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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样的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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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样的江湖
Publisher:
COAY.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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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morr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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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剑指华尔街-中国在行动

Language:
chamorr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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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别拿投资太当事

Language:
chamorr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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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一、 杵窝子(1)

一、 杵窝子(2)

一、 杵窝子(3)

一、 杵窝子(4)

二、肖开元(1)

二、肖开元(2)

三、 赌海无边(1)

三、 赌海无边(2)

四、 涅(1)

四、 涅(2)

五、孤雁

六、 这是网吧吗?(1)

六、 这是网吧吗?(2)

六、 这是网吧吗?(3)

六、 这是网吧吗?(4)

七、 工作开始了(1)

七、 工作开始了(2)

七、 工作开始了(3)

八、 以“闷骚”惊天下(1)

八、 以“闷骚”惊天下(2)

八、 以“闷骚”惊天下(3)

八、 以“闷骚”惊天下(4)

九、 美丽心灵(1)

九、 美丽心灵(2)

九、 美丽心灵(3)

十、 我叫红领巾(1)

十、 我叫红领巾(2)

十一、脱了缰的疯狗(1)

十一、脱了缰的疯狗(2)

十一、脱了缰的疯狗(3)

十一、脱了缰的疯狗(4)

十二、我想放弃做梦的权利(1)

十二、我想放弃做梦的权利(2)

十二、我想放弃做梦的权利(3)

十二、我想放弃做梦的权利(4)

十三、再见阿南(1)

十三、再见阿南(2)

十三、再见阿南(3)

十三、再见阿南(4)





一、 杵窝子(1)


今天,我要讲述一个发生在上海写字楼里的别样的江湖故事。这里,没有江湖大哥和令人血脉喷张的铁血传奇。这里,只有A4纸和PPT,只有令人动容乃至泪下的男人磨难和成长。这里,有血,也有泪。对,其实这也是个江湖。一个别样的江湖。



这故事的主人公是二狗的一个挚友。他曾经是二狗的挚友,他现在也是二狗的挚友,但曾经有一段时间,他不是。



大概是一年多以前一个晚上,九点多,正在家看电视的二狗接到了一个朋友的电话。呦,居然是他!?二狗揉了揉眼睛认真地看了看来电显示,确定的确是这个朋友的来电后,按下了接听键。



“二狗,在哪儿呢?”电话那边传来了朋友那有些嘶哑的声音。



“家呢!你还记得我啊,还记得给我打电话啊,呵呵。”



太久没有接到这个朋友的电话是二狗揉眼睛认真看的原因,二狗在接电话时依然在努力想,上次接他电话是在什么时候,半年前?或许更长?哦,不对,在2008年春节时,二狗还曾接到了他的一条拜年短信,这短信一看就是群发的,大概是什么“鼠年行大运”之类的套词。二狗一向认为群发短信暴露了当今社会人与人之间虚伪与冷漠的关系,群发短信算怎么回事?连几个字都懒得打又怎么能让人相信你的祝福是真诚的?所以,当时二狗连看都没仔细看就删除了。当然了,更没有回复。



“嗯,你……有空吗?”电话那边有些吞吞吐吐。



“有空啊,啥事儿?”



“……没事儿,就是想找你聊聊。”



“啥?!”二狗又开始不相信自己耳朵了。



“想找你聊聊。”



“……哦,好。”



二狗之所以又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的原因是:根据二狗身边的朋友说,此人从2007年10月过后行踪就十分飘忽且诡异,谁都没有见过他,偶尔能接到此人的一两个电话,基本全是借钱的,而且,他还总是只借不还。有时候朋友打个电话问问他的近况,并没想催他还钱,但他马上就以身在广州、香港、北京之类的搪塞。“他现在没个准话”是二狗身边几乎所有认识他的朋友对他的普遍评价。



但此人一直没跟二狗借过钱,他可能知道,二狗当时刚刚买房不久,而且做项目还亏了钱,也很潦倒、很落魄、很拮据。“他不会是来找我借钱的吧?”二狗在接电话时想。



“那我现在过去找你?”还没等二狗缓过神来,他又接着说了一句。



“现在?现在都九点多了!”二狗没想到他居然还要见面聊。



“你不是总每天凌晨两点睡吗?九点多很晚吗?二狗,我真的有些话要跟你说。”他的语气很真诚。



“嗯……那你来吧,来我家不太方便,我表姐现在也住在这里,这样吧,咱们去我家楼下的咖啡厅见吧,飞虹路的上岛咖啡,知道不?”



“好的,那我现在就过来,十点见!”



“好吧!十点我在二楼等你。”



放下电话,二狗倚在沙发上愣了半晌:他究竟要找我来谈什么?



二狗终于想起来了,上次见到他还是2006年9月份,那时候二狗刚买了房子,他帮二狗从虹桥搬家到虹口,二狗和他一起蜷在一辆大众物流的小货车里,那小货车六面密封,只有车顶能拉开。浑身是土的二狗和他拉开了车顶,一人点了一根中南海香烟,抬头望天,聊了一路。二狗还记得那天下着上海标志性的绵绵细雨,虽然二狗和他的身上都被细雨打湿,但谈性不减,聊了人生的理想、前景的展望……





一、 杵窝子(2)


那时的他,单纯且善良。



可能,男人和男人之间,只有在青春年少且事业无成时才会有真挚的沟通。男人在年长之后,必要的做作与虚伪,总会取代了真挚。



那天,小货车沿着延安路高架开到了外滩,从外滩开到了北外滩……



那天,不能举目四顾只能抬头望天的二狗和他看了一路的高楼大厦。那些钢铁森林,形态各异,高耸入云,; 或精致,或雄伟,或现代,或古朴,或奇巧,或庄严。延安路沿线和外滩沿线,的确是浓缩了上海建筑的精华。每天在地铁里提着笔记本电脑像老鼠一样忙碌着穿梭的二狗,好像在那天才第一次静下心来仰望天空,认真地端详一直生活其间的钢铁森林。



小货车里塞满了东西,二狗蜷坐在车的右后方,那也是车里唯一的空隙。他在二狗的斜对面,端坐在一堆被子上,脚下踩的是装在几个大大的黑色垃圾袋里的二狗的几百本破书。



“我来上海之前,我爸跟我说,在上海,没伞根本活不了。可我在上海这么多年,还真就从来没买过一把伞,但我还真就活下来了,活的还挺好!”呼吸着绵绵细雨所带来的沁人心脾的清新空气,二狗不无自得地说。



“在认识你之前,我就不相信这世界上有TMD你这样不注重生活细节的人!”



的确,他有本钱质问二狗。他生活得一向很精致,上班时从来都是西装笔挺,领带总是整齐而饱满,雪白的衬衣一尘不染,皮鞋亮得几乎能照出人影。



“谁像你,成天比娘们儿还收拾得还细致!你最长三个礼拜理一次发吧?就你那几根头发,有什么可收拾的?”



“那也不能像你这样啊?剃个像黑社会流氓似的青茬儿,你在上海滩看看,哪个上班儿的留你这发型,就你还咨询顾问呢?还成天到处给人家给做presentation?你见客户时要是不掏出名片来,人家还得以为是黑社会流氓来要债来了呢!我就纳闷,你们老板就能容忍你留这样的发型?”



“我要告诉你四点,第一,这样的发型收拾起来方便。第二,这是我的特点,容易被人记住。第三,这是时尚,黄立行知道不?你看他是不是就我这发型?第四,我们老板是个洋妞,她说美籍华人都爱留这发型,所以她看见华人留这发型就感觉舒服。”



“反正我就看你这发型不顺眼。”



“那你俩礼拜理一次发也没见你们老板对你青眼有加啊。”二狗有点不服。



“工作?呵呵,我已经准备辞职了。”



“……啥?!”



“辞了,一个月累死累活,赚不到两万块钱,不干了。”



“……那你辞职以后准备干什么去?”



“股市最近不错,这两个多月我赚了十几万,上不上班无所谓了。”



“那股市也不可能一直这么好下去啊?”虽然完全不懂股票,但二狗明白,股市不可能永远是自动提款机。



“呵呵,这波行情,到一千五百点时,已经有人说到顶了,赶紧跑吧!他们跑了。但现在,你知道股市多少点了吗?还有人跑吗?谁之前跑了谁是傻子!”



“那总有个顶吧?总不能这样无限度的暴涨下去吧!”



“这就看谁有眼光了,依我看,一万点也不是不可能的。”



“那过了一万点呢?还继续涨?你还不用工作?”



“工作?我最近算是想通了。二狗我问你,这世界什么赚钱最快?”



“贩毒?卖淫?你想贩毒还是想卖淫?”



“我说正经的生意!”他好像没什么心情跟二狗调侃,听二狗不正经说话有点激动,连跺了几脚二狗的那堆破书。





一、 杵窝子(3)


“你别踩我书!操!你说吧,什么赚钱最快!”



“我告诉你,这世界上,‘钱’赚钱最快,‘钱’生钱最快。”



“……”二狗一时没明白他想表达的东西。



“温州人为什么有钱?因为他们能短时间内通过自己的信用筹集到一大笔钱,然后用这些钱先在上海炒房,再到山西炒煤,据说他们现在还炒车牌。他们走到哪里炒到哪里,见什么炒什么,炒什么都赚。这就是钱生钱的魅力。为什么那么些投行的分析师工资高得离谱?因为他们就是靠钱生钱的!我现在一个月辛辛苦苦赚不到两万块钱,但是要是有了二百万,想赚两万只需要我的股票涨一个点,这可能是十分钟的事儿,对吧?”



“那你总归得先有一大笔钱才能做到钱生钱吧?”二狗插了一句。



“也未必一开始就要很多钱,巴菲特开始炒股票时有多少本金你知道吗?”



“不知道啊?”



“不知道也无所谓,你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了吗?”



“……大概明白了。”



“……”他笑笑,不说话了,又点着了一根烟。蒙蒙细雨中,他眯着眼睛吸了一口,看样子,挺惬意。或许,他在畅想。



千万别听了他上述的侃侃而谈就认为他是个能说会道的人,其实用北京话来说,他是个“杵窝子”。“杵窝子”这个词的意思大概就是跟自己的亲人、朋友总是能言善辩滔滔不绝,但是见了生人和外人却有点唯唯诺诺、不敢说话,或许还有点自卑、有点腼腆。二狗和他性格不大一样,二狗在生人面前是半个土匪,在熟人面前,那就是土匪。这可能就是南北方性格的差异。



小货车开到了延安中路,头上的天空中出现了一个又一个直插云霄的大厦,上海雨天的天空好像很低,低到还不如浦西的那些三十几层的高楼高。



“二狗,你说你留在上海工作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在上海这样一个国际大都市能功成名就,然后衣锦还乡吗?”



“……我啊,我……”二狗还真没想过。二狗这个土匪被他这个杵窝子问懵了。



“你以前不是说你如果大学毕业就回老家,你家可以很快把你安排到市政府工作,然后那什么,平步青云么?”



“我那是瞎说呢,瞎吹呢。我主要是怕我爸妈管我,他们总爱收拾我,离他们远点儿,我自由点儿。”



“呵呵,你说的不是心里话,哪儿好比的上自己家好啊?在上海这些年,你受过多少罪,我清楚。而且,我也清楚,你留在上海是为了让自己的人生不平凡。”



“……”二狗当时没答话,怔怔地抬头看着一座又一座高楼大厦……或许,他说的对吧。



“你想让自己的人生不平凡,想证明自己的人生不平凡,你说用什么证明最好?!”



“……”二狗还在想他刚才说的话,没回答他提出的新问题。



“我告诉你吧,钱!”



小货车转过了“亚洲第一弯”,也就是从延安高架路转向外滩的那个弯,开到了黄浦江边,左边是十里洋场的古典西式建筑群,右边是陆家嘴金融区的摩天大楼。那天好像是快过国庆节了,外滩上的建筑,都挂着中国的国旗。



“看了吗?那么多国旗,都是咱们中国的国旗,这是咱中国的上海,咱们中国人穷了一百年了,也该轮到咱们中国人有钱了!”如果不是小货车过于颠簸,他非站起来喊不可。



中山东一路的左边十里洋场的西式建筑上的中国国旗好像是激发了他的爱国热情,黄浦江对岸那些摩天大楼又激发了他对金钱的渴望。他显然十分激动,连踩了好几脚书





一、 杵窝子(4)


“……呵呵。”二狗看着他傻笑,不说话。



“……呵呵。”他也看着二狗傻笑,也不说话。



二狗和他同时安静了。两个半熟的男人,都怀揣着梦想,都对前途充满着憧憬,都想能在上海滩扬名立万。但相对比而言,他对上海的热爱和对成功的渴求应该都远远超过二狗:



第一、 他是上海人,当然热爱这片故土。哦,不对,还应该加上俩字:他是上海“本地”人,上海“本地”人的意思是指不是出生在上海市区,而是出生在浦东、南汇等郊区的上海人,在上海人眼中,他们要比出生在上海市区的宁波、苏州等地人的后代要多少差一个层级。二狗还记得,他当年第一天来二狗所在的公司上班时打电话在说上海话,二狗对身边的一个上海女同事说:“哦,他也是上海人。”那个女同事说:“嗯,他是上海本地人。”二狗问:“嗯?口音相差很大吗?”二狗的女同事答曰:“他们想学上海市区的话可能要一辈子,我一听就能听出谁是上海本地人。”二狗确定,当时和女同事的对话肯定被在打电话的他听见了。因为,二狗在对话时看他的脸“刷”的一下红了,然后进公司两个礼拜,居然没跟那个上海女同事说一句话。



第二、 据二狗所知,他经历过一次感情挫折。当然,也可以不称作感情挫折,因为他只是在上大学时暗恋一个家境很好的漂亮姑娘,这姑娘叫阿南。生性腼腆的他始终也没正式表白。而阿南可能仅仅把他当成普通朋友,男朋友换了一个又一个,就是没他的份儿,他足足等了四年。等到大学毕业时,他终于狠下了心表白,但那姑娘说:“我们……好像不大合适吧!”然后还说了半句话:“其实吧,我觉得你人倒是挺好的,但是……”这转折后面的潜台词姑娘没说,但他就认定姑娘是因为他家境一般,没有功成名就,所以不喜欢他。他渴望成功,迫切地渴望。那姑娘现在还没结婚呢!没结婚就有机会,是不?他着急啊,如果自己再不成功,那姑娘一旦嫁人了怎么办?



二狗的思绪被手机铃声打断了。



“我再有五分钟就到了。你下楼吧!”



“好。”二狗匆忙换上衣服,开门就走。



走到门口,二狗想起了点儿事儿:银行卡没拿。



他一旦跟二狗借钱怎么办?虽然他半年多没联系过二狗有点过分,虽然他在朋友口中已经成了言而无信之人。但,毕竟,他不但和二狗做过两年的同事,而且他还是二狗仅有的几位挚友之一。要知道,男人之间成为挚友,可比女人之间成为闺蜜困难多了。



虽然二狗也很落魄,但他现在肯定比二狗更加落魄。二狗想了想,回房间里拿了工资卡。今天刚发的工资,还了房贷又还了信用卡,交了水电煤费,还剩下一些,或许能帮他救救急。





二、肖开元(1)


二狗刚走到上岛咖啡的二楼就看见了坐在邻近楼梯口的一张桌子旁的他。



二狗几乎要认不出他了。



笔挺的西装变成了一件宽大还有些褶皱的深绿色T恤,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现在看起来明显有些蓬乱,以前刮得干干净净的脸上多了很多胡茬子,连笔直的腰杆看起来都有些微驼。虽然他还依然清秀,但脸色苍白而疲倦。虽然他依然还是帅哥,但却显得萎靡又落魄。而且,眼睛里,还有些血丝。仅仅一年多没见,他看起来已是暮气沉沉。



他怎么了?究竟怎么了?这还是二狗印象中的他吗?在过去的一年多里,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忽然,二狗觉得有点心疼。



“开元!”忘了介绍了,二狗的这个朋友叫肖开元。



“……呵呵。”肖开元那苍白又疲倦的脸上多了一丝笑容,显然笑得很勉强。



“喝点什么?”



“咱俩都喝珍珠奶茶吧,你一直挺爱喝的。”



老朋友就是这样,多久不见也不会觉得陌生。他不但记得你,还能记得你爱喝什么,让人觉得心里暖暖的。二狗叫来了服务员,点了两杯原味的珍珠奶茶。



“找我啥事儿?!”二狗没废话,直接问了。二狗琢磨着,他应该是来找二狗借钱的,他只要开口,那二狗立马就把工资卡里的钱全取出来给他。反正,也没多少钱。



“没事儿,就是想找你聊聊。”



二狗发现,肖开元说话时不大抬头,好像不敢看二狗似的。而且,说话的声音也比以前小了许多,支支吾吾的。



“好吧!聊呗!咱就说说,你过去的一年多里都干了些什么?为什么我说了不下二十次要请你吃饭喝酒,你一次都没来过?!以前的同事聚会、朋友聚会你也从来都不参加。我还以为你真的要跟我绝交了呢,我琢磨着我没得罪你啊。说实话,开始那几个月见不到你我还挺想你的,但是现在,你要是再有半年不给我打电话,那我真TMD就忘了你是谁了!”二狗说。



“我一直……挺忙的。最近我找到了个工作,MIF。”



“哦,不错啊!”二狗知道,MIF是一家外资的咨询公司,在业内曾经也是名气响当当。当然,现在据说优秀的咨询顾问流失了许多,已经不比当年,但是破船也有三千钉,而且该公司的福利待遇还算不错。



“嗯,还可以。”



从他的语气中,二狗听不出来哪怕一点点找到工作的兴奋。二狗还发现,他在整个对话的过程中,一直在摆弄手机,不怎么抬头。二狗说过,他是个“杵窝子”,也就是说,他以前只有在见生人的时候,才像现在这样。但今天,他面对的是他的挚友二狗啊。



“工资待遇咋样儿?”



“税后大概不到两万吧?!”



“那和你一年多以前没区别啊!”



“有个工作就去呗!现在考虑不了那么多了。”肖开元好像话中有话。



“那也不能将就啊。”



“我现在的处境比较糟糕,呵呵。”



“你把话说完!为什么糟糕!究竟糟糕到什么程度?!”



是个人就看得出他现在的处境的确是糟糕。当年意气风发的翩翩青年,现在如果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一落魄的中年男人。这才仅仅一年多的时间啊!



