能有其多才者乎?皆不过以此数章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者也。《水浒》所叙,叙一百八人,其人不出绿林,其事不出劫杀,失教丧心,诚不可训。然而吾独欲略其形迹,伸其神理者,盖此书七十回、数十万言,可谓多矣,而举其神理,正如《论语》之一节两节,浏然以清,湛然以明,轩然以轻,濯然以新,彼岂非《庄子》、《史记》之流哉!不然,何以有此?如必欲苛其形迹,则夫十五《国风》,淫污居半;《春秋》所书,弑夺十九。不闻恶神奸而弃禹鼎,憎《梼杌》而诛倚相,此理至明,亦易晓矣。嗟乎!人生十岁,耳目渐吐,如日在东,光明发挥。如此书,吾即欲禁汝不见,亦岂可得?今知不可相禁,而反出其旧所批释,脱然授之于手也。夫固以为《水浒》之文精严,读之即得读一切书之法也。汝真能善得此法,而明年经业既毕,便以之遍读天下之书,其易果如破竹也者,夫而后叹施耐庵《水浒传》真为文章之总持。



不然,而犹如常儿之泛览者而已。是不惟负施耐庵,亦殊负吾。汝试思文,吾如之何其不郁郁哉!



皇帝崇祯十四年二月十五日】





贯华堂:《宋史纲》



宋史断



《宋史纲》





淮南盗宋江掠京东诸郡,知海州张叔夜击降之。





【史臣断曰:赦罪者,天子之大恩;定罪者,君子之大法。宋江掠京东诸郡,其罪应死,此书“降”而不书“诛”,则是当时已赦之也。盖盗之初,非生而为盗也。父兄失教于前,饥寒驱迫于后,而其才与其力,又不堪以郁郁让人,于是无端入草,一啸群聚,始而夺货,既而称兵,皆有之也。然其实谁致之失教,谁致之饥寒,谁致之有才与力而不得自见?“万方有罪,罪在朕躬。”成汤所云,不其然乎?孰非赏之亦不窃者?而上既陷之,上又刑之,仁人在位,而民可为,即岂称代天牧民之意哉!故夫降之而不诛,为天子之大恩,处盗之善法也。若在君子,则又必不可不大正其罪,而书之曰盗者。君子非不知盗之初,非生而为盗,与夫既赦以后之乐与更始,亦不复为盗也。君子以为天子之职,在养万民;养万民者,爱民之命,虽蜎飞蠕动,动关上帝生物之心。君子之职,在教万民;教万民者,爱民之心,惟一朝一夕,必谨履霜为冰之惧。故盗之后,诚能不为盗者,天子力能出之汤火而置之衽席,所谓九重之上,大开迁善之门也。乃盗之后未必遂无盗者,君子先能图其神奸而镇以禹鼎,所谓三尺之笔,真有雷霆之怒也。盖一朝而赦者,天子之恩;百世不改者,君子之法。宋江虽降而必书曰盗,此《春秋》谨严之志,所以昭住戒、防未然、正人心、辅王化也。后世之人不察于此,而裒然于其外史,冠之以忠义之名,而又从而节节称叹之。呜呼!彼何人斯,毋乃有乱逆之心矣夫。



张叔夜之击宋江而降之也,《宋史》大书之曰知海州者何?予之也。何予乎张叔夜?予其真能知海州者也。何也?盖君子食君之食,受君之命,分君之地,牧君之民,则曰知某州。知之为言司其事也。老者未安,尔知其安;少者未育,尔知其育;饥者未食,尔知树畜;寒者未衣,尔知蚕桑;劳者未息,尔知息之;病者未愈,尔知愈之;愚者未教,尔知教之;贤者未举,尔知举之。夫如是,然后谓之不废厥职。三年报政,而其君劳之,锡之以燕享,赠之以歌诗,处之以不次,延之以黄阁。盖知州真为天子股肱心膂之臣,非苟且而已也。自官箴既坠,而肉食者多。民废田业,官亦不知;民学游手,官亦不知;民多饥馁,官亦不知;民渐行劫,官亦不知。如是,即不免至于盗贼蜂起也。而问其城郭,官又不知;问其兵甲,官又不知;问其粮草,官又不知;问其马匹,官又不知。嗟乎!既已一无所知,而又欺其君曰:吾知某州。夫尔知某州何事者哉?《宋史》于张叔夜击降宋江,而独大书知海州者,重予之也。



史臣之为此言也,是犹宽厚言之者也。若夫官知某州,则实何事不知者乎?关节,则知通也;权要,则知跪也;催科,则知加耗也;对簿,则知罚赎也;民户殷富,则知波连以逮之也;吏胥狡狯,则知心膂以托之也。其所不知者,诚一无所知;乃其所知者,且无一而不知也。嗟乎!嗟乎!一无所知,仅不可以为官;若无一不知,不且俨然为盗乎哉!诚安得张叔夜其人,以击宋江之余力而遍击之也! 】





《宋史目》





宋江起为盗,以三十六人横行河朔,转掠十郡,官军莫敢婴其锋。知毫州侯蒙上书,言江才必有大过人者,不若赦之,使讨方腊以自赎。帝命蒙知东平府,未赴而卒。又命张叔夜知海州。江将至海州,叔夜使间者觇所向。江径趋海滨,劫巨舟十余,载卤获。叔夜募死士得千人,设伏近城,而出轻兵,距海诱之战,先匿壮卒海旁,伺兵合,举火焚其舟。贼闻之,皆无斗志。伏兵乘之,擒其副贼,江乃降。





【史臣断曰:观此而知天下之事无不可为,而特无为事之人。夫当宋江以三十六人起于河朔,转掠十郡,而十郡官军莫之敢婴也。此时岂复有人谓其饥兽可缚,野火可扑者哉!一旦以朝廷之灵,而有张叔夜者至。夫张叔夜,则犹之十郡之长官耳,非食君父之食独多,非蒙国家之知遇独厚也者。且宋江,则亦非独雄于十郡,而独怯于海州者也。然而前则恣其劫杀,无敢如何;后则一朝成擒,如风迅扫者。此无他,十郡之长官,各有其妻子,各有其货重,各有其禄位,各有其性命,而转顾既多,大计不决,贼骤乘之,措手莫及也。张叔夜不过无妻子可恋,无赀重可忧,无禄位可求,无性命可惜。所谓为与不为,维臣之责;济与不济,皆君之灵,不过如是。而彼宋江三十六人者,已悉絷其臂而投麾下。呜呼!史书叔夜募死士得千人,夫岂知叔夜固为第一死士乎哉!《传》曰:“见危致命。”又曰:“临事而惧,好谋而成。”又曰:“我战则克。”又曰:“可以寄百里之命。”张叔夜有焉,岂不矫矫社稷之臣也乎!



侯蒙欲赦宋江使讨方腊,一语而八失焉。以皇皇大宋,不能奈何一贼,而计出于赦之使赎。夫美其辞则曰“赦”、曰“赎”,其实正是温语求息,失朝廷之尊,一也。杀人者死,造反者族,法也。劫掠至于十郡,肆毒实惟不小,而轻与议赦,坏国家之法,二也。方腊所到残破,不闻皇师震怒,而仰望扫除于绿林之三十六人,显当时之无人,三也。诱一贼攻一贼,以冀两斗一伤,乌知贼中无人不窥此意而大笑乎?势将反教之合,而令猖狂愈甚,四也。武功者,天下豪杰之士捐其头颅肢体而后得之,今忽以为盗贼出身之地,使壮夫削色,五也。《传》言:“四郊多垒,大夫之辱。”今更无人出手犯难,为君解忧,而徒欲以诏书为弭乱之具,有负养士百年之恩,六也。



有罪者可赦,无罪者生心,从此无治天下之术,七也。若谓其才有过人者,则何不用之未为盗之先,而顾荐之既为盗之后,当时宰相为谁,颠倒一至于是,八也。呜呼!君子一言以为智,一言以为不智,如侯蒙其人者,亦幸而遂死耳。脱真得知东平,恶知其不大败公事,为世稚笑者哉!何罗贯中不达,犹祖其说,而有《续水浒传》之恶札也。】





贯华堂:《水浒传》自序





贯华堂所藏古本《水浒传》前自有序一篇 ,今录之





【人生三十而未娶,不应更娶;四十而未仕,不应更仕;五十不应为家;六十不应出游。何以言之?用违其时,事易尽也。朝日初出,苍苍凉凉,澡头面,裹巾帻,进盘飧,嚼杨木。诸事甫毕,起问可中?中已久矣!中前如此,中后可知。一日如此,三万六千日何有!以此思忧,竟何所得乐矣?每怪人言某甲于今若干岁。夫若干者,积而有之之谓。今其岁积在何许?可取而数之否?可见已往之吾,悉已变灭。不宁如是,吾书至此同,此句以前己疾变灭。是以可痛也!快意之事莫若友,快友之快莫若谈,其谁曰不然?然亦何曾多得。有时风寒,有时泥雨,有时卧病,有时不值,如是等时,真住牢狱矣。舍下薄田不多,多种秫米,身不能饮,吾友来需饮也。舍下门临大河,嘉树有荫,为吾友行立蹲坐处也。舍下执炊爨、理盘槅者,仅老婢四人;其余凡畜童子大小十有余人,便于驰走迎送、传接简贴也。舍下童婢稍闲,便课其缚帚织席。缚帚所以扫地,织席供吾友坐也。吾友毕来,当得十有六人。然而毕来之日为少,非甚风雨,而尽不来之日亦少。



大率日以六七人来为常矣。吾友来,亦不便饮酒,欲饮则饮,欲止先止,各随其心,不以酒为乐,以谈为乐也。吾友谈不及朝廷,非但安分,亦以路遥,传闻为多。传闻之言无实,无实即唐丧唾津矣。亦不及人过失者,天下之人本无过失,不应吾诋诬之也。所发之言,不求惊人,人亦不惊;未尝不欲人解,而人卒亦不能解者,事在性情之际,世人多忙,未曾尝闻也。吾友既皆绣淡通阔之士,其所发明,四方可遇。然而每日言毕即休,无人记录。有时亦思集成一书,用赠后人,而至今阙如者:名心既尽,其心多懒,一;微言求乐,著书心苦,二;身死之后,无能读人,三;今年所作,明年必悔,四也。是《水浒传》七十一卷,则吾友散后,灯下戏墨为多;风雨甚,无人来之时半之。然而经营于心,久而成习,不必伸纸执笔,然后发挥。盖薄莫篱落之下,五更卧被之中,垂首拈带,睇目观物之际,皆有所遇矣。或若问:言既已未尝集为一书,云何独有此传?则岂非此传成之无名,不成无损,一;心闲试弄,舒卷自恣,二;无贤无愚,无不能读,三;文章得失,小不足悔,四也。呜呼哀哉!吾生有涯,吾呜呼知后人之读吾书者谓何?但取今日以示吾友,吾友读之而乐,斯亦足耳。且未知吾之后身读之谓何,亦未知吾之后身得读此书者乎?吾又安所用其眷念哉!东都施耐庵序。】



(此序也是金圣叹所撰)





贯华堂:第五才子书法



读第五才子书法



【大凡读书,先要晓得作书之人是何心胸。如《史记》须是太史公一肚皮宿怨发挥出来,所以他于《海侠》、《货殖传》特地着精神。乃至其余诸记传中,凡遇挥金杀人之事,他便啧啧赏叹不置。一部《史记》,只是“缓急人所时有”六个字,是他一生著书旨意。《水浒传》却不然。施耐庵本无一肚皮宿怨要发挥出来,只是饱暖无事,又值心闲,不免伸纸弄笔,寻个题目,写出自家许多锦心绣口,故其是非皆不谬于圣人。后来人不知,却是《水浒》上加“忠义”字,遂并比于史分发愤著书一例,正是使不得。



《水浒传》有大段正经处,只是把宋江深恶痛绝,使人见之,真有犬彘不食之恨。从来人却是不晓得。



《水浒传》独恶宋江,亦是歼厥渠魁之意,其余便饶恕了。



或问:施耐庵寻题目写出自家锦心绣口,题目尽有,何苦定要写此一事?



答曰:只是贪他三十六个人,便有三十六样出身,三十六样面孔,三十六样性格,中间便结撰得来。



题目是作书第一件事。只要题目好,便书也作得好。



或问:题目如《西游》、《三国》,如何?答曰:这个都不好。《三国》人物事本说话太多了,笔下拖不动,踅不转,分明如官府传话奴才,只是把小人声口替得这句出来,其实何曾自敢添减一字。《西游》又太无脚地了,只是逐段捏捏撮撮,譬如大年夜放烟火,一阵一阵过,中间全没贯串,便使人读之,处处可住。



《水浒传》方法,都从《史记》出来,却有许多胜似《史记》处。若《史记》妙处,《水浒》已是件件有。



凡人读一部书,须要把眼光放得长。如《水浒传》七十回,只用一目俱下,便知其二千余纸,只是一篇文字。中间许多事体,便是文字起承转合之法,若是拖长看去,却都不见。



《水浒传》不是轻易下笔,只看宋江出名,直在第十七回,便知他胸中已算过百十来遍。若使轻易下笔,必要第一回就写宋江,文字便一直帐,无擒放。



某尝道《水浒》胜似《史记》,人都不肯信,殊不知某却不是乱说。其实《史记》是以文运事,《水浒》是因文生事。以文运事,是先有事生成如此如此,却要算计出一篇文字来,虽是史公高才,也毕竟是吃苦事。因文生事即不然,只是顺着笔性去,削高补低都由我。



作《水浒传》者,真是识力过人。某看他一部书,要写一百单八个强盗,却为头推出一个孝子来做门面,一也;三十六员无罡,七十二座地煞,却倒是三座地煞先做强盗,显见逆天而行,二也;盗魁是宋江了,却偏不许他便出头,另又幻一晁盖盖住在上,三也;天罡地煞,都置第二,不使出现,四也;临了收到“天下太平”四字作结,五也。



三个“石碣”字,是一部《水浒传》大段落。



《水浒传》不说鬼神怪异之事,是他气力过人处。《西游记》每到弄不来时,便是南海观音救了。



《水浒传》并无“之乎者也”等字,一样人,便还他一样说话,真是绝奇本事。



《水浒传》一个人出来,分明便是一篇列传。至于中间事迹,又逐段逐段自成文字,亦有两三卷成一篇者,亦有五六句成一篇者。



别一部书,看过一遍即休。独有《水浒传》,只是看不厌,无非为他把一百八个人性格,都写出来。



《水浒传》写一百八个人性格,真是一百八样。若别一部书,任他写一千个人,也只是一样;便只写得两个人,也只是一样。



《水浒传》章有章法,句有句法,字有字法。人家子弟稍识字,便当教令反复细看,看得《水浒传》出时,他书便如破竹。



江州城劫法场一篇,奇绝了;后面却又有大名府劫法场一篇;一发奇绝。



潘金莲偷汉一篇,奇绝了;后面却又有潘巧云偷汉一篇,一发奇绝。景阳冈打虎一篇,奇绝了;后面却又有沂水县杀虎一篇,一发奇绝。真正其才如海。



劫法场,偷汉,打虎,都是极难题目,直是没有下笔处,他偏不怕,定要写出两篇。



《宣和遗事》具载三十六人姓名,可见三十六人是实有。只是七十回中许多事迹,须知都是作书人凭空造谎出来。如今却因读此七十回,反把三十六个人物都认得了,任凭提起一个,都似旧时熟识,文字有气力如此。



一百八人中,定考武松上上。时迁、宋江是一流人,定考下下。



鲁达自然是上上人物,写得心地厚实,体格阔大。论粗卤处,他也有些粗卤;论精细处,他亦甚是精细。然不知何故,看来便有不及武松处。想鲁达已是人中绝顶,若武松直是天神,有大段及不得处。



《水浒传》只是写人粗卤处,便有许多写法。如鲁达粗卤是性急,史进粗卤是少年任气,李逵粗卤是蛮,武松粗卤是豪杰不受羁靮,阮小七粗卤是悲愤无说处,焦挺粗卤是气质不好。



李逵是上上人物,写得真是一片天真烂漫到底。看他意思,便是山泊中一百七人,无一个入得他眼。《孟子》“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正是他好批语。



看来作文,全要胸中先有缘故。若有缘故时,便随手所触,都成妙笔;若无缘故时,直是无动手处,便作得来,也是嚼蜡。



只如写李逵,岂不段段都是妙绝文字,却不知正为段段都在宋江事后,故便妙不可言。盖作者只是痛恨宋江奸诈,故处处紧接出一段李逵朴诚来,做个形击。



其意思自在显宋江之恶,却不料反成李逵之妙也。此譬如刺枪,本要杀人,反使出一身家数。



近世不知何人,不晓此意,却节出李逵事来,另作一册,题曰“寿张文集”,可谓咬人屎撅,不是好狗。



写李逵色色绝倒,真是化工肖物之笔。他都不必具论;只如逵还有兄李达,便定然排行第二也,他却偏要一生自叫李大,直等急切中移名换姓时,反称作李二,谓之乖觉。试想他肚里,是何等没分晓。



任是真正大豪杰好汉子,也还有时将银子买得他心肯。独有李逵,便银子也买他不得,须要等他自肯,真又是一样人。



林冲自然是上上人物,写得只是太狠。看他算得到,熬得住,把得牢,做得彻,都使人怕。这般人在世上,定做得事业来,然琢削元气也不少。



吴用定然是上上人物,他奸猾便与宋江一般,只是比宋江,却心地端正。



宋江是纯用术数去笼络人,吴用便明明白白驱策群力,有军师之体。



吴用与宋江差处,只是吴用却肯明白说自家是智多星,宋江定要说自家志诚质朴。



宋江只道自家笼罩吴用,吴用却又实实笼罩宋江。两个人心里各各自知,外面又各各只做不知,写得真是好看煞人。



花荣自然是上上人物,写得恁地文秀。



阮小七是上上人物,写得另是一样气色。一百八人中,真要算做第一个快人,心快口快,使人对之,龌龊都销尽。



杨志、关胜是上上人物。杨志写来是旧家子弟,关胜写来全是云长变相。



秦明、索超是上中人物。



史进只算上中人物,为他后半写得不好。



呼延灼却是出力写得来的,然只是上中人物。



卢俊义、柴进只是上中人物。卢俊义传,也算极力将英雄员外写出来了,然终不免带些呆气。譬如画骆驼,虽是庞然大物,却到底看来觉道不俊。柴进无他长,只有好客一节。



朱仝与雷横,是朱仝写得好。然两人都是上中人物。



杨雄与石秀,是石秀写得好。然石秀便是中上人物,杨雄竟是中下人物。



公孙胜便是中上人物,备员而已。



李应只是中上人物,然也是体面上定得来,写处全不见得。



阮小二、阮小五、张横、张顺,都是中上人物。燕青是中上人物,刘唐是中上人物,徐宁、董平是中上人物。



戴宗是中下人物,除却神行,一件不足取。



吾最恨人家子弟,凡遇读书,都不理会文字,只记得若干事迹,便算读过一部书了。虽《国策》、《史记》都作事迹搬过去,何况《水浒传》。



《水浒传》有许多文法,非他书所曾有,略点几则于后:有倒插法。谓将后边要紧字,蓦地先插放前边。如五台山下铁匠间壁父子客店,又大相国寺岳庙间壁菜园,又武大娘子要同王干娘去看虎,又李逵去买枣糕,收得汤隆等是也。



有夹叙法。谓急切里两个人一齐说话,须不是一个说完了,又一个说,必要一笔夹写出来。如瓦官寺崔道成说“师兄息怒,听小僧说”,鲁智深说“你说你说”等是也。



有草蛇灰线法。如景阳冈勤叙许多“哨棒”字,紫石街连写若干“帘子”。



字等是也。骤看之,有如无物,及至细寻,其中便有一条线索,拽之通体俱动。



有大落墨法。如吴用说三阮,杨志北京斗武,王婆说风情,武松打虎,还道村捉宋江,二打祝家庄等是也。



有绵针泥刺法。如花荣要宋江开枷,宋江不肯;又晁盖番番要下山,宋江番番劝住,至最后一次便不劝是也。笔墨外,便有利刃直戳进来。



有背面铺粉法。如要衬宋江奸诈,不觉写作李逵真率;要衬石秀尖利,不觉写作杨雄糊涂是也。



有弄引法。谓有一段大文字,不好突然便起,且先作一段小文字在前引之。如索超前,先写周谨;十分光前,先说五事等是也。《庄子》云:“始终青萍之末,盛于土囊之口”。《礼》云:“鲁人有事于泰山,必先有事于配林。”



有獭尾法。谓一段大文字后,不好寂然便住,更作余波演漾之。如梁中书东郭演武归去后,如县时文彬升堂;武松打虎下冈来,遇着两个猎户;血溅鸳鸯楼后,写城壕边月色等是也。



有正犯法。如武松打虎后,又写李逵杀虎,又写二解争虎;潘金莲偷汉后,又写潘巧云偷汉;江州城劫法场后,又写大名府劫法场;何涛捕盗后,又写黄安捕盗;林冲起解后,又写卢俊义起解;朱仝、雷横放晁盖后,又写朱仝、雷横放宋江等。正是要故意把题目犯了,却有本事出落得无一点一尽相借,以为快乐是也。真是浑身都是方法。



有略犯法。如林冲买刀与杨志卖刀,唐牛儿与郓哥,郑屠肉铺与蒋门神快活林,瓦官寺试禅杖与蜈蚣岭试戒刀等是也。



有极不省法。如要写宋江犯罪,却先写招文袋金子,却又先写阎婆惜和张三有事,却又先写宋江讨阎婆借,却又先写宋江舍棺材等。凡有若干文字,都非正文是也。



有极省法。如武松迎入阳谷县,恰遇武大也搬来,正好撞着;又如宋江琵琶亭吃鱼汤后,连日破腹等是也。



有欲合故纵法。如白龙庙前,李俊、二张、二童、二穆等救船已到,却写李逵重要杀入城去;还有村玄女庙中,赵能、赵得都已出去,却有树根绊跌,士兵叫喊等,令人到临了又加倍吃吓是也。



有横云断山法。如两打祝家庄后,忽插出解珍、解宝争虎越狱事;又正打大名城时,忽插出截江鬼、抽襄鳅谋财倾命事等是也。只为文字太长了,便恐累坠,故从半腰间暂时闪出,以间隔之。



有莺胶续弦法。如燕青往梁山泊报信,路遇杨雄、石秀,彼此须互不相识。且由梁山泊到大名府,彼此既同取小径,又岂有止一小径之理?看他将顺手借如意子打鹊求卦,先斗出巧来,然后用一拳打倒石秀,逗出姓名来等是也。都是刻苦算得出来。



旧时《水浒传》,子弟读了,便晓得许多闲事。此本虽是点阅得粗略,子弟读了,便晓得许多文法;不惟晓得《水浒传》中有许多文法,他便将《国策》、《史记》等书,中间但有若干文法,也都看得出来。旧时子弟读《国策》、《史记》等书,都只看了闲事,煞是好笑。



《水浒传》到底只是小说,子弟极要看,及至看了时,却凭空使他胸中添了若干文法。



人家子弟只是胸中有了这些文法,他便《国策》、《史记》等书都肯不释手看,《水浒传》有功于子弟不少。



旧时《水浒传》,贩夫皂隶都看;此本虽不曾增减一字,却是与小人没分之书,必要真正有锦绣心肠者,方解说道好。】





试看书林主隐处,几多俊逸儒流。虚名薄利不关愁,裁冰及剪雪,谈笑看吴钩。评议前王并后帝,分真伪占据中州,七雄扰扰春秋。兴亡如脆柳,身世类虚舟。见成名无数,图名无数,更有那逃名无数。霎时新月下长川,沧海变桑田古路。讶求鱼缘木,拟穷猿择木,又恐是伤弓曲木。不如且覆掌中杯,再听取新声曲度。





楔子 张天师祈禳瘟疫 洪太尉误走妖魔





【总批 :哀哉乎!此书既成,而命之曰《水浒》也。是一百八人者,为有其人乎?



