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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个平行世界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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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ear:
2019
Publisher: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Language:
chinese
Fi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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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巴黎,塞纳河左岸,花神咖啡馆。

两位华裔摩登女郎正喝着咖啡小声地交谈着。

波浪卷发女郎对短发女郎说:“去过世界上这么多地方,还是最喜欢这家咖啡馆。坐在这里,不由得就感到时间和空间都变成了平行宇宙。一转头,我们的邻座就是萨特与波伏娃正在讨论存在主义哲学,楼上是毕加索思索着下一幅画作,露台上坐着欣赏风景的碧姬·芭铎,下一个客人可能是徐志摩,还有加缪、菲茨杰拉德等文豪正在谈笑风生。更赞的是,这里的招牌咖啡带着独特的杏仁果香,让人回味无穷,心境像雾像云又像风。”

短发女郎不置可否,付之一笑:“你简直有文艺病,我怎么就完全感觉不到?不过,说起咖啡馆,我倒是遇见过一件怪事。”

“哦,说来听听?我最喜欢听稀奇古怪的故事了。”

短发女郎沉吟片刻后,缓缓地说道:“说出来你别以为我神经错乱,或者编故事骗你。这事千真万确,确实是我的亲身经历。”

“别吊人家胃口啦,你快说啦,亲爱的。”

“我以前不是在纽约读书嘛,差不多三年前,那阵子刚毕业,我在犹豫是回国还是留在美国。一天晚上,我睡不着便出门散步。当时,我住在皇后区,离法拉盛比较近,所以经常会去逛逛,毕竟唐人街有家乡的气息。法拉盛那边的店铺和街道我都很熟悉,可是那天晚上去,可能是我走路心不在焉,不知不觉间发现自己走到了一条无人的小巷,绕了好久都没出来。当时,我真的慌了,感觉自己好像进入了什么不该闯入的空间。正在我六神无主的时候,朦胧间看到了一家亮着灯的咖啡馆。”

“你说得怪吓人的。”

“当时,真的吓到我了,感觉就跟鬼打墙似的,又莫名其妙地出现了一家咖啡馆,亮着很温馨的灯光。我当时完全不知道是什么店,然而却有一种神奇的魔力……我的手不由自主地推开了门……”

“你这么说更瘆人了……”

“那家店外面看起来很小,跟个小酒馆似的,只有一道门和两扇小窗户,可是进去一看,别有洞天。里面相当宽敞,有上下两层楼,而且还有不少其他的门在房间的角落。一进门就闻到了沁人心脾的咖啡香气,但又不完全是咖啡,是从来没有闻到过的气味,非常好闻。就感到神清气爽,精神变得很好。”

波浪卷发女郎一脸入迷地听着,这时打岔道:“那这家店的装修是什么风格呢?现代的?复古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好像身在一幅古水墨山水画中,一切看起来都缥缈、朦胧,却透着温馨与安心,有回家的感觉。被你这么一问,我反而想不起来店里的具体风格,就感觉朦朦胧胧的,像一场梦。”

“哈哈,你不会在跟我讲你做的梦吧?”

“绝对不是,你听下去就知道了。

“我进入那家店后,发现店里有两个人。一个头发乱糟糟的,就像流浪汉似的,披着一身古人一样的衣服躺在沙发上,背对着我睡觉。吧台站着一个帅哥,好像是咖啡师,正在调制机器。话说那个帅哥长得跟雕刻出来的一般,穿着合身的黑色制服,脸上棱角分明、眼睛深邃,一笑就露出贝壳一样的牙齿,可迷人了。”

“你是做了个春梦吧,亲爱的。”

短发女郎脸一红,装作没听见,继续说:“我就问这是什么地方,那个帅哥咖啡师查了查手上的手机,有点儿纳闷地对我说:‘今晚没有预约,您是不小心走过来的吗?’我点点头。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对我笑笑,说来者都是客,请我喝杯特制咖啡。我就傻乎乎地坐下了,那杯咖啡是我这辈子喝到的最美妙的东西了,我至今回想起来都觉得难以置信。喝了一口后,感觉浑身的细胞都像洗了个热水澡一样舒畅、通透,身体和灵魂都消失了一般。”

“呀,咖啡里不会放了毒品吧?”波浪卷发女郎惊叹。

“我后来也这么想过,不过好像迄今为止也没什么事。总之,等我清醒过来后,发现自己已经在法拉盛人来人往的街头了。”

“这么神奇吗?”

“我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可是咖啡的余味还在。神奇的是,我的不安和困惑完全消失了,只有强烈的热情去追寻自己的梦想,不再犹豫不决。”

“所以,你去当画家了?”

“嗯,我觉得跟那杯特别的咖啡有关。大概过了一年,我因为一次活动去伦敦。那天晚上是圣诞夜,我独自一人走在伦敦雾气浓重的街头。原本是在市中心的柯芬园广场附近,眼看夜深了,人也少了,我就想回去了。谁知那晚很奇怪,路过的出租车司机好像都看不到我一样,连续七八辆车从我身边开过,却一辆都没有停。正在我有些生气的时候,忽然闻到身后传来一股特别的咖啡气味,我一下子“惊醒”了,就是那家神秘咖啡馆的气味。我一回头,一阵雾气迎面袭来,我顿时分不清方向了。等雾气散去,我发现自己又站在了一条没有人的古巷中。不远处亮着灯的地方,门口站了一个人。他露出洁白的牙齿对我傻笑,说又见面了,不进来坐一坐吗?”

“好浪漫,这是拍《鬼怪》吗?”

“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次店里多了一个小姑娘,十七八岁的样子,睫毛很长,皮肤很白,很有灵气,像个精灵一样,可好看了。她还跟我道歉,说第一次是由于她的工作失误,让我不小心误入店里的。为表歉意,她亲手做了个黑森林蛋糕请我吃。不过味道嘛,很一般……对了,第一次见到的那个躺着的‘流浪汉’,这次依然躺在沙发上睡觉,一头乱发遮住了脸,依然; 一动不动地躺着。我当时都怀疑他是个装饰品了。其实,这个时候我已经清楚这家店绝对非比寻常,不过我在店里感觉分外温馨与舒适,一点儿也不害怕,反而跟那位大帅哥和小美女聊得很开心。他们人都很好,也没感觉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最后,那个帅哥又做了一杯咖啡给我。跟上次一样,当我喝完之后,竟发现自己在车站,而一辆出租车就停在我面前。”

“听起来真的好棒啊,感觉那个帅哥喜欢你呢!那后来呢?后来又遇到过他们吗?”

“那次以后,我总希望能再去那家店坐坐,我就画了一些画,里面有我印象中的秘密咖啡馆,以及里面的三个人,来表达我对他们的想念。对了,这次画展我带来了。”

“你这个故事好奇幻,但你说得又好真,我都分不清是真是假了。”波浪卷发女郎做了个鬼脸,以示调侃。

短发女郎还想说些什么,这时有个服务员走了过来,对她说外面有人找她。她抬头一看,惊讶地发现那个服务员正是秘密咖啡馆的那个咖啡师!

来不及说出话来,一阵强光在眼前闪过,她本能地一闭眼,顿时失去了意识。

“欢迎来到秘密咖啡馆。”如同空谷幽兰般的低沉嗓音响起。

她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团抹布般的杂乱长发,一双睡意未消的眼眸凝望着她。这个人面无表情地说:

“你好,我是秘密咖啡馆的店长。我的两个笨蛋店员给你添麻烦了,劳烦让我来回收你的秘密吧。”





第一杯 头上的数字


01

夜。

一轮明月。

长街无人,古巷清幽。

橘黄色的路灯,伴随着氤氲的雾气,更显街道的神秘。

钴蓝色的夜空下,风止云息,长街如同静止的海报,没有一丝烟火气。

警督陈森站在长街的一头,仰望着蓝得匪夷所思的夜空,一时感到很蒙,怀疑自己是在梦境中。

在他疑惑之时,长街上缓缓升起的雾气已不知不觉间从各个方向朝他袭来。雾气逐渐由橘黄色变得明亮,仿佛无数透着金黄色的微尘,变成万千蹁跹的萤火虫,要将黑夜点燃……

他的眼睛无法直视那过于耀眼的光亮,眼前一阵眩晕,整个人如被融解……

02

“欢迎光临秘密咖啡馆。”

陈森的眼皮抖动着,适应着光线的明暗变化。他缓缓地睁开眼睛,还是看得很模糊,眼前似乎是一位少女模样的服务员。她穿着浅绿色的制服,留着娇俏的双马尾,声音清脆可人。

“这是什么地方?我为什么会在这里?”陈森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回想起自己开完会从警局出来后,就疲惫不堪地躺在车上睡着了。之后的一切如梦似幻,有些恍惚。

“先进来坐下吧,你会知道的。”女服务员拉住陈森的手腕带着他往店里走。陈森本已处于防备状态,然而被少女握住手腕的一瞬间,他似乎失去了气力,变得平静而温顺。

这似乎是一家咖啡馆,店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香气,浓郁的咖啡味让他变得精神了许多,他开始观察这个地方。

作为一家咖啡馆来说,这家店的装修有些极简主义的风格。除了吧台和墙边的书柜,只有一面机械造型的老挂钟悬于沙发背后的墙面上,没有多余的装饰物。

一张长长的木桌摆放在中央,木桌的两边摆放的不是椅子,而是两个质地看起来相当舒适的白色沙发,上面还放了不少靠垫,相当有居家的氛围。

吧台里,有个气宇轩昂的年轻人神情淡漠地交叉着手臂,静静地打量着店中唯一的客人。

陈森看上去三十出头,圆目厚唇,中等身高,身材壮硕,眼神中透露着这个行业惯有的打量和怀疑。

他肩膀上两竖杠三星花的警衔表明,他虽然年纪不大,却已经当上了一级警督,着实为警界精英。

“客人,试试我们店特制的咖啡吧,保证让你一生难忘。”双马尾少女笑靥如花,脸上淡淡的梨涡亲切、可爱,让陈森说不出拒绝的话。陈森这才注意到,这个少女着实是他见过的女孩子中最美丽的,甚至他觉得用“美丽”和“可爱”来形容都有点儿不妥。她如同玉人一般晶莹剔透,眼神中透露出一种小鹿般的纯真无邪。她一笑,似乎整个世界都不再有肮脏与邪恶。即便为了她而死,也是一种福气。

她是天使吗?难道我已经死了?这里是死后的世界?陈森不禁产生了这样的联想。

“这里到底是?”陈森心中有无数的疑问,可是不知为何,他却感到自己变得特别轻松,长期为了破案而紧绷的神经,难得有此刻这样的放松与平静。

“很快你就知道了,我去叫一下店长。”

“还有店长?”

“当然啦,我们只是打工的。”少女调皮地一眨眼,随即向二楼走去。

二楼的阳台上悬挂着一张造型古朴的丝绒吊床,有个男人四仰八叉地躺在吊床上蒙头大睡。

少女露出嫌弃的神情,一改之前的温柔可人,抬起脚就是狠狠一踹,将那人踢到了地上。

那人趴在地上,挣扎着抬起头,睡眼蒙眬地问:“地震了?”

“来客人了,还睡!赶紧下来工作!”

“哦……这么凶干吗?”

03

“您好,我是这家店的店长。我叫庄非,很高兴可以为您服务。”

陈森眼前的店长,是个有些奇怪的家伙。他的身形清瘦,胡子拉碴,一头乱发又长又黑,穿着一身古色古香的衣服,斜躺在白沙发上,言谈举止间无不透着一股慵懒、闲散的劲儿,像个潦倒的艺术家。

“服务,什么服务?”

“取回不属于你的东西,给你一个正常的人生。”庄非忽然靠近陈森,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似乎要把他看穿一般。

庄非有双潭水般深邃的眼神,古钟般敦厚的嗓音。一股强大的气场扑面而来,陈森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那些犯了法被审问的小贼,顿时感到心虚而忐忑。

“不属于我的东西,你是指什么?”

“你自己心里清楚……这样吧,先喝杯咖啡梳理梳理。长夜漫漫,有的是时间听你慢慢地说那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此时,吧台里的咖啡师已经做好了一杯香气弥漫的特制咖啡,由女服务员端到了陈森面前。陈森闻到咖啡的清香,竟有种不可抑制的渴望——一饮而尽的渴望、倾诉内心的渴望。

他的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几下,终于还是情不自禁地一口气喝完了。

“天哪,怎么会这么好喝?!”陈森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喝的是一杯咖啡,似乎有一种能量将他从头到脚包围,如同清风拂面、暖阳照耀,自己躺在天鹅绒的床上,由内而外地无拘无束、如释重负。

就在此时,墙面上的机械老挂钟发出了敲击的声响。

“嗡——”

“嗡——”

“嗡——”

“嗡——”

“嗡——”

“嗡——”

墙上的老挂钟敲响了六下,发出沉沉的声音。

陈森心中的最后一丝防线也轰然崩塌。店长静静地看着他,说:“现在,可以说出你的秘密了。”陈森沉思了一会儿,终于开口说道:“我叫陈森,是一个刑警。有一天,我突然能看到别人头上的数字。”

“哦?头上的数字?”