肖开元清了清嗓子,抬头看了看二狗。看样子,他终于要说话了。



“二狗,在过去的一年多里,我经历了大起大落、大喜大悲,都是你难以想象的级别的。但到了今天,我真的明白了,劳动才最光荣,成功没有捷径。当然了,这可能是个极其浅显的道理,是个人就懂。但是,我真的是经历了一番,才弄明白。”





二、肖开元(2)


“嗯……”二狗是个愿意聆听的人,听了他这句话,二狗就知道了,他终于想说了。



接下来的内容,也可以不称之为对话,因为,这是刚才还在支支吾吾的肖开元一个人在说,在倾诉,而二狗,在目瞪口呆的听,听得已经忘记了说话。



“2006年秋天我辞职以后,拿着三十几万积蓄就进了股市。二狗我觉得我真的有眼光,你知道那波行情有多好吗?三十几万,到了春节时,已经炒到快六十万了,这时,我又让我爸妈拿出了他们的十几万积蓄给我,这样,我就有了七十多万……”



肖开元的家庭,真不算富裕,起码在上海人中不算是富裕。他家住在上海郊区,开着个小商店,这小商店就是他家全部的收入来源,十几万块钱,对于他家来说,真不是小数。在肖开元读大学的时候,他家就花了十几万在闵行区(上海的郊区)给他买了个小房子,那时候房价低,十几万就可以买到个四五平米的房子,当时据说是倾他家所有了。估计后来的几年中,他家又攒下了一笔钱,肖开元应该拿的就是这笔钱。



“当时也就是一个多月的时间,我就赚到了一百万,才四五个月的时间我的财产就翻了一翻,你说说,我当时还会觉得上班儿有意思吗?那段时间,你经常半夜一两点钟给我打电话找我喝酒,我总推掉,其实我那段时间真是忙,我每天要研究股票到深夜,还要不停地盯着一些论坛看消息,哪儿有时间喝酒啊?对了,二狗,你知道不,我赚到一百万时,我给我哥看,让我哥哥数账户上有多少位,他怎么数都数不过来……”



肖开元的哥哥是个弱智,智商大概相当于六岁左右的儿童,连穿衣服都分不清楚反正面。就因为他的哥哥是弱智,所以他家才有了二胎的指标,肖开元才能降临到这个世界上。但有一点很奇怪,他的哥哥虽然是弱智,但就是知道对弟弟好,从小就把所有的好吃的留给肖开元吃,自己从来都舍不得吃。肖开元小时候,他哥哥每到他放学的时间就站在家门口等着,一旦肖开元回来的晚点,他哥哥就哭。如果有小朋友欺负肖开元,他哥哥就冲上去打,他哥智商不高但力气不小,下手又没个轻重,好几次险些酿成血案。



“那时候我们全家人都高兴,我也高兴啊。那时候我都有勇气给阿南打电话了。我好久都没联系过她了,我问她现在怎么样。那时候阿南好像跟她男朋友分手了,正郁闷着呢。我就把她约在了恒隆广场吃饭,吃完饭,下楼时我顺便陪她在一楼逛了一圈,我看她在Gucci的专柜盯着一个包看了很久,那包两万多。等她回家以后,我回头进了Gucci的店就刷卡买下了那个包,给她快递了过去,那时候,两万多可能也就是我在股市上两个小时的收入,那点儿钱对我来说,真无所谓。不过,没两天,阿南就又把包给我快递回来了,她说真的谢谢我而且真的很感动,但是不能接受我这么贵重的礼物……对了,二狗你还记得阿南吗?”



以前每次提到阿南,肖开元总是很兴奋,但那天例外,肖开元说这话的时候,显得有点沮丧。看来,即使有了钱,也的确未必能获得一切,比如感情,比如幸福。



二狗怎么会不记得阿南呢?二狗还看过他俩毕业时的一张合影呢。那照片儿上,就他们俩。阿南的个子很高,约有一米七的样子,身材很好。大大的眼睛,高高的鼻梁,精巧细致的嘴唇,虽然显然是素面朝天,但看起来却是说不出的漂亮和精致。阿南穿了条很普通的牛仔短裙,上身穿了件鹅黄的T恤,要多简单有多简单,但却让人觉得高雅大方,青春逼人,比那些在马路上、商场中见到的浑身名牌、手中提着名包的胭脂俗粉,不知道要强出多少。的确,阿南这样的姑娘,是不需要提Gucci包来证明自己的身价的,随便提个包、随便穿件衣服,就会有很多人去效仿。看了照片儿,二狗立马就知道肖开元为什么喜欢阿南了,如果二狗在生活中遇到这样的姑娘,也会喜欢的。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摆造型的需要,阿南居然还勾着肖开元的手臂。肖开元穿着牛仔裤和一件蓝格子T恤,看起来也很精神。他本来就是个帅哥。但是,表情好像有点不自然,有点紧张。可能是阿南第一次挽住他的手臂,他有点局促、有点受宠若惊吧。



这照片儿上俩人长得都不错,挺金童玉女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二狗觉得有点儿不和谐。还记得那时候肖开元问:“二狗,你说我俩配不?”二狗当时很不厚道地说了实话:“看长相看身材吧,你俩是挺配的,但是呢,却觉得好像有点不配的地方,究竟是哪儿,我还说不清楚。”



肖开元喝了口奶茶,舔了舔有点干裂的嘴唇:“我就知道你一定会记得,呵呵,当时我想,可能是礼物还不够打动她吧,我再努努力,多赚点儿钱,一定能打动她。我那时股票账户里有一百多万,行情又那么好,钱肯定来得容易。”



听到这里,二狗有点迷糊了:对,谁都知道2007年股市的大行情,但这肖开元怎么就落魄到了今天这境地?





三、 赌海无边(1)


“这些事儿,我只可能跟你说,如果不和你说,我觉得要爆炸了……”肖开元说这话时那双无神且无助的眼睛中,流露出来的是真挚。



的确,很多人有了事儿以后不愿意去倾诉,尤其是有了引以为耻的事儿,更不愿意说给别人去听,宁可一个人憋着。生活在都市里的人压力本来就大,如果不能适时倾诉,恐怕真的会被压倒,真的会爆掉。如果能找到合适的人去倾诉,就有可能不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2007年的4月,我职业炒股,每天需要大量的信息,所以我加入了一个上海本地的炒股的QQ群,在那里认识了很多股市里的高手,我们聊得不错。当时股市好,大家的资产都在迅速膨胀,所以我们也经常一起出来吃喝玩乐,腐败。认识了他们,我才知道以前的眼界有多狭窄。我们成天研究怎么换工作能涨点工资,要攒多久的钱能买辆像样的车什么的。我认识他们之后,才明白什么叫有钱人的生活。当时我们经常出来聚会的二三十个人,他们多数都像我一样,不工作。有的以前是专职炒楼的,前几年上海楼市火爆的时候赚了一大笔,看到股市不错,又进了股市。有的是投资一些有前途的小公司或者饭店,按月分红。他们根本不用工作,每天就琢磨去哪儿吃去哪儿玩。认识他们以后我就在想,什么时候才能过上那种生活。”



“二狗我知道你肯定在想,我一定是想赚更多的钱,然后去追阿南吧。呵呵,其实这可能仅仅是我的初衷,到后来认识了他们这群真正的有钱人,我真的希望能过得上他们那样的生活,我的衣着品位爱好这些方面都在向他们学习,从他们身上,我也的确学到了很多优秀的东西。”



“反正我在过去的一年多里就是这样的,俩字:狂躁。今天我来找你聊天,不是为别的,就是为了说说我这过去一年多所走过的路,你也不用骂我,你想骂我什么我都知道,我早已自己反省过无数遍。”



“我对钱的追求这么狂躁你觉得不可理解对吧?那是因为你从小衣食无忧,没缺过钱,也没因为穷被人鄙视过,而且,你也从未大富大贵过,你一直在小富即安地过着日子。没钱的痛苦你没经历过,短期内赚到大钱的快乐你更未曾拥有过。钱的魅力,你根本从未体会过。所以,你也别太鄙视我了。我可以这样说,如果把你换成是我,那你或许会跟我走一样的路。”



“去年的5·30股市大跌,你知道我损失了多少吗?就那短短的几天,我损失了至少三十万,三十万啊,像我们这样的人想攒下三十万至少要两年的时间吧。当时我每天都睡不着,着急,心疼,我所在的那个QQ群在那几天已经炸锅了,大家都在那儿骂。那几天我还回了趟家,真是奇怪,我哥哥见到我就哭,我爸问他哭什么,我哥说我肯定遇上事儿了,翻来覆去就这一句。我也不知道我哥哥怎么知道的。我爸爸看新闻也知道股市下跌了,问我亏了多少,我说没亏多少。我爸爸还安慰我说:早晚会涨回去的,别着急。但二狗你能承受在几夜之间损失三十万的痛苦吗?你想想你能吗?当时我依然满仓操作,每天看着账户上的钱减少,真是寝食难安。当时QQ群里的人也都跟我一样,我本金少,亏的还算少的。就在那段最痛苦的日子里,我跟群里的一个小富姐聊天……”





三、 赌海无边(2)


“我和她以前见过几次,她当时和我关系很不错,相互的印象也不错,要不是她已经结婚了,还比我大一点,我们说不定真搞对象了。那天夜里就我们两个人在群里,我和她抱怨了一通股市以后,她说她现在在忙,我问她在忙什么,她说她在打球。我很纳闷儿,这大半夜的打什么球。她告诉我,她是在赌球,而且,她最近在股市上损失的一百多万,已经靠赌球赢回了大部分。我当时也很纳闷儿,那时候五大联赛、冠军杯都已经结束了,她还有什么球可赌。她告诉我说,只要想赌,球天天有。五大联赛结束了,还有芬兰超级联赛、瑞典超级联赛、日本职业联赛、美国职业大联盟可赌,只要想赌,根本不用愁没球赌。”



听完肖开元这句话,二狗感觉脑袋“轰”的一声,马上就明白了肖开元为什么近况如此之糟糕,为什么自己说自己万劫不复。吃不穷喝不穷嫖不穷,但是赌的穷抽的穷,赌和抽染上任何一样,完蛋只是时间的问题了。二狗望着肖开元那无神的双眼,挺绝望。



“我以前只听说过赌球,但是从来不知道球该如何去赌。我问她怎么赌,她说很简单,找个上海的皇冠代理庄家,给一个皇冠的外围,然后设定一个单场下注的上限和每天下注额度的上限,先下注,再付款,每周一结账。如果我想要,她可以帮我跟她的上家打个招呼,给我拿一个。我听到以后觉得挺兴奋,因为我认为我对足球还是很了解的,现在在股市里赔了这么多,我为什么不从球上捞回来呢?我当时就跟那小富姐说帮我要一个皇冠的外围,我也玩几场,大的不玩儿,单场上限一万元就成,每天的投注上限二十万。小富姐欣然应允了,第二天庄家来了趟我家,就把那外围给我了。”



“对赌球来说,一万一场真不算大的。再说,我股市上刚赔了三十万,要是赌的小能赚回来吗?拿到外围的当天晚上我就开始研究。什么芬兰、瑞典的球队我也不熟悉,什么拉迪、汉卡、英特杜古,哥登堡什么的,这样的球队咱们以前听也没听说过,但是居然都开出了盘口,然后我就开始像研究股票一样研究球队,研究盘路。我自信我比别人要赌得好。首先我懂英文,我可以上国外的网站上查一些资料,这些资料一般人都没法掌握,其次咱们的工作就是每天算数,我相信我在数学方面也比别人要强得多。赌博这道理我懂,无非就是跟赌博公司的那些数学家对赌,庄家抽点儿水钱。”



二狗深知,人的贪欲是无穷的,这一点尤其体现在赌博上。即使肖开元赢了三十万,那么他也不会罢手的,他肯定还会想赢五十万,赢到了五十万,他又该想赢一百万。赌博这样短时间就能够让自己资产翻几翻的诱惑与刺激,又有多少人能抵挡得住?赌海,真的没边儿。





四、 涅(1)


“我开始的时候是小赌小输,每天只赌几场。后来赌的越来越大,输的也越来越大。每天从早赌到晚,饭不吃水不喝,坐在电脑前,有球就赌。每个周六周日,基本上从来不睡,中午开始赌日本联赛、韩国联赛,晚上赌英超、英冠、英甲、英乙之类的联赛,再到后半夜赌西甲、西乙、葡超,天快亮了再赌几场南美联赛、美国职业大联盟,整日整夜不睡,人在电脑前一坐就是一天,三十多个小时不睡,却麻木得不知困倦,唯一能让我提起兴致的就是比分网的鸟叫声。”



“我连英格兰非职业联赛都赌,赌到最后,是见球就赌,什么日本女子足球乙级联赛、德国南部联赛、挪威乙组联赛、澳南超,只要是场比赛,只要开出盘口,我就能下个两三万元。我那时完全红了眼,觉得赌的已经不是钱了,整个人像行尸走肉一样,对世界上发生什么事儿都不关心,只知道赌球。好几天下一次楼,每天就沉浸在这里面,无法自拔。”



渴望看到光明的人,如果选错了路,那么,可能走向的就是看不到底的黑暗。过于渴望看到光明的人,可能更容易选错路。在这个过程中,他可能浑然不知,还固执地认为自己依然在寻找光明、走向光明。



“到了去年九月初,我股票账户上的钱已经被我赌球输光了,股票虽然在那段时间还在狂涨,但是,远远没有我输钱的速度快,我已经无力再给庄家结账。然后,我开始借钱。因为,我赌博已经重度成瘾。我从父母那里拿来的十几万本金早就输掉了,股市当时大涨,我不知道该如何向他们交代。”



“可是我已经无路可退了,只能到处借钱!这样跟你说吧,能借的我已经全借了,能开口的我已经全开口了,朋友、同学,前前后后加在一起借了有四十多万吧。第一次张口跟人家借钱,几乎身边的朋友都相信我,都愿意借钱给我。但我让他们失望了,我从来没还过。”肖开元说这些话时,表情十分地平静。这平静是来自于他的麻木不仁还是无耻?



“这四十万没用一个月的时间就输掉了。后来,四处借不到钱的时候,我就借了高利贷。结果你也猜得出来,又输了。我想一死了之,这世界上还有比我更败家的人吗?我父母生我养我就是为了让我这样去败家吗?我曾有几次想过要去死。第一次是发现我的账户已经归零的时候,第二次是输掉了所有从朋友那借来的钱的时候,第三次是被高利贷第一次追到家里逼我的时候。这三次,我都想过去死,都买了大量的安眠药。但是,最后都没能下得了这个决心,因为,我每次已经决定想去死的时候都会想起我那白发苍苍的父母和我的哥哥,我抛不下他们,他们活着的重心就是我,我如果死了,他们会有多难过?我不敢去想。”肖开元在说这些的时候,表情依然平静。



“我已经死过三次了,现在不会再想去死了。两个礼拜前,放高利贷的说如果我再不还钱,他们就去骚扰我的父母,找我的父母要钱。所以,我想到去卖肾,我上网查了资料,卖一个肾没什么太大的问题,死不了。当时高利贷帮我联系了黑市上卖肾的,价格大概十八万左右,我当时想,卖了肾能顶一顶,还上一半的高利贷。结果,我去检查完以后,人家说我的肾源不匹配,没法交易。那天,放高利贷的第二次来到了我的家。





四、 涅(2)


“他们来了三个人,到了我家以后,我让他们坐下他们都不坐,他们就问我怎么办。我说我没办法了。他们说:那好,没办法了,那就直接去找你的父母吧!要是你的父母也不愿意管你或者没办法帮你还债,以后你自己或者你的家人出了什么事儿别怪我们啊!然后我笑笑,没说话,拿起家里的水果刀狠狠地扎在了自己的大腿上,血顿时就湿透了我的裤子,我告诉他们:想去骚扰我父母就去吧!我等着你们去!!”



二狗惊呆了,肖开元可不像是从小生长在“土匪大院”见惯了打打杀杀的二狗,他可从小就是个好孩子,可居然敢一刀扎在自己的大腿上!这样的事儿,即便是二狗从小就认识的不少狠角,也没听说谁真这么干了。



“你肯定不会想到我会这么干吧,其实也没什么,我这样的人,一刀的惩罚太轻了。再说,经过一段时间跟庄家和放高利贷的周旋,我已经能看透他们的心思了。当时我扎了自己以后,他们中间领头的跟我横眼睛说:册那,跟我玩儿横!你还以为我真怕啊?你这样的我最不怕了,我见的多了,你的意思就是你烂命一条对吗?好,你把窗户打开,我抱着你一起跳下去!”



“我当时腿上扎着水果刀都没拔,二话没说,走到窗前就打开了窗户,跟那领头的说:你觉得我家这楼够高吗?我说话的时候挺平静。然后那两个跟班的就拉住那领头的说:大哥,别跟他这无赖一般见识,别跟他这无赖一般见识!”



“呵呵,虽然那领头的说他不怕,但我这时候就看出来了,他嘴硬,他怕了。这时候我觉得火候差不多了,跟那领头的说:大哥,钱的确是我拿的,这东西有借有还,兄弟我现在是暂时困难,没想过要赖账,只要兄弟我还活着,不管是本金还是水钱,我肯定一分不差的还给你!我只希望大哥你别把事儿弄到我家人那去,那是我的底线!”



二狗长舒了一口气,但还是不相信这事儿是当年因为被女同事说了一句“上海本地人”就会脸红、然后还半个月不跟那女同事说话的肖开元干出来的。



“那领头的跟我说,兄弟我看你是个读过书的人,所以当时把钱放给你,你知道吗,我每天晚上在二八杠的场子里借出去的水钱日息都是三分,但我当时借给你的是一分,我够意思吗?你现在弄出这样的事,你觉得对得起我吗?”



“嗯,当时我说,大哥这事情肯定是我不对,钱我肯定是照还,我都要去卖肾了还能是不想还你钱?但我现在没有,你逼死我我就能还了?咱们好说好商量,这钱我暂时还不了,就算是一分的水钱我也承受不起,你就按借短贷的月息给我,月息百分之十,你看行还是不行!我是真想还钱!”



“他说,借你日息一分已经够低了,你还想怎么样!我说,大哥,兄弟现在是真为难,是真的没办法。那领头的看着的全是血的大腿和我腿上的那把刀子说:等我回去跟我老婆商量商量吧。然后我把他送出了门外,他临走时还跟我说:你别以为你耍横我们就怕你了,我看你是个念过书人,应该是知书达理的,放你一马,你明白吗?我说:明白,大哥回去跟嫂子商量商量吧。”



“我当时就知道,这事情的主动权已经不在他手里了,而是在我手里了。随后,我又给赌球的后庄打了个电话,叫他也来我家。对了,我还欠那后庄二十多万。其实那后庄对我一直还算客气,虽然我欠他钱但他也一直没怎么逼我。那天我让他来我家,是真想和他好好谈谈。那后庄一来我家看见我大腿全是血就吓了一跳,以为我被人捅了呢。我跟那后庄讲明了情况,那后庄说:兄弟你何苦啊?我笑了,不这样不行啊。”



“然后那后庄跟我说:兄弟我可没逼过你,你也不用跟我这样,但是呢,你也知道,你输的钱我只吃三成,要交到皇冠公司三成,还有其它四成都是兄弟们的,我这三成你什么时候还我都行,但是那七成你得先都给我啊!回水我给你了,输十退一我也给你了,我根本就没在你这赚什么钱,我这两个月日子也挺苦,都是那些枪手在赢钱,我也快被逼死了。”



“当时我跟那后庄说:你一向对我不错,兄弟我领情了,但是我也没少在你那输,对吧,你吃三成也赢了我不少。我今天既然找你来就不是想赖账,但是我近期真没钱,这样吧,我分期付款吧,两个月后,每个月五千块,如果有了钱就一笔都还清你,行吗?”



“他说:那怎么行,每个月只还那么点,再说,我也得跟别人敲账啊!我说:没办法,那你看咋办,我只有这个能力。他想了半天,叹了口气说:写个欠条吧!”



“嗯……我的外债,加起来快一百万了。我的那点儿工资,连还高利贷的月息都不够。”肖开元居然还笑笑。



二狗忽然发现,眼前的这个肖开元虽然精神萎靡又两眼无神,但是,二狗从他脸上那平静的表情看到的绝对不是麻木不仁,却是镇定与坚毅。能如此平静地叙述这么一段让人惊心动魄的悲惨际遇的人,了不得。就这短短一年多的时间,肖开元好像不?仅外型上不再是青涩的小男孩的模样了,而且,好像整个人,也成熟了许多。



他经历了炼狱。



“我欠一百万了,所以,我还想赌一把,我已经输得什么都没了,还怕什么呢?拿我的人生赌,我要赌我的人生路。我要去工作,拼命工作。我,要赢回我所输掉的一切。”肖开元说这句话时终于抬头,睁开了满是血丝的双眼看二狗,认真地看二狗。



那双眼睛不再无神,而是,刚毅而果决。



凤凰,每五百年,就要背负着所有的怨气和仇恨,在梧桐枝上自焚,以牺牲来换取人世间的幸福。经历烈火的折磨与考验后,它会获得新生,重生后,其羽更丰,其音更清,其神更髓。



对,这叫涅■。





五、孤雁


“现在MIF公司正是江河日下,咱们以前的同事现在都不屑于得去这个公司面试,但我,却把这个当成我的机会。在一个精英荟萃的公司,很难出头,二狗你说对吗?在这样一个正在下滑中的公司,我如果能竭尽全力地工作,我想或许很快就会得到重用,工资可能会大幅度地提高。这肯定不是一个最好的工作机会,但这确实是当前最适合我的工作机会。当时我就告诉面试我的人说,我正是你们要找的人。可能,他们没有一个人懂我的意思。”



良禽择木而栖。但职场中,良禽未必是要择“良木”而栖,更重要的是要择“适木”而栖。



“债务,正是我努力的动力。在我最艰难的时候,它最终没能压垮我,现在,还会压垮我吗?”