为无其人乎?试有其人也,即何心而至于水浒也?为无其人也,则是为此书者之胸中,吾不知其有何等冤苦,而必设言一百八人,而又远托之于水涯。



吾闻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也。一百八人而无其人,犹已耳;一百八人而有其人,彼岂真欲以宛子城、蓼儿洼者,为非复赵宋之所覆载乎哉!吾读《孟子》,至“伯夷避纣,居北海之滨”,“太公避纣,居东海之滨”二语,未尝不叹。纣虽不善,不可避也,海滨虽远,犹纣地也。



二老倡众去故就新,虽以圣人,非盛节也。彼孟子者,自言愿学孔子,实未离于战国游士之习,故犹有此言,未能满于后人之心。若孔子,其必不出于此。



今一百八人而有其人,殆不止于伯夷、太公居海避纣之志矣。大义灭绝,其何以训?若一百八人而无其人也,则是为此书者之设言也。为此书者,吾则不知其胸中有何等冤苦而为如此设言。然以贤如孟子,犹未免于大醇小疵之讥,其何责于稗官。后之君子,亦读其书,哀其心可也。



古人著书,每每若干年布想,若干年储材,又复若干年经营点窜,而后得脱于稿,裒然成为一书也。今人不会看书,往往将书容易混帐过去。于是古人书中所有得意处,不得意处,转笔处,难转笔处,趁水生波处,翻空出奇处,不得不补处,不得不省处,顺添在后处,倒插在前处,无数方法,无数筋节,悉付之于茫然不知,而仅仅粗记前后事迹,是否成败,以助其酒前茶后,雄谭快笑之旗鼓。呜呼!《史记》称五帝之文尚不雅驯,而为荐绅之所难言,奈何乎今忽取绿林豪猾之事,而为士君子之所雅言乎?吾特悲读者之精神不生,将作者之意思尽没,不知心苦,实负良工,故不辞不敏,而有此批也。



此一回,古本题曰“楔子”。楔子者,以物出物之谓也。以瘟疫为楔,楔出祈禳;以祈禳为楔,楔出天师;以天师为楔,楔出洪信;以洪信为楔,楔出游山;以游山为楔,楔出开碣;以开碣为楔,楔出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此所谓正楔也。中间又以康节、希夷二先生,楔出劫运定数;以武德皇帝、包拯、狄青,楔出星辰名字;以山中一虎一蛇,楔出陈违、杨春;以洪福骄情傲色,楔出高俅、蔡京;以道童猥獕难认,直楔出第七十回皇甫相马作结尾,此所谓奇楔也。】





纷纷五代乱离间,一旦云开复见天!草木百年新雨露,车书万里旧江山。



寻常巷陌陈罗绮,几处楼台奏管弦。天下太平无事日,莺花无限日高眠。【好诗。○一部大书诗起 、诗结,天下太平起,天下太平结。】



话说这八句诗乃是故宋神宗天子朝中一个名儒,姓邵,讳尧夫,道号康节先生所作;【一个算数先生。】为叹五代残唐,天下干戈不息。那时朝属梁,暮属晋,正谓是:



朱李石刘郭,梁唐晋汉周:都来十五帝,播乱五十秋。【十五、五十,颠倒大衍河图中宫二数,便妙。】



后来感得天道循环,向甲马营中生下太祖武德皇帝来,【大书武德皇帝,见此一朝,不用掉文袋子。】这朝圣人出世,红光满天,【圣人出世,红光满天;妖魔出世,黑气一道。】异香经宿不散,乃是上界霹雳大仙下降。【为天罡地煞先作映衬。】英雄勇猛,智量宽洪,自古帝王都不及这朝天子,一条杆棒等身齐,打四百座军州都姓赵!【绝妙好辞。可见全部枪棒,悉从一王之制矣。】那天子扫清寰宇,荡静中原,国号大宋,建都汴梁,九朝八帝班头,四百年开基帝主。因此上,邵尧夫先生赞道:“一旦云开复见天!”正如教百姓再见天日之面一般。



那时西岳华山有个陈抟处士,【又一个算数先生。○两位先生胸中,算定有六六三十六员,重之七十二座矣。】是个道高有德之人,能辨风云气色。一日,骑驴下山,向那华阴道中正行之间,听得路上客人传说:【藏下一大部评话。】“如今东京柴世宗让位与赵检点登基。”那陈抟先生听得,心中欢喜,以手加额,在驴背上大笑,颠下驴来。人问其故。那先生道:“天下从此定矣!正乃上合天心,下合地理,中合人和。”



自庚申年间受禅,开基即位,在位一十七年,天下太平,传位与御弟太宗。【立乎元,指乎宋,传位御弟,传疑也。】太宗皇帝在位二十二年,传位与真宗皇帝,真宗又传位与仁宗。这仁宗皇帝乃是上界赤脚大仙;【又为天罡地煞先作映衬。】降生之时,昼夜啼哭不止。朝廷出给黄榜,召人医治,感动天庭,差遣太白金星下界,【忽然转出一座星辰,为一百单八座星辰作引。】化作一老叟前来揭了黄榜,自言能止太子啼哭。看榜官员引至殿下朝见真宗。天子圣旨,教进内苑看视太子。那老叟直至宫中,抱著太子耳边低低说了八个字,太字便不啼哭。【奇事奇文。】那老叟不言姓名,只见化阵清风而去。耳边道八个甚字?道是:“文有文曲,武有武曲。”【忽然从一座星辰,又转出两座星辰,为一百单八座作引,妙妙。○八个字只是四个字,奇情奇文。】端的是玉帝差遣紫微宫中两座星辰下来辅佐这朝天子!【星辰以座论,奇事。星辰可以下来,奇事。星辰被玉帝差遣下来,奇事。玉帝差遣星辰下来辅佐天子,奇事。】文曲星乃是南衙开封府主龙图阁大学士包拯。武曲星乃是征西夏国大元帅狄青。【 :申吕岳降,傅说列星,变用得好。】这两个贤臣出来辅佐这朝皇帝,在位四十二年,改了九个年号。自天圣元年癸亥登基,至天圣九年,那时天下太平,五谷丰登,万民乐业,路不拾遗,户不夜闭,这九年谓之一登;【一登二登三登,有据无据,撰成妙语。】自明道元年,至皇祐三年,这九年亦是丰富,谓之二登;自皇祐四年,至嘉祐二年,这九年田禾大熟,谓之三登。一连三九二十七年,号为“三登之世。”【九年一登,又九年二登,又九年三登,一连三九二十七年,号为三登之世。笔意都从康节、希夷两先生生来。】那时百姓受了些快乐,谁道乐极悲生:嘉祐三年春间,天下瘟疫盛行。自江南直至两京,无一处人民不染此证。天下各州各府雪片也似申奏将来。



且说东京城里城外军民死亡大半。开封府主包待制亲将惠民和济局方,自出俸资合药,救治万民。那里医治得,【自是正事,不可不先补出。】瘟疫越盛。文武百官商议,都向待漏院中聚会,伺候早朝,奏闻天子。是日,嘉祐三年三月三日,【合成九数,阳极于九,数之穷也。易穷则变,变出一部水浒传来。】五更三点,天子驾坐紫宸殿,受百官朝贺已毕,当有殿头官喝道:“有事出班早奏,无事卷帘退朝。”只见班部丛中,宰相赵哲、参政文彦博,出班奏曰:“目今京师瘟疫盛行,伤损军民甚多。伏望陛下,释罪宽恩,省刑薄税,【自是正论,不可不先补出。】祈禳天灾,救济万民。”天子听奏,急敕翰林院随即草诏,一面降赦天下罪囚,应有民间税赋悉皆赦免;一面命在京宫观寺院修设好事禳灾。不料其年瘟疫转盛。仁宗天子闻知,龙体不安,复会百官计议。向那班部中,有一大臣,越班启奏。天子看时,乃是参知政事范仲淹。拜罢起居,奏曰:“目今天灾盛行,军民涂炭,日夕不能聊生。以臣愚意:要禳此灾,可宣嗣汉天师星夜临朝,就京禁院,修设三千六百分罗天大醮,奏闻上帝,可以禳保民间瘟疫。”【不必真出希文,只是临文相借耳。○先是药局,次是修省,第三段方转出祈禳来。】仁宗天子准奏。急令翰林学士草诏一道,天子御笔亲书,【诏。】并降御香一柱,【香。】钦差内外提点殿前太尉洪信为天使,前往江西信州龙虎山,宣请嗣汉天师张真人星夜来朝祈禳瘟疫。就金殿上焚起御香,【香。】亲将丹诏付与洪太尉,【诏。】即便登程前去。



洪信领了圣敕,辞别天子,背了诏书,【诏。】盛了御香,【香。】带了数十人,上了铺马,一行部从,离了东京,取路迳投信州贵溪县来。不止一日,【省。】来到江西信州。大小官员出郭迎接。随即差人报知龙虎山上清宫住持道众,准备接诏。【是日官员接诏,报知道众。】次日,众位官同送太尉到于龙虎山下。只见上清宫许多道众,鸣钟击鼓,香花灯烛,幢幡宝盖,一派仙乐,都下山来迎接丹诏,【次日官员送太尉,道众接诏。】直至上清宫前下马。当下上至住持真人,下及道童侍从,前迎后引,接至三清殿上,请将诏书居中供养著。【上下前后,诏书居中,锦心绣口,随笔成妙。】洪太尉便间监宫真人道:“天师今在何处?”住持真人向前禀道:“好教太尉得知:这代祖师号曰虚靖天师,性好清高,倦于迎送;自向龙虎山顶结一茅庵,修真养性;因此不住本宫。”太尉道:“目今天子宣诏,如何得见真人?”



真人答道:“容禀:诏敕权供在殿上,贫道等亦不敢开读。且请太尉到方丈献茶,再烦计议。”当时将丹诏供养在三清殿上,【诏。】与众官都到方丈。太尉居中坐下,执事人等献茶,就进斋供,水陆俱备。斋罢,太尉再问真人道:“既然天师在山顶庵中,何下著人请将下来相见,开宣丹诏?”真人禀道:“这代祖师虽在山顶,其实道行非常:能驾雾兴云,踪迹不定。贫道等时常亦难得见,怎生教人请得下来?”太尉道:“似此如何得见?目今京师瘟疫盛行,今上天子特遣下官赍捧御书丹诏,亲捧龙香,来请天师,要做三千六百分罗天大醮以禳天灾,救济万民。似此怎生奈何?”真人禀道:“天子要救万民,只除是太尉办一点志诚心,【此语不独指祈禳瘟疫也。夫天子则岂有不要救万民者?天子要救万民,则岂有不倚托太尉者?太尉若无诚心,则岂能救得万民者?太尉救不得万民,则岂能仰答天子者?语虽不多,而其指甚远,其斯以为真人也乎?】斋戒沐浴,更换布衣,休带从人,自背诏书,焚烧御香,步行上山,礼拜叩请天师,方许得见。如若心不志诚,空走一遭,亦难得见。”太尉听说,便道:“俺从京师食素到此,如何心不志诚?既然恁地,依著你说,明日绝早上山。”当晚各自权歇。



次日五更时分,众道士起来,备下香汤,请太尉起来沐浴。换了一身新鲜布衣;脚下穿上麻鞋草履;吃了素斋;取过丹诏,用黄罗包袱背在脊梁上;【诏。】手里提著银手炉,降降地烧著御香。【香。】许多道众人等,送到后山,指与路径。真人又禀道:“太尉要救万民,休生退悔之心,只顾志诚上去。”【总是教太尉以为天子救万民之要诀,非为今日请天师叮咛也。】太尉别了众人,口诵天尊宝号,纵步上山来。独自一个,行了一回,盘坡转径,揽葛攀藤。约莫走过了数个山头,三二里多路,看看脚酸腿软,正走不动,口里不说,肚里踌躇;心中想道:“我是朝廷贵官,【丑话。○朝廷贵官四字,驱却无数英雄入水泊,此语却是此老说起。】在京师时重裀而卧,列鼎而食,尚兀自倦怠,【妙语绝倒。○重茵列鼎,尚自倦怠,何不以调元赞化而将息之。】何曾穿草鞋,走这般山路!知他天师在那里!却教下官受这般苦!”又行不到三五十步,掇著肩气喘,只见山凹里起一阵风。【写得出色。】风过处,向那松树背后奔雷也似吼一声,【写得出色。】扑地跳出一个吊猜白额锦毛大虫来。【先写风,次写吼,次写大虫,只是一笔,便有多少段落。○初开簿第一条好汉。】洪太尉吃了一惊,叫声:“阿呀!”【千载欺君卖国人收场最后语。】扑地望后便倒。那大虫望著洪太尉,左盘右旋,咆哮了一回,托地望后山坡下跳了去。洪太尉倒在树根底下,唬的三十六个牙齿,捉对儿厮打,【奇句。】那心头一似十五个吊桶,七上八落的响,【奇句。】浑身却如中风麻木,【奇句。】两腿一似斗败公鸡;【奇句。○四句一句一样,皆奇绝之文。】口里连声叫苦。大虫去了一盏茶时,方才爬将起来,再收拾地上香炉,还把龙香烧著,【香。○可不写诏?诏在背上,定当如故也。】再上山来,务要寻见天师。



又行过三五十步,口里叹了数口气,怨道:“皇帝【四字连读始妙。重茵列鼎,尚自倦怠者,其胸中口中,每每有此四字也。】御限,差俺来这里,教我受这场惊恐!”说犹未了,只觉得那里又一阵风。【写得出色。】吹得毒气直冲将来。太尉定睛看时,山边竹藤里,簌簌地响,【写得出色。】抢出一条吊桶大小、雪花也似蛇来。【亦先写风,次写响,次写蛇。○开簿第二条好汉。】太尉见了,又吃一惊,撇了手炉,【香。○前无此有。】叫一声:“我今番死也!”望后便倒在盘陀石边。但见那条大蛇,迳抢到盘陀石边,朝著洪太尉盘做一堆,两只眼迸出金光,张开巨口,吐出舌头,喷那毒气在洪太尉脸上。惊得太尉三魂荡荡,七魄悠悠。那蛇看了洪太尉一回,望山下一溜,却早不见了。太尉方才爬得起来,说道:“惭愧!惊杀下官!”看身上时,寒粟子比馄饨儿大小。【此非前详后略,正是从四句外,增出一句耳。】口里骂那道士:“叵耐无礼,戏弄下官!教俺受这般惊恐!若山上寻不见天师,下去和他别有话说。”再拿了银提炉,【香。】整顿身上诏敕【诏。○前不及诏,此并及诏,都妙。】并衣服,巾帧,却待再要上山去。



正欲移步,【法变,不然,上去到几时了。】只听得松树背后,隐隐地笛声吹响,渐渐近来。太尉定睛看时,但见一个道童,倒骑著一头黄牛,横吹著一管铁笛,笑吟吟地正过山来。【一蛇一虎后,忽接入此段,笔墨变幻不可言。】洪太尉见了,便唤那个道童:“你从那里来?认得我么?”【好货。】道童不睬,只顾吹笛。【写得妙极。】太尉连间数声。道童呵呵大笑,拿著铁笛,指著洪太尉,【写得妙极。】说道:“你来此问,莫非要见天师么?”太尉大惊,便道:“你是牧童,如何得知?”【只合答云:你是太尉,如何得见?】道童笑道:“我早间在草庵中伏侍天师,听得天师说道:‘今上皇帝差个洪太尉赍擎丹诏御香到来山中,宣我往东京做三千六百分罗天大醮,祈禳天下瘟疫。我如今乘鹤驾云去也。’这早晚想是去了,不在庵中。你休上去,山内毒虫猛兽极多,恐伤害了你性命。”太尉再问道:“你不要说谎?”道童笑了一声,也不回应,又吹著铁笛,转过山坡去了。【写得妙极。】太尉寻思道:“这小的如何尽知此事?想是天师分付他?一定是了。”【此四字写尽从来太尉自以为是。】欲待再上山去;“方才惊諕的苦,争些儿送了性命,不如下山去罢。”



太尉拿著提炉,【香。】再寻旧路,奔下山来。众道士接著,请至方丈坐下。真人便问太尉道:“曾见天师么?”太尉说道:“我是朝中贵官,如何教俺走得山路,吃了这般辛苦,争些儿送了性命!为头上至半山里,跳出一只吊睛白额大虫,惊得下官魂魄都没了;又行不过一个山嘴,竹藤里抢出一条雪花大蛇来,盘做一堆,拦住去路!若不是俺福分大,如何得性命回京?【好货。】尽是你这道众,戏弄下官!”真人覆道:“贫道等怎敢轻慢大臣?这是祖师试探太尉之心。本山虽有蛇虎,并不伤人。”【一部水浒传一百八人总赞。】太尉又道:“我正走不动,方欲再上山坡,只见松树傍边,转出一个道童,骑著一头黄牛,吹著管铁笛,正过山来。



我便间他:‘那里来?识得俺么?’他道:‘已都知了。’说天师分付,早晨乘鹤驾云往东京去了,下官因此回来。”真人道:“太尉!可惜错过!这个牧童正是天师!”【只说其一,不说其二。】太尉道:“他既是天师,如何这等猥琐?”【此一句直兜至第七十回皇甫端相马之后,见一部所列一百八人,皆朝廷贵官嫌其猥琐,而失之于牝牡骊黄之外者。○何独不言既是天师,如何这等狰狞耶?】真人答道:“这代天师非同小可,虽然年幼,其实道行非常。他是额外之人,【一百八员,所谓额外之人也。】四方显化,极是灵验。世人皆称为道通祖师。”洪太尉道:“我直如此有眼不识真师,当面错过!”真人道:“太尉,且请放心。既然祖师法旨道是去了,比及太尉回京之日,这场醮事,祖师已都完了。”太尉见说,方才放心。真人一面教安排筵宴管待太尉,请将丹诏收藏于御书匣内,留在上清宫中;【诏书毕。】龙香就三清殿上烧了。【龙香毕。】当日方丈内大排斋供,设宴饮酌。至晚席罢,止宿到晓。



次日早膳已后,真人道众并提点执事人等请太尉游山。【天下本无喜好,游山游出来。】太尉大喜。许多人从跟随著,步行出方丈,前面两个道童引路,行至宫前宫后,看玩许多景致。三清殿上,富贵不可尽言。左廊下:九天殿,紫微殿,北极殿;右廊下:太乙殿,三官殿,驱邪殿。【以九天、紫微、北极、太乙、三官等殿,引出驱邪一殿;以驱邪一殿,引出伏魔一殿。】诸宫看遍,行到右廊后一所去处。洪太尉看时,另外一所殿宇:一遭都是捣椒红泥墙,正面两扇朱红格子;门上使著胳膊大锁锁著,交叉上面贴著十数道封皮,封皮上又是重重叠叠使著朱印;詹前一面朱红漆金字牌额,上书四个金字,写道:“伏魔之殿。”【写得怕人。○笔墨淋漓之至。】太尉指著门道:“此殿是甚么去处?”真人答道:“此乃是前代老租天师锁镇魔王之殿。”太尉又问道:“如何上面重重叠叠贴著许多封皮?”真人答道:“此是老祖大唐洞玄国师封锁魔王在此。但是经传一代天师,亲手便添一道封皮,【奇想奇文。】使其子子孙孙不得妄开。走了魔君,非常利害。今经八九代祖师,誓不敢开。锁用铜汁灌铸,谁知里面的事?小道自来住持本宫,三十余年,也只听闻。”【妙。】洪太尉听了,心中惊怪,【先惊。】想道:“我且试看魔王一看。”便对真人说道:“你且开门来,我看魔王甚么模样。”真人禀道:“太尉,此殿决下敢开!先祖天师叮咛告戒:今后诸人不许擅开。”【一禀。】太尉笑道:【次笑。】“胡说!你等要妄生怪事,煽惑良民,故意安排这等去处,假称锁镇魔王,显耀你们道术。我读一鉴之书,【好东西,好文法。】何曾见锁魔之法?神鬼之道,处隔幽冥,我不信有魔王在内。快快与我打开,我看魔王如何。”真人三回五次禀说:“此殿开不得,恐惹利害,有伤于人。”【又禀。】太尉大怒,【次怒。】指著道众说道:“你等不开与我看,回到朝廷,先奏你们众道土阻当宣诏,违别圣旨,不令我见天师的罪犯;【看他随口搊出人罪案来,前后太尉一辙也。】后奏你等私设此殿,假称锁镇魔王,煽惑军民百姓。把你都追了度牒,刺配远恶军州受苦。”【后来许多刺配军州,只照前官律断。】



真人等惧怕太尉权势,【真人犹怕太尉权势,况其他哉!】只得唤几个火工道人来,先把封皮揭了,将铁锤打开大锁。众人把门推开,一齐都到殿内,黑洞洞不见一物。太尉教从人取十数个火把点著,将来打一照时,四边并无别物,只中央一个石碣,约高五六尺,下面石龟跌坐,大半陷在泥里。【一部大书七十回,以石碣起,以石碣止,奇绝。○碣字俗本讹作碑字。】照那石碣上时,前面都是龙章凤篆,天书符箓,人皆不识;【与第七十回一样作章法。】照那碑后时,却有四个真字大书,凿著“遇洪而开。”【奇事奇文。】洪太尉看了这四个字,大喜,【次又喜。】便对真人说道:“你等阻当我,却怎地数百年前已注定我姓字在此?‘遇洪而开,’分明是教我开看,却何妨?我想这个魔王都只在石碣底下。汝等从人与我多唤几个火工人等将锄头铁锹来掘开。”



真人慌忙谏道:“太尉,不可掘动,恐有利害,伤犯于人,不当稳便!”【又禀。】太尉大怒,【次又怒。】喝道:“你等道众省得甚么!碣上分明凿著遇我而开,你如何阻当?快与我唤人来开!”