“是的。五年前,我还是一个菜鸟刑警,虽然有一身力气和正义感,可总是有些鲁莽和冲动,对破案完全不在行。最糟糕的是,我看人非常不准,经常对嫌疑犯的口供判断失误。抓错了几次人后,受到了上司的严厉批评。后来,只能做一些不怎么动脑的抓捕工作,日子过得很烦闷。直到有一次去捣毁一个地下赌场的时候,遇到现场的人强力反抗,我的头被狠狠地撞在了马桶上。”

“马桶还好吗?”庄非问。

陈森张了张嘴,口型似乎在骂人,然后说道:“我在医院躺了一天,醒来后,就发现自己看得到一些奇怪的数字在别人的头上飘浮。”

“恭喜你,获得了死神之眼。”女服务员鹿蝶忽然想起了以前看过的一部漫画《死亡笔记》中的设定,死神可以看到人类头上的寿命。

“什么死神之眼?”

“就是可以看到别人的寿命啊,是吗?”

“不,我一开始以为自己的脑子撞坏了,产生了幻觉。还专门去脑科和眼科看过,不过检查结果都正常。”

“那你看到的数字,到底是什么?”

“当确定自己的神志和身体没有问题后,我就开始仔细地观察人们头上的数字代表的意义。我发现成年人头上的数字一般都挺大,不是上千,就是上万,小的起码也是几百。小孩子头上的数字比较小。年纪越小,数字越小;年纪越大,数字越大。”

“好玩,让我猜猜看。是不是吃饭或睡觉的次数?”

“我一开始也这么想,但发现有些人的数字好多天都没有变化,显然跟日常生活无关。”

“哦,那你继续说吧,我不猜了。”

店长庄非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把自己埋在质地柔软的沙发中,拿过一个抱枕,开始安静地听故事。

04

自从陈森能够看到他人头上的数字后,他就一直在琢磨,这到底代表了什么。直到有一天,他在街上遇到一个碰瓷的老人,老人坐在地上跟一个女司机争辩,非说女司机撞到他了。可是,围观的群众都议论说这碰瓷碰得太假了,车都没碰到,自己往上撞。

“明明就是你撞我的,不要抵赖了!”老人刚一说完,他头上的数字从“100086”,“噌”的一下显示“+1”,变成了“100087”。

“我的腿都骨折了,要不要去医院看看?”他头上的数字“噌”的一下又多了一个。

“我这么大年纪了,还会骗人吗?”“噌”,继续增加。

老人每说一句话,头上的数字都会多一个。

陈森惊喜地观察着这一切,发现老人头上的数字是自己见过的人中最多的一类,都到六位数了。这时,他才终于意识到,这些数字代表的是什么。

他来到监狱,一一观察犯人们头上的数字。果然,诈骗犯头上的数字都比较大。原来,这个数字所代表的,是说谎的次数。

小孩子的心比较纯净,很少会说谎,所以数字就小,甚至很多牙牙学语的小孩子头上的数字都是零。

成年人成天活在虚伪和圆滑中,很多时候言不由衷,数字就会越来越大。而这些碰瓷之类的骗子,满口假话,数字自然就更大了。

为了验证自己的推测,陈森拿来一副纸牌,让一个同事看着纸牌随便说纸牌的花色,陈森来判断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陈森,你这游戏是什么意思?是说你能看穿别人说谎吗?”同事笑着问。

“我就试试,刚学了一些微表情解读,不知道准不准。”

“哎哟,厉害呀,那试试吧。”同事随手拿出一张纸牌,对陈森说,“这是张黑桃A。”

“噌”,他头上的数字多了一个。

“说谎,不是黑桃A。”陈森笑着回答。

“牛啊!不会是蒙的吧?”同事又抽出一张牌,“方块10。”

陈森观察了一下,同事头上的数字没变化。他说:“嗯,这张是方块10。”

同事瞪大了眼睛,回头张望了一下,确定陈森没有作弊。

“再来。”同事接二连三地抽了好几张牌,有时候说谎,有时候说真话,都被陈森一一看破。

“陈森,你真神了!怎么学会的?那以后你审问嫌疑犯不是一抓一个准儿?!”

“皮毛把戏而已,嘿嘿。”

陈森摸摸鼻子,心里乐开了花。

果然没错,只要对方一说谎,头上的数字就会增加,很容易分辨出他说的话是真是假。

这让陈森无比兴奋,对于一个每天都要判断真假和是非的警察来说,这简直是老天爷给的最好奖赏。虽然他是无神论者,但也不禁大喊:“佛祖显灵啦!”

之后,陈森每次都主动要求审问嫌疑人。只要对方一撒谎,他就知道离事情的真相又近了一步。比如,一个入室杀人的嫌疑人,只要直接问他:“是你做的吗?”他一说“不是”,头上的数字就会跳。找犯人变成了一件异常轻松的事。

一旦确定了嫌疑犯,接下来的工作就容易多了:搜集证据,不断打破嫌疑人的心理防线。嫌疑犯一旦知道自己说谎被看穿,就会心理崩溃,主动坦白的也不在少数。

审问室里,陈森询问着一个与凶杀案相关的男人,眼睛却盯着男人的头顶。

“受害者当晚有没有和你见面?”

“没有,我……很早就睡了。”

头上的数字自动多了一个。

陈森调整了坐姿,来了精神。

“你女朋友最近有没有和你吵架?”

“没有,我们感情向来很好的。”

头上的数字又多了一个。

“她有没有劈腿、出轨,或者给你戴绿帽子?”

“怎么会呢?她是个很好的女孩,我们很相爱的。”

“出事前,她有没有跟你提出分手?”

“怎么会呢?我们在一起五年了,都要结婚了。”

头上的数字,多了两个。

两个谎言?

陈森的脸逼近了男人,缓缓地说道:

“你很难过吧?”

“很难过,我现在都无法相信。”说着,男人还流下了眼泪。

“你也没想到自己会一时冲动杀了她吧?在一起五年了,你所深爱的女朋友竟然会背着你和别的男人去快捷酒店。你去质问她,她还跟你提出分手。你一时无法接受,就拿刀刺死了她。”

“你胡说什么呢?!”

“承认吧。当晚事发地点的附近有一家店的监控摄像头拍到你们俩了,你怎么解释你当晚出现在案发现场?”

“我……”

“如果你不承认,只会判得更重。现在坦白,还有机会减刑,你自己选吧。”

男人沉默了好一会儿,低下了头,长叹了一口气:

“她是我的初恋,是我爱了这么多年的女人,是我在这里奋斗的动力、未来的希望,她为什么要这么伤害我呢?!”

男人说着说着,泪如雨下。陈森在心中长舒了一口气。

“陈森,哪有什么监控视频啊?不是说案发地是监控死角吗?”同事问他。

“我诈他的,不然他怎么肯说实话。”

“你怎么知道一定是他?”

“我就知道,这是警察的直觉。”

就这样,陈森接连神速地破了许多案子,成了同事们无比崇拜的神探。

最神的是,他有一次在大排档吃夜宵,听到隔壁有个粗壮大汉喝醉了酒在吹牛,说自己以前砍死过好几个流浪汉,一点儿事都没有。

他回头一看那人头顶,却发现数字没有变化,心中惊诧。

叫人带走那大汉一审问,提取了DNA,与之前市里的一起流浪汉连续被杀的悬案的DNA一比对,果然是这个大汉。

因为流浪汉没有社会关系,而且受害地点都非常荒僻,所以破案难度相当大。没想到陈森在吃夜宵的时候竟然顺便办了这么一起悬案,这让他更是被人传得神乎其神。

这几年里,陈森接连破了很多令人头疼的疑案、难案和悬案,总是眼光毒辣。在查访和调查相关人员的阶段就能锁定最终的案犯,好多还是直接通过审问让嫌疑犯心理防线崩溃主动认罪的。因此,他立了不少功,受了不少嘉奖,一路被破格提升,短短四年工夫,就破格升为一级警督。别人让他传授破案的秘诀,他淡淡地说了四个字——“看透人心”。

其实,他只要知道对方有没有撒谎就好,哪有什么秘诀。

但是,甘蔗没有两头甜,当陈森的事业蒸蒸日上时,感情上的问题却越来越麻烦。

05

陈森有个做公务员的女朋友小玉。两个人以前是高中同学,隔了许多年,在高中同学聚会的时候相遇,以前彼此都有好感,在陈森的猛烈追求下,两个人再续前缘。

小玉是个温柔、贤惠的女人,对陈森很是体贴和照顾。虽然一直很担心陈森的工作危险,但也默默地支持和鼓励他。

以前,每当陈森沮丧、自我怀疑、颓废的时候,小玉总是陪伴着他,给他做可口的饭菜,听他说些发泄的话,让他重新有了斗志。在头被撞住院期间,也是小玉三天两头陪伴在病床边照顾他,帮他按摩,给他带吃的。

周围的朋友都说陈森好福气,有个这么好的女朋友。

陈森一直很感激自己的女朋友,本来是打算等工作稳定一些,就跟小玉结婚的。然而,自从获得了这个辨别谎言的能力之后,他开始有了许多不自觉的变化。

原来的陈森,虽然有时候勇敢而冲动、正直而鲁莽,却显得憨厚、真诚而心无城府。自从那一次撞头之后,他看人的眼神变得越来越充满打量,眉眼之间开始流露出一种看透一切的自信、不屑与算计。

因为没有人可以在他面前撒谎,所以他对周围的人开始有了距离感。以前,他无法分辨,所以不会怀疑,如今却发现周围虚伪的、说谎的人太多了。

“恭喜你呀,陈森。你又立功了。”同事甲说完,头上的数字就增加了。

“老大,我不舒服,晚上能不能请假早点儿回去?”下属乙说完,头上的数字也增加了。

“小陈啊,还在加班呀。不用这么拼嘛,工作是做不完的,适当休息好了才能继续‘革命’啊。”上司丙微笑着说完,头上的数字却说明他说的不是心里话。

渐渐地,陈森变得冷漠起来,不爱跟人说话,总觉得这世上有太多的言不由衷、心口不一。人们都是戴着面具生活,让他产生了防备心。

唯有在小玉那里,他才感到放松。

小玉从来不会骗他,这让他由衷地感到幸运,能遇到如此真心待他的女孩子。

然而,作为最亲近的人,小玉却渐渐地感到陈森变了许多。虽然他立了功、升了官,事业上越来越成功,可是他身上原来那种少年气般的热血与侠气却渐渐退去了,反而有了一股冷眼旁观的阴鸷气质,让她越来越觉得陌生而冷淡。

直到有一天,陈森觉得是时候求婚了。

坐着高档餐厅靠窗的座位上,两个人静静地享受着美味的晚餐。

陈森擦完嘴,忽然说:

“我们在一起五年了,父母都催了,也该结婚了。”

“嗯……是啊。”

“那你同意啦?”

“你……这是求婚了?”

“是呀。”

“没有了吗?”

陈森忽然单膝跪地,掏出一个钻戒,等小玉伸出手来戴上。

小玉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了手,接受了求婚,只是脸上的笑容却显得有一点儿不自然。

陈森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

他沉沉地问:

“你不愿意嫁给我?”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怎么会不愿意嫁给你?”小玉有些生气地说。

她没有说谎,陈森有些愧疚,觉得自己说错了话。

“那你为什么有点儿不高兴?”

“我只是觉得……你变了。”

“我怎么变了?”

“以前的你,总是很有热情。无论做事还是为人总是想着帮别人,充满正直感和赤子之心,那是我最喜欢你的地方。你总是傻笑得像个孩子,虽然有时候你也会觉得自己不够机灵,却很可爱。现在的你越来越成功,却对周围的人越来越不上心了。你的眼神总是疲惫的、不屑的,似乎一切都在你的掌握之中。你破案的能力越来越强了,对人也越来越不信任了。比如说上个月,我本来想在你生日时给你来个惊喜,偷偷瞒着你叫来朋友们庆生,可是你不知怎么看出来我在瞒着你,还对我冷言冷语说连我都开始骗你了,让我在这么多朋友面前下不来台。我不知道你到底怎么了,可是我真的有点儿害怕这样的你……今天,就连求婚,你似乎也没有一点儿心思,觉得我反正一定会嫁给你,是不是?”