看到肖开元这张苍白憔悴的脸和他那勉强的笑容,二狗心酸,说不出话。倘若肖开元的父母和他的哥哥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恐怕早已泪流满面。择高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



“在过去的两个月中我每天把自己关在那个一居室的家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一丝光也不让他透进来,我快变成蘑菇了,呵呵。我的电脑开着,从早到晚就放一首歌,这首歌,我听了两个月。我过去的两个月里,手机一直是静音,因为我怕听到催债的电话,一听见手机响就哆嗦。今天出来时,我把手机调成了铃声,以后我再也不会静音。我现在这手机的铃声,就是我在过去的两个月里没日没夜听的一首歌。二狗,这歌也下载在了我手机里,我放出来给你听听。”



肖开元慢慢地从口袋中掏出了手机,播放了一首歌,他的动作,有如八旬老翁。手机的声音不大。听这首歌时,二狗和肖开元都没有说话,肖开元在怔怔地看着咖啡桌上的手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二狗听过这首歌,这首歌是陈百强的《孤雁》。



小小孤雁流泪哀鸣,只剩只影路难认。心里害怕芦苇的深处,再起杀禽声。不想多望人面太狰狞,收拾痛楚路重认。风里唤叫从此不可听,当初那些共鸣,瑟瑟秋风吹得更响。寒风冷而劲,振翅远飞快快上路,离开这儿的苦境,河边满地有伏兵。



肖开元依然怔怔地看着手机,但眼中,显然有泪花。



小小孤雁流泪哀鸣,收拾痛楚路重认。心里害怕仍要挣扎求存,作千里长征,不敢奢望前路安宁,饱受痛苦胆战心惊。虽已倦困仍要飞越重洋,怎管秋风再劲。恳请西风帮它去冲,送它去逃命,振翅再飞探索前程,行踪纵然不定,愿赶上当初那雁影,让它再享昔日温情。



肖开元,就是那只孤雁,那只形单影只可怜的孤雁。他已受尽折磨,满是痛苦与恐惧,但今日,欲振翅重飞。前路,依然崎岖、凶险。肖开元尽管是咎由自取,但也实在是让人不得不心生怜悯。



“前两天下午,公司给我打了电话,让我准备一下,明天到了单位就要用几天的时间写一份关于一个中国大陆地区ABAB软件应用情况市场分析的策划书,要拿我写的策划书去竞标,据说,这项目老板很看重,这项目大概有十几万美元。”



“ABAB软件据说是个新东西、新软件,进入中国大陆市场也就是两三年的时间,最近的一年里才开始大规模应用。我刚才来之前上网查了查资料,发现好像还没有公司针对这个软件进行过研究,这个软件需要的硬件系统配置实在太高,应用领域虽然很广泛,很有市场前景,但是国内好像应用的并不多。而且听说,目前民用的特别少,多数是应用于军事领域,成功案例可能多数都是军队的采购,军队的采购……这第一手资料估计很难拿……二手资料估计目前也没有……”



“这个项目应该很难,如果我做快速消费品研究的项目,那肯定不会出什么纰漏,但是肯定也不会做出什么成绩,对吧?想要做出成绩,一定得做些一般人做不出的东西,承担一些别人不敢承担的责任,才能获得认可和赏识,对吗?二狗,我现在必须要快点做出成绩,明白吗?!”



“二狗,虽然,我走了弯路,岔路,但是我的理想,没有变,而且,永远也不会变。”



肖开元说完,看着二狗,笑了。这一晚上,肖开元这是第一次流露出真诚的笑容。



二狗也笑了。一年多以后,肖开元和二狗这两个都经受了不同程度挫折的男人,再次相对傻笑,那笑容一如一年多以前的那个小破货车的车厢里。只是笑容中,多了些沧桑。



“先生,您好,我们这里马上就要打烊了。”服务员走过来催二狗和肖开元了。



“开元,你也知道,我前段时间做项目亏了钱,我帮不了你太多,这是我的工资卡,你拿去,钱不多,不到一万块。我光棍一个,怎么也没事儿,急了还可以刷信用卡,信用卡也能取现。”二狗递出了自己的浦发行的工资卡。



“谢谢,二狗,不用。”



二狗佯怒。



“第一,你的这点儿钱根本不能解决问题。第二,我还想以后能跟你说说话,拿了你的钱,我就不好意思再来找你聊天了,我想来想去,现在,我就剩下你这一个朋友了,我不想连你也失去。我跟你说过的话,希望你能为我保密,直到有一天我认为你可以说了的时候,你再跟别人说,可以吗?”



“一定。”



买完了单,二狗和肖开元起身下了楼。下楼时,二狗才发现,肖开元的腿,是瘸的。



在飞虹路安国路的路口,二狗拦了辆车:“开元,保重,好运。”



“我已经在江湖上滚过了一遭,我还怕什么?放心吧。”肖开元再次露出了真诚的笑容。



回到家,二狗看了看挂在自己家门上的那个挂历:2008年3月2日,星期日,农历正月二十五。



二狗拿起荧光笔,在那本2008年的挂历的每一个礼拜日都重重地涂上了颜色,涂了足足有二十分钟,目的是,每个周日晚上的九点,二狗都要给肖开元打个电话。



2008年一整年,二狗还真坚持了下来。只是,越坚持,二狗越替肖开元捏一把汗。自以为滚过油锅,滚过钉板的肖开元,重入职场的时候,享受的不是浪子回头的成功,而是一脚踏入另一个江湖的……



第二章 入 职





六、 这是网吧吗?(1)


2008年3月3日清晨六点,肖开元起床了,一年多以来,他就数这天起床最早,前一天晚上,他和他的朋友孔二狗聊到了深夜,睡了四个小时。他起来习惯性的冲了个澡,换上了一件新的衬衣和一套昨天他刚刚自己熨烫的黑色西装,又打上了一条深紫色带花的领带,皮鞋擦得锃亮。



打领带时,肖开元有点儿手生,毕竟一年多没打过了。肖开元对着镜子苦笑了一下,又给自己喷了点儿香水。嗬,这香气一入鼻,肖开元顿时精神为之一振。这香水是什么味道?这是工作的味道。人有时候记忆中的影像会变得模糊,但是记忆却总容易被味道所唤起,这很奇怪。



在沉沦了一年多以后,肖开元又闻到了这个味道,又走上了过去的轨迹。不同的是,以前他是为了赚钱养家糊口,现在他是为了赚钱还债。至于怎么还债和是否能还债,肖开元也不清楚。



肖开元的房子在锦江乐园旁边,离市中心区有点距离,新的单位又在人民广场附近,所以肖开元必须要乘坐那恶名昭著的地铁一号线。



曾经有人说过,在上海,只要是在上下班高峰时乘坐过地铁一号线的女人,就千万不要再说自己有多纯洁、多羞怯,因为只要乘坐过一次,在人肉堆里被翻云覆雨的挤上几个来回,纯洁、羞怯肯定就全没了,那人和人之间的距离,肯定比她和她老公或者男朋友在床上折腾时还近,挤压感还强。上一次地铁,不知道要被挤到多少个男人的怀里。简直是:肉海里漂浮,辗转却是梦。



今天的肖开元挺喜欢这样,当然这并不因为肖开元是电车痴汉,而是因为肖开元看着车厢里这些行色匆匆的人们,找到了紧张与忙碌的感觉。挤是挤了点儿,但是有生机,比他过去一年多里那行尸走肉的生活强了太多。而且,肖开元还多少找到了点儿自豪感,自己一米八的身高,在这空气浑浊的空气里,他呼吸到的是上方的空气,上方的空气总也比下边的空气清新些。他低头看了看被挤在自己胸前的两个姑娘,身高都在一米六五左右,他有点小同情:这俩姑娘呼吸到的空气,肯定比较浑浊。他再低了低头,又看到了一个有座位的中年女人,那中年女人也抬眼看到了肖开元,俩人目光一接触,肖开元觉得她那眼神有点奇怪,她那眼神流露出的是同情还是自得?肖开元有些忿忿然:不就有个位子吗,牛什么?家住在始发站附近就牛了?



地铁过了徐家汇,“哗”地下去了一群人以后又上来了一群人,挤的程度有增无减。在人肉海洋中已经随波逐流从地铁门口挤到了地铁车厢中部的肖开元发现,自己胸前那俩姑娘也随着他一起挤过来了,而且自己背后好像也挤着一个姑娘,当然他也不能确定就是姑娘,只能凭借自己的肉感感觉。人太多,没法转身,回头也费事。看来这几个姑娘是被挤出经验来了,反正总归要跟男人零距离,与其被猥琐男挤还不如跟个年轻帅哥挤在一起,与其被下流男占便宜,还不如挨着个道貌岸然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小伙儿。



但肖开元在想别的事儿,在溜号。他不是被身前身后几个姑娘挤得心潮荡漾浮想联翩,而是想起了五年前的某一天,他就是乘着这班地铁心潮澎湃地穿着廉价西装打着条二十块钱的领带去自己所在的第一个公司实习,那公司在肇嘉浜路,那时的他,真是朝气蓬勃……今天他又踏上了同样的一条路,终点不同,心境也已不同。





六、 这是网吧吗?(2)


人民广场终于到了。虽然这不是终点站,但却是人下的最多的一站。这一车厢有如斗败了的公鸡似的人从车厢里喷涌而出,肖开元也随着人流喷涌了出去,根本还没来得及思考究竟该往哪儿走就又随着人流走上了电梯。这时,他转头一看,刚才挤在他旁边的有一个姑娘居然还和他乘着同一个台阶的电梯:怎么着?还挤出感情来了?



肖开元虽然有些得意,但他脸皮薄,姑娘长得很漂亮,但他也不好意思跟人家搭讪。虽然他看得出来,那姑娘可能真的希望他搭讪。当然了,他也没心情去搭讪,因为,今天是入职的第一天,有太多的事儿在等着他。。



肖开元又盲目地跟着人流走向了一个出口,此时刚才身边那姑娘早就不知道到哪儿去了,肖开元也不知道从这个出口出去究竟是哪儿,人民广场的出口太多,即使是肖开元这样的上海人进了以后也觉得跟迷宫似的,毕竟他以前从没在这工作过。



阳光有点刺眼,出了地铁口的肖开元拽了拽自己那被挤的有些皱的西服又抻了抻被挤歪的领带,他定睛一看:嚯,本来自己应该从来福士广场出口出来最近,结果却站在了距离来福士广场最远的出口。



他挺懊恼,叮嘱了一下自己:这样的错误真不该再犯,当前进方向不明时,应该停下来认真想想看看问问,清楚了再前行。已经盲目损失了一年多的时间和那么多的钱,切忌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肖开元用了大概二十分钟慢悠悠地溜达到了公司所在的大厦楼下,一看表,八点四十五,嗯,有点早。根据肖开元的经验,这个时间,通常只有前台到了,如果进去的早,得坐在前台那等着。这样就容易被鱼贯而入的同事一人瞟上一眼,那感觉就跟动物园里被人观赏的动物似的,很不好。肖开元绕着大厦转了两圈,到了八点五十五才踏上了电梯。这是肖开元的第一任老板教他的东西:提前太早不好,晚了更不好,最好是提前五分钟。



肖开元从来都懂这样的细节和策略,这对他的帮助很大。



八点五十九,一分钟都不差,肖开元迈入了新公司的大门。



迈入的一刹那,被债务压得心事重重的肖开元并未激情满怀,他是真的真的不知道,他正在开启一段波澜壮阔的人生。这段人生之起伏跌宕,常人绝难想像。



在前台,肖开元等到了录用他的老板,骆三郎。此人在上海咨询业内小有名气,但小有名气的原因并不是他每次接下的项目做得有多好或者业绩有多出众,而在于此人在业内混的时间实在太久,混过的公司又不少,而且下属对他的口碑一向很好。在肖开元入职之前曾和他在同一个公司,但相互之间并不熟悉。



骆三郎是一个慈眉善目白白净净微胖的中年男人,每天脸上都流露着让人感觉到温暖的微笑但又从不大笑,似乎从未对任何下属发过脾气,绝对的职场绅士。他肯定不算帅,但是看起来总是让人感觉很舒服、很干净。



多年以前,刚刚毕业还是莽撞少年的二狗曾经跟此人握过一次手。当然了,二狗并不是要炫耀曾与此人握过手,而是要说一下握手的感觉、那天大汗淋漓的二狗急匆匆跑到骆三郎当时所在的公司去要一份固定样本组的名单,遇见他握住他那肉乎乎的大手的时候,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刚才的急躁与匆忙,全没了。他的那只肉乎乎的手,似乎真的能传递镇定与自信的力量,这种感觉很特别。





六、 这是网吧吗?(3)


骆三郎不是MIF的老员工,他也是刚刚入职两个月,在过去的两个月中,还有一个春节。据说他是MIF公司复兴计划中的一个重要棋子,是MIF从肖开元以前的公司挖过来的。而肖开元,也是通过以前的同事推荐介绍到骆三郎麾下的。在上海做市场研究的,总是相互跳来跳去,圈子不大。



假如在上海的某个行业混上个三年还需要死气白赖地去投简历找同行业工作的人,二狗认为必是以下三类之一:一,人品太差,在公司里没交到任何朋友。二,在以前的公司工作能力太差或太懒。三,想让自己的薪水或职位跃升。



如果以上三点都不是,大多数的工作还是需要同事间的相互推荐,肖开元显然不是以上的三类中的任何一类,他以往工作认真刻苦,在公司里人缘还不错。所以,他和骆三郎是一拍即和,只面试了一次就被录用了。



在MIF的前台,肖开元再次握到了那只能让人觉得踏实的肉乎乎的大手。



“欢迎你来MIF。”骆三郎微笑着拍了拍肖开元的肩膀。



在肖开元用了约十五分钟走流程办了一系列入职手续后,被骆三郎带到了工位上。他的工位在最角落处,只需要站起来一看就能看见自己的同事在做什么事儿,而别人却很难看见他在做什么事儿。这好像是上海公司里的一个不成文的规定:职位越高工位就越偏僻。骆三郎当然不用坐得更偏僻,因为,他是独立的办公室,虽然也在这办公区内,但他是被一个大玻璃罩子罩着的,全公司能享受这大玻璃罩子待遇的,也就是五六个人。在上海的办公室里,有独立的玻璃罩子罩着那绝对是地位的象征,就算不是合伙人那也是公司里的中层领导。通常来说,想奋斗进那玻璃罩子,起码得十年。二狗已经工作了六年,至今还没奋斗进那罩子呢,“咫尺天涯”用在职场人和玻璃罩子的关系上,再合适不过了。估计像二狗这样成天不用心工作上班写小说的,这辈子也无法进罩了,只能憧憬一下明天自己的工位能偏僻一些、再偏僻一些,上班时间写小说能不提心吊胆一些。



“就坐在这,分机号知道了吗?”骆三郎不但长得慈眉善目,而且说话声音也很是好听。



“知道了,谢谢。”怀里抱着一堆刚领的荧光笔、订书器等文具的肖开元频频跟同事点头,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



“放下吧,然后咱们开个会,互相认识一下。”骆三郎善解人意着呢。



“……啊,好。”肖开元举目四顾,发现整个办公区空空荡荡,二十来个工位,只稀稀落落的坐着七八个人,其它的工位,显然都没有人坐。



会议室里,坐着五个人,骆三郎、肖开元和他的三个同事。这三个同事,都将是肖开元的手下。肖开元的职位是资深项目经理,按常规来说,应该管理四五个人,直接向骆三郎汇报工作。而骆三郎,应该管理十五到二十人,他的直接上级就是上海地区的最高领导。



“介绍一下,肖开元,大家以后可以叫他Eric,他是我以前的同事,虽然以前不熟,但是对于他的工作能力和工作态度我是早有耳闻。以前在我们公司,他是最年轻的项目经理,工作认真能力比较强,尤其擅长定量项目的研究……”骆三郎用他那充满磁性的低沉语调不紧不慢地介绍着肖开元,不吝溢美之辞。



“也帮你介绍一下,何华华,你们部门的资深研究员,工作快三年了,以前一直在某4A广告公司负责市场研究工作,擅长定性研究……”





六、 这是网吧吗?(4)


何华华朝肖开元礼貌性地笑笑。何华华五官长的还真不错,要是在唐代,她还真得说是个美女。



“张青,去年刚毕业,英国……在英国读的大学,在你们部门负责一些辅助的工作。”骆三郎看样子是一时没想起来这叫张青的姑娘究竟是在英国哪个大学毕业的。肖开元当时就断定:眼前这画着烟熏妆的张青,肯定是让人想不起来的某野鸡大学毕业的,要不然,曾经也在英国留学的骆三郎,还能想不起来?



“冯然,XX戏剧学院毕业的……”



肖开元强忍着不表现出惊诧来,真是强忍着。咋了?XX戏剧学院的学生也进军咨询业了?以前就听说这个学校出过不少电影明星,怎么……



“呵呵,冯然是研究生,研究方向是英美戏剧,虽然没在国外生活过,但他那英文是非常的好,大家写的英文报告,只要过了他的手多少润色一下,肯定让挺多英国人都觉得自愧不如,虽然他进入咱们公司也就是半年,但是……”冯然是个眼镜小帅哥,长的和肖开元有一拼。但是这俩人风格不太一样,肖开元是典型的江南帅哥,高鼻梁大眼睛皮肤白皙,身上显然有“越族”血统。冯然的长相更接近北方人,宽额浓眉。上海是个移民城市,浙江、江苏、山东哪儿的移民都有,肖开元属于原住民的后代,冯然则显然是移民的后代。



尽管骆三郎对于肖开元的这三个未来的手下都择其优点夸奖了一番,但是肖开元还是明白了,就这三个人,无论是从其职业履历还是所负责的工作来看,能在工作中真正帮上他的可能也仅有何华华一人。



这个团队,真是残兵败将。不对,得说是散兵游勇。如果说肖开元是个小将领,准备带兵打仗,那他手下的这些人有三分之一是炊事兵,有三分之一是文艺兵,只有三分之一是可以上阵打仗的,但就这可以打仗的三分之一,其实战能力还有待于检验。肖开元有点挠头。



接下来骆三郎的话,更加印证了肖开元的判断。骆三郎的话大概可以概括成以下几点:



第一, 骆三郎的前任,去年冬天带着几乎整套班子和客户资源,自己出去开公司去啦!自立门户啦!