真人又三回五次禀道:“恐有不好。”太尉那里肯听。【详书真人一禀、再禀、又禀、又禀者,以深明天罡地煞出世之不容易也。】只得聚集众人,先把石碣放倒,一齐并力掘那石龟,半日方才掘得起。又掘下去,只有三四尺深,见一片大青石板,方可丈围。【石碣之下石龟,石龟之下石板,写得郑重之至。】洪太尉叫再掘起来。真人又苦禀道:“不可掘动。”【掘到石板,又复苦禀,写得郑重之至。】太尉那里肯听。众人只得把石板一齐扛起。看时,石板底下,却是一个万丈深浅地穴。只见穴内刮喇喇一声响亮,那响非同小可。响亮过处,只见一道黑气,从穴里滚将起来,掀塌了半个殿角。那道黑气,直冲上半天里,空中散作百十道金光,望四面八方去了。【骇人之笔。○他日有称我者,有称俺者,有称小可者,有称洒家者,有称我老爷者,皆是此句化开。】众人吃了一惊,发声喊,撇下锄头铁锹,尽从殿内奔将出来,推倒颠翻无数。惊得洪太尉目瞪口呆,罔知所措,面色如上。奔到廊下,只见真人向前叫苦不迭。太尉问道:“走了的却是甚么妖魔?”真人道:“太尉不知:此殿中,当初老祖天师洞玄真人传下法符,嘱付道:‘此殿内镇锁著三十六员天罡星,七十二座地煞星,一共是一百单八个魔君在里面。上立石碣,凿著龙章凤篆姓名,镇住在此。【楔者,以物出物之谓。此篇因请天师,误开石碣,所谓楔也。俗本不知,误入正书,失之远矣。】若还放他出世,必恼下方生灵。’如今太尉放他走了,怎生是好!”当时洪太尉听罢,浑身冷汗,捉颤不住;急急收拾行李,引了从人下山回京。真人并道众送官已罢,自回宫内修理殿宇,竖立石碣,不在话下。【了。】



再说洪太尉在途中分付从人,教把走妖魔一节休说与外人知道,恐天子知而见责。【画出太尉。】



于路无话,星夜回至京师。进得汴梁城,闻人所说:【只闻人说足矣,不必铺叙醮事也。】“天师在东京禁院做了七昼夜好事,普施符箓,禳救灾病,瘟疫尽消,军民安泰,天师辞朝,乘鹤驾云,自回龙虎山去了。”【省。】洪太尉次日早朝,见了天子,奏说:“天师乘鹤驾云,先到京师;臣等驿站而来,才得到此。”仁宗准奏,赏赐洪信,复还旧职,【瘟疫亦楔也,醮事亦楔也,天师亦楔也,太尉亦楔也。既已楔出三十六员天罡,七十二座地煞矣,便随手收拾,不复更用也。】亦不在话下。



后来仁宗天子在位共四十二年晏驾,无有太子,传位濮安懿王允让之子,太宗皇帝嫡孙,【为前传位御弟太宗句吐气,此传外别传之法也。】立帝号曰英宗。在位四年,传位与太子神宗。神宗在位一十八年,传位与太子哲宗。那时天下太平,【一部大书数万言,却以以天下太平四字起,天下太平四字止,妙绝。】四方无事。



且住!若真个太平无事,今日开书演义又说著些甚么?【忽然掉笔一转,转达出一部大书来。】看官不要心慌,下文便有一部七十回正书,一百四十句题目,有分教:



宛子城中藏猛虎,蓼儿洼内聚蛟龙。



毕竟如何缘故,且听初回分解。





第一回 王教头私走延安府 九纹龙大闹史家村





【回批:一部大书七十回,将写一百八人也。乃开书未写一百八人,而先写高俅者,盖不写高俅,便写一百八人,则是乱自下生也;不写一百八人,先写高俅,则是乱自上作也。乱自下生,不可训也,作者之所必避也;乱自上作,不可长也,作者之所深惧也。一部大书七十回,而开书先写高俅,有以也。



高俅来而王进去矣。王进者,何人也?不坠父业,善养母志,盖孝子也。



吾又闻古有“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之语,然则王进亦忠臣也。孝子忠臣,则国家之祥麟威凤、圆璧方珪者也。横求之四海而不一得之,竖求之百年而不一得之。不一得之而忽然有之,则当尊之,荣之,长跽事之。必欲骂之,打之,至于杀之,因逼去之,是何为也!王进去,而一百八人来矣,则是高俅来,而一百八人来矣。王进去后,更有史进。史者,史也。寓言稗史亦史也。夫古者史以记事,今稗史所记何事?殆记一百八人之事也。记一百八人之事,而亦居然谓之史也何居?从来庶人之议皆史也。庶人则何敢议也?庶人不敢议也。庶人不敢议而又议,可也?天下有道,然后庶人不议也。今则庶人议矣。何用知其天下无道?



曰:王进去,而高俅来矣。



史之为言史也,固也。进之为言何也?曰:彼固自许,虽稗史,然已进于史也。史进之为言进于史,固也。王进之为言何也?曰:必如此人,庶几圣人在上,可教而进之于王道也。必如王进,然后可教而进之于王道,然则彼一百八人也者,固王道之所必诛也。



一百八人,则诚王道所必诛矣,何用见王进之庶几为圣人之民?曰:不坠父业,善养母志,犹其可见者也。更有其不可见者,如点名不到,不见其首也;一去延安,不见其尾也。无首无尾者,其犹神龙欤?诚使彼一百八人者,尽出于此,吾以知其免耳,而终不之及也。一百八人终不之及,夫而后知王进之难能也。



不见其首者,示人乱世不应出头也;不见其尾者,示人乱世决无收场也。



一部书,七十回,一百八人,以天罡第一星宋江为主;而先做强盗者,乃是地煞第一星朱武。虽作者笔力纵横之妙,然亦以见其逆天而行也。



次出跳涧虎陈达,白花蛇杨春,盖檃栝一部书七十回一百八人为虎为蛇,皆非好相识也。何用知其为是檃栝一部书七十回一百八人?曰:楔子所以楔出一部,而天师化现恰有一虎一蛇,故知陈达、杨春是一百八人之总号也。】





话说故宋,哲宗皇帝在时,其时去仁宗天子已远,【只是顺手从楔子写来,却将从来国步升降,天运循环,一笔提尽,使读者便有上失其道,忆散乐矣之痛也。】东京开封府汴梁宣武军 ,便有一个浮浪破落户子弟,【开书第一样脚色。作书者盖深著破国亡家,结怨连祸之皆由是辈始也。○言子弟则有为之父兄者矣,失教之罪,谁实任之?】姓高,排行第二,自小不成家业,只好刺枪使棒,最是得好脚气毬。京师人口顺,不叫高二,却都叫他做高毬。后来发迹,便将气毬那字去了“毛傍”,添作“立人”,改作姓高,名俅。【毛旁者何物也,而居然自以为立人,人亦从而立人之,盖当时诸公衮衮者,皆是也。○奇绝之文。】这人吹弹歌舞,刺枪使棒,相扑顽耍,亦胡乱学诗书词赋;若论仁义礼智,信行忠良,却是不会,【甚矣,诗书词赋之易,而仁义礼智能信行忠良之难也,观于高俅,不其然乎!】只在东京城里城外帮闲。因帮了一个生铁王员外儿子使钱,【生铁之子未有不使钱者,可笑可叹。】每日三瓦两舍,风花雪月,被他父亲在开封府里告了一纸文状,府尹把高俅断了二十脊杖,迭配出界发放,东京城里人民不许容他在家宿食。【极写高俅狼狈,以深恶之也。○不容他在家,却容他在朝,天实为之,谓之何哉!】高俅无计奈何,只得来淮西,临淮州,投奔一个开赌坊的闲汉柳大郎,名唤柳世权。他平生专好惜客,养闲人,招纳四方干隔涝汉子。【奇句。】



高俅投托得柳大郎家,一住三年。【一路以年计,以月计,以日计,皆史公章法。○一住三年。】后来哲宗天子因拜南郊,感得风调雨顺,放宽恩,大赦天下。那高俅在临淮州因得了赦宥罪犯,思量要回东京。这柳世权却和东京城里金梁桥下开生药铺的董将仕是亲戚,写了一封书札,收拾些人事盘缠,赍发高俅回东京投奔董将仕家过活。



当时高俅辞了柳大郎,背上包裹,离了临淮州,迤逦回到东京,迳来金梁桥下董生药家下了这一封书。董将仕一见高俅,看了柳世权来书,【如画。】自肚里寻思道:“这高俅,我家如何安得著他?【看他处处安着不得,与府尹所断,如出一口。】若是个志诚老实的人,可以容他在家出入,也教孩儿们学些好;他却是个帮闲破落户,没信行的人,亦且当初有过犯来,被断配的人,旧性必一肯改,若留住在家中,倒惹得孩儿们不学好了。”待不收留他,又撇不过柳大郎面皮,当时只得权且欢天喜地相留在家宿歇,每日酒食管待。【曲折之笔。】住了十数日,【住了十数日。】董将仕思量出一个路数,将出一套衣服,【细甚妙甚。不然,迭配回来人,如何可见小苏学士去。】写了一封书简,对高俅说道:“小人家下萤火之光,照人不亮,恐后误了足下。我转荐足下与小苏学士处,【苏学士也,而又曰小,彼何人斯也?】久后也得个出身。足下意内如何?”高俅大喜,谢了董将仕。董将仕使个人将著书简,引领高俅迳到学士府内。门吏转报。小苏学士出来见了高俅,看了来书。知道高俅原是帮闲浮浪的人,心下想道:“我这里如何安著得他?【又与将仕如出一口,见天下不容也。】不如做个人情,他去驸王晋卿府里做个亲随;人都唤他做小王都太尉,【王太尉也而亦曰小,彼何人斯也?】他便欢喜这样的人。”当时回了董将仕书札,留高俅在府里住了一夜。【住一夜。】次日,写了一封书呈,使个干人送高俅去那小王都太尉处。



这太尉乃是哲宗皇帝妹夫,神宗皇帝的驸马。他喜爱风流人物,正用这样的人;一见小苏学士差人持书送这高俅来,拜见了便喜;随即写回书,收留高俅在府内做个亲随。自此,高俅遭际在王都尉府中,出入如同家人一般。【忽作一结结住,下又另起,文字顿挫有法。】自古道:“日远日疏,日亲日近。”忽一日,【省,而笔势突兀可喜。】小王都太尉庆诞生辰,分付府中安排筵宴;专请小舅端王。【小苏学士、小王太尉、小舅端王,嗟乎!既已群小相聚矣,高俅即欲不得志,亦岂可得哉!】这端王乃是神宗天子第十一子,哲宗皇帝御弟,现掌东驾,排号九大王,是个聪明俊俏人物。这浮浪子弟门风帮闲之事,无一般不晓,无一般不会,更无一般不爱;【诚乃巍巍圣德。】即如琴棋书画,无所不通,【一样省文笔法。】踢毬打弹,品竹调丝,吹弹歌舞,自不必说。【又一样省文笔法。】



当日,王都尉府中准备筵宴,水陆俱备。请端王居中坐定,太尉对席相陪。酒进数杯,食供两套,那端王起身净手,偶来书院里少歇,猛见书案上一对儿羊脂玉碾成的镇纸狮子,极是做得好,细巧玲珑。【凭空忽然生出。】端王拿起狮子,不落手看了一回,道:“好!”王都尉见端王心爱,便说道:“再有一个玉龙笔架,也是这个匠人一手做的,【忽然生出狮子,又忽然陪出笔架,狮子实,笔架虚,极文章之致也。】却不在手头,明日取来,一并相送。”端王大喜道:“深谢厚意;想那笔架必是更妙。”【不赞狮子,却赞笔架,而已赞狮子之极矣。笔法妙不可言。】王都尉道:“明日取出来送至宫中便见。”端王又谢了。两个依旧入席。饮宴至暮,尽醉方散。【了。】端王相别回宫去了。



次日,小王都太尉取出玉龙笔架和两个镇纸玉狮子,著一个小金盒子盛了,【又陪一色。】用黄罗包袱包了,【又陪一色。】写了一封书呈,却使高俅送去。【一路都是申荐,此行却是突然,令读者出于意外。】高俅领了王都尉钧旨,将著两般玉玩器,怀中揣著书呈,迳投端王宫中来。把门官吏转报与院公。没多时,院公出来问道:“你是那个府里来的人?”高俅施礼罢,答道:“小人是王驸马府中特送玉玩器来进大王。”



院公道:“殿下在庭心里和小黄门踢气毬,【贤士大夫,军国重事。】你自过去。”高俅道:“相烦引进。”院公引到庭门。高俅看时,见端王头戴软纱唐巾;身穿紫绣龙袍;腰系文武双穗条;把绣龙袍前襟拽扎起,揣在绦儿边;【横嵌一句在绦下靴上,写出踢毬身分,奇妙之极。】足穿一双嵌金线飞凤靴;三五个小逼门相伴著蹴气毬。【活画出来。】高俅不敢过去冲撞,立在从人背后伺侯。也是高俅合当发迹,时运到来;那个气毬腾地起来,端王接个不著,向人丛里直滚到高俅身边。【奇想奇文,淋漓跳跃。】那高俅见气毬来,也是一时的胆量,使个“鸳鸯拐”,踢还端王。【奇想奇文。】端王见了大喜,便问道:“你是甚人?”高俅向前跪下道:“小的是王都尉亲随;【姓名不作一句出。】受东人使令,送两般玉玩器来进献大王。有书呈在此拜上。”端王听罢,笑道:“姐夫直如此挂心?”高俅取出书呈进上。端王开盒子看了玩器,都递与堂候官收了去。



那端王且不理玉玩器下落,却先问高俅道:“你原来会踢气毬?你唤做甚么?”【玩器亦楔子也。既已楔出气毬,便略而不论矣。】高俅叉手跪覆道:“小的叫做高俅,【始出姓名。】胡乱踢得几脚。”端王道:“好,你便下场来踢一回耍。”【进身之易如此,皆天为之也。】高俅拜道:“小的是何等样人,敢与恩王下脚!”端王道:“这是齐云社,名为天下圆,【奇句。】但踼何伤。”高俅再拜道:“怎敢。”三回五次告辞,端王定要他踼,高俅只得叩头谢罪,解膝下场。才踼几脚,端王喝采,【先引一笔,下乃极写之。】高俅只得把平生本事都使出来奉承端王,那身分、模样,【那身分是一段,这气毬是一段,今下一段,便以鳔胶粘住矣。上一段,却忽然从半句虚歇住,盖不忍言之也。】这气毬一似鳔胶黏在身上的!端王大喜,那肯放高俅回府去,就留在宫中过了一夜;【过了一夜。】次日,排个筵会,专请王都尉宫中赴宴。



却说王都尉当日晚不见高俅回来,正疑思间,【固非王都尉之所料也。】只见次日门子报道:“九大王差人来传令旨,请太尉到宫中赴宴。”王都尉出来见了干人,看了令旨,随即上马,来到九大王府前,下了马,入宫来见了端王。端王大喜,称谢两般玉玩器。【只略带。】入席,饮宴间,端王说道:“这高俅【特致其辞。】踢得两脚好气毬,孤欲索此人做亲随,如何?”王都尉答道:“既殿下欲用此人,就留在宫中伏侍殿下。”端王欢喜,执杯相谢。二人又闲话一回,至晚席散,王都尉自回驸马府去,不在话下。【了。○都尉亦楔子也,既已楔出端王,便亦略而不论也。】



且说端王自从索得高俅做伴之后,留在宫中宿食。高俅自此遭际端王,每日跟随,寸步不离。【忽又作一结结住,下又另起,文字顿挫有法。】未两个月,【未及两个月。】哲宗皇帝晏驾,无有太子,文武百官商议,册立端王为天子,立帝号曰徽宗,便是玉清教主微妙道君皇帝。【大书玉清一号,以吊动天罡地煞也。】登基之后,一向无事,忽一日,与高俅道:【一向无事者,无所事于天下也。忽一日与高俅道者,天下从此有事也。作者于道君皇帝每多微辞焉,如此类是也。】“朕欲要抬举你,但要有边功方可升迁,先教枢密院与你入名。”只是做随驾迁转的人。后来没半年之间,直抬举高俅做到殿帅府太尉职事。【没半年间。】



高俅得做太尉,拣选吉日良辰去殿帅府里到任。所有一应合属公吏,衙将,都军,监军,马步人等,尽来参拜,各呈手本,开报花名。高殿帅一一点过,于内只欠一名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开书处一筹人物,却似神龙无首,写得妙绝。】──半月之前,已有病状在官,患病未痊。不曾入衙门管事。高殿帅大怒,喝道:“胡说!既有手本呈来!却不是那厮抗拒官府,搪塞下官?此人即是推病在家!快与我拿来!”随即差人到王进家来捉拿王进。



且说这王进却无妻子,只有一个老母,【二语是一部大书门面家风,读者须要处处着眼。】年已六旬之上。牌头与教头王进说道:“如今高殿帅新来上任,点你不著,军正司禀说染病在家,见有患病状在官,高殿帅焦躁,那里肯信,定要拿你,只道是教头诈病在家。教头只得去走一遭;若还不去,定连累小人了。”王进听罢,只得捱著病来;进殿帅府前,参见太尉,拜了四拜,躬身唱个喏,起来立在一边。高俅道:“你那厮便是都军教头王 昇的儿子?”【轻轻生出王昇,以为衔怨之由。读之,但见其出笔之突兀,不知其用笔之轻妙也。】王进禀道:“小人便是。”高俅喝道:“这厮!你爷是街上使花棒卖药的!【可骇。】你省得甚么武艺?前官没眼,参你做个教头,如何敢小觑我,不伏俺点视!你托谁的势要推病在家安闲快乐?”【句句骂王进,句句映高俅,妙绝。】王进告道:“小人怎敢;其实患病未痊。”高太尉骂道:“贼配军!你既害病,如何来得?”【小人偏有口给。】王进又告道:“太尉呼唤,不敢不来。”高殿帅大怒∶喝令:“左右!拿下!加力与我打这厮!”众多牙将都是和王进好的,只得与军正司同告道:“今日是太尉上任好日头,权免此人这一次。”【得此一笔,便令王进为无瑕之壁,不似后文众人身犯刑法。】高太尉喝道:“你这贼配军!且看众将之面饶恕你今日!明日却和你理会!”王进谢罪罢,起来抬头看了,认得是高俅;出得衙门,叹口气道:“我的性命今番难保了!俺道是甚么高殿帅,却原来正是东京帮闲的圆社高二!【看他文字,极尽起抑跌顿之妙。】比先时曾学使棒,被我父亲一棒打翻,三四个月将息不起。有此之仇,他今日发迹,得做殿帅府太尉,正待要报仇。【不惟注明,兼令高俅本事出丑,又见宋时军功可笑。】我不想正属他管!自古道∶‘不怕官,只怕管。’俺如何与他争得?怎生奈何是好?”回到家中,闷闷不已,对娘说知此事。 子母二人抱头而哭。【写王进全是孺子之色,不作英雄身分。○一子母二人。】娘道:“我儿,‘三十六著,走为上著。’只恐没处走!”【为一百八人脑后下针。】王进道:“母亲说得是。儿子寻思,也是这般计较。只有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镇守边庭,他手下军官多有曾到京师的,爱儿子使枪棒,何不逃去投奔他们?那里是用人去处,足可安身立命。”【普天下想来,只此一处,读之,令我想,令我哭。】当下子母二人【二子母二人。】商议定了。其母又道:“我儿,和你要私走,只恐门前两个牌军,是殿帅府拨来伏侍你的,若他得知,须走不脱。”王进道:“不妨。母亲放心,儿子自有道理措置他。”