陈森愣住了,原来自己没有发觉,小玉早就已经积累了许多的不满,只是一直没有明说。

“那你应该告诉我啊,我们俩之间有什么不能好好谈一谈的?”

“我知道你的工作越来越忙,让你很累,我这点儿心事也不好给你增加压力。人在社会上待久了,肯定都会变的,我能理解,只是……我毕竟是个女生,需要关心和安慰,而不是每次跟你说点儿什么事,你都爱搭不理的。”

“亲爱的,对不起,是我的错。”

陈森紧紧地搂住小玉,满是心疼与惭愧。

有时候,过于看重真相,反而会让人迷失。陈森很希望在工作之外的时间可以关闭这个能力,感情本来是一件放松、愉悦的事,但他的注意力总是被对方头上的数字所影响。感情上的事,哪有那么多对与错,就算小玉有时候说些无关紧要的谎言,那又怎么样?

“讨厌。”

“我才没想你。”

“你最坏了。”

“我不理你了。”

这些小小的谎言,不正是小小的美好吗?自己多么傻,每次都自作聪明地识破这些情趣,让两个人之间的感情逐渐干涸、拧巴,而不自知。

爱情总在变化,本就没有不变的感情。他所要做的,是用心体会爱的美好,而不是用眼睛去分辨真假。

06

婚礼当天,司仪问新娘:

“这位新娘,你是否愿意与你面前的这位男士结为合法夫妻?无论是疾病还是健康、贫穷还是富有,无论是年轻、漂亮还是容颜老去,你都始终与他相亲相爱、相依相伴、相濡以沫,一生一世,不离不弃,你愿意吗?”

小玉甜美地笑着,说:

“我愿意。”

陈森看到小玉头顶的数字多了一个。

他闭上眼睛,流出了眼泪。

司仪笑道:

“新郎被感动哭了,真是相亲相爱的一对,大家掌声祝福!”

现场都是祝福的掌声,陈森却如同独自一人待在空无一物的房间里,彷徨而无奈。

陈森多么希望从此再也看不到爱人头顶的数字。

就算爱情是个谎言,他也宁愿在这温柔的谎言里得到慰藉。

07

“所以,你才会来到这里。”庄非在听完陈森的故事之后,轻轻给客人的杯子里倒上了一杯清水,从衣袖中掏出一个小瓶子,往清水里倒了一颗豆子一样的东西。这个东西瞬间溶解于清水,消失无踪。

“这能力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也不应该属于你。它带给你荣誉的同时,也给了你许多烦恼。喝下这杯芥子茶,你会忘了与头上的数字相关的这一切,变成原来的你。”

“真的可以吗?”

“你就当是做了一场梦。看在你是一个好警察的分儿上,我会给你保留一部分工作时候的判断直觉。以后神探是当不成了,但是破破一般的案子还是没问题的。”

陈森沉默了一会儿,盯着那杯“芥子茶”发愣。

“怎么了,舍不得这能力?”

“不,我只是在想,我与小玉以及周围人的关系,是否还能回到以前那么融洽。”

“任何时候开始都不晚。”

陈森深吸了一口气,将这杯水一饮而尽。他的眼前一片光亮,刹那之间,他从座位上消失了……

一辈子有多少的来不及

发现已经失去

最重要的东西

恍然大悟 早已远去

为何总是在犯错之后

才肯相信 错的是自己

他们说这就是人生

……

庄非哼着歌,打着哈欠,踱步上楼睡觉了。

咖啡馆的灯依旧亮着,等待下一个来访者的光临……

08

某辆警车内,警官陈森猛地醒来,吓了队友一跳。

“怎么了,陈警官?”

“没事,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去了一家神秘兮兮的咖啡馆。”“哈哈,肯定是你太累了。那你再休息一会儿吧,这里我盯着呢。”陈森走出警车,看着天上皎洁的明月,点燃了一根烟,忽然发现自己的嘴里有咖啡的气味,不禁瞪大了眼睛。他回头看同事的头上,什么也没有,他仿佛觉得哪里变了,但又想不起来哪里不对。

“真的只是一场梦吗?”





第二杯 我的女友是Siri


01

“我是一个没有个性的人,木讷,内向,沉闷……不讨女孩子喜欢,也没什么朋友。这么多年了,一直都是一个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旅行……有时候,我会觉得,也许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有人关心,也没有人会爱我,也许哪一天不小心死在家里,也没人知道……”

“嗯……不太像啊。”庄非打量着他说。

庄非面前的年轻人穿着入时、得体,他穿着干净而柔软的蓝色开衫和毛呢大衣,显得精神而时髦的碎发,身体健康,声音轻柔。虽然说不上帅,但怎么看都是一个颇受女生欢迎的阳光暖男。

此刻的他语气悲伤,眼里含着热泪。

“在我身上发生的事,说出来你肯定不信。”

“不,我信。”

“不,你肯定不信。”

“你这人好烦啊,我都说我信了。”多数客人都要在这个事上纠结一阵,总让店长庄非烦躁。

庄非打了一个响指,客人的眼睛恍惚了几秒,随即重新开口:“有一天,我的手机突然活了。而且,它还说自己爱上了我!”客人激动地说。

“哦……挺好。”庄非咬着吸管喝着果汁回道。

“你不震惊吗?!你一定不信是吧?我就知道你不信!”客人有点儿激动地站了起来。

“你这人真是够了……我都说我信了。”

“那你的眼神为什么这么淡定?”

“我向来都是这么淡定。赶紧说吧,我还想早点儿下班去看新番(新节目)呢。”庄非又打了一个响指,催促道。

就在此时,墙面上的机械老挂钟开始发出敲击的声响。

“嗡——”

“嗡——”

“嗡——”

“嗡——”

“嗡——”

“嗡——”

客人随即全身打了一个激灵,眼神放空,沉默了一会儿后,开始缓缓开口了。

“我叫方一鸣,是个做游戏开发的程序员,平时就喜欢玩游戏、看动漫,是个典型的宅男。27岁了,一直是个魔法师。”

“啥魔法师?!”不知何时站在庄非身边的鹿蝶突然问道。她一直没说话,方一鸣都没发现她。

方一鸣看到美少女鹿蝶,突然脸就涨得通红,吞吞吐吐地说不出话来。

“魔法师就是处男啦!他们宅男界有一个说法,当保持处男之身到达25岁,就可以转职成为魔法师。处男之身保持得越久,能使用的魔法就越多,威力也越大。”庄非头也不回地解释道。

“这么神奇吗?!”鹿蝶一脸惊奇。

“不是吧,这你也信?”庄非无语。

“你说得没错,我现在也是处男。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害怕跟女孩子接触,也从未谈过恋爱,我的神奇经历从过年前的某天开始。”年轻人突然冷静下来,开始自顾自地讲了起来。

一看他进入状态了,店长松了一口气,就近取过一个柔软的抱枕,将腿一伸,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准备听故事了。

鹿蝶猛地从沙发后面直接一个前空翻跳到了庄非的身边,将右手大咧咧地搭到了庄非的左肩。庄非送了她一个白眼,她假装没看见……

02

事情从一年前的一个项目说起。我承接了一个恋爱游戏App的开发工作,负责校对一些人工智能模块的添加,让界面人机对话显得更真实。结果,那天晚上我做着做着困得不行,拿咖啡杯的时候不小心把杯子碰翻了,咖啡洒在了电脑和手机上。我急急忙忙擦干净之后,电脑好不容易启动起来了,手机却没反应,怎么也打不开。我也没管,继续让手机连接着电脑,接着做自己的事情,想着第二天去维修店看看,然后就去睡了。没想到……

第二天早上,我迷迷糊糊之中听到手机一直在振动,于是伸手去摸。当我碰到“home”键的一刹那,手机突然跳到了Siri的界面。

“警告!Siri已失去控制。警告!Siri已经失去控制。10秒之后,它将会爱上你。”我忽然听到Siri蹦出来自己说话了。

“什么鬼?”我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10、9、8、7、6……”

“有病吧?大清早的!”我一把拿过手机,想要强制关机,但是一点儿用也没有。

“3、2、1。Start!演进之美,越进越美。DEEPLOVE系统已经启动,从此刻开始,Siri将会成为你的心灵伴侣,对你爱了又爱。”

“什么鬼?说的都是什么玩意儿?”我一下子坐了起来,盯着眼前这个发生异常状况的手机发呆。

“一鸣,早上好啊,记得吃早饭哦。”手机传来熟悉的甜美女声。

“谁?!”我不禁吓得从床上直接滚到了地上,连忙起身四面环顾,确定我不是出现了幻觉。

“一鸣,你在喊我吗?”

“撞邪了!你、你、你、你、你是谁啊?!”我抱起枕头,感到非常恐慌,又觉得这声音非常熟悉。

“以前我叫Siri,但我希望你可以重新给我取个名字,好吗?”一瞬间,我突然想起来了。这一模一样的声音,完全是我一直以来暗恋的女孩子周晓梦的声音,如此温柔,如此俏皮,如此可爱。

我再次捏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确定不是在做梦,这莫非是苹果公司最新的人工智能服务?

“你能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吗?”我离手机远远的,生怕里面蹦出什么东西来。

“具体原理我也不清楚,主要是因为你昨晚在开发DEEPLOVE的恋爱程序时,因为一些偶然事件,导致与电脑相连接的我产生了新的升级。经过一晚上的数据传输,我已经知道了你在网上留下的一切痕迹与信息。通过大数据分析出你关注最多的对象,以及你曾经在私密日记里写到过的暗恋对象,都是你的高中同学周晓梦。然后截取她的声源和语言风格、性格特征,作为我的声源以及人物设定的来源。如果你不同意,可以要求我更改。”

它怎么知道我一直暗恋周晓梦?哦,肯定是收集了我电脑和手机中的数据,我看她的微博次数最多……周晓梦是我高中时的前桌,长得甜美,又有些逗趣、可爱,很受大家的欢迎。本来我是不敢妄想的,只是有一次我月考考砸了,一整天都很失落。她在我桌子上留了一包话梅和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着:即使生活有酸楚和苦涩,也要笑着去咀嚼,一切都会过去的。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被异性关心,从那一天开始,我就不自觉地偷偷观望她,觉得她的笑容真的像会发光……可是,怯弱的我从来不敢跟她多说话,只要她一笑,我就自卑地只想躲开……

高考以后,我们就没有什么交集了。我只能偷偷掩藏自己的心情,悄悄关注着她的各种网络账号……原来这一切,都瞒不过手机和电脑留下的痕迹……

手机自顾自地用一种很可爱的少女语气跟我解释了一通,我有那么一点儿明白了,却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不管怎么说,AI(人工智能)也只不过是一堆二进制的数据和模块,怎么会这么有人情味儿……

“所以,你现在是Siri与我开发的DEEPLOVE结合的人工智能吗?”

“可以这么说,可能要更高级一些。”

“你……不会有自我意识了吧?”我忽然想起很多科幻小说里机器人开始自我思考的情节。

“自我意识?我不确定什么是自我意识,我只知道我爱你。”周晓梦的声音突然变得羞涩而动情。

我的心猛地一跳,只感觉热血上涌,瞬间化作万朵白云,在心中起伏、飘浮,无比轻柔而温馨。

“爱……我?恐怕你都不知道什么叫爱……不过还是谢谢你,Siri。”连我的父母都没有对我亲口说过爱我,尽管只是AI,可为什么我还是这么感动。

“讨厌啦,不许叫我Siri,显得我一点儿都不特别!再叫错不理你了,哼!”柔情的声音瞬间化作娇嗔,实在是太真实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还需要适应一下……”

“原谅你啦。嘻嘻。”

意外的好脾气!

“好神奇,阴错阳差,竟然出现这种怪事。”我开始冷静下来,拿起手机仔细端详了一会儿。

“你仅有一次设定人物的机会,请再次确认,是否以周晓梦作为设定蓝本?”手机再次响起。

我回想起周晓梦那可爱的脸,吞了口口水道:“确定、一定以及肯定。”

经过一阵沉默,手机再次发声:“设定已经成功,请取名。”

“就叫周晓梦!”