第二, 骆三郎目前旗下有两套班子,一套班子的头目是肖开元,带着三个人。另一套班子的头目虽然和肖开元负责的事情差不多,但职位比肖开元还高一些,是项目总监,但是手下更是少得可怜,就俩人。



第三,目前虽然项目需求不少,但是在做的项目却只有一个,而且这项目,还在另一套班子的手中。



第四,马上要大肆地进行招聘,所招聘的人质量要求可以降低一些,但是一定要先把数量补充上来,现在人手太短缺,已经短缺到什么事儿都干不成的地步了。听骆三郎那语气,只要是个有相关工作经验的资历差不多的人,就可以招进来,跟国民党抓壮丁差不多。要知道,以前这公司那招聘要求可是非常的高……



肖开元越听心越往下沉,自己显然是被骆三郎抓了壮丁,但其实自己这壮丁也不是很壮,早已被生活折磨得焦头烂额。



而且,显然自己手下这三个人是没被骆三郎的前任带走的。为什么没带走呢?因为对公司的忠诚度高?不像,不太像,真不太像。更有可能的还是:这三个人工作能力差,没什么大用,人家根本就没想带……



不能想了,不能再想了,没法再想了。再苦,再难,也要挺过去。



会后,肖开元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冷静了下,想想骆三郎那自信又温暖的笑容,可能,前景还是有一丝光明的。



肖开元站在自己的工位上,长长地舒了口气,他需要自我调节。他脑中浮现出了一个景象:一个遍体鳞伤的老黄牛,拉着一挂破到不能再破的破车,上路了。这破车,可能连车轱辘都没有,就靠着这老黄牛勉力地拖着。



肖开元有意无意地看了看自己的三个下属究竟在干什么:



何华华在玩泡泡龙,看样子她有点无聊。



张青打开了至少十个MSN窗口聊天,聊得很投入。



冯然貌似在干活儿,因为他在拿一个word文档写东西。但又不像,因为工作中所有的东西几乎都是英文的,但是冯然在那word上写的那一大坨一大坨的东西显然是中文。



这是办公室还是网吧?肖开元以前工作过俩公司,每个同事都忙得不可开交,如此悠闲的办公氛围,肖开元尚属首见。





七、 工作开始了(1)


看了十五分钟项目需求,肖开元进了骆三郎的玻璃罩。工作,真的开始了。



“看了刚才的项目需求了吗?”



“看到了,这个研究课题按常理来讲倒是不难,我觉得这个课题的难点在于我们对这个领域接近于完全未知,几乎没有任何二手资料可以参考,而且目前很多应用案例都是机密级的,具体成功了多少例和当前的应用情况,太难调查出来了……”



听着肖开元的话,骆三郎微笑着频频点头。



据说,微笑着频频点头是骆三郎的标志性动作。他对待下属永远都给予足够的信任和鼓励,无论这下属的能力究竟如何。他几乎从不打断下属的话而且极少正面批驳下属的观点,无论这下属的观点有多离谱。



肖开元觉得骆三郎虽然小有名气,但好像没什么主见,只知道频频点头。在这以后,肖开元懂了,这是本事,这就是骆三郎的本事。这本事,真的不是谁想有就能有。



“嗯,我的意思是说,我觉得这项目有些难度。”



“对,你说的很好,你和我的想法差不多,项目的难度的确不小,那你有信心做这个项目吗?”



“尽力。”



“有信心吗?”



肖开元不太敢打包票,踌躇了一下。



“呵呵,我对你有信心!”骆三郎说。



肖开元抬头讪笑,有点不好意思。



“你在我们以前公司是有名的专门操作高难度项目的项目经理,我对你绝对有信心!”



“谢谢……”



骆三郎端着手里的茶杯站了起来,优哉游哉地溜达到了肖开元的身边,拍了拍肖开元的肩膀。



“小伙子,努力吧,这个项目对我们来说很重要。你可能问为什么这么重要。那么我说说吧!你也看到了咱们部门现在的情况,我觉得吧,其实以我们公司的名气,咱们部门实现盈利那是早晚的事儿,这个我一点儿都不急。但是有一点,现在咱们部门的人士气有些低落,一定要让这个项目把大家的士气提升上来,这,才是最重要的。明白吗?”



的确,没有什么能比啃下一块硬骨头更能振作士气了。



“明白,但是,现在我部门里的这些人……”肖开元的话说到一半不说了,他也不太好意思直接质疑他那三个下属的能力。



“……磨练,会让大家一起成长。”骆三郎依然是那自信的微笑。



“……对!”肖开元点了下头,骆三郎这句话,对于肖开元来说,太励志了。



“按着这个项目需求,去写标书吧!多长时间能写完?”



“三个工作日。”其实对于肖开元这样的咨询业老油条来说,写一份普通的标书恐怕只要几个小时,因为过往有太多的模板。他一张口就说了三个工作日,是真的想认真把这个标书写好。



“呵呵,给你四个工作日,周五早上给我,我们一起讨论。”



骆三郎说完,端着茶杯出了玻璃罩,倒水去了。看得出,骆三郎很轻松。



举重若轻是一种人生境界。



肖开元也被骆三郎的气度所感染,回到了工位就开始准备。



其实这个项目的客户要求倒无特别之处,简单地说就是四部分。



(一)ABAB软件宏观市场情况分析。



(二)ABAB软件竞争对手现状。



(三)ABAB软件现有用户应用情况。



(四)综合以上三点的结论及客户方自身情况,做出相应的市场战略规划。



这基本上是每个行业研究案例的套路。客户的要求再怎么变,也只能是深化一下细节,其脉络肯定还是这一套。肖开元看着这套熟悉又有点陌生的东西,有点像是见到了一个失散了一两年的旧情人,千般哀怨万种思念一齐涌上心头。肖开元要是不离开这“旧情人”,或许情况还不会如此糟糕。





七、 工作开始了(2)


肖开元看了看表,哟,十一点五十五了,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早已不习惯这种紧张忙碌的肖开元一旦找回了忙碌的节奏,还真忘了时间。肖开元想,吃过午饭一定得给他们开个会,安排一下工作,就算没事儿也得给他们安排点儿事干,他们如此松懈,一旦项目真的接下来,工作真的展开,那该怎么办?



肖开元过去只当过不到一年的头头,更多的时间,他只是普通员工。以前他之所以成为小头头,主要原因并不是他的管理能力,而在于他平日的努力用心工作。肖开元“杵窝子”的性格实在不太适合当领导。往那一坐闷头闷脑的,该管人的时候他不管,不该管的事儿却瞎管,到最后,一个部门的活儿,至少百分之六十都是他一个人干的。以前的同时曾经评价肖开元,他这辈子,最多也就是像现在这样当个项目经理,管个三四个人。因为三四个人的活儿他自己咬咬牙,能勉强完成,要是他管十个人,累死他也没这本事。



肖开元也知道自己性格的缺陷,但他希望这次来到新公司上班,尽量树立个新形象,别让大家看出他的弱点。



“走吧,吃饭去!”张青走到了何华华的工位上。还真是一分钟都不差,十二点她准时站了起来,看来,她早就等着这一刻呢。



“等一下,等一下……”何华华显然没张青那么闲,她忙着呢,忙着玩儿泡泡龙呢。



“哎呀,别玩儿了,”张青开始伸手打扰何华华了。



“催,催,又输了……”何华华抱怨张青。



听见她俩的对话,肖开元又开始坐在工位后面生闷气了。任何一个公司都明令禁止在工作时间打游戏,轻则口头警告,重则扣钱。可这俩人居然当着他的面儿讨论打游戏的事儿,何等的明目张胆。这俩人,是真没把他放在眼里。肖开元越想越气。



“一起吃饭去吧?”张青朝肖开元挥了挥手。



“……哦,我一会儿下去吃,现在手头有点儿活儿。”肖开元勉强笑笑。第一天上班,实在不好发作。



“冯然,一起去吗?”张青又叫冯然。



“我写点东西,你们先去吧!”冯然头都没抬。



听到冯然这话,肖开元心里敞亮多了。三个人,总归还有一个人在干事。等着,下午一定给你们俩也安排点儿活干,让你们闲!



肖开元没出去吃午饭,叫了个外卖,生着闷气,咬牙切齿地把饭吃了。这期间,肖开元还接了俩电话,全是催他还钱的。俩债主都是他同学,欠的钱也不是很多,但是不接总不成吧?



肖开元头有点大,虚汗直流。他总不能老在办公室里接这样的催债电话吧,被同事听见怎么办?每接一个电话他都得出去,急匆匆地走到消防栓旁边儿小声接打,还得贼眉鼠眼地看着有没有同事误闯进来。



还是把手机关静音吧,虽然昨天刚刚把情景模式调成了正常。



肖开元已经能够不畏惧这催债的铃声了,但是他毕竟还要在乎身边人的目光。



肖开元把手机静音了,自己也平静了下。他发现,何华华、张青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在和另外一个女同事一起叽叽喳喳说话。



本来就被催债电话弄得心情烦躁的肖开元的汗都下来了,他生平最惧怕的声音就是几个女同事聚在一起聊天。每天午饭后,几个女人往某个工位上一聚,一个坐着的,几个站着的,话题从生活到工作到明星八卦无所不包,动静虽然不大,但对于被动听众来说,甚于五台大拖拉机,甚于三台重型挖掘机,甚于一个大型集约养鸡场。





七、 工作开始了(3)


肖开元擦了擦汗,看了一下电脑上的时间,她们顶多再说十分钟了,顶住,一定要顶住。肖开元对于她们的话题实在不感兴趣,但女孩子说起上海话,总是急促又快速,机关枪似的,句句都崩到了肖开元的耳中。



“昨天晚上你相亲,怎么样啊?”张青问何华华。



“有点胖,不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样儿的?”



“反正我拒绝一切有小肚子的男人。”何华华说这句话的表情挺倨傲的,就好像她是上海滩的女王,全上海的男人像是一群被买卖的奴隶一样被绳栓着走到她面前,然后她轻描淡写地说一声:把有小肚子的男人全给我拖出去斩了。



“我也不要有小肚子的男人。”张青马上表示认同。



“对,男人长的也不用太帅,但一定不能臃肿。”另一位女同事说。



“就是,而且男人不能没品位。”何华华接腔说。



“你想找个什么样的男朋友呢,说说呗?”



“学历么,大学本科就可以了,研究生也可以。博士不要,在国内读博士的更不要。二十六岁到三十岁之间,我不接受姐弟恋。身高在一米七八到一米八三之间最好,可以不是上海人,但也必须是浙江或者苏州、无锡的。也没必要太有钱,但一定要专一。房子必须要有,工资也不用太高,只要……”



肖开元第一次认真地端详了一下站在离他仅有四五米远的何华华。何华华是典型的上海姑娘的身高和长相,白白的皮肤,约一米六五的身高,看起来多少有些丰满,但绝不胖。仔细看看五官,除了鼻梁特别高基本没有什么优点,当然也没什么缺点。鼻梁高的人总是让人感觉气质不错,但坦率地说,何华华最多最多也就能打七十五分。



听着何华华那通喋喋不休的择偶要求,肖开元心想:或许你要求的男人在上海的确能找出一些来,但人家为什么要选择你呢?



此时肖开元又抬头看了看冯然:嗬,这哥们儿,貌似连外卖都没叫,一直在那埋头写东西,对于耳边那些拖拉机什么的似乎真能做到充耳不闻。忍耐已经接近极限的肖开元是真佩服他,他的这种境界,肖开元绝难达到。



……终于,捱到了下午开工的时间,这五台拖拉机、三台挖掘机、一个养鸡场终于消停了。



“一起去会议室,简单开个小会。”肖开元是狠下心给大家安排工作了。



会议室里,肖开元给他们三个人每人都多少安排了点工作,工作量不大,但是要求他们三个下午下班前必须交给他点儿东西。尽管肖开元的年龄和冯然、何华华两人差不多,但是实际工作经验和工作能力肯定远胜此二人。



肖开元给他们的任务是做探索性研究。探索性研究通常是做行业研究的第一步,是为了撰写策划书准备。



冯然的任务是:搜集一些网上的关于ABAB软件的二手资料,有多少搜集多少,搜集完以后,简单的整理到一个word文档里。



何华华的任务是:在自己的电脑里和公司服务器的共享文档里找出一些以前公司所做的类似项目的策划书,找到后,打包发过来。



张青的任务是联系一些外部的资源,跟公司的访问部门简单地联系一下,问一下他们在客户的竞争对手公司里有没有熟人,如果有,那么先简单地了解一下行情。如果没有,那么去联系一个肖开元以前认识的人,或许他能够提供一些基本的信息。



他们这三个人都是死任务,必须在下班儿前完成。



肖开元是个一向对工作认真负责的人,他安排以上三件事儿,一般老资格的咨询顾问都不会安排人去专门的干,自己简单地了解下也就可以了。总是以刚刚毕业第一天上班新员工的精神来认真工作,这是肖开元的优点。



果然,肖开元的工作态度也多少带动了些大家的工作积极性。毕竟是新来的小领导,总归得给点儿面子。



这一下午,每次肖开元抬头,看见的都是一片忙碌的景象:



何华华不泡泡龙了,开始一个文档一个文档的整理,偶尔还打个电话问其它部门的同事要一些相关的文件,看来挺认真。



张青的MSN的窗口虽然还在开着好几个,但是显然聊天的频率显然低了很多,更多的时间是在不停地打电话。



冯然也在一大陀一大陀的往word上粘贴文字。



尽管不知道这三个人究竟能把活儿干成什么样儿,但肖开元还是很开心的。虽然这三个人的能力有待考验而且以前的工作态度比较不端正,但是干起活儿来还是像模像样的。而且,一下午也没接到催债的电话,这让他更加开心。



快下班的时候,肖开元又接到了骆三郎的电话,要跟他沟通一下这项目的事儿。



“临走时,麻烦把做好的文件发给我!”肖开元嘱咐冯然和何华华。





八、 以“闷骚”惊天下(1)


“好久没这么忙了吧!”骆三郎与其说是与肖开元谈项目,倒不如说是在谈心。



“休息了一段时间,现在紧张起来,感觉还不错。”



“对于你这样的人来说,这点工作的确不算什么。刚才客户又给我打电话了,我问他大约有几家公司在竞标这项目,他没具体说几家,就告诉我反正该来的公司都来了。”



“那竞争还挺激烈。”



“这个标,一定是咱们的。”



“客户跟你承诺了?”



“没有。”



“你跟其他的几家大公司打了招呼?”



“没有。”



“我们有其他公司都不具备的特有的资质?”



“没有。”



肖开元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的理由让骆三郎如此自信。



骆三郎也不说话,盯着肖开元笑。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这个标一定是咱们的吧。”



“有两个原因。”



“嗯,说说?”



“第一,这个项目难度太大,以我的经验没有几家公司愿意接这烫手的山芋,多数来竞标的都是应付事儿,都是走走过场而已,未必有决心要拿下。别人是在走过场,而我们是志在必得。走过场和志在必得的区别,明白吗?”



“……那,还有呢?”肖开元没想到骆三郎这样的成熟经理人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自信理由”。



“还有?还有就是,我们的项目经理是你。这就是我们最大的优势,别的公司有你吗?”



“我……”



“对,就是你!好好干吧,小伙子。我在以前的公司里看过你写的东西,你做这行,绝对有别人不具备的天赋。”



“骆总,实在实在不敢当。”肖开元的汗都要流下来了。



“我说有就一定是有。天赋这个东西不是靠刻苦和努力就能具备的,每个人都在某一方面有天赋。而你,绝对有成为顶级咨询顾问的天赋!”



“骆总……我……”



尽管二狗和肖开元是最好的朋友,但肖开元做咨询顾问是否有天赋这个二狗也不清楚。如果让二狗认真评价一下,坦率地说,二狗倒觉得肖开元未必有天赋,他之所以在过去的几年中升职加薪比较快,是因为他能比别人付出更多的汗水。



但今天在业内已经混了十几年的骆三郎此番“天赋”点评,让肖开元平添了几分自信,平添了几分工作热情。



这也是骆三郎的本事。



“现在下班了吧?回去收拾收拾,早点儿回家吧。”



“我让冯然他们准备了点儿东西,他们刚把邮件发给我,我加会儿班。”



“以后尽量别加班儿,要是工作量太大,跟我说。”



“嗯……”



重入职场的第一天就被赏识、被照顾,让肖开元有点儿小感动。这样的温情,他好像很久都没经历过了。跟那些放高利贷的和赌球的后庄沟通,这样的温情,永远都不会有。



肖开元回到自己的工位后,发现何华华等人早已打卡下班,偌大的办公区里,就剩下了自己。他又查了查自己的信箱,发现除了冯然外,何华华和张青都已经把邮件发到了他的信箱。肖开元按照贴在自己面前的联系名录,拨通了冯然的手机:



“冯然,我是Eric,我让你整理的东西,怎么样了?”



“在我电脑里,那个叫Secondary Research(二手资料研究)的文件夹里,我电脑密码123456,你自己去找吧。”



“……开你的电脑,不好吧?”



“没事,没事。”



“那我就开了。”



“好的,没事。”电话那边儿,冯然笑了。



挂上电话,肖开元就去开了冯然的电脑找到了那个文件夹,也找到了冯然收集的二手资料。肖开元简单地看了下,整理得还不错,有用的信息不少。





八、 以“闷骚”惊天下(2)


正当肖开元想打个压缩包把这文件夹发到自己信箱的时候,目光突然被桌面上一个名为“警察柏芝制服诱惑,风流冠希图穷匕见”的word文件给吸引住了。



尽管肖开元在过去的几个月中被生活折磨得体无完肤,但他对春节期间这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还是略有耳闻的。



带着点儿好奇的肖开元忍不住点开了这个文件。本来肖开元挺本分的,绝对不会随便点别人电脑里的文件,但是那天,也不知道怎么,肖开元就这么鬼使神差的一点——



肖开元哪知,他这顺手一点,点进的根本就不是一篇普通的评论,而是一个堪称天下第一闷骚男的内心世界。



直至今日,肖开元再回忆起冯然的这篇文章来,依然赞叹不已。



这篇《警察柏芝制服诱惑,风流冠希图穷匕见》,是以心情札记的形式写的,并且,在该word文档上方还很专业地配了一张身穿蓝色警服黑色短裙头戴大檐帽的张柏芝,原文大体如下:



“近日曾闻:骑白马的未必都是王子,也有可能是唐僧。穿警服的女人未必都是女警察,也有可能是张柏芝。料想陈某人自幼必多遭警察阿姨的欺凌,所以才让柏芝穿上警察制服,目的应该只有一个:他想欺负女警察。”



肖开元感叹了一下:好!真不错!开篇即直指陈某人内心深处的警察情结!我他妈的怎么没想到!和热爱思考的冯然比起来,我也就是个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



“却看图中柏芝,美目顾盼似嗔似怨,俏眉斜飞及鬓边,乌发散乱若回风之舞雪,俏脸微红如吕布之貂蝉,乱,乱,乱,那皓齿轻磕惹人怜,葱葱玉腿把那春色添满园。正是:耄耋老翁心不甘,佛陀见了也思凡。蓝色警服遮不住,胸口两只小白兔。黑色短裙下,正是那条黑色蕾丝透明小内裤。(以下删减472字,因为内容太低级色情。)有道是:柏芝这一等佳人二条玉腿三分春色四处留情惹得天下男人五内俱焚六神无主七上八下——九九归真——十分舒服。”



看到此处,肖开元在惊艳于冯然浑然天成的文采的同时,还有点想不明白为什么最后是“十分舒服”。前面那一二三四五六七###都是成语,怎么最后出来句口语?这十分舒服是前面那一二三四五六七###的横批?以冯然的才华,难道还想不出一句以“十”开头的成语来当横批吗?九九归真——十分舒服,啥意思?十分舒服,莫非,冯同学……



肖开元不敢想了,有点太龌龊了,他继续向下看:



“且说这百变娇女千种妖娆万般风情,谁得享之?答案当然有很多种,有很多个。但其中之一,是陈某人。再说陈某人,也生得一具好皮囊,凭这具好皮囊,就引得狂蜂浪蝶无数。想必柏芝就是其中一位,以为陈某人必是世间少有之伟男子。但,柏芝错了,其外形甚伟,其物未必伟。待到陈某人图穷匕首见之后,柏芝想必有些懊恼:拆开一个包装精美的大礼包后发现里面只有一块小蛋糕。有劲么?陈某人那凶器,尽管冒着寒光,还有些杀气,但,实在是太细了(以下删减323字赤裸裸的描写)。”



读罢此节,肖开元折服了,不仅仅是折服于冯然的想象力和描写能力。能从陈冠希那“活儿”中读出“寒光”“杀气”的,应该仅有冯然一人。何谓大师!?大师啊!冯然就是!乍一看,不知道这是二人云雨,还以为是专诸刺王僚、荆轲刺秦王呢。





八、 以“闷骚”惊天下(3)


“可怜柏芝竟为了这不甚伟之凶器,为尽一时鱼水之欢,拍下了那不伦之照。家中尚有嗷嗷待哺之幼子,尚有为全家奔波忙碌的老公,她情何以堪?一弱女子,将如何面对整个社会的口诛笔伐?她那晶晶莹莹点点滴滴胭脂泪,必将在以后的多年中,湿却了双颊。正是:情天幻海佳人终身误,倒不如,做个俗世中无人注目普普通通一拙妇。休休休,名利不关愁。罢罢罢,冷眼看闲话。”



得,冯然这段又开始明清小说中的“劝世”“戒淫”部分了。



“倘若今日柏芝能六根清净,看破了名利机关,专心在家相夫教子,又何尝不是美事一桩?我观柏芝之面相,柏芝注定有风流劫:柏芝眼光浮,色如桃花,足以说明其作风大胆。而且柏芝是美中藏丑,何为美中藏丑?柏芝艳惊天下却声如破锣,此为美中藏丑。美中藏丑主风流。观柏芝之印堂,其印堂中有一处悬针纹,何谓悬针纹?是说柏芝眉心处有一条直纹,正是相术所云悬针破印之劫。所以,柏芝必有风流一劫。”



肖开元看得乐了:这小子还懂《麻衣神相》?闲着没事儿还给明星相面?