当下日晚未昏,王进先叫张牌入来,【张牌。】分付道:“你先吃了些晚饭,我使你一处去干事。”张牌道:“教头使小人那里去?”王进道:“我因前日患病许下酸枣门外岳庙里香愿,明日早要去烧炷头香。你可今晚先去分付庙祝,教他来日早些开庙门,等我来烧炷头香,就要三牲献刘李王。你就庙里歇了等我。”张牌答应,先吃了晚饭,叫了安置,望庙中去了。【一个去了。】当夜子母二人【三子母二人。】收拾了行李衣服,细软银两,做一担儿打挟了;【担。】又装两个料袋袱驼,拴在马上的。【马。】等到五更,天色未明,【五更天色未明。】王进叫起李牌,【李牌。】分付道:“你与我将这些银两去岳庙里和张牌买个三牲煮熟在那里等候;我买些纸烛,随后便来。”李牌将银子望庙中去了。【又一个去了。】王进自去备了马,【马。】牵出后槽,将料袋袱驼搭上,把索子拴缚牢了,牵在后门外,扶娘上了马;【孝子如画。】家中粗重都弃了;【照前细软二字。】锁上前后门,挑了担儿,【担。】跟在马后,【孝子如画。】趁五更天色未明,乘势出了西华门,【不出酸枣门。】取路望延安府来。【也去了。】



且说两个牌军买了福物煮熟,在庙等到巳牌,【已牌。】也不见来。李牌心焦,走回到家中寻时,【一个来。】只见锁了门,两头无路,寻了半日,【半日。】并无有人。看看待晚,【晚。】岳庙里张牌疑忌,一直奔回家来,【又一个来。】又和李牌寻了一黄昏。看看黑了,【黄昏。】两个见他当夜不归,【一夜。】又不见了他老娘。次日,两个牌军又去他亲戚之家访问,【次日。○两个去。】亦无寻处。两个恐怕连累,只得去殿帅府首告:“王教头弃家在逃,子母不知去向。”【两个来。】高太尉见告,大怒道:“贼配军在逃,看那厮待走那里去!”随即押下文书,行开诸州各府捉拿逃军王进。二人首告,免其罪责,【此自是王进传耳,与彼二人亦复何涉,只如是省去好。】不在话下。



且说王教头子母二人【四子母二人。】自离了东京,免不了饥餐渴饮,夜住晓行。在路一月有余,【省。】忽一日,天色将晚,王进挑著担儿跟在娘的马后,口里与母亲说道:“天可怜见!惭愧了我子母两个【五子母二人。】脱了这天罗地网之厄!此去延安府不远了,高太尉便要差拿我也拿不著了!”子母二人欢喜,【一段为错过宿头作地耳,却宛然一幅孝子慈母行乐图也。○六子母二人。】在路上不觉错过了宿头,“走了这一晚,不遇著一处村坊,那里去投宿是好?”正没理会处,只见远远地林子里闪出一道灯光来。【迤逦生出事情来。】王进看了,道:“好了!遮莫去那里陪个小心,借宿一宵,明日早行。”当时转入林子里来看时,却是一所大庄院,一周遭都是土墙,墙外却有二三百株大柳树。【先写柳树。】当时王教头来到庄前,敲门多时,只见一个庄客出来。王进放下担儿,【放担。○敲门多时,犹未放担,写赶路情景如画。】与他施礼。庄客道:“来俺庄上有甚事?”王进答道:“实不相瞒,小人子母二人【七子母二人。】贪行了些路程,错过了宿店,来到这里,前不巴村,后不巴店,欲投贵庄借宿一宵,明日早行,依例拜纳房金。万望周全方便!”庄客答道:“既是如此,且等一等,待我去问庄主太公。肯时但歇不妨。”王进又道:“大哥方便。”庄客入去多时,出来说道:“庄主太公教你两个入来。”王进请娘下了马。王进挑著担儿,就牵了马,【孝子如画。】随庄客到里面打麦场上,【先写打麦场。】歇下担儿,把马拴在柳树上。【一路曲曲写担写马,妙绝。】子母二人,【八子母二人。】直到草堂上来见太公。



那太公年近六旬之上,须发皆白,头戴遮尘暖帽,身穿直缝宽衫,腰系皂丝条,足穿熟皮靴。王进见了便拜。太公连忙道:“客人休拜。你们是行路的人,辛苦风霜,且坐一坐。”王进子母二人【九母子二人。】叙礼罢,都坐定。太公问道:“你们是那里来的?如何昏晚到此?”王进答道:“小人姓张,【第一个姓张人。】原是京师人。因为消折了本钱,无可营用,要去延安府投奔亲眷。不想今日路上贪行了程途,错过了宿店。欲投贵庄借宿一宵。来日早行,房金依例拜纳。”太公道:“不妨。如今世上人那个顶著房屋走哩。你子母二位【十母子二人。】敢未打火?”叫庄客安排饭来。



没多时,就厅上放开条桌子。庄客托出一桶盘,四样菜蔬,一盘牛肉,铺放桌上,先烫酒来筛下。【只如此妙。】太公道:“村落中无甚相待,休得见怪。”王进起身谢道:“小人子母【十一子母二人。】无故相扰,此恩难报。”太公道:“休这般说,且请吃酒。”一面劝了五七杯酒,搬出饭来,【只如此妙。】二人吃了,收拾碗碟,太公起身引王进子母到客房里安歇。王进告道:“小人母亲骑的头口,相烦寄养,草料望乞应付,一并拜酬。”【一路写马,至此将马忽作一收。】太公道:“这个不妨。我家也有头口骡马,教庄客牵出后槽,一发喂养。”【后文水穷云起,全仗此语作线。】王进谢了,挑那担儿到客房里来。【一路写担,至此将担亦忽作一收。】庄客点上灯火,一面提汤来洗了脚。太公自回里面去了。王进子母二人【十二子母二人。】谢了庄客,掩上房门,收拾歇息。【写得精细之至。】



次日,睡到天晓,不见起来。庄主太公来到客房前过,听得王进老母在房里声唤。【欲便接史进,而嫌其突也,又作迁延以少迟之,真乃文生情,情生文,极笔墨摇曳之妙也。】太公问道:“客官,天晓好起了?”王进听得,慌忙出房来见太公,施礼说道:“小人起多时了。夜来多多搅扰,甚是不当。”【偏与听得声唤不接,妙。】太公问道:“谁人如此声唤?”王进道:“实不相瞒太公说,老母鞍马劳倦,昨夜心痛病发。”太公道:“即然如此,客人休要烦恼,教你老母且在老夫庄上住几日。我有个医心痛的方,叫庄客去县里撮药来与你老母亲吃。教他放心慢慢地将息。”【庄主何曾有心疼方,只因如此便好迁延转出史进来耳。】王进谢了。



话休絮繁。自此,王进子母二人【十三子母二人。】在太公庄上。服药,住了五七日,觉道母亲病患痊了,王进收拾要行。【行文至此路绝矣,无转处矣。】当日因来后槽看马,只见空地上一个后生脱膞著,刺著一身青龙,银盘也似一个面皮,约有十八九岁,拿条棒在那里使。【何意一转,有此炫烂之文,令人耳目骇动也。】王进看了半晌,不觉失口道:“这棒也使得好了,【诚于中形于外。】只是有破绽,嬴不得真好汉。”那后生听了大怒,喝道:“你是甚么人,敢来笑话我的本事!俺经了七八个有名的师父,我不信倒不如你!你敢和我叉一叉么?”说犹未了,太公到来,喝那后生:“不得无礼!”那后生道:“叵耐这厮笑话我的棒法!”太公道:“客人莫不会使枪棒?”王进道:“颇晓得些。敢问长上,这后生是宅上何人?”太公道:“是老汉的儿子。”王进道:“既然是宅内小官人,若爱学时,小人点拨他端正,如何?”【全是高眼慈心,亦复儒者气象。】太公道:“恁地时十分好。”便教那后生:“来拜师父。”那后生那里肯拜,【此处写史进负气,正令后文纳头便拜出色。】心中越怒道:“阿爹,休听这厮胡说!若吃他嬴得我这条棒时,我便拜他为师!”王进道:“小官人若是不当真时,较量一棒耍子。”那后生就空地当中把一条棒使得风车儿似转,向王进道:“你来!你来!怕你不算好汉!”【写史进负气可笑。】王进只是笑,不肯动手。【写王进全是儒者气象,妙妙。】太公道:“客官,既是肯教小顽时,使一棒,何妨?”王进笑道:“恐冲撞了令郎时,须不好看。”太公道:“这个不妨;若是打折了手脚,亦是他自作自受。”



王进道:“恕无礼。”去枪架上【四字妙。盖王进此来,不曾带棒,打麦场上,又无第二棒也。】拿了一条棒在手里,来到空地上使个旗鼓。【名家自有家数,妙绝。】那后生看了一看,拿条棒滚将入来,迳奔王进。【写史进负气,好笑。】王进托地拖了棒便走。【不是寻常家数。】那后生轮著棒又赶入来。【史进好笑。】王进回身把棒望空地里劈将下来。【不是寻常家数。】那后生见棒劈来,用棒来隔。【史进好笑。】王进却不打下来,对棒一掣,却望后生怀里直搠将来,只一缴。【不是寻常家数,妙绝。○只一棒法写得便如生龙活虎,此岂书生笔墨之所及耶!】那后生的棒丢在一边,扑地望后倒了。【史进好笑。○写史进,便活写出不经事后生来。】王进连忙撇了棒,向前扶住,【又妙,全是儒者气象。】道:“休怪,休怪。”那后生爬将起来,便去傍边掇条凳子纳王进坐,便拜道:“我枉自经了许多师家,原来不直半分!师父,没奈何,只得请教!”【妙绝史进,快绝史进,令人有生子当如九纹龙之叹也。○没奈何只得五字,史进负气语。】王进道:“我母子二人【十四母子二人。】连日在此搅扰宅上,无恩可报,当以效力。”



太公大喜,教那后生穿了衣裳,【与脱衣照。】一同来后堂坐下;叫庄客杀一个羊,安排了酒食果品之类,【与前不同。】就请王进的母亲一同赴席。四个人坐定,一面把盏。太公起身劝了一杯酒,说道:“师父如此高强,必是个教头;小儿‘有眼不识泰山。’”王进笑道:“‘奸不厮欺,俏不厮瞒。’小人不姓张,俺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的便是。这枪棒终日抟弄。为因新任一个高太尉,原被先父打翻,今做殿帅府太尉,怀挟旧仇,要奈何王进,小人不合属他所管,和他争不得,只得子母二人【十五子母二人。】逃上延安府去投托老种经略相公处勾当。



不想来到这里,得遇长上父子二位如此看待;又蒙救了老母病患,连日管顾,甚是不当。既然令郎肯学时,小人一力奉教。只是令郎学的都是花棒,【想即高太尉所学也。】只好看,上阵无用。小人从新点拨他。”【纯是慈心高眼。】太公见说了,便道:“我儿,可知输了?快来再拜师父。”那后生又拜了王进。【前写负气不肯拜,此写拜了再又拜,可见史进之于王进,全不是今世投拜门生也。】太公道:“教头在上:老汉祖居在这华阴县界,前面便是少华山。【行文至此又路绝矣,又无转处矣,忽然先伏一奇峰在此。】这村便唤做史家村,村中总有三四百家都姓史。【可称史林。】老汉的儿子从小不务农业,只爱刺枪使棒;母亲说他不得,一气死了。【将母而去,此其所以为王进也。呕死其母,此其所以为史进也。两两写来,对照入妙。】老汉只得随他性子,不知使了多少钱财投师父教他;又请高手匠人与他剌了这身花绣,肩膞胸膛,总有九条龙。满县人口顺,都叫他做九纹龙史进。【一部书一百单八人,而为头先叙史进,作者盖自许其书,进于史矣。九纹龙之号,亦作者自赞其书也。】教头今日既到这里,一发成全了他亦好。老汉自当重重酬谢。”王进大喜道:“太公放心;既然如此说时,小人一发教了令郎方去。”



自当日为始,吃了酒食,留住王教头子母二人【十六子母二人。】在庄上。史进每日求王教头点拨十八般武艺,一一从头指教。史太公自去华阴县中承当里正,不在话下。



不觉荏苒光阴,早过半年之上。史进十八般武艺,──矛,锤,弓,弩,铳,鞭,简注:金字旁间,剑,链,挝,斧,钺并戈,戟,牌,棒与枪,扒,一一学得精熟。多得王进尽心指教,点拨得件件都有奥妙。王进见他学得精熟了,自思在此虽好,只是不了;一日,想起来,相辞要上延安府去。史进那里肯放,【少不得。】说道:“师父只在此间过了。小弟奉养你母子二人【十七母子二人。】以终天年,多少是好。”王进道:“贤弟,多蒙你好心,在此十分之好;只恐高太尉追捕到来,负累了你,不当稳便;以此两难。我一心要去延安府投著在老种经略处勾当。那里是镇守边庭,用人之际,足可安身立命。”史进并太公苦留不住,只得安排一个席筵送行,托出一盘──两个段子,一百两花银谢师。次日,王进收拾了担儿,【担。】备了马,【马。】子母二人【十八母子二人。】相辞史太公。王进请娘乘了马,【孝子如画。】望延安府路途进发。史进叫庄客挑了担儿,【悌弟又如画。】亲送十里之程,心中难舍。史进当时拜别了师父,洒泪分手,和庄客自回。王教头依旧自挑了担儿,跟著马,子母二人【十九子母二人。】自取关西路上去了。【安身立命去也。】



话中不说王进去投军役。【开书第一筹人物,从此神龙无尾,写得妙绝。】只说史进回到庄上,每日只是打熬气力;亦且壮年,又没老小,半夜三更起来演习武艺,白日里只在庄后射弓走马。【数语写史进精神之极,遂与春夏读书,秋科射猎,一样争胜。】不到半载之间,史进父亲──太公──染病患证,数日不起。史进使人远近请医士看治,不能痊可。呜呼哀哉,太公没了。【完太公,令文字省手。】史进一面备棺椁盛殓,请僧修设好事,追斋理七,荐拔太公;又请道士建立斋醮,超度升天,整做了十数坛好事功果道场,选了吉日良时,出丧安葬,满村中三四百史家庄户都来送丧挂孝,埋殡在村西山上祖坟内了。史进家中自此无人管业。史进又不肯务农,只要寻人使家生,较量枪棒。



自史太公死后,又早过了三四个月日。时当六月中旬,【好笔法。】炎天正热,那一日,史进无可消遣,提个交床坐在打麦场柳阴树下乘凉。【史进亦有坐定之日。】对面松林透过风来,史进喝采道:“好凉风!”【要写人在松林里张望,却先写风在松林里透过,笔法妙不可言。】正乘凉哩,只见一个人探头探脑在那里张望。【来得异,若直起少华山,作书亦有何难。】史进喝道:“作怪!谁在那里张俺庄上?”史进跳起身来,转过树背后,打一看时,认得是猎户标兔李吉。【笔势忽振忽落。】史进喝道:“李吉,张我庄内做甚么?莫不是来相脚头!”李吉向前声诺道:“大郎,小人要寻庄上矮邱乙郎吃碗酒,【随手搊出一矮丘乙郎,不知者谓是闲文,却不知其便已预陪王四,以见李吉之于史进庄上人,无一不熟也。○吃碗酒,照王四醉妙。】因见大郎在此乘凉,不敢过来冲撞。”史进道:“我且问你∶往常时你只是担些野味来我庄上卖,我又不曾亏了你,如何一向不将来卖与我?敢是欺负我没钱?”【如此过入少华山。】【眉批:一座奇峰忽然跌落,然后却向李吉口中重复跌起峰头,行文如在山阴道中也。】李吉答道:“小人怎敢;一向没有野味,以此不敢来。”【过入少华山,曲曲折折。】史进道:“胡说!偌大一个少华山,恁地广阔,不信没有个獐儿,兔儿?”【以獐儿兔儿,引出虎儿蛇儿,曲折之笔。】李吉道:“大郎原来不知。【陡然转入。】如今山上添了一伙强人,扎下一个山寨,聚集著五七百个小喽啰,有百十匹好马。【此六字,直与最后照夜玉狮子马,作章法。】为头那个大王唤作神机军师朱武,第二个唤做跳涧虎陈达,第三个唤做白花蛇杨春∶【一百单八人,先出三地煞,文心纵横苍莽之甚。】这三个为头打家劫舍。华阴县里禁他不得,出三千贯赏钱,召人拿他。谁敢上去拿他?【非表三人也,正挑史进也。】因此上,小人们不敢上山打捕野味,那讨来卖!”史进道:“我也听得说有强人。【若无此句,便有睡里梦里之诮也。】不想那厮们如此大弄。必然要恼人。李吉,你今后有野味时寻些来。”【仍结归野味,使文字有篇段。】李吉唱个喏自去了。【完李吉。】



史进归到厅前,寻思“这厮们大弄,必要来薅恼村坊。既然如此...”便叫庄客拣两头肥水牛来杀了,庄内自有造下的好酒,先烧了一陌“顺溜纸,”便叫庄客去请这当村里三四百史家庄户都到家中草堂上序齿坐下,教庄客一面把盏劝酒。【一路写史进英雄,写史进雁快,写史进阔绰,写史进殷实,笔笔精神之极。】史进对众人说道:“我听得少华山上有三个强人,聚集著五七百小喽罗打家劫舍。这厮们既然大弄,必然早晚要来俺村中啰皂注:口字旁皂。我今特请你众人来商议。倘若那厮们来时,各家准备。我庄上打起梆子,你众人可各执枪棒前来救应;你各家有事,亦是如此。递相救护,共保村坊。如果强人自来,都是我来理会。”【读之,令人壮气,真好史进也。】众人道:“我等村农只靠大郎做主,梆子响时,谁敢不来。”当晚众人谢酒,各自分散回家,准备器械。【详。】自此,史进修整门户墙垣,安排庄院,设立几处梆子,拴束衣甲,整顿刀马,提防贼寇,不在话下。



且说少华山寨中三个头领坐定商议∶为头的神机军师朱武,那人原是定远人氏,【出身处甚好。】能使两口双刀,虽无十分本事,郤精通阵法,广有谋略;第二个好汉,姓陈,名达,原是邺城人氏,使一条出白点钢枪;第三个好汉,姓杨,名春,蒲州解良县人氏,使一口大杆刀。当日朱武郤与陈达,杨春说道:“如今我听知华阴县里出三千赏钱,召人捉我们,诚恐来时要与他厮杀。只是山寨钱粮欠少,如何不去劫掳些来,以供山寨之用?聚积些粮食在寨里,防备官军来时,好和他打熬。”【看他曲曲折折而来。】跳涧虎陈达道:“说得是。如今便去华阴县里先问他借粮,看他如何。”白花蛇杨春道:“不要华阴县去;只去蒲城县,万无一失。”【奇曲之想,又有奇曲之笔以副之。】陈达道:“蒲城县人户稀少,钱粮不多,不如只打华阴县;那里人民丰富,钱粮广有。”杨春道:“哥哥不知。若是打华阴县时,须从史家村过。那个九纹龙史进是个大虫,不可去撩拨他。他如何肯放我们过去?”【上文从史进说到少华山,便有李吉一篇奇曲文字。此文从少华山说到史进,便有杨春一篇奇曲文字。真如双龙天矫矣。】陈达道:“兄弟好懦弱!一个村坊,过去不得,怎地敢抵敌官军?”杨春道:“哥哥,不可小觑了他!那人端的了得!”朱武道:“我也曾闻他十分英雄,说这人真有本事。兄弟,休去罢。”陈达叫将起来,说道:“你两个闭了乌嘴!‘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他只是一个人,须不三头六臂?我不信!”喝叫小喽啰:“快备我的马来!如今便先去打史家庄,后取华阴县!”【上文劫华阴县是宾,打史家庄是主。宾者,所以引乎主也。此既得主,仍不弃宾,文章周致之甚。】【眉批:第六番方递入下传,行文步骤千古未有。】朱武、杨春,再三谏劝。陈达那里肯听,随即披挂上马,点了一百四五十小喽啰,鸣锣擂鼓,下山望史家村去了。



且说史进正在庄前整制刀马,【好。】只见庄客报知此事。史进听得,就庄上敲起梆子来。那庄前 、庄后、庄东、庄西,三四百家庄户,听得梆子响,都拖枪曳棒,聚起三四百人,一齐都到史家庄上。【好。】看了史进,头戴一字巾,身披朱红甲;上穿青锦袄,下著抹绿靴;腰系皮搭膞,前后铁掩心;一张弓,一壶箭,手里拿一把三尖两刃四窍八环刀。【从三四百人眼中看出,妙妙。】庄客牵过那匹火炭赤马。史进上了马,绰了刀,前面摆著三四十壮健的庄客,后面列著八九十村蠢的乡夫及史家庄户,都跟在后头,一齐呐喊,直到村北路口。【好。】那少华山陈达引了人马飞奔到山坡下,将小喽啰摆开。史进看时,见陈达头戴干红凹面巾,身披裹金生铁甲;上穿一领红衲袄,脚穿一对吊墩靴;腰系七尺攒线搭膞;坐骑一匹高头白马;手中横著丈八点钢矛。【亦从史进眼中看出。】小喽啰趁势便呐喊。二员将就马上相见。



陈达在马上看著史进,欠身施礼。史进喝道:“汝等杀人放火,打家劫舍,犯著弥天大罪,都是该死的人!你也须有耳朵!好大胆!直来太岁头上动土!”陈达在马上答道:“俺山寨里欠少些粮,欲往华阴县借粮;经繇贵庄,假一条路,并不敢动一根草。



可放我们过去,回来自当拜谢。”史进道:“胡说!俺家见当里正,【闲话亦不落空。】正要拿你这伙贼;今日倒来经繇我村中过,却不拿你,倒放你过去,本县知道,须连累于我。”陈达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相烦借一条路。”史进道:“甚么闲话!我便肯时,有一个不肯!你问得他肯便去!”【好话。】陈达道:“好汉,叫我问谁?”史进道:“你问得我手里这口刀肯,便放你去!”【好话绝倒。】陈达大怒道:“赶人不要赶上!休得要逞精神!”史进也怒,轮手中刀,骤坐下马,来战陈达。陈达也拍马挺枪来迎史进。两个交马,斗了多时,史进卖个破绽,让陈达把枪望心窝里搠来;史进却把腰一闪,陈达和枪攧怀里来;【便学王进家数。】史进轻舒猿臂,【字法。】款纽狼腰,【字法。】只一挟,【字法。】把陈达轻轻摘离了嵌花鞍,【字法。】款款揪住了线搭膞,【字法。】只一丢,丢落地,【字法。】那匹战马拨风也似去了。【如画。】史进叫庄客把陈达绑缚了。众人把小喽啰一赶都走了。【史进叫绑陈达,众人赶走喽罗,大将意在大将,小卒意在小卒,写得甚好。】史进回到庄上,把陈达绑在庭心内柱上,等待一发拿了那贼首,一并解官请赏;【此句极似发狠,却不知正是迁延,一部都用此法。】且把酒来赏了众人,教且权散。众人喝采:“不枉了史大郎如此豪杰!”【又写众人喝采,文字精神之极。】



休说众人欢喜饮酒。却说朱武、杨春,两个正在寨里猜疑,捉摸不定,且教小喽啰再去探听消息。只见回去的人【出喽罗。】牵著空马,【字字不空。】奔到山前,只叫道:“苦也!陈家哥哥不听二位哥哥所说,送了性命!”朱武问其缘故。小喽罗备说交锋一节,“怎当史进英雄!”朱武道:“我的言语不听,果有此祸!”杨春道:“我们尽数都去与他死拼,如何?”【写陈达便有陈达,写杨春又有杨春。】朱武道:“亦是不可;他尚自输了,你如何拼得他过?我有一条苦计,若救他不得,我和你都休。”【写朱武又有朱武。】杨春问道:“如何苦计?”朱武附耳低言说道:“只除恁地,...”杨春道:“好计!我和你便去!事不宜迟!”