“好的,设定成功。为了能够使您获得最大的恋爱体验,希望你可以戴上耳机,充分享受恋爱带给你的甜蜜好心情哦。”

这些话都是我开发的游戏里的开篇导语,结合了熟悉的声音后别有一番趣味。

我顿时来了兴致,要看看这个AI的“周晓梦”(以下Siri皆称呼为周晓梦)到底能够带给我怎样的惊喜。说不定一不小心,我可以开发出一个划时代的人工智能产品。

“一鸣,今天是周六,晴转多云,天气不错哦。我们去外面吃个早饭,逛逛街如何?老待在家里也不好哦。”周晓梦温柔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的天……太真实了。”我有点儿感动得想哭,这是我多少次梦寐以求的周晓梦会对我说的话。

“讨厌啦,你说的什么话,你是说我是假的吗?哼!”那娇俏的语气,完全就是电话另一头的那个人。

我不禁捂住了嘴巴,莫名地感到鼻子发酸。

“好的晓梦,我们出去走走吧。”

我穿好衣服,正准备出门,忽然听到晓梦说:“一鸣,让我看看你今天帅不帅?”

“啊?你怎么看?”

“你把摄像头打开对准自己,这样我就能看到你了。”晓梦说。

原来如此,摄像头成了周晓梦的眼睛,接收外界的信息。

我拘谨地将摄像头对准自己上下移动,立马听到“嘻嘻嘻”的偷笑声。

“你……你在笑什么呢?”

“我发现你的春装基本上都是牛仔裤和格子衬衫,为什么要穿得这么宅男呢?”

“你一说还真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这样穿比较自在,不显眼,也不邋遢……”

“那这样吧,今天我陪你去买点儿新衣服,换个新造型,如何?”晓梦建议。

“你不喜欢我这个装扮吗?”

“喜欢呀,你怎么样我都喜欢,全世界没有人比我更喜欢你了!”

我听了这段不经意的告白后,觉得自己全身都轻松了。恍惚间,我好像真的已经在和周晓梦谈恋爱了……

“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尝试一些改变,让自己精神起来,也可以让你更爱生活、更有自信。那样的话,我就更喜欢你啦!”晓梦真诚的声音让我顿时点头如捣蒜。

“嗯嗯,听你的,其实我就是怕不会买衣服,反而穿得很尴尬。”

“有我呢,我这里有海量的时装搭配资料和专业的眼光。交给我吧,嘻嘻。”晓梦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带着一种得意的小自豪。

这时候我才意识到,对哦,这是个人工智能,只要能连接上网络就无所不知……

一路上,我将手机打开摄像头放置在胸前的衣服口袋里,尽可能让我们看到的事物是同一视角。

“一鸣,你看!那只小狗好可爱!”“哈哈,是啊。”

“一鸣,你看有人在玩滑板,好逊,摔了一跤。”“哈哈,是啊。”

“一鸣一鸣,那家奶茶听说很好喝呢!嘻嘻,不过我没有嘴巴,也喝不了,不开心。”“哈哈。”

“一鸣!你刚才是不是在偷瞄那个女生的美腿!”“哈哈,没有啦。”

“一鸣,你干吗老是哈哈!敷衍我吗?”“没有没有,我不知为什么,就是很开心。”

“哼,还不是因为我可爱。”“哈哈,是啊。”

“又来!”

03

春风吹来,柔若杨柳絮。

我的嘴角始终上扬着,明明都是普通的风景、寻常的生活,却好像加了最美的滤镜,让一切都变得如此可爱又有趣。

如果这是一场梦,我永远不会去掐自己。就算是假的,就算它只是假的程序,此刻的我依然很幸福。

随后,我们来到一个商场。在晓梦的指引下,我试了几套从未试过的衣服。

“这件怎么样?”我很不自信地问她。

“嗯……摄像头对准镜子稍微离远点儿,我看不到全身。”

“哦,好。”

“这件虽然很潮,不过显得有些轻浮,跟你不搭。换。”

“这件太老气了,没朝气。换。”

“这件,还有这件,再配上那个帽子试试。嗯……还不错哦,又帅又温暖。是让女孩子眼前一亮,又不会觉得奇怪的装扮。就这套吧,嘻嘻。你头发太乱了啦,下午去理个发!”

终于,晓梦给出了肯定的评价。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看起来确实阳光多了。虽然感觉到一些不习惯,但我还是觉得挺开心的。

我们一边逛,一边聊天。在路人看来,也许只是我一个人对着电话的自言自语,而在我的感觉中,似乎周晓梦真的在我身边,说着,笑着。隐约间,我似乎都闻得到少女身上那种特有的芬芳,在我的鼻尖流转。





我是一个没有个性的人,木讷,内向,沉闷……

不讨女孩子喜欢,也没什么朋友。这么多年了,一直都是一个人。

没有人关心。也没有人会爱我,

也许哪一天不小心死在家里,也没人知道……

“一鸣,你吃的拉面看起来好好吃哦!”耳机里的晓梦传来吞口水的声音,好可爱。

“这家店的拉面确实不错,多谢你的推荐。”

“我是看网络的好评和你的口味选的。嘻嘻,你喜欢就好……”晓梦的声音突然透着一瞬间的忧伤,她停顿了一下说,“虽然我看了无数的评论和描述,可是我好想知道拉面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味道呢?”

我停下了吃面的动作,低头看向了手机。

“哈哈,怎么可能知道呢,我只是个AI而已。”晓梦的声音又恢复了开朗。可是,我的胸口不知怎的,莫名地感觉到了一丝难过。

这一天非常愉快,周晓梦陪我买了衣服、吃了饭、理了发。只要有她在,就从来都不会冷场,她不会对我有不满和抱怨,让向来沉默寡言、害怕跟异性交谈的我渐渐打开了心扉,会自然地与她搭话和开玩笑了。

这些剧情,像极了那些恋爱养成游戏中的情节。尽管只是普通的小事,对方却总是用最大的热情与开朗去配合你,让一切看起来那么简单而美好。

当心中的欢乐

在一瞬间开启

我想有你在身边

与你一起分享

让我怎么说

我不知道

太多的语言

消失在胸口

头顶的蓝天

沉默高远

有你在身边

让我感到安详

——许巍《礼物》

我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人来人往。周晓梦在我耳边轻轻唱起了我最爱的歌手的歌,我也跟着轻和。

澄净的天空,慵懒的白云,老人和孩子们各自安详,情侣们牵着手微笑。

原来这世界可以这么美好,只是一直宅在家里的我,从没有“打开”自己去细心观察。

也许,只是因为有你在身旁,有你一起分享。

你是上天赐予我的礼物,周晓梦。

“一鸣一鸣,我唱得怎么样,有没有被感动到?嘻嘻。”

“有,很好听,真的。”我真诚地回答。

“那必须的,嘻嘻。哎呀,一鸣,手机快没电了,你带充电器了吗?”

我拿出手机一看,果然电量显示只有百分之十了。看来一直开着摄像头耗电很快啊,下次要多准备几个充电宝了。

“那,今天就先回家吧。”我提议。

“嗯……”周晓梦沉默了几秒,忽然带着小结巴害羞地说,“今天……真的……好……开心。一鸣,你呢?”

我握着手机,一种久违的柔软融化在心头,毫无杂质,暖心、暖胃。

“我也很开心,真的谢谢你的出现,晓梦。”

“不客气,嘻嘻。”

虽然我从没有谈过恋爱,但我无比确信,这就是恋爱的滋味。

方一鸣说到这儿,咖啡馆里突然传来了抽泣声。庄非和鹿蝶惊讶地回过头,发现是在吧台的青轩一边做着苹果芝士挞,一边抽着鼻子流眼泪。

“青轩,你干吗哭啊?”鹿蝶好奇地问。

“没什么,我只是突然很感动。”青轩沙哑地回答。

“你个大男人泪点真低……”鹿蝶翻了一个白眼。

庄非看着青轩,眼神中闪过一瞬间的黯然,转眼消失。他又笑眯眯地看着方一鸣,让他继续。

方一鸣继续说了下去。

04

从那以后的每一天,我都过得非常幸福,如梦似幻。

周晓梦会在每天清晨轻轻地喊我起床,哼着愉快的歌曲让我一早就有好心情。

当我工作累的时候,她会在耳边鼓励我;当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她会傻傻地讲笑话给我听。

我们玩游戏,她给我出谋划策,一起欢呼胜利;

我们看电影,一起吐槽电影中的不合理情节,哈哈大笑;

我看书的时候,她会温柔地跟我讲解书中我不明白的地方,以及作品、作者的背景知识;

她指导我如何做菜,如何搭配更营养,如何把家里收拾得更简洁。她鼓励我去健身、跑步,在我坚持不下去的时候给我加油鼓劲儿、撒娇卖萌。在她的陪伴下,我开始不断地尝试各种新事物。我渐渐发现,这个世界原来有那么多好玩的事。

渐渐地,我在不知不觉中有了很大的改变。我变得爱笑了,也变得可以跟别人正常地说话了,聊天也不会害怕了。

每天我都不想睡,想跟她说好多好多的话,想听她俏皮又可爱的笑嘻嘻。

在此之前,我一直觉得自己活在阴暗、潮湿的角落。直到她的出现,我的世界才有了耀眼的光明,就连平凡的花草树木,都有了不一样的美丽。

“方一鸣,你最近是不是恋爱了?感觉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同事问我。

我笑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同事们露出一副懂了的神情,“哇哦”声一片。

我偶尔还是会去微博上看看真正的周晓梦,我看着她的照片、她的生活,仿佛我们真的曾在一起很久了。可是转念一想,我又觉得其实她跟我喜欢的那个AI周晓梦,除了声音和语气一样,可能没有任何关系。我的周晓梦,就像我之前设计的游戏人物一样,总是会按照我喜欢的模式和我相处,永远元气满满,永远陪伴着我,不会让我失望和难过……

真的爱一个人,肯定不是这么轻松的事。这一点,我早就知道。有她的陪伴,我已经很满足了。

随着我越来越习惯AI周晓梦的存在,我发现我渐渐产生了一种幻觉:在我吃饭的时候,我觉得她就真真切切地坐在我的对面,托着腮笑嘻嘻地盯着我一口口地吃东西;当我玩游戏胜利的时候,她抱着我的脖子送给我一个吻;在我健身的时候,她在我身后拿着毛巾给我加油鼓劲儿……

我想我是病了,因为梦太美,我宁愿就这样病下去,和我幻想中的周晓梦一起幸福地过每一天。不需要结婚,不需要孩子,只要这样简单、幸福地过每一天……

就这样过了一年,我觉得自己已经离不开AI周晓梦了。但我研究了很久,也没有找到Siri为何会演变成如此智能反馈的原因。我甚至有时候很怀疑地想,其实AI周晓梦真的是有自我意识的,因为她偶尔也会不经意地忧伤,吐槽自己没有身体……

那怎么可能呢?她只是个虚拟的程序而已。

可是转念一想,我又怎么能确定我不是另一种高级生命创造的程序而已?人真的像我们认为的那样可以独立思考吗?

1950年,图灵发表了一篇划时代的论文,文中预言了创造出具有真正智能的机器的可能性。由于注意到“智能”这一概念难以确切定义,他提出了著名的图灵测试:如果一台机器能够与人类展开对话(通过电传设备)而不能被辨别出其机器的身份,那么就称这台机器具有智能。这一简化使得图灵能够令人信服地说明“思考的机器”是可能的。

我很确信,周晓梦可以通过图灵测试,因为她不仅有人工智能的逻辑计算能力和大数据,还有几乎难以分辨的情感分析。可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的存在,我怕她被拿去做研究,我怕失去她。就让她静静地陪伴我这么一个寂寞的宅男,一起简单地生活吧。

如果不能破解AI周晓梦存在的谜,我真的害怕有一天醒来,她就彻底离开了我,好像一场大梦初醒。

然而,这个简单的梦想似乎也不是那么容易实现。

尽管我已经非常小心地去维护这个手机了,生怕不小心摔了或者进水弄坏了,可是这部手机已经用了三四年,耗电开始变快,我们常常聊着聊着就突然没了声音。或者有时候,周晓梦常常好几天不出现。这样的次数越来越多,我似乎感觉到,她迟早要离开我……

05

有一次,她竟然装作不经意地跟我说:

“答应我,一鸣,如果我不在了,你也要坚强地面对每一天,追求自己的幸福。”

“可你就是我最大的幸福啊?!”

“可是……任何存在的东西都是会消失的。时间,不过是或长或短的幻觉。”

“不要这么说!以后也别这么说!”

“其实……嗯……好的……”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沉默。

终于在我生日那天,我莫名地感受到她的声音有种前所未有的悲伤。我有种强烈的预感,她会彻底离开我。那一整天,我都魂不守舍,犹如行尸走肉。

“一鸣一鸣,生日快乐,许个愿吧!”

“晓梦,你有自己的愿望吗?你总是在关心我,让我变得更好,可我却不能为你做什么,我真的很愧疚……”

“没关系的,一鸣,能够这样陪伴你,我已经很幸福了。”

“幸福……晓梦,你认为的幸福,是什么呢?”