“虽有风流一劫,柏芝终究是富贵之相:其眉清且长,直及云鬓,此乃相术所云直插天仓大贵之相,其鼻隆且直,也是大贵之相,虽然相术有云:妻之鼻梁高于夫之鼻梁于其夫事业发展不利,但我观谢霆锋之面相,其鼻之隆有甚于柏芝,所以,柏芝必然大旺夫运……”



“柏芝,坚强些,相信那些爱你的人,为了他们,请你,坚强下去。”



末了,冯然还不忘来一句励志的警句。



关掉这个word文档,肖开元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冯然,真是个人才,虽然主攻专业是英美戏剧文学,但对中国古典色情文学的研究,实在不输专业人士。不仅如此,冯然的想象力也够丰富,正常人看完也就完了,最多再对着照片自己解决一下,可人家冯然却浮想联翩,依托这几张照片写下了一大篇洋洋洒洒的淫文。不对,此文也不能完全称之为淫文,毕竟文中有一大段类似明清艳情小说结尾的“劝世”功效,而且,在文章的结尾处,还有励志的话。另外,冯然还懂江湖中失传已久的《麻衣神相》!这东西在当今社会中懂的可没几个。这个普通word文档里的内容之风骚,评判之露骨,天下文章罕有匹敌,不输《金瓶梅》、略胜《玉蒲团》。



肖开元忽然又想明白一件事:我靠!原来冯然这厮每天上班连午饭都不吃坐在那写的东西,就是这玩意儿!他闲死了他!



肖开元有些忿忿,但还是按捺不住想看看其他的“冯然作品”。肖开元又随手点开了一个文件夹。《其实谢大脚并不风流,为何全村男人趋之若鹜》的学术分析文章、《希尔顿和布兰妮,究竟谁更风骚》的精彩评论文章等等一一出现在了肖开元面前。从幼齿到御姐,从西女到人妻,真是要啥有啥。



肖开元瞠目结舌地读了一篇又一篇,一次又一次领教了冯然的笔力和想象力。当看到冯然“中为西用”的用中国传统的相术去评价希尔顿和布兰妮等西方女子长相而且分析得头头是道时,肖开元是彻底折服了,拍案了。



肖开元也经常登陆一些黄色网站看看色情小说,但是那些色情小说的作者跟冯然这斯斯文文白白净净的戴着眼镜的小帅哥比起来,差得何止是一个档次?!那是天壤之别!肖开元现在有点黄山归来不看山的感觉,以后他不会再上黄色网站了,实在想看就偷着打开冯然的电脑!密码是123456,他记下了。这一晚上,看冯然这电脑,他一共硬了十二次,软了十一次。看完冯然写的那篇希尔顿的淫文后他一直没能软下去。





八、 以“闷骚”惊天下(4)


看看人家冯然这自娱自乐的方式。骚,那是真骚啊。此等闷骚之人只应天上有,地上能有几回闻?



冷静,肖开元需要冷静,他欣赏了一晚上淫文,当了一晚上的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到现在,活儿还一点儿都没干呢!



正当肖开元把文件打了个压缩包准备发的时候,他又发现了一个文件夹,这个文件夹在“谢大脚”所在的文件夹下面,名字叫“我的同事”。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肖开元再次打开了那个文件夹,文件夹里有至少十个以人名命名的文件,肖开元仔细看看,这些人里,他就认识俩,而且是刚认识的,分别是何华华和张青。



肖开元先点开了何华华的word文档,靠,冯然洋洋洒洒为何华华写了几千字。



“……何华华之媚,不在于其五官,不在于其颦笑顾盼,而在于其媚骨。对,她媚到了骨头里,这很难得,也很销魂。在何华华那黑色西装套裙、黑色丝袜包裹之下的,就是她那一身如弱柳扶风的媚骨。我,一直很想摸摸。虽然她的高跟鞋接触地的‘哒哒’声总是打断我的创作思路,但是我很想对她说的是:我很喜欢你穿高跟鞋,真的……”



肖开元边看边琢磨:靠,冯然这小子没事儿还意淫同事,还丝袜高跟?有点儿过分了。何华华要是知道了,每天被这么双眼睛盯着,还不得如坐针毡?这小子也太感性了,我怎么就没看出何华华哪有媚骨。



“我想,何华华在床上,一定很霸道,因为她眉心过宽,相术上说:眉心过宽者,主淫荡。常人眉心的距离约为一指宽,而何华华的眉心足足能容纳两指。而且她的手指头第三节很肥,手指头第三节过肥者,必然放荡。虽然何华华鼻梁很高很挺很漂亮,但如果注意一下,可以发现它多少有些偏斜,这样的鼻子,容易爱上有夫之妇……”



正所谓:淫者见淫,在冯然眼中,天下皆荡妇。



肖开元不敢继续看了,他怕他接着看下去,明天再看到何华华,自己的眼神也不一样了。



肖开元想看看他怎么写张青,他点开了文件名为“张青”的那个word文档。



“……可能在一些二十二三岁的小男孩眼中,张青算是个美女,但在我眼中,无论是张青穿吊带、短裙还是热裤,都勾不起我的欲望。因为,我觉得,她缺点儿文化底蕴……”



肖开元总算松了口气,谢天谢地,看了一晚上,终于有一个没被冯然意淫的了。肖开元接着看:



“张青年龄这么小,但是却每天都是黑眼圈,这并不是她画的烟熏妆,我观察过,她的确是黑眼圈,只有习惯于夜生活阴盛阳衰之人才会黑眼圈,可见,张青年龄不大,但是性生活可能有点儿过于频繁了。而且,她脸上肉很少,虽然看起来很骨感,很漂亮,但是这是相术上所说的皮薄少肉淫荡相。如果这还不能说明她淫荡的话,那么那天她在伸懒腰的时候我一不小心看到了她的肚脐,她的肚脐浅且露,有这样肚脐的人,绝对的放荡少女……”



“册那!”忍了一晚上的肖开元终于忍不住骂了出来,拍了一下桌子,闭上眼,不忍心往下继续看了:冯然你小子,真是个下作胚,还下流得这么有文化。连人家女孩子伸个懒腰他都偷窥,而且,在他眼中,就没一个女人不是荡妇。经他相面的女性五官不是“主淫荡”就是“主风流”,而且,看了这一晚上,所有的word文件,全是女人,一个男人都没有。今天算是见识了,什么叫有文化的流氓。



肖开元忽然有了个想法,在他电脑上搜一下,会不会找到和自己有关的文件?



肖开元在搜索中输入了“肖开元”三个字,果真,不到一秒钟就有个文件蹦了出来。



肖开元乐了:我看看我这面相淫荡不?风流不?



肖开元打开了那个以自己名字命名的文件,那文件上,只有一行字,看完这一行字,肖开元的笑容就凝固在了脸上,再也笑不出了。



这行字是:“肖开元眼神飘忽浮露,明显心神不宁,心事重重……”



肖开元觉得脊背有点冷:难道小帅哥冯然近视镜后面的大眼,真能洞悉世间的一切?





九、 美丽心灵(1)


有这么个人在自己手下,换谁谁不发毛?发毛归发毛,肖开元该干的活儿,还是要干。但是干活之前,肖开元还小跑着去了一下洗手间,他去洗手间不是想去厕所,他是想去照镜子。他去照镜子也不是为了整理自己的发型,是想看看自己的眼神,研究一下究竟哪儿飘忽,哪儿浮露。



肖开元认真地看了看镜子中的自己,认真地看了看自己的眼睛:咋了,我这小眼神儿,挺镇定挺宁静挺淡泊啊,为啥冯然就能看出我心神不宁、心事重重呢?他怎么看出来的呢?



看来,人最难认清的永远是自己。



肖开元照完镜子确定了冯然这个半仙儿肯定是眼花了之后,又一路小跑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小跑着去洗手间、小跑着去饮水机、小跑着去吸烟是肖开元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可能他并不是想节约这点儿时间,而是他觉得这样做会让自己找到紧张忙碌的感觉。一旦这感觉找对了,工作效率自然就上来了。但是不了解肖开元的同事,还认为肖开元泌尿系统有问题,尿频尿急。



项目的标书必须得肖开元来写,而且这是肖开元在MIF公司的处



女作,必须得好好写。这标书不但是MIF的门面,还是肖开元自己的门



面。



在咨询业的竞标时,标书有时也用powerpoint(以下简写为PPT)来写,肖开元用PPT做文件的水平一向比较强,虽然他做的PPT水平跟孔二狗比尚存在一定差距,但是已经可以称得上美轮美奂了,已经可以让一部分没有见过真正高水平PPT的客户惊为天才之作了。很多没有从事过咨询业的人可能没法知道PPT的应用能力究竟在这个行业有多重要,简而言之:在这个行业里, PPT的应用能力和熟练听说读写英文一样重要。



PPT这东西,如果说用,谁都会,只要学上俩小时,都能用个大概。但是如果说运用得炉火纯青,做出来的东西又美观又直观又耐看,会用图表说话,那可就需要多年的功底和天赋了。通常有经验的客户,只要随便翻几页PPT,就可以看出负责该项目的项目经理的从业年限和水平了。如果PPT做得实在不堪入目,即使内容再好,也肯定会被否掉。



咨询业竞标有时有点像是客户在KTV里选小姐,衣衫褴褛的小姐就算是长得再漂亮,也不会被选中。对,PPT就是那衣服,人靠衣装马靠鞍,狗挂了铃铛跑得欢。这道理,肖开元当然懂。孔二狗的PPT做的不错,那是因为他对自己做的东西很自恋,每次做完都会一遍又一遍地赏析,从字体到颜色对比度,总是不厌其烦地打磨。肖开元的PPT做的不错,是因为他与生俱来的认真与耐心,从肖开元手里出去的PPT,任何人都不会发现字或图有不整齐的地方,而且,肖开元还爱学习,自己攒了一堆做PPT的模板,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宫保鸡丁每个厨师都会,这是入门菜,但一百个厨师炒一个宫保鸡丁肯定有一百个味道,味觉正常的人凭一个宫保鸡丁,就能判断一个厨师的水平。这个道理极其浅显,懂的人也特别多,但是就有厨师天天去琢磨做新花样儿,不愿意去用心雕琢这宫保鸡丁。



工作也是这样,同事的水平其实差距都不十分明显,但如果有人能把一件看似极其简单的事情做得出色,那么这个人或许很快就会得到领导的赏识。可能很多人都认为做PPT是一件看似没技术含量的糙活儿,不愿意下苦功去学习去打磨,但肖开元愿意,所以,在过去的三四年中,走完了别人需要走六七年的路。





九、 美丽心灵(2)


肖开元虽然一晚上又软又硬了十几次,耗费了不少精力,但是干起活儿来还真不含糊,晚上十点多,终于把策划书的框架搭了起来。这第一天工作,还真是充实。



肖开元幸运地乘上了地铁一号线的末班车,他顺便记下了末班地铁的时间。在地铁上,他给妈妈打了个电话,他好久没主动给他妈妈打电话了,原因可能他自己都不清楚,但二狗清楚:他觉得他在过去一年的行为,实在是愧对父母。



今天,虽然肖开元经济的困窘依旧,但是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重生,他想把这份喜悦传达给妈妈。尽管他不敢明说,但是他还是想,让妈妈感受一下他这个干劲儿十足的儿子。



“妈,睡了没?”



“没,你才下班?”



“是啊。”



“你别太累了,回去早点休息。”



“我知道,我回去就休息。”



“你别太累了,工作别总那么拼命。”



“我没拼命……”



“你别太累了。”



打了近两分钟,肖开元也不知道自己都说了啥,就记住了妈妈翻来覆去的两句话:“你别太累了,回去早点睡。”天下的父母可能都这样,对孩子健康的关注远远超过对孩子事业的关注。孩子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多数父母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从这天起,肖开元养成了两个习惯:一,乘末班车下班;二,在末班车上给家里打个电话。之所以给家打电话是因为他现在知道了“平安”二字的意义,也渐渐明白了给父母“报平安”的意义。



这天夜里,肖开元做的梦和工作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全是淫梦。出现在他梦中的,有张柏芝,有希尔顿、有何华华……居然还TMD有谢大脚!太可耻了!



累,真累,做一晚上这样的梦,比上一天班还累。



“冯然你小子害人不浅!”第二天一早,有些萎顿的肖开元心里咒骂着走进了办公区。



迎面,婀娜的何华华端着杯咖啡施施然的走了过来。



“Eric,早啊!”何华华问好。



看见了何华华,肖开元一愣神,眼睛不由自主地盯向了何华华的眉心。



“怎么……”何华华显然感觉肖开元眼神不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啊,你……昨天给我发的邮件我收到了。”肖开元险些没说:冯然说你眉心过宽,主淫荡。



“哦,还行吧?”何华华还在摸自己的额头,她显然不明白肖开元为什么盯着她额头看,她认为自己的额头上一定沾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何华华伸手一摸自己的额头,肖开元又忍不住观察她手的第三个指节:我靠,果然很粗。



“邮件收到了,挺好,挺好。”肖开元边说还边盯着何华华的第三个指节看。



“那就好,我……我……”



何华华终于再也忍不住了,端着水杯快步走进了洗手间,她确定:自己的额头眉心处,一定是沾上了什么东西,肖开元和她还不熟,所以不好意思跟她直说。



肖开元也觉得自己刚才盯着人家姑娘看有点失礼了。本来肖开元从来都不好意思这样盯着人家看的,但今天他是为了考证冯然的说法,实在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把人家看得都不好意思了,肖开元自己也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



肖开元继续暗骂着冯然向自己的工位走,路过冯然的工位时一抬头,看见冯然正优哉游哉地坐在电脑前翘着二郎腿看着他笑。



看见冯然那双神采奕奕的大眼,肖开元觉得心一哆嗦。“这么早就来了。”肖开元打了个招呼,但他有点不敢直视冯然的眼睛。





九、 美丽心灵(3)


“昨天看到我整理的文档了吗?”



“看见了,不错,不错。”肖开元这可不是恭维,那些文档实在是忒“不错”了,肖开元整整看了一晚上,还梦了一夜,一大早上来单位,还不忘印证一下。



“有什么需要补充的跟我说啊!”



“嗯,好,好,一会儿说!”



通常,小公司养不起闲人,只有大公司才有实力这么干。进入中国十年以上的大型外企,只要高层领导变成了中国人,总会变得比国企还国企,每个公司至少有百分之二十拿着高薪但终日无所事事的人。冯然是块“好钢”,肖开元是绝对不会让他闲置的。肖开元昨天晚上就下定决心了,让谁闲着也不让你冯然闲着,一定得让你没时间写黄色小说,也没时间给这个那个的相面。



肖开元本来想等到张青来了以后给大家开个简短的会,可左等右等张青都不来。一直到了九点半,肖开元才接到了条张青的短信:今天身体不太舒服,请半天假,下午来。



无奈,肖开元只好召集何华华和冯然俩人开了个不超过十分钟的会:



一、 冯然负责翻译几份他昨天整理的二手资料。其实这活儿肖开元也能干,肖开元的英文未必比冯然差,可肖开元就是不想让他闲着。



二、 何华华今天再去整理一些公司过去做此类项目的分析模型。毕竟肖开元刚进公司,虽然有自己的一套东西,但是总得尊重公司过往的一些习惯。



三、 下班前,把东西交上来。



开这个短会的过程中,肖开元觉得相当不舒服:一,他有点不太敢看冯然那似笑非笑的脸。二,他不好意思看今天早上刚被他盯着看了半天额头的何华华。



一个上午就这么过去了。午餐时间,冯然果然不在电脑前码字了,而是跟着何华华等人下楼吃饭去了。看来,工作对冯然的吸引力显然没有写黄色小说大。



肖开元叫了份外卖后埋头干活儿,他有点儿不敢跟同事们下去吃饭,因为他的兜里就一百多块钱,这也是他现在的全部财产。下楼去吃一顿饭总得三五十块之间,这样下去两三天,他就没钱了。要是每天都叫外卖,还能多撑几天。



不一会儿,何华华、冯然还有另一个部门的女同事就回来了。这个不归自己管的女同事叫Ami,阿咪,很嗲的英文名字。



昨天何华华、张青、阿咪这三个女人的午餐后闲聊差点没把肖开元烦死,今天中午,肖开元看见只剩两个女人了,心里多少踏实了点儿。



可肖开元万万没想到,两个女人聊天,一样能把人听得接近崩溃。



“看见了没,今天骆总换了块手表。”阿咪说。



“什么表?”



“江诗丹顿,你没看见啊?”



“……没啊!”



这俩人刚开始话题,冯然就插话了:“江诗丹顿啊,我知道,不就江诗丹顿吗,我前段时间总在电视上看到,一个戴眼镜的台湾人卖,现在电视上卖可便宜了,八心八箭,破盘价,才……”



听到冯然这句,肖开元都忍不住笑出了声:这冯然不是故意的吧。



“那是侯总!那是劳师丹顿!冯然…… 你……”何华华和阿咪这俩姑娘笑得花枝乱颤。



“不就差一个字么?”冯然挺不以为然。



“那是差一个字吗?差得太多了。冯然你看看人家骆总那品位,你再看看你。”



“……我不太关注这个。”的确,冯然是真不关注这个,他只关注女人。



这世界上,只要是女人聚集的地方,就会有攀比。只要是上海女人聚集的地方,就会把攀比发挥到极致。当然,没有什么比攀比品牌更直接、更有效的了。



“说实话,我现在也不太关注这个。”何华华接过了冯然的话茬。



“为什么呢?”



“我觉得,什么名表啊、名包啊,现在对我诱惑都不大。”



“为什么啊?”阿咪睁大了眼睛。



“提个名包,戴只名表,又能证明什么呢?我现在看明白了。”



“……怎么?”