再说史进正在庄上忿怒未消,【只四字,何等精神,何等气色。】只见庄客飞报道:“山寨里朱武,杨春自来了!”史进道:“这厮合休!我教他两个一发解官!快牵过马来!”一面打起梆子。众人早都到来。史进上了马,【写得如火似锦。】正待出庄门,只见朱武、杨春,步行已到庄前,两个双双跪下,擎著四行眼泪。【神机军师,亦复名下无虚。○不止是苦计,亦实有义气也。】史进下马来【史进上马,史进下马,一上一下,史进如虎也。】喝道:“你两个跪下如何说?”朱武哭道:“小人等三个累被官司逼迫,不得已上山落草。【一边说解官请赏,一边说被官逼迫,令人浩叹。】当初发愿道:‘不求同日生,只愿同日死。’虽不及关 、张、刘备的义气,其心则同。今日小弟陈达不听好言,误犯虎威,已被英雄擒捉在贵庄,无计恳求,今来一迳就死。【其言令人感泣,真乃神机军师。】望英雄将我三人一发解官请赏,誓不皱眉。我等就英雄手内请死,并无怨心!”【解官则死于官也,又曰英雄手内请死,其视史进如戏也,真乃神机军师。】史进听了,寻思道:“他们直恁义气!我若拿他去解官请赏时,反教天下好汉们耻笑我不英雄。自古道:‘大虫不吃伏肉。’”【出于何典?】史进便道:“你两个且跟我进来。”【直是下榻留贤,岂是开门揖盗,快哉史进也。】朱武、杨春,并无惧怯,随了史进,直到后厅前跪下,又教史进绑缚。【此反嫌其诈。朱武之所以为地煞也。】史进三四五次叫起来。他两个那里肯起来。【此反嫌其诈。】“惺惺惜惺惺,好汉识好汉。”【横插二语,奇笔妙笔。】史进道:“你们既然如此义气深重,我若送了你们,不是好汉。我放陈达还你,如何?”朱武道:“休得连累了英雄,不当稳便,宁可把我们解官请赏。”【此反嫌其诈。】史进道:“如何使得。你肯吃我酒食么?”【不惟引入后厅,又要酌酒相待,此时三四百史家村人,在外厅打麦场上,大郎视之,真如蚊蚋耳。○写史进粗糙可爱。】朱武道:“一死尚然不惧,何况酒肉乎!”当时史进大喜,解放陈达,就后厅上座置酒设席管待三人。【忽为俘虏,忽为上客。快哉史进,千载无此筵席。】朱武、杨春、陈达,拜谢大恩。酒至数杯,少添春色。酒罢,三人谢了史进回山去了。史进送出庄门,【史进妙人,令人想杀。○真是成礼而别,笑世上鞠躬之伪也。】自回庄上。



却说朱武等三人归到寨中坐下,朱武道:“我们非这条苦计,怎得性命在此?虽然救了一人,却也难得史大郎为义气上放了我们。过几日备些礼物送去,谢他救命之恩。”



话休絮繁,过了十数日,【以下是一节。】朱武等三人收拾得三十两蒜条金,使两个小喽啰乘月黑夜送去史家庄上,当夜敲门。庄客报知,史进火急披衣,来到庄前,问小喽啰:“有甚话说?”小喽罗道:“三个头领再三拜覆∶特使进献些薄礼,酬谢大郎不杀之恩。不要推却,望乞笑留。”取出金子递与。史进初时推却,次后寻思道:“既然好意送来,受之为当。”叫庄客置酒管待小校吃了半夜酒,把些零碎银两赏了小校回山。又过半月有余,【以下又是一节。】朱武等三人在寨中商议掳掠得好大珠子,又使小喽罗连夜送来庄上。史进受了,不在话下。



又过了半月,【以下又是一节。】史进寻思道:【弄出也。】“也难得这三个敬重我,我也备些礼物回奉他。”次日,叫庄客寻个裁缝,自去县里买了三疋红绵,裁成三领锦袄子;又拣肥羊煮了三个,将大盒子盛了,委两个庄客去送。史进庄上有个为头的庄客王四,此人颇能答应官府,口舌利便,【为欲写他巧言误事,却先写他答应官府,是倒插过来之笔。○大郎误矣,安见口舌利便,颇能答应之人,而能托事有成者乎?君子鉴于此,而知能文之士,不足用也。】满庄人都叫他做“赛伯当”。史进教他同一个得力的庄客,挑了盒担,直送到山下。小喽啰问了备细,引到山寨里见了朱武等。三个头领大喜,受了锦袄子并肥羊酒礼,把十两银子赏了庄客,每人吃了十数碗酒,【先以山寨送礼,引出史进送礼;先以送礼吃酒,引出下书汔酒,笔下节节次次妙甚。】下山同归庄内,见了史进,说道:“山上头领多多上覆。”史进自此常常与朱武等三人往来。不时间,只是王四去山寨里送物事,不只一日。【史进总结一名。】寨里头领也频频地使人送金银来与史进。【山寨亦总结一句。○已上文,散叙三段,总结二段,皆为下王四失事作引,非正文也。】



荏苒光阴,时遇八月中秋到来。史进要和三人说话,约至十五夜来庄上赏月饮酒,先使庄客王四赍一封请书直至少华山上请朱武,陈达,杨春,来庄上赴席。王四驰书迳到山寨里,见了三位头领,下了来书。朱武看了大喜。三个应允,随即写封回书,赏了王四五两银子,吃了十来碗酒。【有前文吃酒,便令此处汔酒不突然也。】王四下得山来,正撞著时常送物事来的小喽啰,一把抱住,那里肯放,又拖去山路边村酒店里吃了十数碗酒,【写王四酒醉,不作一番便倒,又转出时常送物事小喽罗来,笔墨回环兜锁,妙不可言。】王四相别了回庄,一面走著,被山风一吹,酒却涌上来,【好。】踉踉跄跄,一步一颠;走不得十里之路,见座林子,奔到里面,望著那绿茸茸莎草地上扑地倒了。



原来摽兔李吉正在那坡下张兔儿,【王四之醉也,便借送物事小喽罗:回书之失也,便借摽兔李吉,笔墨回环兜锁,妙不可言。若俗笔另添出无数人,便令文字散乱无致也。】认得是史家庄上王四,赶入林子里来扶他,那里扶得动,【初是好意相扶。】只见王四搭膊里突出银子来。李吉寻思道:【次是见银起意。】“这厮醉了,...那里讨得许多?...何不拿他些?”也是天罡星合当聚会,自是生出机会来∶李吉解那搭膊,望地下只一抖,那封回书和银子都抖出来。【活是无心拾得。】李吉拿起,颇识几字;将书拆开看时,见面写著少华山朱武、陈达、杨春;中间多有兼文带武的言语,却不识得,只认得三个名字。【只认三个名字足矣,不必全书也。】李吉道:“我做猎户,几时能彀发迹?算命道我今年有大财,却在这里!【三是误信算命。○写李吉出首,亦复曲曲现时来。】华阴县里现出三千贯赏钱捕捉他三个贼人。叵耐史进那厮,前日我去他庄上寻矮邱乙郎,他道我来相脚头屣盘,──你原来倒和贼人来往!”【回环兜锁,绝世文情。】银子并书都拿去了,望华阴县里来出首。



却说庄客王四一觉直睡到二更方醒,觉来看见月光微微照在身上,吃了一惊,跳将起来,却见四边都是松树;【尝读坡公赤壁赋“人影在地,仰见明月”二语,叹其妙绝,盖先见影,后见月,便宛然晚步光景也。此忽然脱化此法,写作王四醒来,先见月光,后见松树,便宛然五更酒醒光景,真乃善于用古矣。】便去腰里摸时,搭膊和书都不见了;四下里寻时,只见空搭膊在莎草地上。王四只管叫苦,寻思道:“银子不打紧,这封回书却怎生得好?...正不知被甚人拿去了?...”眉头一纵,计上心来,【前特赞王四赛伯当,正为此眉头一纵耳。】自道:“若回去庄上说脱了回书,大郎必然焦躁,定是赶我出来;不如只说不曾有回书,那里查照?”计较定了,飞也似取路归来庄上,却好五更天气。



史进见王四回来,问道:“你缘何方才归来?”王四道:“托主人福荫,寨中三个头领都不肯放,留住王四吃了半夜酒,因此回来迟了。”史进又问:“曾有回书么?”王四道:“三个头领要写回书,却是小人道∶‘三位头领既然准时赴席,何必回书?小人又有杯酒,路上恐有些失支脱节,不是耍处。’”【上文特赞颇能答应,正为是也。】史进听了大喜,说道:“不枉了诸人叫你‘赛伯当’!真个了得!”王四应道:“小人怎敢差迟,路上不曾住脚,一直奔回庄上。”【于路只见松树林里一只死狗。】史进道:“既然如此,教人去县里买些果品案酒伺候。”



不觉中秋节至。是日晴明得好。史进当日分付家中庄客宰了一腔大羊,杀了百十个鸡鹅,准备下酒食筵宴。看看天色晚来,少华山上朱武、陈达、杨春,三个头领分付小喽啰看守寨栅,只带三五个做伴,将了朴刀,各跨口腰刀,不骑鞍马,步行下山,【便令门外无马,以为下文抵赖地。】迳来到史家庄上。史进接著,各叙礼罢,请入后园。 庄内己安排下筵宴。史进请三位头领上坐,史进对席相陪,便叫庄客把前后庄门拴了,【照后不要开门等句。】一面饮酒。庄内庄客轮流把盏,一边割羊劝酒。酒至数杯,却早东边推起那轮明月。史进和三个头领叙说旧话新言。只听得墙外一声喊起,火把乱明。史进大惊,跳起身来道:“三位贤友且坐,待我去看!”喝叫庄客:“不要开门!”掇条梯子上墙打一看时,【写得好。】只见是华阴县尉在马上,引著两个都头,带著三四百士兵,围住庄院。史进及三个头领只管叫苦。外面火光中照见钢叉,朴刀,五股叉,留客住,摆得似麻林一般。两个都头口里叫道:“不要走了强贼!”【如火。】



不是这伙人来捉史进并三个头领,怎地教史进先杀了一二个人,结识了十数个好汉?直教:



芦花深处屯兵士,荷叶阴中治战船。



毕竟史进与三个头领怎地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史大郎夜走华阴县 鲁提辖拳打镇关西





【回批:此回方写过史进英雄,接手便写鲁达英雄;方写过史进粗糙,接手便写鲁达粗糙;方写过史进爽利,接手便写鲁达爽利;方写过史进剀直,接手便写鲁达剀直。作者盖特地走此险路,以显自家笔力,读者亦当处处看他所以定是两个人,定不是一个人处,毋负良史苦心也。



一百八人,为头先是史进一个出名领众,作者却少于华山上,特地为之表白一遍云:“我要讨个出身,求半世快活,如何肯把父母遗体便点污了。”



嗟乎!此岂独史进一人之初心,实惟一百八人之初心也。盖自一副才调,无处摆划,一块气力,无处出脱,而桀骜之性既不肯以伏死田塍,而又有其狡猾之尤者起而乘势呼聚之,而于是讨个出身既不可望,点污清白遂所不惜,而一百八人乃尽入于水泊矣。嗟乎!才调皆朝廷之才调也,气力皆疆场之气力也,必不得已而尽入于水泊,是谁之过也?



史进本题,只是要到老种经略相公处寻师父王进耳,忽然一转,却就老种经略相公外另变出一个小种经略相公来,就师父王进外另变出一个师父李忠来,读之真如绛云在霄,伸卷万象,非复一日之所得定也。



写鲁达为人处,一片热血直喷出来,令人读之深愧虚生世上,不曾为人出力。孔子云:“诗可以兴。”吾于稗官亦云矣。



打郑屠忙极矣,却处处夹叙小二报信,然第一段只是小二一个,第二段小二外又陪出买肉主顾,第三段又添出过路的人,不直文情如绮,并事情亦如镜,我欲刳视其心矣。】





话说当时史进道:“却怎生是好?”朱武等三个头领跪下道:“哥哥,你是干净的人,休为我等连累了。大郎可把索来绑缚我三个出去请赏,免得负累了你不好看。”【如此疑忌,何以谓之神机军师?只因此文独表只进,便不免相借一衬,非真朱武出丑也。】史进道:“如何使得!恁地时,是我赚你们来,捉你请赏,枉惹天下人笑。若是死时,我与你们同死;活时同活。【口齿明快,表尽大郎生平。】你等起来,放心,别作圆便。且等我问个来历情 由。”



史进上梯子问道:“你两个何故半夜三更来劫我庄上?”【反责之,妙绝。O写史进呕气愤,如画。】两个都头道:“大郎,你兀自赖哩!见有原告人李吉在这里。”史进喝道:“李吉,你如何诬告平人?”【反责之,妙绝。】李吉应道:“我本不知;林子里拾得王四的回书,一时间把在县前看,【怕史进语。】因此事发。”史进叫王四,问道:“你说无回书,如何却又有书?”王四道:“便是小人一时醉了,忘记了回书。”史进大喝道:“畜生!却怎生好!”外面都头人等惧怕史进了得,不敢奔入庄里来捉人。三个头领把手指道:“且答应外面。”【如画。】史进会意,在梯子上叫道:“你两个都头都不必斗动,权退一步,我自绑缚出来解官请赏。”那两个都头都怕史进,只得应道:“我们都是没事的,等你绑出来,同去请赏。”史进下梯子,来到厅前,先将王四带进后园,把来一刀杀了;【了王四。】喝教许多庄客把庄里有的没的细软等物即便收,拾尽教打叠起了;一壁点起三四十个火把。庄里史进和三个头领全身披挂,枪架上【显得三人不曾带来。】各人跨了腰刀,拿了朴刀,拽扎起,把庄后草屋点著;庄客各自打拴了包裹。外面见里面火起,都奔来后面看。史进却就中堂又放起火来,大开庄门,呐声喊,杀将出来。史进当头,【四字独表史进。】朱武 、杨春在中,陈达在后,和小喽罗并庄客,一冲一撞,指东杀西。史进却是个大虫,那里拦当得住;【写得有声势。】后面火光乱起,杀出条路,冲将出来,正迎著两个都头并李吉,【笔势迅疾。】史进见了大怒。“仇人见面,分外眼明!”两个都头见势头不好,转身便走。李吉也却待回身。史进早到,手起一刀,把李吉斩做两段。【了李吉。】两个都头正待走时,陈达 、杨春赶上,一个一朴刀,结果了两个性命。【此处杀李吉,不杀两都头可也。只是不杀,便要来赶,便费周旋,不若杀却,令文字干净。O首史进者,史进杀之;捉陈达、杨春者,杨春杀之。独不及朱牙者,所谓藏机于不用,早为军师留身分也。】县尉惊得跑马走回去了。众士兵那里敢向前,各自逃命散了,不知去向。【不是。】史进引著一行人,且杀且走,直到少华山上寨内坐下。喘息方定,朱武等忙叫小喽罗一面杀牛宰马,贺喜饮宴,不在话下。





一连过了几日,史进寻思:【四字转出一部书来。】“一时间要救三人,放火烧了庄院。虽是有些细软家财,粗重杂物,尽皆没了!”心内踌躇,在此不了,开言对朱武等说道:“我师父王教头【开言便是师父王教头,表尽史进不忘其本,真可作一部大书领袖也。O我的师父王教头,开言便是此七个字,更无他句可以先之,史进胸中,有老大学问,一笔遂已写尽。】在关西经略府勾当,我先要去寻他,只因父亲死了,不曾去得;今来家私庄院废尽,我如今要去寻他。”朱武三人道:“哥哥休去,只在我寨中且过几日,又作商议。若哥哥不愿落草时,待平静了,小弟们与哥哥重整庄院,再作良民。”史进道:“虽是你们的好情分,只是我今去意难留。我若寻得师父,也要那里讨个出身,求半世快乐。”【可见英雄初念,亦止要讨个出身,求半世快乐耳。必欲驱之尽入水泊,是谁之过欤?O此句是一百八人初心。】朱武道:“哥哥便在此间做个寨主,却不快活?只恐寨小不堪歇马。”史进道:“我是个清白好汉,如何肯把父母遗体来点污了!【王进教法。O乃所愿则学王进也。O此句为一百八人提出冰心,贮之玉壶,亦不单表只进。】你劝我落草,再也休题。”史进住了几日,定要去。朱武等苦留不住。史进带去的庄客都留在山寨;【了史庄。】只自收拾了些散碎银两,打拴一个包里,余者多的尽数寄留在山寨。



史进头带白范阳毡大帽,上撒一撮红缨;帽儿下裹一顶浑青抓角软头巾。顶上明黄缕带;身穿一领白丝两上领战袍;腰系一条楂注:手字旁查。五指梅红攒线搭膊;青白间道行缠绞脚,衬著踏山透土多耳麻鞋;跨一口铜钹磐口雁翎刀;背上包裹;提了朴刀;辞别朱武等三人。众多小喽罗都送下山来。朱武等洒泪而别,【真泪,与前擎着两眼泪,当有不同。】自回山寨去了。



只说史进提了朴刀,离了少华山,取路投关西正路,望延安府路上来,免不得饥食渴饮,夜住晓行;独自行了半月之上,来到渭州,“这里也有个经略府,莫非师父王教头在这里?”【出笔有牛鬼蛇神之法,令人猜测不出。O这里二字上,省却史进道三字。】史进便入城来看时,依然有六街三市。只见一个小小茶坊正在路口。史进便入茶坊里来拣一副坐位坐了。茶博士问道:“客官,吃甚茶?”史进道:“吃个泡茶。”茶博士点个泡茶放在史进面前。史进问道:“这里经略府在何处?”茶博士道:“只在前面便是。”史进道:“借问经略府内有个东京来的教头王进么?”茶博士道:“这府里教头极多,有三四个姓王的,不知那个是王进。”【答得胡涂,便留住史进脚。】



道犹未了,只见一个大汉大踏步竟进入茶坊里来。史进看他时,是个军官模样:头里芝麻罗万字顶头巾;脑后两个太原府扭丝金环;上穿一领鹦哥绿纻丝战袍;腰系一条文武双股鸦青绦;足穿一双鹰爪皮四缝干黄靴;【眉批:凡接写两人全身打扮处,皆就衣服制度、颜色上互相照耀,以成奇景。】生得面圆耳大,鼻直口方,腮边一部貉腮胡须,身长八尺,腰阔十围。那人入到茶房里面坐下。茶博士道:“客官,要寻王教头,只问这位提辖,便都认得。”史进忙起身施礼道:“客官,请坐,拜茶。”