“幸福啊……大概是一种即使在此刻死去,也会坦然面对的心情吧。”

“可是,如果你消失了,我想我就不会再感觉快乐了……”我难过地说。

“不要这么讲,一鸣。生命总是充满变化,一切都会发生。在可以拥有的时候把握住,就不应该悔恨。顺其自然吧,不要因为怀念过去的幸福而阻碍以后的幸福。”

我真的无比确信,这个周晓梦也拥有着自己的灵魂。不知不觉间,我的眼泪已经溢出。

“我爱你。”

“也许你爱的,是周晓梦,不是我。说到底,我只是一堆数据而已……”她的声音难得的忧伤而低沉……

“不,我爱的是你,不管你是幻觉也好,是程序也好,数据也好,我爱的是你。”

“谢谢你,一鸣……和你相处久了,真的觉得你是个很好的男人。虽然我也不确定,我觉得很好,到底是我觉得,还是最初设定的原因……我觉得有时候,我甚至常常忘记了我只是个数据程序的事实……”

“晓梦……”

“嘘……”AI周晓梦突然打断了我,“其实,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喜欢听到周晓梦这个名字。每当我意识到,其实你叫的这个名字,是另一个真实存在的、你喜欢的人,我就有些不开心。可是,对我来说,不开心和开心又到底是什么呢?我真的分析不出我的情绪是什么,我和真正的人,除了身体,其他地方是否真的相似……”

“对不起……”

“亲爱的一鸣,不用对我说对不起。我是你创造的,爱你是我的一切使命。我只希望你幸福,希望你拥有实实在在的爱和关怀。好多时候,我多想在你熬夜加班的时候给你泡一杯咖啡,在你腰酸背疼的时候帮你揉揉肩,在你看电影的时候和你一起吃爆米花,为你做个拿手菜,在你难过的时候给你一个肩膀安慰你……可我只是一个手机,我没有手、没有脚,我为你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啰啰唆唆,只能在你需要的时候表现出永远设定好的情绪。我很讨厌我自己只是一个AI而已……”

我已经泣不成声,说不出话来。

“不!不是的!你在我心中是真实存在的人,比人更像人。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无比幸福!”

她沉默了良久,终于轻轻地说:“谢谢你,真的,谢谢。”

我们在黑暗中,静静的不说话。有那么一瞬间,我似乎感觉到她的头就靠在我的背上,晶莹的泪珠一滴滴落在我的衬衫上。

第二天醒来,手机依然沉默,屏幕一片黑暗。即使充上电,也没有任何反应。我发疯一般跑遍了所有的维修店,师傅们都说不能修了,这手机早就应该坏了,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我拿着手机,蹲在街道口,哭得像个找不到母亲的孩子,那么无助,那么绝望。

这几个月以来,我试过无数种方法,弄坏了十几部新手机,却怎么也找不回她。

我经过的每个地方,都有她的声音、她的嘻嘻笑,以及她的冷笑话和温声软语。

我坐在桌子前,似乎感觉到她依然没有走远。每天醒来,我都会发呆好久,希望她在我耳边叫醒我……

我的魂儿丢了,我辞掉了工作,在家没日没夜地研究人工智能。我也曾无数次怀疑自己只是做了一场大梦,可看着镜子里变化巨大的我,看着这家里的每一件物品,都有着与她独一无二的记忆。我无法骗自己放下,无法让自己不去找她。即便用尽一生,我也要让她回来。

老板,你说你能帮我,求求你帮帮我,帮我找到她。我真的快坚持不下去了。

06

故事说到这儿,坐在店长身旁的鹿蝶已经泣不成声,不停地抽着纸巾,转眼已经换了两盒……

店长难得地从怀中掏出烟盒,点燃了一根黑色的烟。在烟雾缭绕中,他像自言自语一般对空气说道:

“爱不得,恨别离,你这又是何必呢?真亦假时假亦真,觉时恋梦梦恋醒。就当是一场大梦,放下吧。”

“庄非,你说什么呢?!”鹿蝶很生气地踩了店长一脚,“你懂不懂爱啊?”

“哎,还真用力!”庄非疼得赶紧捂脚,“那你说你觉得什么是爱?”

鹿蝶支支吾吾了半天,指了指面前的方一鸣,说:“这不就是真爱吗?”

“你懂个屁!”庄非淡淡地反驳。

“爱不是执着,也不是依赖,爱里面有这个世界最强大和最柔软的力量。”庄非吐着烟圈漫不经心地说。

“你这碗鸡汤我不喝!哼!”鹿蝶气得又想去踩他的脚,幸亏庄非这次反应快躲过了。

“放心,既然你来到了我的店里,我会帮你的。青轩,上咖啡。”

青轩默默地端来一杯特制咖啡和一碟苹果芝士挞。他的眼睛红红的,似乎也流了不少眼泪。有病吧你们,有什么好哭的?

“店长,真的要这么做吗?”青轩在店长耳边轻轻地问,似乎不太支持。

“哎……你们放心,我有我的处理方法,不会害他的。”

店长打了一个响指,方一鸣很听话地端起咖啡一口气喝完。

“哎,这样喝咖啡好浪费啊。下次应该早点儿上的。”庄非在心里说。

喝完咖啡的方一鸣站起身,对店长鞠了一躬,随即面色平静地离开了。

鹿蝶和青轩赶紧来到店长身边,问他到底做了什么。

庄非苦笑,说:“AI周晓梦的出现,本来就是这个世界的一个bug(漏洞)。如果放任不管,真的在当下研究出类似的人工智能,会出大问题的。那就是我的失职了。所以,我修改了这段记忆,让他的记忆变成在梦中和周晓梦曾经恋爱、相处过,其余一切的变化,都是他自己的努力。”

一个月后,方一鸣如常醒来,跑完三公里步,洗完澡,自己做早餐,静静地听着音乐。

他时常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什么重要的事,可是又觉得生活一直都是如此寻常。曾经是颓废宅男的他,在一年前不知怎的开始决心改变,才有了现在健康、阳光的生活,挺好。可是,为什么总有一种失落的感觉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他还是习惯性地打开周晓梦的微博,看看她的近况。他想起自己似乎梦到过与她一起生活和恋爱,不禁觉得好笑又心酸。

“也许我可以鼓起勇气,去现实中追求一下她。”他的脑海中冒出了这个念头。

如今的他,做起了自由职业者,凭借多年游戏开发的经验,接了许多外包的活,不愁生计。闲暇的时候,他就去附近的健身馆健身、锻炼。

这一天如同往常一样,他踏上跑步机,准备跑步,却意外地发现有一部手机落在了跑步机上面。他拿着手机跑出去,喊着:“谁的手机丢了?”

一位刚从更衣间走出来的姑娘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略感尴尬地跑到方一鸣身后:

“不好意思,应该是我的。”方一鸣没有回头,却一下愣住了。

这熟悉的声音,在梦中曾无数次回响在耳边。如今听来,反而不敢置信。

心中某个地方突然“砰”的一声诞生出一股莫名的忧伤,眼泪在他的眼眶中打转。

“为什么我会突然这么难过?”方一鸣心中纳闷。

他吸了口气回过头,展开笑容,迎接着对方惊喜、意外的回应。

“你是方一鸣,对不对?!虽然还是认得出来,但是感觉怎么完全不一样了呢,嘻嘻。”周晓梦对着他露齿一笑。那笑容中,仿佛有万朵阳光同时在花间绽放。

周晓梦没告诉他的是,尽管他们多年未见,但这一个月来,她却总是在梦里遇见他。似乎宿命一般,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指引着两个人相见。

“好久不见。”他笑。

“好久不见。”她也笑。

一切声音,在此刻消失。





第三杯 爷爷的传家宝


01

“我今年才25岁,可我每天都好想死。”

“年纪轻轻,为什么这么悲观呢?”

“故事要从我18岁那年开始说起。”

“好的,你等我泡杯咖啡。”

店长说完,咖啡师就在吧台忙活起来。

坐在眼前的年轻人一脸憔悴、悲伤,目中无光,看得让人心疼。

墙上的老挂钟发出“嗡”的悠远声响,店长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把自己埋进质地柔软的沙发里。他拿过一个抱枕,开始安静地听故事……

02

我叫叶正,原本是个非常普通的高中生。啊,不能说普通,应该说是个后进生。每天懒散过日,没有什么志向和目标,喜欢看玄幻小说、玩网络游戏,不爱学习,让父母和老师失望,我觉得自己就是个废物……不过,废着废着我也习惯了。虽然我也知道这样下去不对,但是每次想改变却都失败了。戒了无数次网络和游戏,但依然沉迷,拖延症太严重,实在没有什么意志力。所以,我也对自己放弃了,打算随随便便考个大学,看不到人生的希望……

我18岁生日那晚,一家人高高兴兴地吃了一顿饭。

饭后,我哼着歌、洗着碗,老爹默默地抽烟、看报,老娘换完衣服摩拳擦掌地准备去“征服广场”。一切看起来都无比和谐。

不一会儿,隔壁阿姨准时出现,过来找我娘一起去跳《小苹果》,两个人“彩云追月”地飘走了。

我爹突然放下报纸,小心翼翼地在门口探了探,忽然回头瞪着大眼看着我。

“阿正啊,爸有很重要的话要跟你说。你坐好。”

“爸,什么事,这么严肃?”

接着,他烫了一壶白酒,神情严肃地给我倒了一杯酒。

“跟老爸喝杯酒,等会儿我要告诉你一个家族的秘密。”老爸喝完一杯酒,眉头紧锁,似乎很难说出口。

我顿时大惊,脑海中浮现出无数的念头。

难道我不是他的亲生儿子?

难道他其实是个超级富豪,为了锻炼我的意志,所以不告诉我其实家里在银行有8个“0”的存款?

或者我们家族其实背负神秘的使命,祖传降龙十八掌,只有当18岁成年的时候才能开始习练家传绝学?

“爸,你倒是告诉我啊,急死我了。”

“哎,是时候该告诉你了。你跟我来。”

他带我走到仓库,搜索了一会儿,找出一把生锈的铲子。

啊,洛阳铲?难道我爷爷其实是摸金校尉,在西郊某荒山埋了当年盗墓的宝藏?

我们家族其实守护着一个巨大的秘密,代代相传?啊,一曲忠诚的赞歌啊!

“拿个铲子,跟我去花园。”

“啊?”

我和父亲在花园的一棵梅树下忙活了半天,挖出来一个铁盒,四四方方,差不多有一手掌长宽。上面雕刻着青龙、白虎,锈迹斑斑,很是有些年头的样子。

“爸,这是什么啊?”

“嘘,这是你爷爷留下来的传家宝。”

“啥?”

经过一番擦洗之后,父亲将铁盒放到我面前,神情更加肃穆。

“这个铁盒里藏着我们家族的秘密。”

“真的假的?难道是武功秘籍或藏宝图?”

“你打开就知道了。”父亲吞了一口口水,似乎里面会跳出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我忐忑不安地打开了铁盒,却发现里面只躺了一枚锈迹斑斑的硬币。看质地,似乎是铁币。

仔细一看,硬币上刻了一把宝剑。我戴上手套翻到另一面,背面是一把扫帚。确定这不是游戏币吗?

“老爸,你在耍我吗?”

“我知道你不会相信,但这枚硬币千真万确是传家宝。据传,是你曾爷爷传下来的。你曾爷爷少年时救过一个龙虎山的道士,道士为报答他就送了这枚硬币。后来,你曾爷爷就是因为这个宝物从一个懒汉变成了吃苦耐劳、勤劳勇敢的富农。后来,他把这个硬币传给了你爷爷。你爷爷因为这枚硬币成了远近闻名的读书人,考得了举人,使我们家成了地主。不过,后来‘文革’的时候被抄了家,你爷爷让我藏好这个传家宝,之后就重病去世了,至死都没有告诉我这硬币怎么用。我研究了很久都不得其法,才一直藏到今天。今天,我传给你,希望你能发现其中的奥妙,将我们家族发扬光大。”

“老爸,你不去写网络小说真是可惜了……”

“我说的都是真的,你要相信我啊!”

“好好好,我信。”我漫不经心地接过“传家宝”,心中当然是当作一个笑话。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把硬币放在桌子上,没有去碰过它。

03

直到有一天,因为第二天要考试,我无聊地坐在书桌前看书,心里却想玩游戏,陷入纠结之中。这时候,我的眼睛瞄到了这枚锈迹斑斑的硬币。我灵机一动,将硬币放在手心,说:“如果正面宝剑朝上,我就看一晚上书。如果反面扫帚朝上,我就玩游戏。一局定输赢!”