“上个月,我去了趟西藏……”



听到这,肖开元完全明白了:原来,何华华也去了西藏这个“圣地”。



西藏,绝对是某些上海白领心中的“圣地”,就好像唐僧要去西天取经才能成佛一样,在上海,要想成为一个真正的、优质的、纯粹的白领装逼犯,是必须要去西藏荡涤一下心灵的,这是必修课。哪像孔二狗这样的土流氓,小时候一放暑假就想让家人带自己去北京、青岛这样的旅游城市转转。上海的白领,不屑于去任何一个普通的城市,他们要上高原!上青藏高原!感受原生态!在雅鲁藏布江把自己的心洗清,在唐古拉山巅把自己的梦唤醒。让洁白晶莹的雪山唤起心中的纯真,让高原那特有的强紫外线阳光陶冶自己的情操,让浑身充满力量的牦牛使自己感受到野性的力量,让虔诚的老喇嘛给自己花一块钱买的佛珠开开光。



多美好啊!



从青藏高原上刚下来的白领,普遍表示自己不一样了,灵魂被青藏高原那雪山蓝天这么一荡涤,不一样了,与世无争了,什么都看得开了。虽然他们依然不知道###和班禅是怎么回事儿,但是他们都以藏传佛教俗家弟子自居了,六根清净了。



跟我提BMW、GUCCI?朋友,侬帮帮忙好伐?!我能在乎那些东西吗?我是俗人吗?!俗人才成天提那些东西呢!



“朋友,侬帮帮忙好伐”这句上海话千万别从字面上理解,她绝对不是想让你帮忙,说这句话的人通常都是为了表示自己的不满,翻译成普通话大概是“别瞎扯了”的意思。



何华华无疑就是“青藏高原旅游综合症候群”中的一员。根据二狗观察,一般来说,这病发病并不持久,最多过俩月,就会自然痊愈。也就是说,从青藏高原上下来两个月的人,肯定是该追求名牌还追求名牌,该追求升职加薪还追求升职加薪,本性又恢复了,或许,还变本加厉。



但何华华现在显然是在发病期,她上个月刚从青藏高原下来。



“西藏好玩儿吗?”阿咪很虔诚地问,眼神中还带着点景仰。



“…… 不能说好玩儿,只要你去了那里,你就会觉得……”



何华华还没说完,肖开元就起身出去抽烟了。他按捺不住了,在过去几年中,他见到患该病的同事太多了,他不听也知道何华华想说什么。





十、 我叫红领巾(1)


上海白领烟民一向很痛苦,想吸烟得走到电梯口。在电梯口吸烟这几分钟,肖开元先后看到了两个人,第一个是行色匆匆的张青。



“来啦!”肖开元打了个招呼。



“嗯……”刚出电梯口的张青眼前忽然出现了肖开元,神色有些慌张。



张青的确有黑眼圈,肖开元只瞟了一眼就看到了,而且,张青的黑眼圈好像比昨天还严重。



肖开元还发现,张青的外衣、裙子、鞋穿的都和昨天完全一样,这在上海外企女性中是绝对的大忌,尤其是咨询行业的女性。她们几乎从入职的第一天开始,就被反复培训如何着装,如何化妆。咨询业应该是最注重仪表的行业。这只能说明一点:昨天晚上她没回家,去鬼混了。



有这方面经验的女白领通常会多备一套衣服在男友家。张青看来还没有太多夜不归宿的经验。当然也有可能是张青遇到了“遭遇战”,根本没法做太多准备。



“……我先回办公室了。”张青低着头,不太敢看肖开元。



“别急,今天公司也没啥事儿。”



看着张青匆匆赶往办公室的背影,肖开元又想起了冯然关于“张青放荡”的评论。从今天张青的表现看,这小子说的不无道理。



正在畅想张青昨天晚上究竟去干了什么的肖开元,又在电梯的另一个门口看到了一个三十岁左右的胖乎乎的男人。这男人胖得有些可爱,长着一张白白胖胖的娃娃脸。虽然西装领带穿得很正式,但是让人感觉还像个孩子。这人也是MIF公司的。



肖开元觉得这人眼熟,好像是在哪见过。



嗯,是小时候在年画上见过,抱着大鲤鱼的大胖小子?



不对,应该是在电视上见过,《西游记》里的唐僧?



也不对,他虽然白白净净的,但要比唐僧胖一些……



究竟像谁呢?望着他的背影,肖开元还真费心思想了半天。当这“大胖小子”消失在肖开元的视野之外时,他豁然开朗:这人长得像潘东子!《闪闪的红星》里面的潘东子!那个手持一把带着红缨的战刀砍向胡汉三大喊一声:“红军战士潘东子!”的小英雄。



三十多岁的人了,长得像潘东子,有趣。



肖开元刚回办公区,何华华就告诉他说:“Leo(骆三郎)叫你去他办公室。”



在骆三郎的办公室里,肖开元不但见到了骆三郎,还见到了“潘东子”。看着潘东子隔着电脑桌看骆三郎的表情,肖开元觉得似曾相识,他想起了上小学时候某个同学捡到了一串钥匙,然后去跟老师邀功时那得意洋洋的劲头。



“Eric,来,认识一下。”骆三郎说。



“你好……”肖开元伸出了手。



“这是肖开元,你叫他Eric就可以,前段时间我跟你讲过,这是咱们部门新来的项目经理,以前也曾经和我在一个公司,工作十分认真,擅长……”骆三郎又把昨天跟何华华等人介绍肖开元那段话不厌其烦地重复了一次。



“这是袁海,你可以叫他Kevin……”骆三郎又开始介绍“潘东子”了。



“不,不,他不叫袁海,也没英文名字,他一定姓潘,他一定叫潘东子!就是杀了胡汉三那个。”肖开元心想。



“袁海是咱们公司资格最老的员工,已经在咱们公司工作八年了……”骆三郎继续介绍。



肖开元心里琢磨:八年?通常外资咨询公司的员工每十八个月到二十四个月会有一次晋升或加薪,八年在同一个公司做到项目总监,应该不算快,但也不算慢,比较正常。





十、 我叫红领巾(2)


“袁海的经验十分丰富,他主持的大项目没有二百个,起码也有一百个了,以后肖开元你要是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向袁海请教请教。”是个人就听得出来,骆三郎这是礼貌性的“恭维”。



可是,“潘东子”袁海好像对这几句礼貌性的“恭维”,反应挺大,那接近浑圆的脸上分明写着“得意”二字。



“请教不敢当,其实我做过的项目也不是特别多了……”潘东子嘴里说着“不敢当”,但是语气却是“以后你有什么不懂的就来请教我吧”。



肖开元无奈,只能跟潘东子继续客套,他别无选择。看着潘东子那张略有几分得意的脸,肖开元脑中想起了小学时代同学经常写的经典作文:“我今天扶了一个老奶奶过马路,过了马路后,老奶奶激动地问我叫什么,我说我叫少先队员。”要么就是:“我今天扶了一个盲人叔叔过斑马线,过了斑马线后,盲人叔叔激动得热泪盈眶,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叫红领巾。”



对,袁海不但叫潘东子,他还叫红领巾——本来就没什么值得说的,却在那儿说个没完。“红领巾”无非就扶了个未必需要他扶的人过过马路,还要在作文上写写,让同学和老师表扬一下。潘东子也无非是被骆三郎礼貌性地称赞了几句,结果自己还真就当真了,在那“谦虚”个没完。



十岁的孩子这么干,那叫童真。三十岁的男人还这么干,那就叫幼稚。



不过似乎任何一个公司都有潘东子这样低情商的人,肖开元虽然心里有点厌烦,但也是见怪不怪了。



“啊,这样,以后你们多多沟通,多多互相学习,咱们继续开会。”骆三郎很礼貌地打断了潘东子的“谦虚”和肖开元的“客套”。骆三郎好像也不太喜欢潘东子,但是人家骆三郎深沉,不表现出来。



骆三郎继续说:“昨天我跟肖开元他们开会时说了,我们当前的首要任务是招聘,现在我们部门这几个人就算是再能干,也没法形成气候,人的数量必须要补充上。我已经跟咱们公司的人力资源经理打过了招呼,让她把合适的简历优先发到我这里,我会及时把意见反馈给她,让她安排面试,面试的第一轮,你俩负责。不知道肖开元你以往是否有面试的经验,如果经验不是很足,那么袁海也帮肖开元把把关。”



潘东子有些得意,把脖子上的“红领巾”紧了紧。



“虽然你俩各带领一个团队,分别负责不同的项目,但是毕竟我们是在同一个利润中心,要多多协作,尤其是袁海你,对于我们公司的一些传统的优势啊、固有的模型啊什么的都很熟悉,要多多向肖开元介绍一下,要是肖开元向你请教,你可要多多指点啊!”



潘东子脖子上的“红领巾”更紧了。



“后天,肖开元把项目的标书发给我的同时也抄送袁海一份,袁海你要对肖开元写的标书多多提出宝贵意见啊!你有那么多项目经验和写标书的经验,一定能给肖开元很多中肯的意见。”



潘东子脖子上的“红领巾”紧得不行了,勒脖子了,控制不住了,勒得脖子生疼:“我肯定会帮助肖开元完成这标书,一定好好给他润色……”



肖开元唯唯诺诺地答应着,汗都快滴答下来了:怎么这世界上有这么不识数的人。东北话叫“欠蹬”,上海话得说他“鲜咯咯”。



“好了!反正你们多多协作吧!”骆三郎看样子汗也快滴答下来了,遇见这么个不识数的人,愁死。



要是这人在国企里,就凭他这“欠蹬”样,可能一辈子也当不上项目总监,但外企那套特殊的晋升机制,就能让他做到项目总监的位置。



第三章 标 书





十一、脱了缰的疯狗(1)


二狗一向挺佩服肖开元,因为他始终能在枯燥的工作中始终保持激情,这太不容易了。刚参加工作时,二狗也挺有激情,有活儿抢着干,没活儿也要找活儿干,那时候觉得拿着公司几千块钱的工资,一定要创造出相应的价值。但这样的激情只持续了三四年,到了现在,尽管二狗的工资翻了几倍,但对工作是避之不及,能少干就少干,能混就混。而且二狗发现,不仅仅二狗是这样,很多人的工作热情都会在工作第三四年开始退却。而这个时间,却又恰恰是职场生涯中最重要的分水岭,很多人都是因为慵懒,在这个“分水岭”被“分”了下来。



肖开元不一样,他始终对工作保持着绝对的热情。曾经有同事这样评价肖开元:“只要咱们公司来了活儿,肖开元肯定像脱了缰的疯狗一样冲上去干。”请注意,不是“脱了缰的野马”,是“脱了缰的疯狗”。尽管这个玩笑有点过分,但不是“疯狗”一词绝不足以形容肖开元对待工作的疯狂。



因为肖开元是“脱了缰的疯狗”,所以他的职场越发展越顺。因为孔二狗是“晒太阳的懒狗”,所以二狗已经开始裹足不前。二狗不承认自己的天资比肖开元差,职业发展跟天资无关,只跟肖开元的“疯狗”精神有关。



整整一下午,肖开元都在认真做标书。尽管进入公司两天遇到的人是“欠蹬”潘东子、“闷骚男”冯然、“鬼混女”张青、“藏传佛教俗家弟子”何华华这么几个要么有性格缺陷要么不认真工作的人,但根本不影响肖开元的“疯狗”斗志。毕竟他是领导,不但这事儿是他负责,而且他必须要在这标书上表现出一定的水平。有水平,才能服众。



其实,在没正式做这个ABAB软件的行业研究之前,肖开元对这个行业的了解实在是太少了。没办法,他只能在标书的表现形式和美观程度上多下功夫,多做文章。只能把标书做得像张艺谋、张纪中等人拍的武侠片儿似的,用形式的华丽掩盖内容的贫乏。



张艺谋、张纪中拍的武侠片儿,要是除去剧中的人物只看风景和布景,那实在是太美轮美奂了,让人不得不发自肺腑地赞叹祖国的大好河山,但是一旦加上剧中的人物和对白……那就没法看了,没有超乎寻常的忍受能力根本看不下去,除非是想去那景点旅游。二狗甚至认为,当地旅游局和政府部门应当为此给两个大导演颁发“软宣传”荣誉奖。



肖开元的标书就得这样,内容不咋地,但是“风景”得好,必须好。因为要用几天的时间迅速了解这个市场,让内容充实起来绝对不可能。



记得几年前央视的《笑傲江湖》播出前,二狗看见留着一把象征着艺术家派头的大花白胡子的张纪中对着摄像机镜头激动地说:“就我这片儿里的风景,就这山、这小溪、这雾气,哪个观众看见能不喜欢?!”按这个逻辑,标准小白领装扮的肖开元也应该对着摄像机镜头激动地说:“就我这标书的PPT制作水平,就这用图表说话的能力,这些专业术语,这颜色搭配,哪个客户能不喜欢?!”肖开元应该还有后半句:“虽然说里面内容有些空洞吧。”当然二狗认为张纪中可能也有后半句:“尽管演员和演员的演技差了点儿吧。”



不过,肖开元标书内容空洞是有原因的,因为这个软件的确太新了。互联网上只能搜到十条相关信息,使用该软件时间最长的客户也不超过一年。就连资深的IT人士听到软件的名字都会愣神,然后追问这软件是干什么的——他们听都没听过。正因为这样,肖开元也有这自信:竞争对手的内容肯定同样空洞。所以,肖开元又打磨了整整一下午的“风景”。





十一、脱了缰的疯狗(2)


下班前五分钟,冯然发来了翻译稿,何华华也发来了一些公司以往的模型。这俩人跟约好了似的,一前一后相隔不到一分钟。



“都是些老油条。”肖开元暗骂一声。冯然和何华华的确是老油条,知道在截止时间之前那一刻给肖开元发文件。如果文件发得早,说不定肖开元还会安排新工作,而且,会找出漏洞让他们改。



“Eric,收到了吗?”



“收到了。”



“有什么问题吗?”



“……快下班了,你收拾一下回家吧。”



反正人家早就算计好了,那干脆肖开元就这么说吧,有点上火也实在没辙。看着冯然那张有些得意的脸,肖开元真想冲上去挠他两把,但脸上还得流露出颇为真诚的微笑。



“Eric,我……也走了。”张青虽然是进了办公室,但是有一半时间趴在桌子上不动,看得出来,酒劲儿还没过呢。



“身体还是不舒服吧,早点回家吧,要是明天还不舒服,也请假吧。”肖开元知道张青明天肯定活蹦乱跳了,但是他还得假惺惺地这么说,毕竟自己是空降领导,要是一来就把下属得罪了,那以后的工作也没法开展了,必须要装出善解人意甚至姑息纵容的态度来。



“明天估计就好得差不多了,你还加班啊?”一天没干活的张青看着加班的肖开元有点不好意思。



“嗯,加班写点东西。”



肖开元加班是常态,习惯性地每天工作十二小时。



“你加班写什么呢?”出现在肖开元面前的是“潘东子”那张热情洋溢的脸。



“就是今天骆总说的那个标书啊。”



“怎么?很难写吗?需要我帮忙吗?”“潘东子”胸前的“红领巾”又在迎风飘扬了。他这句话是有递进关系的,虽然省略了几句,但是大家都能听得懂他的意思:“怎么?很难写吗?写不好吗?那找我帮忙嘛,你写不好没关系,有我呢。”



“暂时不用,等我写完了再发给你看吧。”肖开元只是在十分必要的情况下偶尔虚情假意一下,不大可能说出“你多多指教”这样肉麻的话,尽管他知道“潘东子”想听到这句。



“反正,有什么为难的跟我说吧,骆总不都说了吗……”



“嗯……嗯。”



终于,办公室的人都走光了,肖开元长舒了一口气。这些宝贝,终于都走了,这世界终于清净了点。



肖开元先看了看冯然翻译的东西,不由得又感慨了一下:这厮的英文水平跟中文水平一样高。肖开元的英文就够好了,但是他觉得冯然肯定要比他更高一个层级,用词更准确,读起来更顺口。



肖开元又翻了翻何华华整理的东西,选出了一两个成功案例中适合本项目的市场份额、市场规模和市场潜力等的数学估算模型。其实肖开元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些模型问题多多,算出来的结果总是和实际相差甚远,但是这东西还必须得有,用《疯狂的赛车》里那俩杀手的话来说就是:“不这样不专业。”而且,这些花里胡哨的模型,也的确能糊弄住一部分客户。



以前肖开元和二狗所在的公司做法更过分。尽管客户百分之九十都是中国人,但是总是找些老外去讲标书、讲模型。本来模型就够复杂的了,再让一个口齿不怎么清晰、带着奇怪语调的老外去讲(比如印度人),肯定能把在场的中国人都听迷糊了,剩下那几个以英文为母语的客户虽然能听得懂讲的是啥,但是老外的数学普遍差,绝大多数也会被忽悠住。



这其实是抓住了客户的心理弱点:你听不懂我们讲的是什么,那说明你英文差,在上海,有哪个白领好意思承认自己英文差?你听得懂我们在说什么但你不明白我的模型,那说明你没文化,没文化你好意思发问和质疑?就这样,别说这些模型在理论上通常没什么大问题,就算是真有问题,也没几个人会当众质疑。





十一、脱了缰的疯狗(3)


当然偶尔也能遇到几个明白人,看出了一些破绽或者追着问不明白的地方,而且是追着跟老外一起去的中国人问,句句直指要害。二狗就遇到过,被追问得满头是汗,但是这样的人实在是凤毛麟角。在咨询业干了这么多年,二狗就遇上了两三个。



肖开元自然深谙这一套路,弄个花里胡哨的模型再把“TM”标识往右上方一贴,的确能唬住一大批人。



把这些东西都做完,肖开元也该回家了,当然还是地铁一号线的末班车。



下电梯时,肖开元看了一眼手机,十七个未接来电。工作太投入了,静音的手机一直没看。



肖开元不用看也知道,这些电话,应该全是催债的。他已经快半年没接到过朋友们找他喝酒或者找他玩儿的电话了。



果然十七个电话分别是五个人打来的,一个是他赌博时的庄家,一个是借他高利贷的,还有三个,是曾经借给他钱的朋友。



从人民广场一上车,肖开元就开始挨个回拨,他知道,该面对的总归要面对,不通电话肯定是最差最差的选择。



肖开元第一个电话拨给了他赌球时的庄家。



“你怎么不接我电话?!”还没等肖开元说话,电话那边庄家就急了。



“我刚才在开会。”



“那怎么才回电话?”显然庄家对肖开元不接电话很不满。



“我现在上班了,要是在办公室里接你的电话,我还有法工作吗?呵呵。”



“这几天我这边出了点情况,你能不能先还我一部分钱?”



“咱们不是说好了吗?我的确是没钱,我现在兜里一百块都没有。”



“我这实在是苦啊,咱们虽然说好了,但是你欠我的钱太多……”



“实在不好意思了,我近期的确是拿不出来,还得按咱们说好的方式还。”



“那……”



“对了,以后上班时间最好别打我的电话了,打了我也没法接,如果我以后不接你电话你也别担心,我晚上会打给你。”



“……好吧!”



“那改天咱们再联系吧!”