那人见史进长大魁伟,像条好汉,便来与他施礼。【象条好汉,方与施礼,甚矣,英雄之异施礼也。若小人处处施礼,这次独何哉?】两个坐下。史进道:“小人大胆,敢问官人高姓大名?”那人道:“洒家是经略府提辖,姓鲁,讳个达字。敢问阿哥,【看得上眼,便叫阿哥,妙绝。】你姓什么?”史进道:“小人是华州华阴县人氏。姓史,名进。请问官人,小人有个师父,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姓王,名进,不知在此经略府中有也无?”【鲁达紧紧只问史进,史进紧紧只问王进,写得一个心头,一个眼里,各自有事,极其精神。】鲁提辖道:“阿哥,你莫不是史家村甚么九纹龙史大郎?”【全不答王进,只是问史进,妙绝。O甚么妙,写出闻名时不肯便伏心事。】史进拜道:【得一人知我名,便不异拜之,写尽史进少年自喜。】“小人便是。”鲁提辖连忙还礼,【亦写出格相待。】说道:“‘闻名不如见!见面胜如闻名。’【绝妙好词。】你要寻王教头,莫不是在东京恶了高太尉的王进?”【直到此处方才放下史进,答还王进,笔法奇崛之极。O恶得高太尉,实是一件事。】史进道:“正是那人。”鲁达道:“俺也闻他名字,那个阿哥【遥望叫阿哥,妙绝。】不在这里。洒家听得说,他在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处勾当。【才种小种,真是奇文。】俺这渭州却是小种经略相公镇守。【奇文。O访老种相公,却到小种相公治下,寻师父王进,却与师父李忠相遇,皆凭空变幻之文。】那人不在这里。你即是史大郎时,【既是史大郎五字,予夺在手。O甫答王进,仍接史进,写得鲁达爱才之极。】多闻你的好名字,你且和我上街去吃杯酒。”【豪杰之酒,荣于华衮。】鲁提辖挽了史进的手,【看他何等亲热。】便出茶坊来。鲁达回头道:“茶钱,洒家自还你。”【欠一处茶钱。】茶博士应道:“提辖但吃不妨,只顾去。”



两个挽了胳膊,出得茶坊来,上街行得三五十步,只见一簇众人围住白地上。史进道:“兄长,我们看一看。”【写史进少年好事。】分开人众看时,中间里一个人,仗著十来条杆棒,地上摊著十数个膏药,一盘子盛著,插把纸标儿在上面,却原来是江湖上使枪棒卖药的。史进见了,却认得他。原来是教史进开手的师父,【寻不着一个师父,却寻着一个师父,此师父前并不见,彼师父后并不见,真正奇绝妙绝之文。O此文与前小种经略相公一段对看作章法。】叫做打虎将李忠。史进就人丛中叫道:“师父,多时不见。”李忠道:“贤弟如何到这里?”鲁提辖道:“既是史大郎的师父,【既是史大郎的师父,予夺在手。】也和俺去吃三杯。”【荣哉。】李忠道:“待小子卖了膏药,讨了回钱,一同和提辖去。”【小。】鲁达道:“谁奈烦等你!去便同去!”【妙。】李忠道:“小人的衣饭,无计奈何。提辖先行,小人便寻将来。──贤弟,你和提辖先行一步。”【又照顾史进。】鲁达焦躁,把那看的人一推一交,骂道:“这厮们夹著屁眼撒开!不去的洒家便打!”众人见是鲁提辖,一哄都走了。李忠见鲁达凶猛,敢怒而不敢言,只得陪笑道:“好急性的人!”【如画。O又小。】当下收拾了行头药囊,寄顿了枪棒。三个人转弯抹角,来到州桥之下一个潘家有名的酒店,门前挑出望竿,挂著酒旆,漾在空史飘荡。三人来到潘家酒楼上拣个济楚阁儿里坐下。提辖坐了主位,李忠对席,史进下首坐了。酒保唱了喏,认的是鲁提辖便道:“提辖官人,打多少酒?”鲁达道:“先打四角酒来。”一面铺下菜蔬果品按酒,又问道:“官人,吃甚下饭?”鲁达道:“问甚么!【句。】但有,【句。】只顾卖来,一发算钱还你!【句。】这厮!【句。】只顾来聒噪!”【妙哉此公,令人神往。】【眉批:回写鲁达,便又有鲁达一段性情气概,令人耳目一换也。看他一个人便有一样出色处,真与史公并驱矣。更不极意写史进者,此处专写鲁达,史进便是陪客也。】酒保下去,随即烫酒上来;但是下口肉食,只顾将来摆一桌子。



三个酒至数杯,正说些闲话,较量些枪法,说得入港,只听得隔壁阁子里有人哽哽咽咽啼哭。【奇文。】鲁达焦躁,便把碟儿盏儿都丢在楼板上。【写鲁达。】酒保听得,慌忙上来看时,见鲁提辖气愤地。【如画。】酒保抄手道:“官人,要甚东西,分付卖来。”鲁达道:“洒家要甚么!【接口如画。】你也须认得洒家!【看他托大语,写来如画。】却恁地教甚么人在间壁吱吱的哭,搅俺弟兄们吃酒?洒家须不曾少了你酒钱!”酒保道:“官人息怒。小人怎敢教人啼哭打搅官人吃酒?这个哭的是绰酒座儿唱的父女两人,不知官人们在此吃酒,一时间自苦了啼哭。”鲁提辖道:“可是作怪!你与我唤得他来。”【写鲁达。】酒保去叫。不多时,只见两个到来∶前面一个十八九岁的妇人,背后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儿,手里拿串拍板,都来到面前。看那妇人,虽无十分的容貌,也有些动人的颜色,拭著泪眼,向前来,深深的道了三个万福。那老儿也都相见了。



鲁达问道:“你两个是那里人家?为甚么啼哭?”那妇人便道:【先是妇人说。】“官人不知,容奴告禀:奴家是东京人氏,因同父母来渭州投奔亲眷,不想搬移南京去了。母亲在客店里染病身故。父女二人流落在此生受。此间有个财主,叫做镇关西郑大官人,因见奴家,便使强媒硬保,要奴作妾。谁想写了三千贯文书,虚钱实契,要了奴家身体。未及三个月,他家大娘子好生利害,将奴赶打出来,不容完聚,著落店主人家追要原典身钱三千贯。父亲懦弱,和他争不得。他又有钱有势。当初不曾得他一文,如今那讨钱来还他?没计奈何,父亲自小教得家些小曲儿,来这里酒楼上赶座子,每日但得些钱来,将大半还他,留些少父女们盘缠。这两日,酒客稀少,违了他钱限,怕他来讨时,受他差耻。父女们想起这苦楚,无处告诉,因此啼哭。不想误犯了官人,望乞恕罪,高抬贵手!”



鲁提辖又问道:“你姓甚么?【一句。】在那个客店里歇?【一句。】那个镇关西郑大官人【一句。】在那里住?”【一句。O一连问四句,写出鲁达如活。】老儿答道:【次是老儿答。】“老汉姓金,排行第二。孩儿小字翠莲。【眉批:看他有意无意将潘金莲三字分作三句安放入,后武松传中忽然合拢将来,此等文心都从契经中学得。】郑大官人便是此间状元桥下卖肉的郑屠,绰号镇关西。老汉父女两个只在前面东门里鲁家客店安下。” 鲁达听了道:“呸!【只一字可以抹倒天下人。】俺只道那个郑大官人,却原来是杀猪的郑屠!这个腌臜泼才,投托著俺小种经略相公门下做个肉铺户,【十七字成句,上十二字何等惊天动地,读至下五字,忽然失笑。】却原来这等欺负人!”回头看著李忠,史进,道:“你两个且在这里,等洒家去打死了那厮便来!”【快人快语,觉秋后处决为烦。】史进 、李忠,抱住劝道:“哥哥息怒,明日却理会。”两个三回五次劝得他住。



鲁达又道:“老儿,你来。洒家与你些盘缠,明日便回东京去,如何?”【眼中无难事。】父女两个告道:“若是能 够回乡去时,便是重生父母,再长爷娘。只是店主人家如何肯放?郑大官人须著落他要钱。”鲁提辖道:“这个不妨事,俺自有道理。”便去身边摸出五两来银子,【五两。O五两来者,约略之辞也。一锭十两者,一定之辞职也。二两来者,亦约略之辞也。】放在上,看著史进道:“洒家今日不曾多带得些出来;你有银子,借些与俺,【借些妙,不知何时还。O君子之不以小人待人也,类如此矣。】洒家明日便送还你。”【前云茶钱洒家自还你,此云洒家明日便送还你,后云酒钱洒家明日送来还你,凡三处许还而一去代州,并不提起,作者亦更不为周旋者,盖鲁达非硁硁自好,必信必果之徒,所以不必还,而天下之人共谅之。然不必还而又非不还,故作者不得为之周旋也。】史进道:“直甚么,要哥哥还。”【是史进。】去包裹里取出一锭十两银子放在桌上。【十两。O史进银,多似鲁达一倍,非写史进也,写鲁达所以爱史进也。】鲁达看著李忠道:“你也借些出来与洒家。”【一视同仁。】李忠去身边摸出二两来银子。【二两。O虽与鲁达同是一摸字,而一个摸得快,一个摸得慢,须知之。】鲁提辖看了见少,便道:“也是个不爽利的人!”【真是眼中不曾见惯。】鲁达只把这十五两银子与了金老,【十五两。O二两之不预此数,可不为之大哀乎?】分付道:“你父女两个将去做盘缠,一面收拾行李。俺明日清早来发付你两个起身,看那个店主人敢留你!”金老并女儿拜谢去了。鲁达把这两银子丢还了李忠。【胜骂,胜打,胜杀,胜剐,真好鲁达。】三人再吃了两角酒,下楼来叫道:“主人家酒钱,洒家明日送来还你。”【又欠一处酒钱。】主人家连声应道:“提辖只顾自去,但吃不妨,只怕提辖不来赊。”三个人出了潘家酒肆,到街上分手。史进 、李忠,各自投客店去了。



只说鲁提辖回到经略府前下处。到房里,晚饭也不吃,气愤愤地睡了。【写鲁达写出性情来,妙笔。】主人家又不敢问他。



再说金老得了这一十五两银子,回到店中,安顿了女儿,先去城外远处觅下一辆车儿;【车儿觅了。】回来收拾了行李,【行李收拾了。】还了房钱,算清了柴米钱,【都停当了。】只等来日天明,【来日便去得快了。O此一段,与明日鲁达坐板凳、剁臊子,正是一合事。】当夜无事。次早,五更起来,父女两个先打火做饭,吃罢,收拾了。天色微明,只见鲁提辖大脚步走入店里来,【看他为人为彻,何处复有此人。】高声叫道:“店小二,那里是金老歇处?”小二道:“金公,鲁提辖在此寻你。”



金老开了房门,道:“提辖官人,里面请坐。”鲁达道:“坐什么?你去便去,等什么?”【直截爽快,何处更有此人?】金老引了女儿,挑了担儿,作谢提辖,便待出门。店小二拦住道:“金公,那里去?”鲁达问道:“他少了你房钱?”小二道:“小人房钱,昨夜都算还了;须欠郑大官人典身钱,著落在小人身上看管他哩。”鲁提辖道:“郑屠的钱,洒家自还他,你放这老儿还乡去!”【三个字掉下人泪来。】那店小二那里肯放。鲁达大怒,岔注:手字旁查。开五指,去那小二脸上只一掌,【眉批:一路鲁达文中皆用只一掌、只一拳、只一脚,写鲁达阔绰,打人亦打得阔绰。】打得那店小二口中吐血;再复一拳,【一掌一拳,只算先做个样儿也。】打落两个当门牙齿。小二爬将起来,一道烟跑向店里去躲了。店主人那里敢出来拦他。金老父女两个忙忙离了店中,出城自去寻昨日觅下的车儿去了。【写得好。】



且说鲁达寻思,【粗人偏细,妙绝。】恐怕店小二赶去拦截他,且向店里掇条凳子坐了两个时辰,约莫金公去得远了,方才起身,【写鲁达异常。】迳到状元桥来。【陡然接此一句,如奇鬼肆搏,如怒龙肆攫,令我耳目震骇。】



且说郑屠开著间门面,两副肉案,悬挂著三五片猪肉。郑屠正在门前柜身内坐定,看那十来个刀手卖肉。【大官人身分。】鲁达走到门前,叫声“郑屠。”【叫得快。O人人称大官人,彼亦居然大官人矣,偏要叫他一声郑屠。】郑屠看时,见是鲁提辖,慌忙出柜身来唱喏,【画出郑屠。】道:“提辖恕罪。”──便叫副手掇条凳子来。──“提辖请坐。”【写郑屠屁滚尿流光景,总见鲁达平日英雄。O看副手卖肉,叫副手掇凳,又总写郑屠平日做大官人也。】鲁达坐下,道:“奉著经略相公钧旨:【郑屠是相公铺户,鲁达处处以相公钧旨压之,妙绝。】要十斤精肉,切做臊子,不要见半点肥的在上面。”【奇情。】郑屠道:“使头,你们快选好的切十斤去。”鲁提辖道:“不要那等腌臜厮们动手,你自与我切。”【奇情。】郑屠道:“说得是,【吓极语。】小人自切便了。”自去肉案上拣了十斤精肉,细细切做臊子。



那店小二把手帕包了头,正来郑屠家报说金老之事,却见鲁提辖坐在肉案门边,不敢拢来,只得远远的立住,在房檐下望。【此一段如何插入,笔力奇矫,非世所能。】



这郑屠整整自切了半个时辰,【金老去远了。】用荷叶包了,道:“提辖,教人送去?”【极其奉承语。】鲁达道:“送甚么!【郑屠直是开口不得,写得妙绝。】且住!【忽然一顿。O看他写出不好生事,曲曲生出事来,妙笔。】再要十斤都是肥的,不要见些精的在上面,──也要切做臊子。”【奇情。O句法倒转。】郑屠道:“却才精的,怕府里要裹馄饨;肥的臊子何用?”【实不可懈。】鲁达睁著眼,道:“相公钧旨分付洒家,谁敢问他?”【以人治人,只是相公分付四字,妙绝。】郑屠道:“是合用的东西,【吓极生出妙语。】小人切便了。”又选了十斤实标的肥肉,也细细的切做臊子,把荷叶包了。整弄了一早晨,却得饭罢时候。【金老一发远了。O前段此句在荷叶前,此处在荷叶后,法变。】



那店小二那里敢过来,连那正要买肉的主顾也不敢拢来。【又夹公一句店小二,又增出一句买肉的,奇不可言。】郑屠道:“著人与提辖拿了,送将府里去?”鲁达道:“再要十斤寸金软骨,也要细细地剁做臊子,不要见些肉在上面。”【一发奇情。】郑屠笑道:“却不是特地来消遗我!”【又吓又恼,翻出笑来。】鲁达听得,跳起身来,拿著那两包臊子在手,睁著眼,看著郑屠,道:“洒家特地要消遗你!”把两包臊子劈面打将去,却似下了一阵的“肉雨”。【只须郑屠一句,便疾接入,真觉笔墨都跳跃而出。O肉雨二字,千古奇文。】郑屠大怒,两条忿气从脚底下直冲到顶门;心头那一把无明业火焰腾腾的按纳不住;从肉案上抢了一把剔骨尖刀,托地跳将下来。鲁提辖早拔步在当街上。【好笔段。】众邻舍并十来个火家,那个敢向前来劝;【百忙中偏又要夹入店小二,却反先增出邻舍火家陪之,笔力之奇矫不可言。】两边过路的人都立住了脚;【又增出一句过路人。】和那店小二也惊得呆了。【百忙中处处夹店小二,真是极忙者事,极闲者笔也。】



郑屠右手拿刀,左手便来要揪鲁达;【要揪妙,所谓螳臂当车。】被这鲁提辖就势按住左手,赶将入去,望小腹上只一脚,腾地倒在当街上。鲁达再入一步,踏住胸脯,提著那醋钵儿大小拳头,看著这郑屠道:“洒家始投老种经略相公,做到关西五路廉访使,也不枉了叫做‘郑关西’!【先叙自己一句,使之有珠玉在前之愧。】你是个卖肉的操刀屠户,【恐其居之不疑,便连自家亦已忘却,故明白告之。】狗一般的人,【还他等级。】也叫做‘郑关西’!【便似争此三字者,妙绝。不争此,亦只争此。】你如何强骗了金翠莲?”



扑的只一拳,正打在鼻子上,【第一拳在鼻子上。】打得鲜血迸流,鼻子歪在半边,却便似开了个油酱铺:咸的 、酸的、辣的,一发都滚出来。【鼻根味尘,真正奇文。】郑屠挣不起来,那把尖刀也丢在一边,【忽叙尖刀。】口里只叫:“打得好!”【还硬。】鲁达骂道:“直娘贼!还敢应口!”【硬,再打。】提起拳头来就眼眶际眉梢只一拳,【第二拳在眼眶上。】打得眼棱缝裂,乌珠迸出,也似开了个彩帛铺的:红的 、黑的、紫的,都绽将出来。【眼根色尘,真正奇文。】两边看的人惧怕鲁提辖,谁敢向前来劝。【百忙中偏要再夹一句。】



郑屠当不过,讨饶。【已软。】鲁达喝道:“咄!你是个破落户!若只和俺硬到底,洒家便饶你了!你如今对俺讨饶,洒家偏不饶你!”【软又打。】又只一拳,太阳上正著,【第三拳在太阳上。】却似做了一全堂水陆的道场∶磐儿 、钹儿、铙儿,一齐响。【耳根声尘,真正奇文。O三段,一段奇似一段。】鲁达看时,只见郑屠挺在地上,口里只有出的气,没了入的气,动掸不得。



鲁提辖假意道:【鲁达亦有假意之口,写来偏妙。】“你这厮诈死,洒家再打!”只见面皮渐渐的变了。鲁达寻思道:【写粗人偏细,妙绝。】“俺只指望打这厮一顿,不想三拳真个打死了他。洒家须吃官司,又没人送饭,【大丈夫快活事,他日出家,亦亏此句也。】不如及早撒开。”拔步便走,回头指著郑屠尸道:“你诈死!洒家和你慢慢理会!”一头骂,一头大踏步去了。【鲁达亦有权诈之日,写来偏妙。】街坊邻舍并郑屠的火家,谁敢向前来拦他。



鲁提辖回到下处,急急卷了些衣服盘缠,细软银两;但是旧衣粗重都弃了;提了一条齐眉短棒,奔出南门,一道烟走了。



且说郑屠家中众人和那报信的店小二【鲁达已去,何不报信?读之绝倒。O小二恶知不自幸云:赖是走得快,几以身先试之。】救了半日,不活,呜呼死了。老小邻人迳来州衙告状,候得府尹升厅,【金老之去,全亏板凳久,臊子细,两番那延。鲁达之去,亦亏候升厅,禀经略,两番捱勒。正是一样笔法。】接了状子,看罢,道:“鲁达系经略府提辖,不敢擅自迳来捉捕凶身。”府尹随即上轿,来到经略府前,下了轿子,把门军士入去报知。经略听得,教请。到厅上与府尹施礼罢。经略问道何来。府尹禀道:“好教相公得知,府中提辖鲁达无故用拳打死市上郑屠。不曾禀过相公,不敢擅自捉拿凶身。”【鲁达去得远了。】经略听说,吃了一惊,寻思道:“这鲁达虽好武艺,只见性格粗卤。今番做出人命事,俺如何护得短?......须教他推问使得。”经略回府尹道:“鲁达这人原是我父亲老经略处的军官。为因俺这里无人帮护,拨他来做个提辖。既然犯了人命罪过,你可拿他依法度取问。如若供招明白,拟罪已定,也须教我父亲知道,方可断决。怕日后父亲处边上要这个人时,【此语本无奇特,不知何故读之泪下。又知普天下人读之皆泪下也。】却不好看。”府尹禀道:“下官问了情 由,合行申禀老经略相公知道,方敢断遣。”府尹辞了经略相公,出到府前,上了轿,回到州衙里,升厅坐下,【鲁达一发去得远了。】便唤当日揖捕使臣押下文书,捉拿犯人鲁达。



当时王观察领了公文,将带二十来个做公的人迳到鲁提辖下处。只见房主人道:“却才拖了些包裹,提了短棒,出去了。小人只道奉著差使,又不敢问他。”王观察听了,教打开他房门看时,只有些旧衣旧裳和些被卧在里面。王观察就带了房主人东西四下里去跟寻,州南走到州北,捉拏不见。【鲁达一发去得远了。】王观察又捉了两家邻舍并房主人同到州衙厅上回话道:“鲁提辖惧罪在逃,不知去向,只拿得房主人并邻舍在此。”府尹见说,且教监下,一面教拘集郑屠家邻佑人等,点了仵作行人,仰著本地方官人并坊厢里正再三检验,已了,郑屠家自备棺木盛殓,寄在寺院。一面叠成文案,一壁差人杖限缉捕凶身。原告人保领回家。邻佑杖断有失救应。房主人并下处邻舍止得个不应鲁达在逃。行开个广捕急递的文书,【急递,故鲁达初到雁门,榜文已先张挂也。半日无数那延,尚自谓之急递,可发一笑。】各处追捉;出赏钱一千贯;写了鲁达的年甲,贯址,形貌,到处张挂。一干人等疏放听候。郑屠家亲人自去做孝,不在话下。