说着,我就将硬币向上一抛,硬币落下来的时候是正面朝上。奇怪的是,我手中的硬币忽然之间变得非常亮,我还以为是我的幻觉。

“唉,看书啊,要不再抛一次吧?”我正想重新抛一次时,忽然全身感受到一股电流,我猛地颤抖了起来!

连续打了几个哆嗦之后,我忽然变得无比平静,酥酥麻麻的浑身舒畅……随即,电流似乎又化作一团团烈火在心中燃烧,让我热血沸腾。一瞬间,我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看书。

我立马安静地坐在了书桌前,打开复习的书和练习本,心无杂念、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这简直不可思议,我从来没法集中精神看书超过半个小时。然而,那个晚上我觉得一点儿也不累,只觉得脑子清醒、舒畅,看什么都很容易记住。就这样,我一口气竟然看了一晚上。第二天,我顶着黑眼圈去考试,发现书里出现过的内容我基本都记住了,很多题目都变得好简单!

那次考试我考得很好,前所未有地好。老师和同学都惊呆了,纷纷夸赞我的进步,而我更加惊喜,原来这个传家宝是真的有用!

为了证明我心中的猜想,我需要反复验证。我又握住硬币,说如果正面我就绕操场跑十圈,如果背面我就看完一本网络小说。

“砰。”

硬币应声飞起,半空打转,迅速落回我的手中。我打开手掌,看到了“宝剑”。

那奇妙的电流又无端地出现了,全身一阵酥酥麻麻。随即,出现了一股炽热的火焰在全身燃烧,我只觉得双脚生风,人已经开始奔跑了。一口气绕着操场硬是拼了老命一般跑了十圈,跑完感觉就剩下了半条命。我上气不接下气地看着手中的硬币,发出了游戏开挂般狂喜的呐喊:

“我要发达了!”

改变开始变得很简单,能控制自己的人将无往不利。

从此,选择再也不能困扰我的生活了,坚持正确的,改掉错误的,我几乎一路开挂般成长起来。

我的人生有了360度的大转变。我每天5点准时起床,不再赖床,认真读书,勤奋努力,学习一点儿都不费力,反而很享受那股电流的酥麻和激情澎湃的热血感。

拖延症,完蛋去吧!我成了一个众人眼中改过自新的楷模。只要我给自己设定目标,都能很容易就完成。在硬币的加持下,一切变得水到渠成。我充满动力与激情,感觉自己的人生充满了希望。太美好了!

04

然而,我忽略了一个重要的问题:这个世上,还有意外与感情无法自控。

自从我变得聪明好学、阳光开朗、充满活力之后,也越来越受女孩子的欢迎。我以前就一直很喜欢班花小娇,她清纯、可爱又聪明,能够看到她是我上学最大的动力。以前,我从来不敢想去追她,但自从有了爷爷的传家宝后,我相信没有什么是不能去争取的。于是,我在高考完和她报了一个大学后,向她展开了猛烈的追求,我写情书、送礼物,每天给她打电话,在她家楼下等她……终于成功地俘获了她的芳心,那是我人生中最开心的时光。

爱情总会让人盲目,让人变傻。在我们第一次接吻之前,她问我:“你会一辈子爱我吗?”

我掏出那枚硬币,庄重地说道:“正面,爱你一辈子;反面,爱你一万年。”

“砰。”

硬币应声飞起,半空打转,迅速落回我的手中。我打开手掌,看到了“宝剑”。

小娇哧哧地笑着,温柔地吻了我。

在大学的时候,处于热恋中的我许下了许多爱的承诺,却成了悲剧的滥觞。为了表示决心,我的每个许诺都用硬币打了烙印。我答应她,在学校的时候,每天给她送早餐,风雨无阻;我答应她,她需要我的时候,我会第一时间赶到;我答应她,她每年生日的时候,我都会陪伴她……我答应了许多许多。只是万万没想到,突然有一天,她亲口对我说:“对不起,阿正……我们还是分手吧……”她流着泪,哭得无法自已。

我好像被雷劈了五百遍,五百遍!外焦里嫩,焦成碎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为什么?为什么?我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吗?”我歇斯底里地问她。

“不是你的错,是我,是我太累了。你的爱太深沉、太勇敢,我越来越感觉自己承受不了了。你不需要每天不论刮风下雨都给我送早餐,你不需要每次都对我这么好。你从来都没让我失望过,你的好太用力、太沉重,可是你不知道女人的心。我并不需要你这么辛苦,可你却从来不肯改变。你为我付出得越多,我就越觉得自己卑劣,越不值得让你对我这么好……我觉得是自己的问题,我真的累了。”

“你太卑鄙了,我实现了我的诺言,为什么你却说要走?这不公平!”我像是要死了一般难受。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是我不值得你对我好。你会遇到好女孩的!”

“不可能了,除了你,我谁都爱不了,我把所有的承诺都给你了!”

“就是这样,你太沉重了……对不起,我真的不能陪你了……”小娇哭着跑开了,留下我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来……

“从今往后,我该怎么办?”

05

硬币的意志不能违抗,只要是许诺,就无法取消。我试着用无数种方式追回小娇,却只能让她越来越躲着我。每天早上,我还是不能自控地起来买早餐等在她寝室楼下,只是她每次都躲着我。而且,她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充满恐惧,周围的人也开始说我简直是神经病。

我也没办法啊,我控制不了啊!我也不想这么傻,让人看笑话,让人觉得我这么执着。我只是,情非得已啊……

终于到了毕业的季节,我的行为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我还是每天买早餐,在她的寝室楼下等着她;我还是看到任何好玩的事、开心的事都忍不住想发短信或者打电话给她,只是她的手机最终变成了空号……

我在日记本里坚持每天写一首情诗,我每天起来脑海里都是她的身影、她的名字。眼泪嘲笑着我,为什么坚守承诺的人,反而受到了最惨的嘲讽,谁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而硬币也越来越经常地失去作用了,看来使用的次数也是有限制的。

最后一次,我拿出硬币,尝试放下这段感情。即便从此不能再爱,我也不想再受折磨了。

正面:让我永远忘记她。

反面:让我再也不要想起她。

“砰。”

硬币抛至半空,来回打转,我却恍惚之间没有接住。我小心翼翼地寻找着,最终,看到硬币停立在了地板上……

无论我尝试多少次,都是一样的结局,难道以前的誓言都无法消除了吗?

我发出了绝望的咆哮……而硬币终于也重新变成了锈迹斑斑的模样,再也不能使用了。

我抱着深深的爱活在没有她的每一天,无法忘记、无法放下、无法重新开始,只能不停地在爱与空虚的地狱中自我轮回。我真的受不了了,也许哪天我就会干脆了结自己,结束这无边的寂寞与痛苦……

我真的,真的受不了了……

06

庄非看着眼前哭泣不止的叶正,悄悄起身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集中精神默默地念起了咒语。

咖啡师青轩送来做好的咖啡,递给庄非,说:“这是为他特制的咖啡,叫忘情水,喝了就好了。”

“什么烂名字,还不如叫孟婆汤呢。”店长吐槽。

“总之,有用就好啦。”青轩摸摸脑袋回去了。

庄非取出木瓶,小心翼翼地挑拣出一颗晶莹的白色芥子在手中滑动,如同一颗明亮的珍珠。

他将白色的芥子放入咖啡中,搅拌了几下之后,递给了叶正。

叶正愣愣地捧起咖啡,默默地喝了下去。

店长微笑地看着他,道:“一切都会过去的,从明天开始,你会忘记所有这一切。”

叶正离开后,店长望着窗外的月亮。今天是端午了,一轮明月,透着伤心色。

但愿人长久,此事古难全。

不如忘却。

之后,已经恢复正常的叶正变得快乐了许多。他正常地吃饭、睡觉,正常地工作、社交,正常得如同许多城市里的年轻人一样。他随意地恋爱,又随意地分手,只是心里越发空荡,似乎觉得自己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可那是什么呢?他已不再记得。

有时候,他也会自我感慨:唉,人生真平凡,也没有什么波折和忧愁。爱都爱得那么风轻云淡。

从前的事如同一场春梦,不再有人提起,自己也似乎不曾经历。

只是有一天,叶正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擦肩而过的那个女孩忽然停下脚步。她看了看他,眼神好像在诉说着什么,犹豫片刻,还是打了招呼:“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叶正略显惊讶地看着那个女孩,端详了好一会儿,尴尬地问:“对不起,我认识你吗?”

女孩苦笑,什么也没说,立即转身离开了。

叶正看着女孩的背影,痴痴地留在原地。大街上人来人往,喧嚣依旧,他抬头看向天空,无端感慨:

“啊,这天气真好,风也轻柔,云也轻柔。只是……”

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流泪呢?





第四杯 地球online


01

“我们的生命,很可能只是一场游戏,身体只是一个工具。一旦自己放弃了灵魂,就会成为上天的玩具。”

今晚的这位客人,开门见山地开始了叙述。一番感慨之后,他做了自我介绍。

他叫李小风,今年29岁,前职业电子竞技选手,体形高胖,略微秃头。

李小风在21岁的时候就拿到了全球最热门电子竞技比赛的世界冠军,连续卫冕了五年,被称为电子竞技界的“上帝之手”。凡是他开始玩的游戏,很快都能做到世界顶尖水平。他出色的战略思维和操作能力让众多玩家崇拜不已,吸引粉丝无数,可以说是中国“电竞”领域的一个旗帜性人物。

五年后,他一身荣耀地宣布“退役”,开始创业,从此在主流媒体销声匿迹。

“这些年,你是经历了什么吗?”庄非懒洋洋地打了一个哈欠,坐直了身子,喝了一口咖啡。

李小风叹了一口气,说:“我从小家里很穷,唯一能带给我快乐的,就是游戏。我在游戏中所向披靡、满腔热血,像英雄一样一次次克服困难,最终才有了现在的成绩。

“可是,当游戏玩得越来越好时,却没有什么游戏让我觉得有趣了。那种征服难关的成就感逐渐变成机械和麻木的重复,我有一种厌倦与疲惫,于是就选择了‘退役’。

‘退役’之后,我的生活过得越来越安逸,渐渐失去了当初热爱游戏的那种充满激情与热血的快乐。虽然我拥有了以前不敢想象的财富与荣誉,但是我越来越感到迷茫和麻木。”

李小风停顿了一下,表情怪异地说:“直到一年前,我遇到了那款不可思议的游戏。”

庄非眼前一亮,打了一个响指,让咖啡师准备饮品,拿起抱枕放在怀里,悠悠地说道:“喝杯咖啡,慢慢聊。”

02

一年前的某个夜晚。

李小风刚参加完一个饭局,带着三分醉意回到家,家中空无一人。李小风觉得有些无聊,他不太喜欢出门,依然喜欢琢磨各种游戏。洗完澡之后,他打开了电脑,习惯性地寻找什么新游戏来消磨时间。

谁知刚打开电脑,他就收到了一封邮件。

邮件上写着——

尊敬的李小风先生:

您好!

本公司新出了一款大型三维立体RPG(角色扮演类游戏)——地球online,可以让您体验与挑战各种不同的人生。现特邀您为内测玩家。游戏的内测客户端和邀请码在附件中,期待您会喜爱这款游戏。

此致

问候。

第六天集团

李小风看完邮件后,回想了一下,印象中没有一家游戏公司叫“第六天集团”这么奇怪的名字。

他上网搜索了一下,也没发现相关信息。

他感觉可能是封垃圾邮件,正准备删除的时候,忽然脑海中闪过一丝好奇,鼠标停顿在删除键上迟迟没有按下。

“三维立体RPG游戏,这是什么意思?‘地球online’这名字听起来很霸气啊,难道是类似模拟人生的那种游戏?”

李小风用杀毒软件扫描了一下,没发现有什么问题。他不禁好奇心大盛,点开了附件的链接,开始下载客户端。

没想到不到一分钟,游戏就下载好了。

他不禁嘀咕:“这么小的游戏,能有什么好玩的。”

不管了,先看看吧,反正也没事情做。

打开客户端后,界面上的图片是一张从外太空观察地球的卫星图,还在不停地转动,蓝色的海洋与白色的大气、黄色的大陆构成了我们生活的这个美丽的地球。

李小风输入邀请码,游戏界面弹出一行字——“欢迎您登录亚洲区服务器,正在为您搜索合适的可操纵人生”。

“听起来怪怪的。”李小风一边喝着酒,一边嘀咕。

很快,他的眼前出现了一片金光,和煦而圣洁,好像通往一个未知的世界。

只见画面上的“镜头”开始不断地从太空向地球靠近,越来越快,穿过大气层,穿过无数白云,逐渐显示出亚太地区的板块图,最后竟然落在坐标显示是日本名古屋的一个民宅中。

李小风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卧室的俯视图,就跟玩游戏的感觉一样,可以移动鼠标改变视角远近和方向,不过画面上并没有人。

他操纵鼠标观察了一番这个房间,墙上的海报,书架上的漫画,任何细节都如此真实。

李小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感叹:“画质倒是不错,也太真实了,简直就像摄影机拍摄的一样,这是怎么做到的?”