以前的肖开元不但不爱说话,而且总是唯唯诺诺,别人说什么他就听什么。现在的肖开元,学会了谈条件。



肖开元第二个电话打给了借他高利贷的人。



“不好意思,最近刚刚上班,现在才回你电话。”吃一堑长一智,一接通电话肖开元就先说话,堵上了对方的嘴。



“没事儿,没事儿,现在上班了?”这一招儿果然奏效。



“嗯,才第二天。”



“我跟我老婆也说,像你这样的人就应该好好工作,你和我们不一样。你还年轻,这点账不算什么。”放高利贷的听说肖开元上班了,估计心里肯定踏实了不少。上次他看见肖开元那亡命徒似的架势,真怕肖开元成了赖账的滚刀肉。



“嗯,现在挺忙的。”肖开元也知道放高利贷的下一步想说啥。



“不过兄弟,到月底,这利息你肯定是要付,我们从来都没做过这么低的利息,你不要再……”



“这不还没到日子呢么,呵呵。”肖开元打断了他的话。



“那到了日子可不要……”



“没事,等着吧。”



以往的“杵窝子”肖开元在两个人的对话中总是处于下风,无论跟谁沟通都是。但今天,肖开元面对这个曾经叫嚣着要跟他一起跳楼的债主,居然也占据了上风。



肖开元的第三、四、五个电话都是打给曾经借给他钱的朋友的,有同学,有过去的同事。能借给他钱的人,自然是基于对肖开元的认可,他们应该都不知道肖开元现在的处境有多糟糕。可能给肖开元打电话的这三个人中,也不一定是想逼债的,没准只是想关心一下肖开元。





十一、脱了缰的疯狗(4)


已经在江湖中滚了一圈的肖开元现在很能把握别人的心理,他知道他的朋友肯定不能因为这点儿钱跟他翻脸,也不能因为这点儿钱上门来索要,无非就是想知道他还钱的大致时间,但他肖开元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把这钱还上,咋办?捣糨糊呗。



这三个电话打的过程和内容都雷同。



“不好意思啊,刚才我一直在开会,我这不新换了家公司上班么,挺忙。”



“哎呀,换公司了,现在在哪儿上班呢?”



“MIF,人民广场这里。”



“肯定还不错吧!”



“嗯,有点忙。对了,上次跟你拿那两万块钱,我本来上个月就想还你了。但是我这不刚换工作么,再说我的家人现在身体有点儿不好……”



肖开元太了解他的这些朋友了,只要他先说出钱这事儿,他的朋友肯定都会说:“钱不急,你先用着吧。”而且“家人身体不好”这一法宝再一祭出,肯定没人好意思跟他催债了。



果然对方的回答和肖开元想的都一样:“钱不急,你急的话先用着吧,以后再说吧。你家里谁身体不好?”



“我哥。”肖开元是在睁着眼睛说瞎话。他哥弱智这毛病,这辈子应该是都治不好了。他说他哥“身体”不好似乎也有理可依。



“哎呀,不严重吧。”



“嗯,没什么大事儿。但是你那钱……”



“我说了,我那钱不急,你总提这个干嘛!”对方彻底被肖开元弄得不好意思了。



“唉,你现在工作怎么样?忙吗?”肖开元岔开了话题,他知道,火候已经到了,再烧就过了。



“还行……”



三个电话基本都以肖开元解释为什么不还钱开始,以聊家常结束,结果都是其乐融融。肖开元估计,这三个人在一个月内,肯定不好意思再给他打电话催债了。



肖开元这五个电话打了一路,从人民广场一直打到了锦江乐园。坐在他旁边的两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也一直没下车,一直把肖开元的五个电话从头听到了尾。这俩女人不停地打量肖开元:“这人穿得挺体面,看着像个人似的。他究竟是干什么的,欠了多少钱?这电话还打不完了?”这俩女人的眼神中,有好奇,有鄙夷,还有……



当肖开元把电话放进口袋以后,这俩女人赶紧目视前方,假装若有所思。肖开元额头上有了点汗,毕竟在这公众场合被催债的确是挺没面子的,但他还是正了正自己的领带。



“看我做什么!”肖开元心里暗骂了一句,下车了。肖开元很开心,以前很多自己搞不定而且不愿意去面对的事情,现在都已经能够搞定而且敢于坦然面对了。



在以往的二十多年里,肖开元绝对是父母和所有老师眼中的好孩子:不爱说话、学习成绩好,勤奋、诚实老实,从不惹事生非。但是这样的“好孩子”到了社会上缺陷就暴露出来了:没主见,做事不懂得圆滑,缺乏领导气质不能服众……



肖开元现在变得有点坏,或者说,肖开元变得成熟了,甚至成熟得都有些世故了。过去的那段日子所经历的事,让肖开元不得不“坏”,不得不“成熟”,不得不“世故”。



出了地铁到家的这段路上,肖开元又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这次接电话的不是妈妈,而是爸爸。肖开元拨这个电话时心里很踏实,也只有拨这个电话时他心里才踏实。



“又是才下班?”



“是啊,马上就要到家了。”



“你妈妈不是说让你注意身体吗?你不能总这样熬啊!”男人老了,有时候比女人还爱唠叨。



“工作忙,忙过这段时间就好了。”



“上次我在报纸上看见说,有的白领工作压力太大,然后……”



“我肯定不会,你放心吧。”



“这我倒是放心,那你现在生活怎么样?”



“我一切都好,很好!”



如果爸爸知道了现在肖开元的生活状态,恐怕得急出心脏病来。肖开元可能没注意到,他现在好像已经撒谎成性了,有善意的,有故意的,反正习惯性的不说真话,那个以诚实著称的肖开元已离他越来越远。就今天晚上回家这一路,肖开元说了多少假话,恐怕他自己也数不清了。



“不说真话”成了肖开元的“成熟后遗症”。



“你什么时候回家?自从过了年,你还没回家呢。”



“我这周末肯定没空,要么下周末吧。”



“那你下周一定回来。”



“没事儿我应该回去。”



肖开元也想家,但他现在有点不太敢回,他怕看到父母慈爱且寄托着希望的眼睛,他真怕。





十二、我想放弃做梦的权利(1)


说了一晚上假话,肖开元自己也觉得有点不舒服。从前两年的单纯诚实走到今天的谎话连篇,虽然是生活所迫,但肖开元在心理上还不能完全接受自己变成这样。所以,他一早起床就给二狗打电话,无关痛痒也没关系,关键是要说几句真话,发自肺腑的,中和一下他昨天说的假话。



“二狗,你还睡呢吧?今天你肯定又迟到了。”



“别烦我,我睡的好好的。我不跟你说了么,我在我们公司有特权,可以比别人晚敲卡。”



“你别吹了,你那所谓的特权还不是用你昨天晚上加班换的。你们公司晚上九点以后回家的,第二天早上可以晚去一小时,我知道。”



“你知道我是用晚上加班换的,还吵我?你烦吗你?我是昨天加班到了十二点,我今天一上午都可以不去上班!你有事吗?没事我挂了。”



“行啊,挺认干啊,二狗你什么时候升职做总监啊!就你这么干,快了吧!”



“你到底有事没事儿,没事儿我挂了。我不升!没你那么官迷,现在这点活儿已经够我烦的了。”



“我昨天也加班了,乘地铁回的家,到家的时间不比你早多少。”



上海的外资公司一般都有这样的规定:加班到晚上八点或九点以后,打车回家可以报销。但是肖开元从来就不占这便宜,无论加班到多晚,只要有公共交通,就一定会乘公共交通回去,宁可自己花几块钱,也不去占公司那几十块钱的便宜。尽管肖开元已经落魄到了现在这种田地而且变得没几句真话,但是这是他的本性。本性中的挺多东西还是挺难改变的。而且,外资的咨询公司多数都是弹性工作制,假如前一天晚上加班到很晚,那么第二天肯定可以有一到三个小时晚去的权利,但是,肖开元从来没行使过这个权利。二狗不一样,二狗有时候是故意加班,就为了第二天早上能多睡一会儿。



“你现在工作怎么样?”二狗彻底被肖开元吵醒了,干脆就电话聊吧。



“还不错,骆三郎么,你知道的。”



“那你现在生活怎么样?”



“兜里还一百块钱,交通卡上还有一百块钱,每天中午十二块钱的盒饭,晚上有时候吃有时候不吃,两天一包烟……”



“靠,都到吃不上饭的地步了?我说给你拿几千块钱你先花着你不要,你那一百块钱能撑几天……”二狗万万没料到肖开元已经潦倒到这地步了。



“饭还是吃得上的,我也有张信用卡可以取现,这你别担心。我晚上不吃饭的原因不是为了省钱,我是吃不下。”



“……”二狗也清楚肖开元为什么吃不下饭。肖开元的事儿,如果放在二狗身上,二狗也同样会吃不下饭。



“二狗啊,我昨天晚上做了个梦。”



“梦见谁了?”



“谁也没梦见,就梦见了我自己。梦见我大冬天的一丝不挂,跟耶稣似的被绑在一个大铁环上。人家耶稣那是十字架,我这是铁环。那铁环特别高,起码有二三十米,我就被绑在铁环顶上。我梦里好像是黑天,根本看不见底,也不知道绳子绑得是松还是紧,我两只手抱着那铁环,一动都不敢动,我腿上的大动脉好像是被割开了,血不停地往下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想叫也叫不出,想哭也哭不出。最后,我就吓醒了,醒的时候一身冷汗。”



肖开元做这样的噩梦,一点都不奇怪。他一丝不挂是因为他早已经身无分文,他最近这段日子就是活在滴水成冰的隆冬,一直就是在恐惧中流血,直到今天,他还要每个月还人家的利息。他的血还没止住,他工作的造血功能大概只能跟利息相抵,而以前失的血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补回来呢。十年?二十年?一辈子?这是黑天,他看不见底,真的看不见。





十二、我想放弃做梦的权利(2)


二狗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梦见自己一丝不挂在大铁环上是怎么回事儿?二狗你认识会解梦的吗?”



“不认识。”



二狗想,就你这梦还用去找解梦的?这分明就是你现在处境的真实写照。难道还会有解梦的能解出来你肖开元光腚绑在铁环上说明你快和耶稣一样成为上帝了?



“不认识啊?我也不认识。不过我那新公司有个会看相的……”肖开元开始向二狗介绍冯然了。



“哈哈哈哈哈!”听完肖开元的介绍,二狗大笑。



“哎,你说说我,我前天晚上看完冯然那东西,做了一晚上淫梦。”



“淫梦总比噩梦好。”



“我最近总做噩梦,淫梦是太少了。现在在我看来,做淫梦是人的福利,做噩梦是对人的惩罚。我受到梦的惩罚太多了,我准备放弃我做梦的权利了,连福利一起放弃了。”



“你想放弃就能放弃?”



“……你嘴里就不能有句好听的话?先不跟你聊了,我洗澡刷牙去了。”肖开元把电话挂了。



二狗听完肖开元的这个梦,就能想象得到他每天生活得有多抓心挠肺。而且,肖开元肯定每天都生活在恐惧中,恐惧到连做梦都想逃避了。就这样一个人,每天还要去面对繁重的工作,还要管那些不怎么成器的手下,究竟有多苦,肖开元自己心里明白,尽管他总是装作若无其事。二狗想起了二狗妈妈的童年。由于二狗的外公曾经在国民党政府和军队里做过文职,“文化大革命”中经常戴着“反革命技术权威”的高帽被押上街批斗。二狗妈妈当时入了红小兵,怕被同学知道外面那个正在挨整的“国民党”就是她爸爸,每天都在提心吊胆的焦虑中度过,时间久了,二狗妈妈就有了心脏病。



依二狗看,肖开元也快出毛病了。



这天,肖开元到了公司以后,把昨天晚上做好的文件仔细检查了一遍,发送给了骆三郎,同时,还抄送给了潘东子。尽管肖开元烦他,但是必须要走下这个流程。



“这么快就写好了?”没到五分钟,骆三郎就把电话打给了肖开元。



“嗯。”肖开元一贯这样,尽管他跟骆三郎申请了四个工作日,但他其实两个工作日多一些就做完了,他总是给自己留一定的时间去修改。



“这样吧,半小时以后,你和袁海来一下我办公室,咱们来探讨一下策划书。”



咨询公司经常做类似于“头脑风暴”式的讨论,通常由一个负责人撰写方案或报告,然后再召集几个有经验的人一起开会,讨论这份方案或报告的缺陷与不足。在这样的讨论会上,绝不会有什么赞美之词,都是一群人在一起挑毛病、提修改意见,然后再由负责人修改。像MIF这样成熟的公司,“头脑风暴”通常都是在特别关注的项目中才会出现,如果是普通的项目,作为项目经理的肖开元自己就有权力决定项目的报价和方案内容,只需要象征性地给骆三郎过下目就可以了。这次显然骆三郎太看重这个项目,必须要开这样的讨论会。



半小时后,骆三郎、潘东子、肖开元等三人聚在了公司的会议室里,每人一台笔记本电脑。



讨论开始了。



“Kevin(袁海),你对Eric的这份标书有什么看法说来听听。”



“看得出来,肖开元这份标书做得很用心。但是缺陷是显而易见的,那就是这个标书中的内容缺乏对这个行业起码的了解……”



对于潘东子这样的咨询行业“老炮儿”来说,不需要多看,只需要翻一翻就能看出这一点,骆三郎更是咨询行业的“老炮儿”,又何尝看不出来?





十二、我想放弃做梦的权利(3)


肖开元只能苦笑:漫山遍野都找了,也就能找到这点米,我用这仅有的米煮了一锅美味的粥,如果大家说粥不好喝我可以再煮,但是如果说我的粥太稀没营养,那我真没办法了。要么你再上山去找找看,我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骆三郎看着肖开元点了点头,没说话,等肖开元的答复。



肖开元停顿了一下,说:“我明白,作为一个咨询顾问一定要有在短时间内通过各种方式迅速了解一个行业的能力。但是ABAB应用软件可了解的信息实在太少。第一,我们公司以前对于该软件本身和它面向的应用领域的研究基本为零,我们根本没有这方面的积累。第二,虽然目前已经有多家跨国公司进入了该领域,但是我们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很难联系到相关负责人员。因为虽然这些跨国公司多数是我们公司和我以前的客户,但是我们通常只是和他们的市场部人员打交道我们。联系了他们的市场部人员,得知几乎所有的公司都为这个软件成立了一个新部门,这些部门刚刚建立不久,暂时无法联系。综合以上情况,我只能收集二手资料,我所能了解到的相关信息,也就这么多了。”



肖开元不但要说明“没有米”这个结果,还要充分说明自己“没有米”的原因。如果不把找了“漫山遍野”这个过程跟别人讲清楚,恐怕人家会认为他不认真。



肖开元顿了顿,然后说:“Kevin,你的项目经验肯定比我丰富多了,你认识的人也比我多,这一两天内,你能不能帮我找一些相关的人,给我提供一些相关的信息,然后我加进去,到时候你再帮我润色。现在咱们部门就这几个人,我也只能求你帮忙了,我……只能求你了,你看……”



肖开元说得可诚恳了,那表情跟落水儿童渴望得到岸上的人救助似的。



现在的肖开元的确是变得有点“毒”,他这句貌似恭维的话实在太有杀伤力了。



一、 肖开元太清楚了,别看潘东子现在在这里品头论足,但是让他去弄,两天之内,肯定也什么都找不到。



二、 几句恭维的话说出去,然后再“求助”,在不得罪潘东子的前提下,彻底堵住了他的嘴。



果然,潘东子中招了。当肖开元说:“你的项目经验比我丰富多了”的时候,潘东子脖子上的红领巾紧了紧,但当肖开元开始“求助”的时候,他那脖子上的红领巾就立马松了。



如果是以前的肖开元,在面对潘东子的质疑时最大的可能是默不作声,也有可能会说“就这点东西了,换了你找,你也找不到。”但是,今天的肖开元,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他现在很懂得把握对方的心理。同样一句话,换一个方式说,完全是不同的效果。



“哎呀,这个,按你这么说,的确是有点难,我试试吧。”潘东子的嘴果然被堵上了。



“嗯,这的确不是Eric的原因。客户已经把项目需求发过来快三周了,周五下午我们就要递交标书,下周一我们就要去讲标,在Eric来我们公司之前我们一直没人做这件事,现在留给Eric的时间实在是太少了。不过,尽管我们目前对这个产品的了解不多,但没关系,要做这个研究课题,我们只要体现了我们的调查方法、研究方法和研究理论的专业性,我相信一样能说服客户。Kevin,除了你刚才说的那个我们无法解决的问题,还有其他的吗?”



“有,还有两个问题。第一,在这个标书中,我看到这个调查方法中有要针对军队采购进行的调查,如果客户问起你如何对军队采购这种近似于军事机密进行调查,你如何回答?第二,在估算市场规模和预测未来市场潜力的模型中,是要综合软件供应商的销售额和客户的采购额进行评估的,如果你无法调查到实际的军队采购情况,那这模型就失去了根本。”





十二、我想放弃做梦的权利(4)


“老炮儿”潘东子的这两个问题的确是直指要害,如果客户提出了这两个问题,的确会难倒一大片人。



肖开元根本不假思索就回答了一句:“我会告诉客户:我们当然有我们的方式,但我们的方式是秘密,不便透露。不过贵司尽管放心,我们调查得来的数据必定是真实且翔实的……”



还没等肖开元说完,骆三郎就笑了,是赞许的笑。他是在赞许肖开元吹牛的本事。只要是做生意都得吹吹牛,但是吹牛是分境界的。如果肖开元回答说:“我们会努力联系军方……”“我们有经验丰富的访问部……”“我们有调查军事采购的经验……”那么,肖开元顶多是个在天桥上胸口碎大石后卖大力丸的水平。但是人家肖开元没这么说,而是把一件他自己也不知道到时候该怎么办的事儿蒙上了一层神秘色彩,显然是上了一个境界。而且,肖开元在吹牛时还这么自信,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地睁着眼睛说瞎话,让明知道他是在说瞎话的骆三郎一时之间都半信半疑,这不是本事吗?



当然,这本事也是肖开元最近这段时间才有的,而且,他自己也明白,如果自己在一个小的咨询公司里,这样说瞎话肯定让客户不屑一顾。但是自己是MIF这样的知名公司的员工,说出这句话来可信度肯定骤增好几十倍。



潘东子被肖开元铿锵有力的瞎话说得愣了神,半天才缓过味来:“Eric,那……你是用什么方法?”潘东子信以为真了。



“哈哈哈哈,Kevin,我们当前的首要任务是拿下这个项目,其他的以后再说。”骆三郎打断了潘东子。



“骆总,我觉得吧,这个项目Eric的报价也就是十几万美元,折合人民币还不到一百万,而且写了六十五个工作日,六十五个工作日就是三个月还多啊。我估计这三个多月的时间,Eric这个团队就得全投入到这项目中去,而且,我们并不擅长这样的研究,所以能否成功还是个未知数。要是让Eric他们去操作一些我们熟悉的常规项目,即使单个项目的金额不高,但是同时运作三四个肯定没问题,两个月下来收入肯定比做这个项目高,利润也高……”潘东子开始效仿魏征进谏了。



“首先,刚才肖开元也讲了,现在很多大的跨国公司都在积极进入这一领域,但据我所知还没有哪个咨询公司对这个行业进行过深入的研究。如果我们第一次研究取得了成功,那么我们开辟了一个新领域,这给我们未来带来的价值是不可估量的,而且,对我们公司的品牌价值也肯定有一定的提升。第二,我希望锻造一支能打硬仗的队伍。从上甘岭下来的部队去消灭几股小土匪,那肯定不在话下。如果把成天只是打土匪的部队拉到上甘岭,那可能就会有一些问题。对不?”



“呵呵,对。”潘东子有些悻悻。毕竟,骆三郎要锻造的那个“上甘岭”的部队,是肖开元带领的,而不是他。其实,他早就对肖开元有点敌意了。刚才骆三郎说接到这个项目需求已经快三个礼拜了,还十分重视这个项目,但是宁可放着也不找他做,放到肖开元来了,直接就交给了肖开元。这是骆三郎不信任潘东子的能力,还是另有深意?潘东子不说话了,他情商再低,也能感觉到骆三郎肯定是更欣赏肖开元一些。



“骆总,你看,还有什么别的问题没有?”