且说鲁达自离了渭州,东逃西奔,急急忙忙,行过了几处州府,正是“饥不择食,寒不择衣,慌不择路,贫不择妻。”【忽入四句,如谣似谚,正是绝妙好词。第四句写成谐笑,千古独绝。】鲁达心慌抢路,正不知投那里去的是;一连地行了半月之上,却走到代州雁门县;入得城来,见这市井闹热,人烟辏集,车马軿驰,一百二十行经商买卖行货都有,端的整齐,虽然是个县治,胜如州府,鲁提辖正行之间,却见一簇人围住了十字街口看榜。鲁达看见挨满,也钻在人丛里听时,──鲁达却不识字。──只听得众人读道:【榜文在耳中听出来。】“代州雁门县依奉太原府指挥使司,核准渭州文字,捕捉打死郑屠犯人鲁达,即系经略府提辖。如有人停藏在家宿食者,与犯人同罪;若有人捕获前来或首到官,支给赏钱一千贯文。......”【文未毕,妙绝。】



鲁提辖正听到那里,只听得背后一个人大叫道:“张大哥,【奇文。O王进自家伪姓张,鲁达他人伪呼张,甚矣张字之熟也。】你如何在这里?”拦腰抱住,扯离了十字路口。



不是这个人看见了,横拖倒拽将去,有分教:鲁提辖剃除头发,削去胡须,倒换过杀人姓名,薅恼薅诸佛罗汉;直教:



禅杖打开危险路,戒刀杀尽不平人。



毕竟扯住鲁提辖的是甚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赵员外重修文殊院 鲁智深大闹五台山





【回批:看书要有眼力,非可随文发放也。如鲁达遇着金老,却要转入五台山寺。



夫金老则何力致鲁达于五台山乎?故不得已,却就翠莲身上生出一个赵员外来,所以有个赵员外者,全是作鲁达入五台山之线索,非为代州雁门县有此一个好员外,故必向鲁达文中出现也。所以文中凡写员外爱枪棒、有义气处,俱不得失口便赞员外也是一个人。要知都向前段金老所云“女儿常常对他孤老说”句中生出来,便见员外只是爱妾面上着实用情,故后文鲁达下五台处,便有“好生不然”一语,了结员外一向情分。读者苟不会此,便自不辨牛马牡此矣。



写金老家写得小样,写五台山写得大样,真是史迁复生。



鲁达两番使酒,要两样身分,又要句句不相像,虽难矣,然犹人力所及耳。最难最难者,于两番使酒接连处,如何做个间架。若不做一间架,则鲁达日日将惟使酒是务耶?且令读者一番方了,一番又起,其目光心力亦接济不及矣。然要别做间架,其将下何等语,岂真如长老所云“念经诵咒,办道参禅”者乎?今忽然拓出题外,将前文使酒字面扫刷净尽,然后迤逦悠扬走下山去,并不思酒,何况使酒,真断鳌炼石之才也。】





话说当下鲁提辖扭过身来看时,拖扯的不是别人,却是渭州酒楼上救了的金老。【奇文。】那老儿直拖鲁达到僻静处,说道:“恩人!你好大胆!见今明明地张挂榜文,出一千贯赏钱捉你,你缘何却去看榜?若不是老汉遇见时,却不被做公的拿了?榜上见写著你年甲 、貌相、贯址!”鲁达道:“洒家不瞒你说,因为你事,就那日回到状元桥下,【是鲁达爽直声口,在别人口中便有许多歉逊,此却直直云因为你上。】正迎著郑屠那厮,被洒家三拳打死了,因此上在逃。一到处撞了四五十日,不想来到这里。你缘何不回东京去,也来到这里?”【问得紧簇。】金老道:“恩人在上;自从得恩人救了老汉,寻得一辆车子,本欲要回东京去;又怕这厮赶来,【极曲之情,极便之笔。】亦无恩人在彼搭救,【老儿口中赞一句天下无双。】因此不上东京去。随路望北来,撞见一个京师古邻来这里做买卖,就带老汉父女两口儿到这里。亏杀了他,就与老汉女做媒,结交此间一个大财主赵员外,养做外宅,衣食丰足,皆出于恩人。我女儿常常对他孤老说提辖大恩,【员外后边许多好意,都在此句生出。】那个员外也爱刺枪使棒。【不重员外枪棒,只借此使文章入港耳。】尝说道:‘怎地恩人相会一面,也好。’想念如何能 够得见?且请恩人到家过几日,却再商议。”



鲁提辖便和金老行。不得半里到门首,【叙得径净。】只见老儿揭起帘子,叫道:“我儿,大恩人在此。”【画。】那女孩儿浓妆艳饰,从里面出来,请鲁达居中坐了,插烛也似拜了六拜,说道:“若非恩人垂救,怎能 够有今日!”拜罢,便请鲁提辖道:“恩人,上楼去请坐。”【女子开口请上楼去,视鲁达犹父也,在楼上已算曲室,只因此句,便生出员外捉奸一番风波来。文心真有前掩后映之妙。】



鲁达道:“不须生受,洒家便要去。”【不知何处去。】金老便道:“恩人既到这里,如何肯放你便去!”老儿接了杆棒 、包裹,【孝顺如见O行文又细。】请到楼上坐定。老儿分付道:“我儿,陪侍恩人坐坐,我去安排饭来。”【此句有三妙在内,不可不悉。一是视鲁犹父;一是女儿娇养惯,老儿烧火惯;一是语中明明露出嫌疑,为员外来捉之线。】鲁达道:“不消多事,随分便好。”【鲁达语。】老儿道:“提辖恩念,杀身难报;量些粗食薄薄味,何足挂齿!”女子留住鲁达在楼上坐地。金老下来【写得嫌疑。】叫了家中新讨的小厮,【新讨妙,是个外宅。】分付那个娅嬛一面烧著火。【那个妙,明明是一个也。O一面烧火,放在未买东西之前,只为要显出那个娅嬛耳。不然,唤娅嬛无别事,若买了回来,则老儿与小斯可以自烧,娅嬛为添足矣。只外宅二字,难写如此,胡可易言作文也。】老儿和这小厮上街来买了些鲜鱼 、嫩鸡、酿鹅、肥鲊,时新果子之类归来。一面开酒,【自有酒。】收拾菜蔬,都早摆了。搬上楼来,春台上放下三个盏子,三双筷子,【嫌疑之极。】铺下菜蔬果子嚘饭等物。娅嬛将银酒烫上酒来。【又有银酒壶。O不尴不尬,宛然外宅。】父女二人轮番把盏。金老倒地便拜。【方拜妙。】鲁提辖道:“老人家,如何恁地下礼?折杀俺也!”金老说道:“恩人听禀,前日老汉初到这里,写个红纸牌儿,旦夕一柱香,父女两个兀自拜哩;今日恩人亲身到此,如何不拜!”鲁达道:“却也难得你这片心。”【鲁达托大声口如画。】



三人慢慢地饮酒。【嫌疑之极,与调情者何以异哉。】将及天晚,只听得楼下打将起来。【奇文。】鲁提辖开看时,只见楼下三二十人,各执白木棍棒,口里都叫:“拿将下来!”人丛里,一个官人骑在马上,口里大喝道:“休叫走了这贼!”【含糊双关语,妙绝。】鲁达见不是头,拿起凳子,【杆棒被金老接过。】从楼上打将下来。金老连忙摇手,叫道:“都不要动手!”那老儿抢下楼去,直叫那骑马的官人身边说了几句言语。那官人笑起来,便喝散了那二三十人,各自去了。【写得淋漓突兀,真正奇文。】





那官人下马,入到里面。老儿请下鲁提辖来。【楼上下来。】那官人扑翻身便拜,【非写赵员外气也,写金老女父数日中赞诵不少,为前文出色加染。】道:“‘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义士提辖受礼。”鲁达便问那金老道:“这官人是谁?素不相识,缘何便拜洒家?”【虽是问辞,亦写鲁达托大意思。】老儿道:“这个便是我儿的官人赵员外。却才只道老汉引甚么郎君子弟在楼上吃酒,因此引庄客来厮打。老汉说知,方才喝散了。”鲁达道:“原来如此,怪员外不得。”赵员外再请鲁提辖上楼坐定,【重上楼去。】金老重整杯盘,再备酒食相待。赵员外让鲁达上首坐地。鲁达道:“洒家怎敢。”员外道:“聊表相敬之礼。小子多闻提辖如此豪杰,今日天赐相见,实为万幸。”鲁达道:“洒家是个粗卤汉子,【我与我周旋久,方有此四字。O鲁达自知粗卤,李逵不然。】又犯了该死的罪过;若蒙员外不弃贫贱,结为相识,但有用洒家处,便与你去。”【活鲁达。O泪下之言。】赵员外大喜,动问打死郑屠一事,【无贤无愚,必要问及。】说些闲话,较量些枪法,【叠此三句,令半夜酒席不寂寞。】吃了半夜酒,各自歇了。



次日天明,赵员外道:“此处恐不稳便,欲请提辖到敝庄住几时。”鲁达问道:“贵庄在何处?”员外道:“离此间十里多路,地名七宝村,【文殊菩萨风俗。O此书每欲起一篇大文字,必于前文先露一个消息,使文情渐渐隐隆而起,犹如山川出云,乃始肤寸也。如此处将起五台山,却先有七宝村名字;林冲将入草料场,却先有小二浑家浆洗棉袄;六月劫生辰纲,却先有阮氏鬓边石榴花等是也。】便是。”鲁达道:“最好。”员外先使人去庄上再牵一匹马来。【俗本作叫牵两匹马来。】未及晌午,马已到来,员外便请鲁提辖上马,叫庄客担了行李。鲁达相辞了金老父女二人,和赵员外上了马。两个并马行程,于路说些闲话,【省。】投七宝村来。不多时,早到庄前下马。赵员外携住鲁达的手,直至草堂上,分宾而坐;一面叫杀羊置酒相待,晚间收拾客房安歇。次日又备酒食管待。鲁达道:“员外错爱洒家,如何报答!”赵员外便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泛然读之,可笑之丑,而今人犹津津言之。】如何言报答之事。”



话休絮烦。鲁达自此之后在这赵员外庄上住了五七日。忽一日,两个正在书院里闲坐说话,【书院里说闲话,何也?避王进在史家庄身分也。盖员外爱枪棒,只是借作入港之法耳,非比史进是条好汉,定要出色。若此处不住书院说闲话,则务要较枪棒矣,在员外何苦,在鲁达亦何以异于王进哉?O鲁达坐在书院里,亦是奇语。】只见金老急急奔来庄上,迳到书院里见了赵员外并鲁提辖;见没人,【三字写出东顾西盼。】便对鲁达道:“恩人,不是老汉多心。是恩人前日老汉请在楼上吃酒,员外误听人报,引领庄客来闹了街坊,后却散了,人都有些疑心,【便像前文入,文情便捷。】说开去,昨日有三四个做公的来邻舍街坊打听得紧,只怕要来村里缉捕恩人。【思路曲折,笔能副之。】倘或有些疏失,如之奈何?”鲁达道:“恁地时,洒家自去便了。”【不知何处去。】赵员外道:“若是留提辖在此,恐诚有些山高水低,教提辖怨恨,若不留提辖来,许多面皮都不好看。赵某却有个道理,教提辖万无一失,足可安身避难;只怕提辖不肯。”鲁达道:“洒家是个该死的人,但得一处安身便了,做甚么不肯!”赵员外道:“若如此,最好。离此间三十余里,有座山,唤做五台山。山上有一个文殊院,原是文殊菩萨道场。寺里有五七百僧人,为头智真长老,是我弟兄。我祖上曾舍钱在寺里,【丑话。O一路每每于无意中,写出赵员外不足取。】是本寺的施主檀越。我曾许下剃度一僧在寺里,已买下一道五花度牒在此,只不曾有个心腹之人了这条愿心。如是提辖肯时,一应费用都是赵某备办。委实肯落发做和尚么?”鲁达寻思【二字写尽英雄在困。】:“如今便要去时,那里投奔人......不如就了这条路罢。”便道:“既蒙员外做主,酒家情愿做和尚。专靠员外做主。”



当时说定了,【说定者,难之辞也。当时说定者,易之辞也。极力写鲁达爽直。】连夜收拾衣服盘缠段疋礼物。【此处漏了一句金老回去。O鲁达自己杆棒包裹亦不见。】次日早起来,叫庄客挑了,两个取路望五台山来。辰牌已后早到那山下。赵员外与鲁提辖两乘轿子【两乘轿子上去。】抬上山来,一面使庄客前去通报。到得寺前,早有寺中都寺 、监寺,出来迎接。两个下了轿子,【下轿。】去山门外亭子上【好个亭子,先坐一坐,异日无常到来,方悟今日如梦。】坐定。寺内智长老得知,引著首座,侍者,出山门外来迎接。赵员外和鲁达向前施礼。智真长老打了问讯。说道:“施主远出不易。”【施主脚懒,僧家心热,尽此二字。】赵员外答道:“有些小事,特来上刹相浼。”智真长老便道:“且请员外方丈吃茶。”赵员外前行,鲁达跟在背后。当时同到方丈。长老邀员外向客席而坐。鲁达便去下首坐禅椅上。【写鲁达。】员外叫鲁达附耳低言:“你来这里出家,如何便对长老坐地?”鲁达道:“洒家不省得。”【爽心直口,我慕其人。】起身立在员外肩下。面前首座 、维那、侍者、监寺、知客、书记,依次排立东西两班。



庄客把轿子安顿了,【精细。】一齐将盒子搬入方丈来,摆在面前。长老道:“何故又将礼物来?寺中多有相渎檀越处。”赵员外道:“些小薄礼,何足称谢。”道人,行童,收拾去了。赵员外起身道:“一事启堂头大和尚:赵某旧有一条愿心,许剃一僧在上刹,度牒词簿都已有了,到今不曾剃得。今旦这个表弟姓鲁,【三宝们前,不敢更名改姓,写尽婆气员外。】是关内汉出身;因见尘世艰辛,【信心人口头滑语,郑屠一案,却在藏露之间。】情愿弃俗出家。望长老收录,大慈大悲,看赵某薄面,披剃为僧。一应所用,弟子自当准备。万望长老玉成,幸甚!”长老见说,答道:“这个因缘是光辉老僧山门,容易容易,且请拜茶。”只见行童托出茶来。茶罢,收了盏托,真长老便唤首座 、维那,商议剃度这人;分付监寺 、都寺,安排斋食。



只见首座与众僧自去商议道:“这个人不似出家的模样。一双眼却恁凶险!”【以眼取人,失之鲁达。】众僧道:“知客,你去邀请客人坐地,我们与长老计较。”知客出来请赵员外,鲁达,到客馆里坐地。首座众僧禀长老,说道:“却才这个要出家的人,形容丑恶,相貌凶顽,不可剃度他,恐久后累及山门。”长老道:“他是赵员外檀越的兄弟。如何撇得他的面皮?你等众人且休疑心,待我看一看。”焚起一柱信香,长老上禅椅盘膝而坐,口诵咒语,入定去了;一炷香过,却好回来,对众僧说道:“只顾剃度他。此人上应天星,心地刚直。【维摩诘经云:菩萨直心是道场,无谄曲众生来生其国。长老深解此言。】虽然时下凶顽,命中驳杂,久后却得清净。证果非凡,汝等皆不及他。【一个文殊丛林,其众何止千人,却不及一个军汉。】可记吾言,勿得推阻。”首座道:“长老只是护短,我等只得从他。不谏不是,谏他不从便了!”



长老叫备齐食请赵员外等方丈会斋。斋罢,监寺打了单帐。赵员外取出银两,教人买办物料;一面在寺里做僧鞋、僧衣、僧帽、袈裟、拜具。【特详此语,写得鲁达出家,可涕可笑。O要知以极高兴语,写极败兴事,神妙之笔。缝匠攒造新进士大红袍,新嫁娘嫁衣裳,极忙。攒造新死人大敛衣裳,新出家袈裟拜具,亦极忙。然一忙中有极热,一忙中有极冷,不可不察。】一两日,都已完备。长老选了吉日良时,教鸣钟击鼓,就法堂内会大众。整整齐齐五六百僧人,尽披袈裟,都到法座下合掌作礼,分作两班。赵员外取出银锭,表里,信香,向法座前礼拜了。表白宣疏已罢,行童引鲁达到法座下。维那教鲁达除下巾帻,【打得好关屠,救得好金老,写得如画。】把头发分做九路绾了,(扌周)揲起来。净发人先把一周遭都剃了,却待剃髭须。【奇文。】鲁达道:“留下这些儿还洒家也好。”【从来名士多爱须髯,是一习气,鲁达亦然,见他名士风流也。】众僧忍笑不住。真长老在法座上道:“大众听偈。”念道:“寸草不留,六根清净;与汝剃除,免得争竞。”【通达佛法。O谢灵运施与维摩,却不知为斗草者,备得一品,然则长老之偈,真为通达佛法矣。O寸草妙。】长老念罢偈言,喝一声“咄!尽皆剃去!”剃发人只一刀,尽皆剃了。首座呈将度牒上法座前请长老赐法名。长老拿著空头度牒而说偈曰:“灵光一点,价值千金;佛法广大,赐名智深。”【竟与长老作弟兄行。】长老赐名已罢,把度牒转将下来。书记僧填写了度牒,付与鲁智深收受。长老又赐法衣,袈裟,教智深穿了。监寺引上法座前,长老与他摩顶受记,道:“一要皈依佛性,二要皈奉正法,三要皈敬师友∶【三扳皆不甚如法,稗史只应如此。】此是‘三皈’。‘五戒’者∶一不要杀生,【不能。】二不要偷盗,【能,能。】三不要邪淫,【能,能。】四不要贪酒,【不能,不能。】五不要妄语。”【能。】智深不晓得戒坛答应“能”“否”二字,却便道:“洒家记得。”【错错落落,卤卤莽莽,万善戒坛中,从未闻此四字,如雷之吼,真正奇才。】众僧都笑。受记已罢,赵员外请众僧到云堂里坐下,焚香设斋供献。大小职事僧人,各有上贺礼物。都寺引鲁智深参拜了众师兄,师弟;又引去僧堂背后选佛场坐地。当夜无话。【只闲着一笔,却便使读者眉飞肉舞,知道明夜必有可观,手法之妙至此。】



次日,赵员外要回,告辞长老,留连不住。早斋已罢,并众僧都送出山门。赵员外合掌道:“长老在上,众师父在此,【迭此二语,藏下后段无数文字。】凡事慈悲。小弟智深乃是愚卤直人,早晚礼数不到,言语冒渎,误犯清规,【是必连日书院里领略不少,故能相知至此。】万望觑赵某薄面,恕免,恕免。”长老道:“员外放心。老僧自慢慢地教他念经诵咒,办道参禅。”【累句。】员外道:“日后自得报答。”人丛里,唤智深到松树下,低低分付道:【人丛里一句,到松树下一句,低低说一句,三句描出一位作家员外来。】“贤弟,你从今日难比往常。【含无数不好说的话于此八字,写尽匆匆难尽。】凡事自宜省戒,切不可托大。【二字是鲁达生平。】倘有不然,难以相见。保重,保重。早晚衣服,【何得止是衣服,况衣服甚缓,四字风云入妙。】我自使人送来。”智深道:“不索哥哥说,洒家都依了。”【二语有深厌赵员外东唧西哝之意。O爽直自是天性,定无食言,且今日依,是真正依,后日吃酒打人,是另自吃酒打人,亦并非食言也。】当时赵员外相辞了长老,再别了众人上轿,引了庄客,托了一乘空轿,取了盒子,【细。O两乘轿子下来。】下山回家去了。当下长老自引了众僧回寺。





话说鲁智深回到丛林选佛场中禅床上扑倒头便睡。【闲杀英雄,作者胸中血泪十斗。O颇有人言倒头便睡,是大修行人,大自在法。嗟乎!菩萨行六度万行而自庄严,岂若(犭屯)犬,食饱即卧,形如匏瓠者乎?菩萨,英雄也,游行十方,顾盼雄毅,若有一刹那顷合眼欲睡,即是菩萨行放逸法,奈何赞叹睡眠,云是善法,而令行人入于恶道耶?】上下肩两个禅和子推他起来,说道:“使不得;既要出家,如何不学坐禅?”智深道:“洒家自睡,干你甚事?”【八字说得有情有理,虽百辨才,不容更辨。】禅和子道:“善哉!”智深喝道:“团鱼洒家也吃,甚么‘鳝哉’?”禅和子道:“却是苦也!”智深便道:“团鱼大腹,又肥甜了好吃,那得苦也?”【此等世人以为佳,予独不取。】上下肩禅和子都不睬他, 由他自睡了;【元人曲云:破题儿第一夜。】次日,要去对长老说知智深如此无礼。首座劝道:“长老说道他后来证果非凡,我等皆不及他,只是护短。你们且没奈何,休与他一般见识。”禅和子自去了。



智深见没人说他,每到晚便放翻身体,横罗十字,倒在禅床上睡;夜间鼻如雷响;【一句。O大狮子吼。】要起来净手,大惊小怪,【一句。O六种震动。】只在佛殿后撒尿撒屎,遍地都是。【一句。O如何是佛,干屎橛。】侍者禀长老说:“智深好生无礼!全没些个出家人礼面!丛林中如何安著得此等之人!”长老喝道:“胡说!【长老通达。】且看檀越之面,后来必改。”自此无人敢说。