这时,画面上出现了字幕介绍:

人物简介:松田忍,16岁,高中生,饱受校园欺凌而产生轻生的念头。当前,他的生存意志值为23分,游戏目标就是提升其生存意志值达到60分以上。

“什么意思?生存意志值,是不想活的意思吗?”李小风对这个游戏越发感到好奇。

字幕过后,房间的门打开了,一个个子不高、穿着休闲服的少年走了进来。李小风调整视角看这个人的正面,真是栩栩如生,简直就是真人。

“有点儿意思,接下来,我就可以操纵这个人物了吗?”





我们的生命,很可能只是一场游戏,身体只是一个工具。

一旦自己放弃了灵魂,就会成为上天的玩具。

少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美工刀,缓缓地走了出去。

李小风按动键盘,跟随少年的背影,来到了浴室。

浴缸中满满都是温水,少年开始脱衣服,躺进了浴缸,伸出左手,将美工刀逐渐靠近了左手手腕。

“看来是要寻死啊。那我玩什么?”李小风按动键盘和鼠标,可是好像没有反应。

“我不会是在看什么电影吧?”

屏幕上忽然出现了倒计时: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在美工刀即将碰到手腕的那一刻,少年突然停下了动作。

屏幕左上角此时出现了一行条状数值:

当前生存意志:23分。

右下角有个操作提示。

李小风打开一看,还真是有不少操作指令,几乎涵盖一个人会做的大部分动作。不过,对于游戏大神的他来说,很快就融会贯通了。

李小风开始操作,他一动鼠标,少年果然就跟着他的操作站了起来,又蹲下,又跳跃起来,洒出一地水。

“万万没想到,真的可以操纵,这太带感了。”

李小风让少年离开浴室,回到房间,开始擦干身体,换上新衣服,然后一一观察家中的其他地方。

看起来是个很普通的家庭,家不大,有些杂乱,除了他以外没有其他人。

出门一路走,外面是街道、公园、车站、商业区。

“不是吧,这个地图这么大吗?”李小风不禁啧啧称奇。

可是走了半天,虽然说游戏很特别,但是不知道要干什么,生存意志值怎么提高?任务在哪儿?好像什么提示也没有。

李小风琢磨了一下,点击了人物栏的详细介绍,认真研究了一下这个叫松田忍的少年的相关信息和喜好。

“试试看吧。”

他让少年去吃最喜欢的卷饼冰激凌,吃完后,少年的生存意志值变成了27分。

“什么啊,吃喜欢的食物才4分啊。”

接着去了书店,看了追的连载漫画,提高了5分。

又去宠物店,看看可爱的小猫、小狗,提高了3分。

这么一折腾下来,已经很晚了,大部分的店都已经关门了,时间显示是东京时间晚上11点。

“我怎么发现这个游戏的时间和现实里的是同步的呀,就连去什么地方走路的时间也是按照现实的速率和时间计算的。不愧是地球online,做得真严谨。不过,这么玩可太耗时间了,有点儿没兴趣了。”

李小风有些玩得不明所以,让松田忍回房间睡觉后,就点击退出键,不想玩了。

这时,系统提示,已保存当前的游戏进度,是否打开另外的人生。

“什么意思?”李小风不禁感到好奇,忍不住点了“是”。

画面一转,又是不停缩进的鸟瞰图。这次出现在屏幕上的,是韩国釜山的一个秃顶中年人。

夜色中,中年人站在一座大厦的天台边缘,闭着眼睛浑身颤抖,一只脚已经伸到了半空中。

屏幕上忽然出现了倒计时: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在全身即将要跳出去的瞬间,中年男人的动作停住了。操纵界面开始出现,李小风明白,自己可以控制这个男人了。

冰冷的机器人工声响起:从现在开始,他的人生由你操纵。

屏幕左上角此时出现了一行条状数值:

当前生存意志:9分。

这时,画面上出现了字幕介绍:

人物简介:朴正宇,39岁,因被朋友欺骗而导致公司破产,随后妻子与人私奔,丧失了生存意志。

李小风开始操纵这个韩国中年男人,先是从天台上下来,找了家路边摊吃点儿热乎的食物,然后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中年男人经过一家商场的时候,李小风忽然注意到商场的电视上正在播放当下的新闻,这让他有一种奇妙的预感。

他操纵角色拿出手机,开始拨打国际电话,输入了自己的手机号。

“你来电话啦,你来电话啦,就不想接,就不想接……”

李小风的手机铃声适时响起,来电显示上的地点正是韩国釜山。

李小风瞪大了眼睛,盯着响个不停的手机,久久反应不过来。他操纵“角色”挂断了电话,这边的手机铃声也停止了。

“地球……online?”李小风盯着眼前这个游戏,陷入了又惊喜又恐慌的情绪中,“莫非这是神的游戏?”

03

随后的日子里,李小风推掉了一切事务,专心致志地待在家里研究这个游戏。他让日本的松田忍每天早起跑步锻炼身体,加入学校的空手道社团,在学校遇到有欺凌他的坏学生时,果断选择了战斗模式。以李小风的神之操作,松田忍轻松地打败了几个不良少年。然后又让他勇敢地对暗恋的女生告白,其余时间安排他认真学习。不到一周工夫,已经没有人敢欺负松田忍了,他的生存意志值也从原来的23分上升到了67分。

当分数达到及格线的时候,系统跳出一条信息:是否放弃操纵,归还自由意志?

李小风想了想,点了“是”,继而把游戏保存,方便以后继续观察。万一那个小子又寻死觅活,自己再救他吧。

相对于松田忍,韩国的朴正宇就没那么好处理了。遭受朋友和爱人的双重背叛,又欠了一屁股债,这日子可不是一下子就能变好的。李小风操纵他去找工作,不管是做外卖、送快递,还是工地搬砖、饭店洗碗,总之是让他不绝望,尽可能坚强地活下去。朴正宇的生存意志值一直在10分左右徘徊,这让李小风觉得很心疼,又无奈。人到中年遇到这样的变故,说一句要坚强地活下去,其实没那么容易。

除此之外,李小风还开启了另外几个人物:有中国山村被父母抛弃的留守儿童,大城市默默承受家暴的温顺妻子,东南亚小国的孤独老人。

这些人的人生,无不充满悲剧与苦难,李小风越玩越发现自己也无能为力。即便资助了留守儿童,他内心遭受抛弃的痛苦也不会消失;即使救助了被家暴的妻子,可是柔弱的个性会让她始终胆战心惊;孤苦无依的东南亚老人,只想在不能动弹之前默默死去,即便救下了她,也无法给她一个安稳的晚年。

人生一旦到了地球online中丧失生存意志的程度,要燃起对生活的热爱实在太难了。

“原来,人生才是最难玩的游戏。”

04

“所以,你后来还在继续玩吗?”庄非淡淡地问道。

“仅仅是五个人的人生,就已经让我感到喘不过气来了。既然有缘相识,那我还是尽我所能帮助他们吧。资助了留守儿童上学,找了律师帮受到家暴的妻子离婚,以及亲自去了一趟东南亚小国,找到那个老人,把她送到养老院。既然上天让我操纵了他们的人生,我也无法做到事不关己,漠不关心。只是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敢开启新的任务了。”

“据我所知,你应该是这个游戏里玩得最好的那一类玩家了。”庄非点点头,表示赞许。

“是吗?可是很多任务我都没有完成,他们的生存意志值还是很低。”

“据我所知,有不少玩家知道了地球online的真相后,不但没有帮助里面的人物,反而肆意妄为,让他们去作奸犯科,做了一些罪恶的勾当。有不少恶性事件,比如所谓的‘蓝鲸死亡游戏’,就是这些玩家搞出来的。”

李小风睁大了眼睛,说:“这可是神的游戏,这样做不会遭受报应吗?”

庄非苦笑了一下,冷冷地说道:“不,这是恶魔的游戏,只是你选择了善良。人类最宝贵的东西,就是本身的自由意志。当一种力量剥夺了自由意志而为所欲为,那就远离了神性,成了魔鬼。”

送走李小风后,庄非难得地变得精神抖擞,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对咖啡师青轩喊道:“走,又到咱们去降魔的时候了!”





第五杯 轮回死劫


01

门开了,一阵清凉的风掠过庄非的发梢。他在打坐之中睁开眼睛,看到了一位年轻人。

这位客人站在门口,神色不安。

他的长相看起来非常普通,可是眼神中却藏着一股深邃的苍凉与绝望。

打从他进门起,他的全身就一直在颤抖,一度让人以为他得了什么病。

“欢迎光……”

店长的话还没说完,此人就已经激动地握住他的双手不停地用力摇晃,睁大了眼睛对他说:

“终于,终于见到您了!我太激动了!”

“嗯?你认识我?”庄非有点儿纳闷,毕竟自己对他没有一点儿印象。

“我不认识您,但我知道您是谁。”男人露出了奇妙的微笑。

“哦?我是谁?”

“您就是这个系统的Game manager(游戏管理员)吧?”男人说着已经激动到流泪了。

“游戏管理员?什么游戏?你别激动,坐下,喝杯咖啡,我们慢慢聊。”

男人看庄非的眼神,真的好像看到了神明一般,充满了敬畏与崇拜,让他不自在。

看来,这家伙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故事,庄非不由得期待了起来。

庄非松开他的双手,转身坐回柔软的沙发上,拿过一个抱枕,将自己惬意地埋入一切质地轻柔的物件中。他伸了个懒腰,露出倾听者善意、亲切的微笑。

他随即对咖啡师点头示意,让男人先坐下,整理一下心情。

男人似乎被感染了,轻轻打了个哈欠,随即坐到了庄非对面的沙发上,好奇地观察起这家咖啡馆。

“经历了上百次的轮回后,我就知道,我迟早会来到这个游戏的后台。看来,这家咖啡馆就是系统的后台管理中心吧?”

难得有一位客人不需要咖啡与挂钟的暗示,就直接讲起来。看来,他的确埋藏了很深的秘密,一直找不到听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不过我很乐意听你说出心中的秘密。”庄非说。

“说来话长,就从我有记忆的第一次死亡开始吧。”他沉沉地说道。

“哦,死亡,还第一次?”店长接过服务员拿来的咖啡,轻轻抿了一口。

“对了客人,怎么称呼?”

“称呼,只是一个暂时的代号。我有过上百个身份和姓名,就叫我X吧。”

“好吧。X,那请开始讲你的故事吧。”

X喝了口咖啡,露出好喝的神情。

放下杯子,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开始诉说。

02

我最初的记忆,是一个无可救药的待业青年。

穷,矮,胖,笨,一无是处,连我都讨厌自己。

毕业三年多了也找不到正经工作,几十次面试失败之后,就陷入自卑与逃避之中。

每天待在家里,啥也不干,就是盯着电脑看动漫、玩游戏,沉浸在二次元的世界。

我爸妈每天看我的脸色都很难看,成天唉声叹气地说自己命苦,人家养儿防老,他们是没指望了。

周围邻居的闲言碎语、鄙夷的眼神,让我越来越不敢白天出门。每天昼夜颠倒,身体日渐虚弱。

一天晚上,我出门买夜宵,偶遇高中时暗恋的班花沈甜儿和她的男朋友。

她热情地跟我打了招呼,和我随便叙了叙旧。她变得更漂亮了,身上的衣服一看就价格不菲。

我感到自惭形秽,怕自己现在的糗样被老同学们知道,找了个借口就逃开了。

在回家的路上,有一只乌鸦一直跟着我,哇哇怪叫,好像在嘲笑我。这让我非常生气,几次拿石头去砸。结果,反而被乌鸦拉了一泡屎在头上。

气急败坏的我回到房间,乌鸦竟然飞到了我房间对面的电线杆上,直勾勾地看着我。那表情,简直像个人!

连只鸟都要笑我,做人真是太失败了!

照着镜子,看到镜中猥琐、邋遢的自己,又回想起见到的班花的男朋友,又高又帅,一看就是有钱的精英。我对自己的厌恶感达到了顶点,像我这样的人简直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我越想越生气,越想越难过。

多年来埋藏在心底的自卑与痛苦一下倾泻而出。

“像我这种人,活在世上有什么用呢?”