虽然刚才一直是潘东子在质疑,骆三郎却一直倾向于赞成肖开元。但是肖开元知道:老板的意见和看问题的角度,肯定和员工不一样。而且,老板一定会提出建议。



“有,关于你的报价问题。”



“我报价太高了?”



“太低了。”



“我在做这个报价时,参照了以前我们公司的报价体系啊。”



“嗯,我也看出来了,但是,我担心,这个项目会因为价格太低拿不下。”



肖开元愣了:只听说过价格过高拿不下项目的,真没听说过价格过低拿不下的。



“这个报价的确是按照我们公司的报价体系报的,但是,必须要提高,大幅度提高。提高的目的不是为了获得更高的利润,而是,拿下这个项目。”



“……”肖开元继续发愣。



“肖开元你是学经济学的,你说说,我们咨询公司的报价是根据什么制定的。”



“我们公司在咨询业属于一流,同档次的公司报价都接近,所以我们的报价是根据我们的行业标准定的。虽然有些二、三流的咨询公司会根据自己的成本定价,报价比我们低多了,但是那些小公司并不是我们的竞争对手……”



“你说的没错,但是我们这次,要根据行业标准和客户心理承受能力这双重标准来报价。我们这个档次的公司的确大概都是这个价格,但是我们就是要比其他的公司贵,贵的目的是让客户感觉一分钱一分货,让客户能感受到我们贵的道理。当然,也不能贵得太离谱,要考虑到客户的心理承受能力。我觉得,咱们这次的价格再提高百分之五十,就能够比其他的竞争对手都贵,而且,客户肯定能接受。”



“……”肖开元和潘东子继续愣神,但谁也不好意思问:你骆三郎贵的道理在哪儿?你咋说服客户?



“Eric你回去改一下报价,在报价栏里加上一条:不可预知费用,这个费用多写点儿,二十万人民币左右吧。改好了发给我。项目的总价大概增加百分之五十,报价报到二十万美元左右。”



“嗯,好。”



肖开元这才明白:骆三郎这招和他肖开元是如出一辙……



“好了,散会。Eric你先回去吧,我跟kevin谈谈他的项目。”



“嗯,好,一会儿把邮件给您。”



“对了,准备一下,咱周五内部预演一下讲标书,你准备一下。”



“嗯。”





十三、再见阿南(1)


肖开元回到了工位上,简单地改了改报价,就给骆三郎发了过去。发完以后他抬了抬头,看见冯然又在弄一大坨、一大坨的中文,显然又在写黄色小说。何华华又在玩泡泡龙,张青又在用MSN聊天。



肖开元这时候也没法说什么,只能在那发狠:等这项目接下来,看我怎么累你们。



正在此时,肖开元桌子上的电话响了:“Eric,我是公司的行政主管Amanda,来一下,有点事儿跟你说。”



Amanda四十来岁,肖开元刚进公司时就认识。尽管肖开元不会像冯然那样相面,但她给肖开元的直觉就是个很厉害的女人。这女人在肖开元面前从来不说普通话,总说上海话。尽管肖开元是上海人,但他在工作时间除了偶尔闲聊,还是习惯性地说普通话。比如刚才骆三郎、潘东子等人也全是上海人,但是三个人在讨论工作时也没说上海话。



“Eric,张青是你部门的吧?”



“是啊……”肖开元无奈,也跟着说起了上海话。开始琢磨:咋了?张青宿醉吐到公司了?要么这老娘们儿怎么这么问?



“你得说说她,你看她今天涂什么颜色指甲油了吗?”



“我没看啊,怎么了?”肖开元琢磨:我盯人家姑娘手指头看啥。



“我告诉你啊,今天早上她来我这领东西,我亲眼看见,她涂了个紫色的指甲,而且那指甲上还带花。”



“……哦。”肖开元一块石头落了地,无非就是个指甲油。



“我们公司一向是对这些要求十分严格的,你们要经常去见客户,见客户时一递名片儿,客户看见她那指甲,咱们公司那形象一下就跌下来了。”



“对,对,跌下来。”肖开元随声附和着。对付这样的熟女,肖开元又变成了杵窝子。他现在还没找到对付这种人的办法。



“要是仅仅这一件事儿我就不找你了,我还要讲给你听啊。上周五,她穿了个红色的短裙来了,那裙子也太短了。开始时我没注意,因为她外面套了个羽绒服,等到快下班我才看见。我们公司周五的确是可以穿得随便一些,但是也不能随便到这个地步吧!她那裙子哪儿还像上班的?我看跟我家楼下那些小粉房子里的按摩小姐差不多。气温现在这么低,她也不怕冻着?!”



“嗯,嗯,她肯定冷。”肖开元继续随声附和。



肖开元明白了,这老娘们儿主要是嫉妒张青的打扮太青春了。她这岁数的人看见花枝招展的姑娘就上火,但是如果她自己去找张青说又怕别人说她嫉妒,所以她拉来了肖开元,让肖开元去训张青。



“你看看,咱们公司,谁穿成那样儿?谁化她那样的妆?有伐?!”



“没有,没有。”



行政主管这东西在公司里地位说高不高,说低也不低。虽然几乎所有员工都觉得行政主管没什么本事,但是她还真就能直接跟老板说话,还能拿公司的规定来压人。不听她废话还真不行。



肖开元低着头唯唯诺诺的架势,就跟自己做了手指甲或者自己穿了红色短裙似的。



“Eric,你必须得说说她。”



“比如裙子什么的这些事儿,我去说不太好吧。再说她穿的时候我又没看见,那时候我还没来公司呢。”肖开元才不愿意去当这坏人呢。



“你是她直属领导,这事儿应该你说,你要是觉得管不了,我去找Leo(骆三郎)。要是他再管不了,那我只能给咱们中国区的总经理写E-mail建议辞退这名员工了。”



“我没说管不了。”



肖开元暗骂:不就穿了次短裙弄了个指甲吗?你就要辞退人家?你有那本事吗?这事儿多新鲜啊,我成天忙得跟个孙子似的,现在还要管这破事儿,烦不烦啊。





十三、再见阿南(2)


“那好,你回去说说她,如果我再看见她有不得体的打扮,那我只能找Leo了。”



“嗯,还有别的事儿吗?”肖开元快被这点儿小破事儿烦死了。



“没了!”



肖开元挠头啊:要是做了一年半载的同事怎么都好说,但现在,自己跟张青又不熟,怎么好意思批评人家的穿着?而且还要批评人家裙子短什么的,这话怎么说得出口。把她叫到会议室说?有点太正式了。直接当面说?被别人听见也不好。私下说?私下找人家说裙子短,貌似也不好。干脆不说?要是张青继续穿,怎么办?



肖开元现在在大事面前不含糊,但是在小事儿上,有时候还是得糊涂。



肖开元灵机一动:张青不是成天聊MSN吗?我干脆跟她MSN上说算了。



“张青,你MSN的地址发给我,给你传个东西。”



“好呀。”



肖开元加上了张青的MSN,隔着个网,说起什么来就方便多了。



“刚才行政的Amanda找我了,说你手指甲颜色有点太鲜艳,希望你换个颜色。”肖开元在MSN上说。



“啥?希望我换成啥颜色?”



“……最好不涂吧,要涂也淡点儿。”



“我昨天刚做的美甲。”



“没办法,那老菜皮不但让你指甲变色,还要求你以后着装注意点儿,我也没办法啊,只好跟你说。”



“哈哈哈哈”,张青看见肖开元打出了“老菜皮”三个字,大笑。肖开元在自己工位上都听见了张青那没憋住的笑声。“老菜皮”在上海话中是骂那些四十多岁快五十岁还自以为很风骚的女人。



“唉,没办法,你就注意一下吧。”



“没事儿,没事儿,肯定不让那老菜皮抓到你什么把柄。”



“那就好,我可怕死她了。”



MSN聊天把肖开元和张青拉近了不少,这就是网络的优势。现在的八○后网络沟通能力几乎都比面对面沟通的能力强,这算是社会的进步吗?



肖开元挺高兴,这事儿办得不错:屎盆子给Amanda这老娘们儿实至名归地扣身上了;张青以后也肯定会在穿着上注意一些了。



张青也觉得挺高兴,觉得肖开元这新来的领导和她站在一边。



该写的也已经写完了,该跟同事嘱咐的也嘱咐了,肖开元伸了个懒腰,顺便看了一眼手机。这一看把肖开元看得倦意全无:未接来电只有一个,是阿南!



从来都是肖开元给阿南发短信,阿南什么时候给肖开元打过电话?肖开元这个激动啊,抓着手机就冲到了走廊。



“阿南,你给我打电话了?”



“是啊!”阿南的声音总是那么动听。



“啥事情?”



“刚才王鹏给我打电话了,说你现在在人民广场上班了?”



肖开元的心猛地一沉。这王鹏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债主之一,而且,就在昨天,还跟他讨了债。他们三个都是大学同学,关系一直都不错。他不会跟阿南说了什么吧。



“他告诉你的啊。”肖开元是真紧张,他真不想知道王鹏究竟跟阿南说了什么。



“是啊,你换了工作也不跟我说一声。”



“正想周末约你呢。”



“真的?”



“真的。”其实肖开元洗心革面开始再次工作,真的想马上跟阿南说,但是又怕阿南知道他现在的窘境,所以一直忍着没说。



“呵呵,就当是真的吧,今天中午有空没?”



“有空,怎么了?”



“我下午要去来福士广场那边见客户,马上就从单位出来,一起吃顿饭吧,我请你。”



“……啊。”



肖开元愣了,阿南什么时候主动请过他吃饭?平时他请阿南吃饭人家都不来,今天这是怎么了?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赌场失意,情场得意”?





十三、再见阿南(3)


“啊什么啊?行不行啊!”



“行,行是行啊,不过说实话,人民广场还真没什么好吃的。”



“吃什么好吃的啊!就是工作餐!福州路的上海书城那里,有家新加坡的餐馆,干净,也挺有特色,中午在那吃好伐?”



“好啊,我知道那饭店,你几点过来?”



“十二点十五,就在那饭店见了。”



还没等肖开元说再见,阿南就先挂了电话。



肖开元现在的心挺乱,回到工位以后什么都干不下去了。开始盯着电脑发呆,胡思乱想:难道阿南听王鹏说了什么,然后来斥责自己?或许王鹏根本什么都没说,阿南就是正好路过这里,和自己吃顿午饭?要么是阿南换了六七个男朋友以后终于想起我的好了,然后想和我……



终于熬到了十二点,肖开元起身就走,直奔那家新加坡餐厅。



肖开元连跑带颠终于在十二点十分钟就到了那家饭店。一进门,他就看见美艳依旧的阿南早已坐好位置等他了。



“跑什么啊?!”阿南化着淡妆,一袭黑色的西装套裙,绝对的职业女性打扮。



“我……没跑啊。”肖开元一见到阿南就结巴,以前如此,到了今天,还是如此。



“坐吧,吃什么?”



“你看着来吧。”



“你吃什么我怎么看着来?”



“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看着肖开元这傻样,阿南乐了,没再多说什么,认真看着菜谱。



阿南认真地看菜单,肖开元认真地看阿南。肖开元完全是无意识地盯着阿南,他每次见到阿南都这么傻盯着人家看。



阿南拿菜谱挡上了自己的脸:“你别这么看我好伐?”



无论谁被肖开元这么盯着看,都会觉得不舒服。这同样的一句话阿南已经多次跟肖开元说了。



肖开元讪笑着不说话。



“服务员,番茄蛋烩饭一份。”



“两份。”肖开元补充了一句。



“珍珠奶茶一份。”



“两份。”肖开元又补充了一句。



阿南看着肖开元挺无语:“还真是我吃什么你吃什么啊。”



“历来不都这样吗?”



“你要是再这么看我,我这饭肯定吃不下去。”



阿南把菜谱一放下,肖开元又不由自主地盯着阿南傻看了。



“不看了,不看了。”



“肖开元,你现在这工作咋样?”



“挺好啊。”



“女朋友有了没?”



肖开元开始小鹿乱撞了:这么问我,她啥意思?



“没有,没有!”



“你这么紧张地澄清没有干嘛?”



“……”肖开元低着头玩儿珍珠奶茶的杯子不说话。



“你这小伙子长得这么精神,到了新公司肯定有很多女孩子追你吧。”



“没有,真没有,我才到新公司几天啊。”



“你也该找个女朋友了。”



“……”肖开元继续玩儿杯子,不说话。他心里想的是:阿南你还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你不跟我搞对象,我可能去找别人吗?



阿南挺冰雪聪明的,看出了肖开元的尴尬:“我今天晚上相亲去。看了照片儿,看起来挺舒服的,你晚上有空吗?一起来,帮我把把关?”



“……我现在手头有几个项目,怕是走不开。”肖开元的小鹿不撞了。



“哦,那就算了,我叫咱们别的同学跟我一起去。”



“……”肖开元继续不说话。



“快吃吧,一会儿你还得回公司呢。”



饭上来了,肖开元闷头吃,自己在那赌气:相亲就相亲呗,还特地跑来刺激我一下干嘛?



肖开元向来吃饭快,两分钟,饭吃没了,不过没怎么喝珍珠奶茶,因为他知道,自己要是把这奶茶喝完了,过几分钟就得买单了。虽然他对阿南大老远跑来刺激他很不满,但是他还是想能和阿南多聊会儿。





十三、再见阿南(4)


“下个月,刘珠儿和老赵从美国回来,大家都说要组织同学聚会,你来吗?”阿南看见肖开元气已经堵到了脖子,也有点儿于心不忍,岔开了话题。



“我下个月可能要出差。”



“在国内吗?”



“在啊!”



“那就参加呗。”



“你去吗?”



“我当然去啊。”



“看吧,要是有空我就去。”



肖开元是真不敢去参加同学聚会。说起来他在大学同学里人缘还不错,但是现在欠了好几个同学的钱,即使人家不提,他也觉得不好意思。



阿南也放下了筷子。她向来吃东西都是如此,几口就算一顿饭了。



“十二点四十了,再坐十分钟,咱们走吧。”



“哦……”肖开元有点恋恋不舍。



“买单!”阿南伸手叫。



“我来吧。”肖开元怎么能让阿南请他吃饭呢?



“呵呵,肖开元,我看看你钱包好伐?”阿南似笑非笑地看着肖开元。



“……”肖开元愣了,看我钱包干嘛?肖开元立即想到,王鹏跟阿南说什么了。他挺不舒服。



“给看吗?”



“给……”肖开元递过了钱包。



阿南认真地翻了翻:一张五十的,一张二十的,还一张十块的。这几张钱,都皱皱巴巴的。



“肖开元,你就用这点儿钱买单啊,够吗?”



“……差不多吧,不够我有信用卡啊。”



“请问哪位买单?”服务员来了



“我。”阿南掏出钱包,用现金把单买了。



肖开元表情有点尴尬。



“肖开元,你是不是没钱了?”阿南“很随便”地问了这么一句。



“……是。”肖开元彻底遮不住了,王鹏这孙子肯定是跟阿南说了。到了这份上,只能承认了。



“……肖开元,你是不是欠了很多钱?”一直跟肖开元嘻嘻哈哈的阿南这句话问得挺郑重。



“……是。”



“怎么欠的?”



肖开元不说话了。



“不想说是吗?”



“……”肖开元还是不说话,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



“不想说我也不问了。”



“……”肖开元又开始低着头玩儿眼前那珍珠奶茶杯子了。



“你现在还欠着多少?”



“不少。慢慢还呗!”



“人家让你慢慢还吗?”



“……”肖开元又不说话了,低着头继续玩儿杯子。



他眼前,出现了一只纤纤玉手,这只纤纤玉手,慢慢地推过来了一张招商银行卡,“肖开元,拿着。”



肖开元一下就明白了阿南是什么意思。



“阿南,我不能接受,我没必要……”



“王鹏都跟我说了。”



“我……”



“你什么你,我不管你是怎么欠的钱,也不管你欠了多少钱。我就要告诉你,这钱你拿着。”



“真不用……”



“我了解你,不管别人怎么说,我相信你,这钱是我借你的,又不是给你的,拿着。”



“我真……”肖开元被阿南这一下弄得手足无措。



“我花钱一向大手大脚,一直没什么积蓄,工作了四五年,就今年攒下了这点儿钱,连十万块都没有,不知道能不能帮上你,反正,你拿着。”



“……”肖开元抬头看阿南,阿南的眼神很坚定,阿南从没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这样的眼神和语气,肖开元没法拒绝,也不知道该如何拒绝。



“拿着。”



“……我暂时还不上……”



“我现在不缺钱,我要钱有什么用?这钱放那也是闲着,放你这就算帮我存钱了。”



“……”



“拿着吧,我不缺钱,我现在就缺男人。”



“呵呵。”手足无措了半晌的肖开元,被阿南这句话逗乐了:哪有姑娘这么不矜持的。



“我得好好打扮下,晚上相亲去呢。”



“……”



“肖开元,走吧。”



“我陪你一直走到来福士吧。”



“好啊!”肖开元很不好意思地把卡放进了自己的钱包。



“密码是我生日后六位,记得吧?”



“……”肖开元笑笑没说话。他忘了自己的生日,也不会忘了阿南的生日。



在肖开元送阿南去来福士的路上,正好撞见了同样出来吃饭准备回公司的何华华、冯然、张青、阿咪等人。肖开元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Eric,吃完了?”张青先跟肖开元打了招呼。



“嗯,嗯,你们也吃完了?”



“嗯,我们先回办公室了。”



“一会儿见。”



肖开元看见何华华、张青、阿咪等人都在似笑非笑地盯着阿南看,那笑容分明是:你肖开元连中午时间都不放过,出来会美女。



“那几个是你同事?”阿南等张青他们走远了,问肖开元。



“嗯,都是。”



“那三个姑娘长得都不错,你不从她们中物色一个?”



“……呵呵”



“真的呀,那三个女孩子都很灵。”



“再说吧。哎,你往哪走?来福士的写字楼从这里上。”



“我不去来福士的写字楼。”



“那你去哪儿?”



“再向前走几步,去地铁站。”



“你不见客户了?”



“我回公司!”



“……”肖开元明白了,阿南是听说了他的事儿以后,专程来给他送钱的。



“阿南……”肖开元在阿南面前永远嘴拙。



“怎么了?”



“我……?



“好好工作啊!加油!”阿南笑着看着肖开元,还挥了挥拳头。



“嗯!”肖开元有点哽咽。



“别傻了,快回去吧!别送了,我进站了,你回去吧。”



肖开元怔怔地看着阿南走下楼梯,怔怔地看着那让他朝思暮想娉婷的背影。



他多想冲上去抱住她,告诉她:我爱你,咱们俩过一辈子吧……但他也知道,那没用。阿南对他是真的没感觉。



他曾经想赚很多钱,得到阿南。结果却是,他掉进了泥潭,阿南用自己的积蓄来帮助他。



现在的肖开元,连苦笑都笑不出了。阿南那张招商银行的卡,在自己的口袋里仿佛有千斤重,而且,还有些发烫。即使肖开元被人逼债上门逼得自残的时候,也没有想过要向阿南求助……



肖开元回公司的步履有些蹒跚,整个人,失魂落魄的。



进办公室时,他看见张青、何华华都在看着他笑。他知道她们这群八卦女在笑什么。他无奈,只能勉强笑笑。



刚刚坐定,MSN就闪出了张青的对话框。



“Eric,你的女朋友太漂亮了!何华华我们都说她漂亮!”



“她是我大学同学,不是我女朋友。”



“啊?不是你女朋友,你们俩站在一起,看起来真般配啊!”



肖开元鼻子一酸,眼泪不由自主地淌了下来。



他之前想过三次自杀,没流过一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