鲁智深在五台山寺中不觉搅了四五个月,【省文也,却用一搅字,逗出四五个月中情事。】时遇初冬天气,智深久静思动。【四字断得突兀迅疾。】当日晴明得好,智深穿了皂衣直裰,系了鸦青绦,换了僧鞋,大踏步走出山门来,信步行到半山亭子上,【亭子又现一现。】坐在鹅颈懒凳上,寻思道:“干鸟么!【如梦忽醒,惊才捷笔。】俺往常好肉每日不离口;如今教洒家做了和尚,饿得干瘪了!【写得可笑可恼。】赵员外这几日又不使人送些东西来与洒家吃,口中淡出鸟来!【可见日前曾送来吃,不止衣服而已。O隋炀帝从天台智者受菩萨戒,日食止米二掬,而别以衣袱裹肉恣啖。赵员外亦定曾用此法,而雅俗之殊,何啻河汉!】这早晚怎地得些酒来吃也好!”【写尽英雄失路,在此一句。】正想酒哩,【四字略顿一顿,便有东海霞起,遥接赤城之妙。】只见远远地一个汉子挑著一付担桶,唱上山来,上盖著桶盖。【特地按下盖着桶盖四字,摇摆出下文好酒二字来。】那汉子手里拿著一个旋子,【二语之妙,正是索解人不得。盖桶上无盖,则显然是酒,有何趣味。桶上有盖,则竟不见酒,亦未为奇笔也。惟是桶则盖着,手里却拿个酒旋,若隐若若跃之间,宛然无限惊喜不定,在鲁达眼头心坎,真是笔歌墨舞。】唱著上来;唱道:





九里山前作战场,牧童拾得旧刀枪。风吹起乌江水,好似虞姬别霸王。【不唱酒诗,妙绝。却又偏唱战场二字,拖逗鲁达,妙不可当。O第一句风云变色,第二句冰消瓦解,闻此二言,真使酒怀如涌。O第三句如何比出第四句来,不通之极,然正妙于如此。盖如此方恰好也。不然,竟是名士歌诗,如旗亭画壁一绝句故事矣。O天下真正英雄,如鲁达、李逵之徒,只是不好淫欲耳。至于儿女离别之感,何得无之?故鲁达有洒泪之文,李逵有大哭之日也。第四句隐隐直吊动史进,对此茫茫,那得不饮。】





鲁智深观见那汉子挑担桶上来,坐在亭子上看。这汉子也来亭子上,歇下担桶。智深道:“兀!那汉子,你那桶里甚么东西?”【不得不问者,桶盖之故也。必问者,旋子之故也。】那汉子道:“好酒。”【只二字作一句,却有两段惊天动地文字在内,一是酒,一是好。O汉子差矣,说是酒已当不起,况加之以好耶?】智深道:“多少钱一桶?”【流涎极矣,不好便吃,只得问价,其实身边无线也。极力描写英雄失时意思。陶诗云:饥来驱我去,叩门拙言词,是此一句矣。】那汉子道:“和尚,【亦只二字作一句,写得又好气,又好笑。】你真个也是作耍?”智深道:“洒家和你耍甚么?”【使酒之根。】那汉子道:“我这酒,【三字卖弄,其文愈奇。】挑上去只卖与寺内火工 、道人、直厅、轿夫、老郎们,做生活的吃。本寺长老已有法旨∶但卖与和尚们吃了,我们都被长老责罚,追了本钱,赶出屋去。我们见关著本寺的本钱,见住著本寺的屋宇,如敢卖与你吃?”智深道:“真个不卖?”【硬一句,现出鲁达原身。】



那汉子道:“杀了我也不卖!”智深道:“洒家也不杀你,只要问你买酒吃!”【仍放软一句,现出员外叮嘱。】那汉子见不是头,挑了担桶便走。智深赶下亭子来,双手拿住扁担,只一脚,【打郑屠时连用三句只一拳,此处又用一句只一脚,总写鲁达爽直过人。】交裆踢著。那汉子双手掩著,做一堆蹲在地下,半日起不得。智深把那两桶酒都提在亭子上,【两桶都提在亭上,气吸西江。】地下拾起旋子,【被打,故在地下,妙妙。】开了桶盖,【先是盖好者,妙妙。】只顾舀冷酒吃。无移时,两桶酒吃了一桶。【四字不是赞鲁达酒量大,正是回映两桶都提来句,以作一笑。】智深道:“汉子,明日来寺里讨钱。”【偏说寺里,回映已有法旨句。偏说讨钱,回映多少一桶句。文心如绣。】那汉子方才疼止,又怕寺里长老得知,坏了衣饭,忍气吞声,那里敢讨钱,把酒分做两半桶,挑了,【两头轻重,如何好挑,分作两半,是也。然文心何以至是!】拿了旋子,【旋子。】飞也似下山去了。



只说智深在亭子上坐了半日,酒却上来;【写酒醉有节次。】下得亭子松树根边又坐了半歇,酒越涌上来。【有节次。】智深把皂直裰褪膊下来,把两支袖子缠在腰下,露出脊背上花绣来,【绚烂奇妙,不止偏袒右肩而已。】扇著两个膀子上山来。【狮子频申,象王回顾,想复尔尔。】看看来到山门下,两个门子远远地望见,拿著竹篦,来到山门下拦住鲁智深,便喝道:“你是佛家弟子,如何喝得烂醉了上山来?你须不瞎,也见库局里贴著晓示:但凡和尚破戒吃酒,决打四十竹篦,赶出寺去;如门子纵容醉的僧人入寺,也吃十下。【口中念出晓示来。】你快下山去,饶你几下竹篦!”



鲁智深一者初做和尚,二来旧性未改,【无此一架,便觉下语为突,想见安放之苦。】睁起双眼,骂道:“直娘贼!【句句可骂,却偏择此三字,水惟恶口兼犯五逆罪中第二大罪,故妙故快。】你两个要打洒家,俺便和你厮打!”【得意语。】门子见势头不好,一个飞也似入来报监寺,一个虚拖竹篦拦他。智深用手隔过,张开五指,去那门子脸上只一掌,【快人。O其声清越,从纸上闻。】打得踉踉跄跄,却待挣扎;智深再复一拳,【第四拳。】打倒在山门下,只是叫苦。鲁智深道:“洒家饶你这厮!”踉踉跄跄颠入寺里来。



监寺得门子报说,叫起老郎、火工、直厅、轿夫,三二十人,各执白木棍棒,从西廊下抢出来,却好迎著智深。智深望见,大吼了一声,却似嘴边起个霹雳,【奇语。】大踏步抢入来。众人初时不知他是军官出身,【好笔,安闲宽转,具觇史才。】次后见他行得凶了,慌忙都退入藏殿里去,便把亮槅关了。【写众人活是众人。】智深抢入阶来,一拳,【痛矣。】一脚,【性发不在上二字,正在下二字,盖此四字,是打藏殿亮槅也。陡然一拳,拳痛矣,接连便是一脚,写醉人失手,真乃如画。】打开亮槅。二三十人都赶得没路,夺条棒,从藏殿里打将出来。监寺慌忙报知长老。长老听得,急引了三五个侍者直来廊下,喝道:“智深!不得无礼!”智深虽然酒醉,却认得是长老,【大虫偏服慈心人,所以为大虫;鲁达偏俱怕长老;所以为鲁达。】撇了棒,向前来打个问讯,指著廊下,【打个问讯,指着郎下,活是醉人。】对长老道:“智深吃了两碗酒,【不妄语戒,不穿不缺。】又不曾撩拨他们,他众人又引人来打洒家。”【此又字醉语糊涂,活画。】长老道:“你看我面,快去睡了,明日却说。”【善知诸根利钝之相。】鲁智深道:“俺不看长老面,【写尽醉中夹七夹八语,如画。】洒家直打死你那几个秃驴!”【公有发耶?长老有发耶?骂得妙。】长老叫侍者扶智深到禅床上,扑地便倒了,齁齁地睡了。【好。】



众多职事僧人围定长老,告诉道:【如画。】“向日徒弟们曾谏长老来,今日如何?【语不多,而文势曲折波搩之极。】本寺那容得这个野猫,【奇语。】乱了清规!”长老道:“虽是如今眼下有些啰唣,后来却成得正果。没奈何,且看赵员外檀越之面,容恕他这一番。我自明日叫去埋怨他便了。”众僧冷笑道:“好个没分晓的长老!”【没分晓是大德定评。】各自散去歇息。



次日,早斋罢,长老使侍者到僧堂里坐禅处唤智深时,尚兀自未起。【干葛汤良。】待他起来,穿了直裰,赤著脚,一道烟走出僧堂来,侍者吃了一惊,【奇文出人意外,转过下句又入人意中,神化之笔。】赶出外来寻时,却走在佛殿后撒尿。【佛殿撒屎四字,自来不曾一处,合成奇景奇语。】侍者忍笑不住,等他净了手,【也要净手,鲁达坏了。】说道:“长老请你说话。”智深跟著侍者到方丈。长老道:“智深虽是个武夫出身,今赵员外檀越剃度了你,我与你摩顶受记。教你:一不可杀生,二烈可偷盗,三不可邪淫,四不可贪酒,五不可妄语:──此五戒乃僧家常理。出家人第一不可贪酒。【饮酒本第五戒,前移在第四,此处又说是第一,颠倒错乱得好,只合如此也。】你如何夜来吃得大醉,打了门子,伤坏了藏殿上朱红槅子,又把火工道人都打走了,口出喊声,【于三句外另加四字,便令昨日震天震地。】如何这般所为!”智深跪下道:“今番不敢了。”【正渐颜哽动,不是凡夫僧口头忏悔语。】长老道:“既然出家。如何先破了酒戒,又乱了清规?我不看你施主赵员外面,定赶你出寺。再后休犯。”智深起来,合掌道:“不敢,不敢。”长老留住在方丈里,安排早饭与他吃;【降龙伏虎,尽此数言,然后知百丈清规,为下辈设也。O一句。】又用好言劝他;【一句。】取一领细布直裰,一双僧鞋,与了智深,【一句。O不受上罚反加上赏,畏之乎?爱之耳。我做长老,亦必尔矣。】教回僧堂去了。但凡饮酒,不可尽欢。【承上文无数英雄,忽然接一腐语。】常言“酒能成事,酒能败事。”便是小胆的人吃了也胡乱做了大胆,何况性高的人!【不文之人见此一段,便谓作书者借此劝戒酒徒,以鲁达为殷鉴。吾若闻此言,便当以夏楚痛扑之。何也?夫千严万壑,崔嵬突兀之后,必有平莽连延数十里,以舒其磅礴之气;水出三峡,倒冲滟滪,可谓怒矣,必有数十时迤逦东去,以杀其奔腾之势。今鲁达一番使酒,真是捶黄鹤,踢鹦鹉,岂惟作者腕脱,兼令读者头晕矣。此处不少息几笔,以舒其气而杀其势,则下文第二番使酒,必将直接上来,不惟文体有两头大中间细之病,兼写鲁达作何等人也?呜呼!作水浒者,才子也。才子胸中,岂村里小儿所知也!】



再说这鲁智深自从吃酒醉闹了这一场,一连三四个月不敢出寺门去;【此句不写鲁达改过,亦只为要放缓后文使酒,不令两番接连。】忽一日,天气暴暖,是二月间时令,【止文放缓是特特放缓,此处闪入便陡然闪入,真正妙笔也。】离了僧房,信步踱出山门外立地,看著五台山,喝采一回,【写英雄人,必须如此写,便见他盖天盖地胸襟,夫鲁达岂有山水之鉴载?】猛听得山下叮叮当当的响声顺风吹上山来。【引入市井铁匠,妙笔。O顺风吹上山来,是二月风也。】智深再回僧堂里取了些银两揣在怀里,【其心不良。】一步步走下山来!出得那“五台福地”的牌楼来【忽然增出一座牌楼,补前文之所无,盖其笔力,真乃以文为戏耳。】看时,原来却是一个市井,约有五七百户人家。



智深看那市镇上时,也有卖肉的,【为鲁达快写一句。】也有卖菜的,【又回顾山上一句。】也有酒店,【为鲁达快写一句。】面店。【又回顾山上一句。】智深寻思道:“干鸟么!【睦州有云:大事已明,如丧考妣,正是此时光景。】俺早知有这个去处,不夺他那桶酒吃,【只知其一,未知其二,莫便如此说好。】也早下来买些吃。这几日熬的清水流,【鸟出犹可,水流难当。O是可忍,孰不可忍?】且过去看有甚东西买些吃。”听得那响处却是打铁的在那里打铁。【此来正文专为吃酒,却颠倒放过吃酒,接出铁店,衍成绝奇一篇文字,已为奇绝矣。乃又于铁店文前,再颠倒放过铁店,反插出客店来,其笔势之奇矫,虽虱龙怒走,何以喻之。】间壁一家门上写著“父子客店”。【老远先放此一句,可谓隔年下种,来岁收粮,岂小笔所能。】



智深走到铁匠铺门前看时,见三个人打铁。智深便问道:“兀,那待诏,有好钢铁么?”那打铁的看【从打铁人眼中现出鲁智深做和尚后形状,奇绝之笔。】鲁智深腮边新剃,暴长短须,戗戗地好惨濑人,【一冬不剃,真有此状。】先有五分怕他。那待诏住了手,道:“师父,请坐。要打甚么生活?”智深道:“洒家要打条禅杖,一口戒刀。不知有上等好铁么?”待诏道:“小人这里正有些好铁。不知师父要打多少重的禅杖,戒刀?但凭分付。”智深道:“洒家只要打一条一百斤重的。”待诏笑道:“重了。师父,小人打怕不打了。只恐师父如何使得动?【二语曲折之甚,正如方吐于口。】便是关王刀,也只有八十一斤。”【齐东野人相传之言荒唐俚鄙,偏如亲见。此在小人固不足怪,独是文人亦常不免,何也?】智深焦躁道:“俺便不及关王!他也只是个人!”【说关王便是关王,说八十一斤便是八十一斤,写鲁达又剀直,又好笑。】那待诏道:“小人据尝说,只可打条四五十斤的,也十分重了。”智深道:“便依你说,比关王刀,也打八十一斤的。”【古亦真有关王耶?古关王亦真有九耶?古关王九真有八十一斤耶?谁见之?谁传之?而一入于耳,便定要依以为式,所谓真正鲁达,非他人之所能假也。】待诏道:“师父,肥了,【字法奇绝,争得好笑。】不好看,又不中使。依著小人,好生打一条六十二斤的水磨禅杖与师父。使不动时,休怪小人。戒刀已说了,不用分付。【两件家生也,乃半日只讲得一件,故特找此语完足之,妙绝。】小人自用十分好铁打造在此。”智深道:“两件家生要几两银子?”待诏道:“不讨价,【此语经纪人常口,何足标出,然为其偏与鲁达性格相合,故作者特用之也。】实要五两银子。”智深道:“俺便依你五两银子,【爽利。】你若打得好时,再有赏你。”【爽利。】那待诏接了银子,道:“小人便打在此。”智深道:“俺有些碎银子在这里,和你买碗酒吃。”【又爽利。O此特写鲁达有胸襟,有意兴,分明不是(口童)酒糟汉。O一铁匠要拉之同饮,而四五百禅人不闻偶过闻焉,嘲骂时师不小。】待诏道:“师父稳便。小人赶趁些生活,不及相陪。”



智深离了铁匠人家,【撇开铁匠妙。上只是写智深耳,若铁匠真去,如何是了。】行不到三二十步,见一个酒望子【耀眼。】挑出在房檐上。【此家挂酒望在檐边,是行到始见,与下望见别。】智深掀起帘子,入到里面坐下,敲著桌子,【极力写。】叫道:“将酒来。”【只三字描尽渴吻。】卖酒的主人家说道:“师父少罪。小人住的房屋也是寺里的,本钱也是寺里的。长老已有法旨∶但是小人们卖酒与寺里僧人吃了,便要追小人们的本钱,又赶出屋。因此,只得休怪。”智深道:“胡乱卖些与酒家吃,俺须不说是你家便了。”【不犯妄语戒否?】那店主人道:“胡乱不得,师父别处去吃,休怪,休怪。”智深只得起身,【羼提波罗,可怜可笑。】便道:“洒家别处吃得,却来和你说话!”【虽极要忍,毕竟不是闭口而去,写得鲁达可怜可笑。】出得店门,行了几步,又望见一家酒旗儿直挑出在门前。【又一样。O直挑出三字从鲁达心坎里跃出来。O前云房檐上,是到门首方见,此云望见直挑出在门前,则比之第一家,情更急,景更妙矣。】智深一直走进去,【急情如画。】坐下,叫道:“主人家,快把酒来卖与俺吃。”【写得发极,定是第二家,不是第一家也。O尤好笑是卖与俺吃四字,俺之为俺苦矣,吃之为吃急矣。】店主人道:“师父,你好不晓事!长老已有法旨,你须也知,却来坏我们衣饭!”智深不肯动身。【可怜可笑。】三回五次,那里肯卖。智深情知不肯,起身又走,连走了三五家,都不肯卖。【急。】



智深寻思一计,【一生不用巧,此处万分无奈,忽然用巧。】“不生个道理,如何能够酒吃?......”远远地杏花深处,市梢尽头,一家挑出个草帚儿来。【又一样,O比前二家,酒定粗恶矣,不然,何故是个草帚。总之要极写鲁达久渴思浆光景,胡乱茅柴,胜于长行粥饭也。】智深走到那里看时,却是个傍村小酒店。智深走入店里来,靠窗坐下,便叫道:“主人家,过往僧人【四字锦心绣口。】买碗酒吃。”庄家看了一看道:【一是鲁达生得怕人,一是旧奉山上法旨。】“和尚,你那里来?”【犹言不是五台山来么?】智深道:“俺是行脚僧人,游方到此经过,【重宣此义。】要卖碗酒吃。”【重说。O此句必要重说,不重说,不见燥吻之急。】庄家道:“和尚,若是五台山寺里师父,【既唤作和尚,又称云师父,一句而两头不照,活画庄家之轻他方而重五台也。】我却不敢卖与你吃。”智深道:“洒家不是。【四字情急吻燥之至。】你快将酒卖来。”【三说,妙妙。】



庄家看见鲁智深这般模样,声音各别,便道:“你要打多少酒?”智深道:“休问多少,大碗只顾筛来。”约莫也吃了十来碗,智深问道:“有甚肉?把一盘来吃。”【吃了十来碗方问到肉者,写酒怀浩浩落落,妙不要言。】庄家道:“早来有些牛肉,都卖没了。”【偏不是牛肉,偏要曲折到狗肉,极力写尽鲁达,绝倒。】智深猛闻得一阵肉香,走出空地上看时,只见墙边砂锅里煮著一只狗在那里。【卖酒庄家尚不将狗肉来灶上煮,五台山禅林僧人却将狗腿大众中吃,谁是谁不是?】智深道:“你家见有狗肉,如何不卖与俺吃?”庄家道:“我怕你是出家人,不吃狗肉,【相传有此言,而实非也。】因此不来问你。”智深道:“洒家的银子有在这里!”便摸银子递与庄家,道:【不称不看,盖难得者酒肉,银子何足道哉!】“你且卖半只与俺。”那庄家连忙取半只熟狗肉,捣些蒜泥,【真实性尽性,妙文云涌。O少停吐出,臭不可闻。】将来放在智深面前。智深大喜,【自从请了史进直至今日。】用手扯狗肉,蘸著蒜泥吃∶一连又吃了十来碗酒。吃得口滑,只顾讨,那里肯住。【乐。】庄家到都呆了,叫道:“和尚,只恁地罢!”【四字妙劝。O从庄家眼中口中写出酒兴。】智深睁起眼道:“洒家又不白吃你的!管俺怎地?”【妙答。】庄家道:“再要多少?”智深道:“再打一桶来。”【尽兴快活。】



庄家只得又舀一桶来。智深无移时又吃了这桶酒,剩下一脚狗腿,把来揣在怀里;【不肯便尽,留作奇波。】临出门,又道:“多的银子,明日又来吃。”【补完不称银子。】吓得庄家目瞪口呆,罔知所措,看他却向那五台山上去了。【过往僧人!】



智深走到半山亭子上,【亭子时辰到了。】坐下一回,酒却涌上来;跳起身,口里道:“俺好些时不曾拽拳使脚,觉道身体都困倦了。【即髀肉复生之叹。】酒家且使几路看!”下得亭子,把两支袖子掿在手里,上下左右使了一回,使得力发,只一膀子扇在亭子柱上,只听得刮刺刺一声响亮,把亭子柱打折了,摊了亭子半边。【初来时曾坐于此,而今已矣。】



门子听得半山里响,高处看时,只见鲁智深一步一颠抢上山来。两个门子叫道:“苦也!这畜生今番又醉得可不小!”便把山门关上,把拴拴了。只在门缝里张时,【妙笔,不张时,将使鲁达自述耶?】见智深抢到山门下,见关了门,把拳头擂鼓也似敲门。两个门子那里敢开。智深敲了一回,扭过身来,看了左边的金刚,【眼前奇景。】喝一声道:“你这个鸟大汉,不替俺敲门,却拿著拳头吓洒家!俺须不怕你!”跳上台基,把栅刺子只一扳,却似撧葱般扳开了;拿起一折木头,去那金刚腿上便打,簌簌地,泥和颜色都脱下来。门子张见,道:“苦也!”只得报知长老。智深等了一会,调转身来,看著右边金刚,【两座金刚,两样打法。O敲了一回,等了一回,都是前日大创后,不敢使酒之辞,然已亭子金刚,天崩地塌矣。】喝一声道:“你这厮张开大口,也来笑洒家!”便跳过右边台基上,把那金刚脚上打了两下。只听得一声震天价响,那金刚从台基上倒撞下来。智深提著折木头大笑。【大笑妙,提了折木头大笑,又妙。】



两个门子去报长老。长老道:“休要惹他,你们自去。”只见这首座,监寺,都寺,并一应职事僧人都到方丈禀说:“这野猫今日醉得不好!把半山亭子,山门下金刚,都打坏了!如何是好?”长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