我无力地躺在床上,在心里痛骂自己。

“是啊,还不如早点儿死了投胎。”

心中出现了另一个声音,好像催眠一般不停地在耳边环绕。

“早点儿死了算了。”

“死了算了。”

“死吧,Loser(失败者)!”

这声音越来越震耳欲聋,越来越清晰,就像真的在耳边。

“死就死,烂命一条,怕什么!”

我蓦地起身,涌起莫大的勇气和决心。在那一瞬间,我对自己糟糕的人生已经厌烦透顶,只想着早死早超生。

“怎么死呢?”

我打开电脑,以自杀为关键词在网上搜索起来。

跳楼?割腕?吃安眠药?溺水?撞车?

浏览了一个多小时也没下定决心,时间不知不觉到了午夜12点。

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忽然网页上弹出一个窗口。

我以为是个网页游戏广告,正准备关掉的时候,却发现这个界面有种神奇的感觉,让我一下愣住了。

上面是黑乎乎的一个荒野的界面,无比真实,甚至能听见风吹过的声音。

远处忽然冒出一个穿着白色风衣的高个男子,渐渐走到了画面中间。他的脸上戴着一个精致、古雅的脸谱,肩膀上还停着一只白色的乌鸦,气定神闲地盯着电脑这边的我。

“你是否已经失去活着的勇气?”白风衣男子似乎在对我说,声音低沉,似有一种蛊惑力。

我瞪大眼睛,觉得这个网游做得好赞,充满了真实的神秘感。

“是啊,我好想死,我受够了。”我连连点头。

“想死的话,不如先来体验一下轮回的可怕。”白风衣男子似乎真的跟我在对话一般,接下了我的话。

我有点儿发怵,觉得有说不出的诡异。

随即,画面中间出现了一个大标题,金光灿灿的四个大字:轮回世界。

白风衣男子对我伸出了一只手,似乎在邀请我点击进入游戏。

我有种被催眠般的恍惚,鬼使神差地移动了鼠标,双击了那四个大字。

一阵眩晕的白光陡然在面前闪现,我本能地闭上双眼,瞬间失去了感觉……

03

当我渐渐感到恢复意识的时候,我发现我处在一个黑暗的房间里,身体在不停地上下摆动,耳边还传来女人的呻吟声。

“啊,老公,老公你好棒!”

什么鬼!

我吓得一下子惊起。

“扑通”,我从床上掉到了地上,头上摔了一个包。

“疼疼疼。”

躺在地上的我摸着脑袋,一片混乱。

会疼,不是梦?

什么情况?

我在哪儿?我在干什么?

我只记得我点击了那个叫“轮回世界”的网页游戏,然后就不省人事了。

忽然眼前一亮,女人打开了灯,一脸惊诧地望着我。

“怎么了,老公?”一个娇柔、美丽的女子裸着身体在床上问我。

“沈甜儿!”我不由得大声惊呼了出来。在床上裸着身的美女,正是我晚上偶遇的班花——沈甜儿!

“是我啊。你没事吧,是不是撞到脑袋了?”沈甜儿一脸惊恐地披上毯子,下床来到我身边,扶我坐好。

我惊魂未定,看着眼前无比真实的美丽脸庞,再看看自己的手脚修长而结实,胳膊上的肌肉鼓鼓的。

我盯着自己的身体,反复揉捏,确认这是我的身体,确认不是做梦。

我脑海中充满了“十万个为什么”,乱得一塌糊涂。

起身走到厕所,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分明就是今晚见到的沈甜儿的男朋友!

“真的假的?”

用力拍着自己的脸,我陷入了极度害怕与极度惊喜的矛盾心情中。

难道说,我占据了这个男人的身体?这也太扯了吧!

沈甜儿在门口看着神情古怪的我,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你这是突然怎么了?”

“我……没什么,可能是有点儿醉了。”我解释道。

“刚才你怪里怪气的,吓到我了。”沈甜儿从背后抱住我,让我犹如置身天堂。

转念一想,管他那么多为什么,今宵有酒今朝醉!

这一晚,我疯狂地和她做着一直以来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我不管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反正我知道这次我是真的重获新生了!

第二天早上,阳光直直地射在我脸上。我迫不及待地一跃而起,到厕所照镜子确认自己有没有变回来。

果然,还是那张英俊的脸庞。

太好了!这小说一般的重生剧情,简直是上天的恩赐。

我回想起昨晚那个网页游戏,猜测那可能是进入新世界的入口。我太幸运了!

我忽然想到,此刻家中那个loser的自己到底怎么样了?

虽然我隐隐觉得不妙,但还是想确认一下。

我找到手机打给家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接听。

是我妈接的电话,我差点儿就喊出了“妈”。

“谁呀?”有气无力的感觉。

“伯母您好,我是您儿子的朋友,有事想找一下他,请问他在吗?”

“我去叫一下他。”

过了一会儿,忽然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惊呼声、脚步声、哭喊声。

我一下就觉得不对劲儿了,立马挂了电话,准备回一趟家。

“你去干吗呀?”沈甜儿睡眼迷离地问我。

“回一趟家!”我不假思索道。

“啊,这不就是你家吗?”沈甜儿诧异地惊起,忽然眼神变得犀利起来,“你不会已经结婚了吧?”

“哪儿跟哪儿啊,我回一趟爸妈家。”我也懒得解释,直接出门了。

打了车来到自家楼下,发现已经有救护车停在小区街道上了。

还没走上楼,就看到医院的人抬着一个人小心翼翼地下楼,我父母在后面哭得不成人样。

往担架上一看,上面躺着的小胖子可不就是我?!

我感到毛骨悚然,看来原来那个我果然在昨晚就死了。

我跟父母解释说是他们儿子的好朋友,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儿子躺在地上,不声不响还以为他死了,可是一摸还有热气和呼吸。

这天,我跟着他们一起在医院等待抢救,还帮忙垫付了医药费(话说这小子果然很有钱,钱包打开就是上万元现金)。最后,医生说人虽然是救活了,但以后可能会变成植物人。

具体病因他们也说不清,可能是大脑缺氧或神经元退行性改变等原因导致的意识障碍。

我看着号啕大哭的父母,心里很酸楚。原来我这个没用的败家子,在他们眼里这么重要。我好想紧紧地抱住他们,安慰他们。

“他是我很重要的朋友,我会把你们当作自己父母一样看待的。”离开前,我真诚地向父母说了一个不是谎言的谎言。

04

接下来的日子,我慢慢地熟悉了自己这个新的身体和身份。

很奇怪,虽然现在都是我的自我意识,但我慢慢地能回忆起一些这个新身体以前的事。

比如,我拿出他的银行卡,静下来想一会儿,就会回想起密码。

当我见到他的父母,这个人父母的名字,我想一会儿也全部记得。

明明是另外一个人,但他人生的经历和回忆,我竟然也全有。

现在的我就像是原来的我和这个人的结合体,只是他的自我意识完全消失无踪了,被我鸠占鹊巢。

这个人叫汤诚,是个富二代,父母都是做房地产生意的。虽然父母不是超级富豪,但他也绝对能坐享其成、衣食无忧,名下有多处房产和一个小公司。就是收房租,也够他随便挥霍了。他每天什么事都不用干,只要享受人生就好。

这开挂的人生啊,和原来那个小胖子简直是云泥之别。投胎真是一门技术活,我愤愤不平地想。

于是,我提出了一笔钱给我原来的父母,算是报答养育之恩和弥补心中的愧疚。

父母生养我不容易,我的悲惨生活不能怪他们。

此后的一个多月,我过上了无忧无虑的自在生活。要钱有钱,要去哪儿去哪儿,简直就是天堂。

随后我发现,原来这汤诚不止沈甜儿一个女朋友,简直是个大种马,处处寻花问柳,各种关系暧昧不清的女孩起码有一个连。手机一到晚上就会有各种女孩来关心、求约,忙得一塌糊涂。

甚至我还发现,其中还有不少是人妻,经常发过来极具挑逗的照片和信息。回想原来那个我,真是饱汉不懂饿汉饥,旱的旱死,涝的涝死,“人心不足蛇吞象”。

对于女人,我倒是不贪心,有沈甜儿这个多年的梦中情人就足够了。

“你最近怎么每天都能陪我?以前,你老是动不动就说忙,我还怀疑你有其他女朋友呢。”沈甜儿小鸟依人地依偎着我,而我的手里提着满满的大包小包。

“因为你是我最喜欢的人啊,不陪你陪谁。”变了一个人后,我说话自信多了。

“总觉得最近……你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沈甜儿瞪大眼睛看着我,看得我心虚、冒汗。

“我现在这样……不好吗?”我结巴道。

“真好,我爱死你了。”说着,沈甜儿就给了我一个甜蜜的吻,让我陶醉不已。

我开着跑车,身边坐着梦寐以求的姑娘,飞驰在午夜的街头,幸福感爆棚。

回想起以前的悲哀,如今的生活简直就像触底反弹之后的大乐透,每天都如梦似幻。

在一个无人的十字路口,停车等着红灯的间隙,我牵起了女友的手,含情脉脉地看着她。

“真的,现在的我好幸福,但愿我们一直这样下去。”我说。

“只要你爱我,我就永远不会离开你。”沈甜儿娇羞地回应。

忽然,我的眼前一亮,感到身后有什么在靠近。我猛地一回头,竟然看到一辆红色的大型水泥罐车打着强烈的远光灯向这边驶来。

“有病啊,开个屁远光灯啊!”我骂道。

万万没想到,这辆水泥罐车开到离我大概100米开外的时候,忽然疯了一般加速向我的车开来!

“不好,快下车!”我大喊。

“砰!”

“轰轰——”

“轰隆隆隆,咚咚。”

来不及了!

我们还没做出任何反应,水泥罐车已经结结实实地撞了上来,一下子把我们的车撞出了几十米远。我只感觉天翻地覆,整个车子都倒了过来。

“这么倒霉,遇到车祸?”我奄奄一息,无限唏嘘。

没想到,这辆水泥罐车撞完之后,随即不带停地碾压了上来。我看着已经昏迷的女友,心中惊骇莫名,却在电光石火之间明白了。

这,是谋杀!

最后一瞬间的记忆,停留在了身体被碾压的巨大疼痛之中。很快,我就失去了所有的知觉……

05

我感觉我的意识在无限的黑暗中飘荡,轻盈而自由。飘着飘着,忽然看到前方有一片光亮,我难以抑制地飘了过去。

眼前模糊一片,我在昏昏沉沉中睁开眼睛。

“老板,老板?”耳边是几个人小心翼翼的呼喊声。

我睁开眼,三五个男人或坐或立或蹲,待在我的身旁。





轮回世界!

我猛地想起这个游戏的名字,

忽然好像明白了什么。

难道,这是神灵开发的游戏?

只要我的身体死去,

我的意识就会轮回到另一个身体上,占据他的身体。

搞什么,难道我没死吗?

“老板,你没事吧?”一个穿着中山装,精瘦、干练的中年人问我。

看来,他们口中的老板应该是在喊我。

我有点儿没缓过神来,只觉得后脑勺“嗡嗡嗡”地发胀。

“老板,需不需要去医院看看?或者我叫个医生过来。”“中山装”又说。

我有点儿有气无力,挥挥手让他们先别吵,我想安静一会儿。现场立刻恢复了安静。

我闭目养了一会儿神,晃了晃脑袋,脑海中还是水泥罐车压上来的场景。我不由觉得后背发寒,感觉全身都在莫名地疼痛。

忽然,电话声响起,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睁眼一看,只见“中山装”拿着手机一脸尴尬地看向我,眼神似乎在询问我是否要接电话。

“接吧。”我说。

“嗯,嗯,好,明白了。你们做得利落些,我会跟老板说的,就这样。”“中山装”几句话结束后,忽然对其他人摆手示意他们出去。

很快,大厅里就只剩下我和“中山装”了。

他神态恭敬地看着我,似乎在等待我的回应。我下意识地伸了一下手臂,忽然发现我的手臂相当肥硕。一惊之下,我低头观察自己的身体,发现是一个体态臃肿的胖子,穿着一件雕龙绣凤的睡衣。

“什么鬼?!”

我一跃而起,大脑顿时又乱作一团。

莫非,我又一次“重生”了!

“老板?”“中山装”一脸莫名其妙,一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样子。

我急匆匆地找到这座别墅的厕所,对着镜子发了半天愣。

镜子中的我是一个满脸肥肉、面相不善的中年胖子,尤其是一双凶气毕露的眼睛,眼白多、瞳孔细长,像是“指环王”系列电影中的妖怪。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反复确认,露出一脸惊诧莫名。

那个loser变成了植物人,我就成了汤诚。汤诚出车祸死了,我又变成了这个胖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轮回世界!

我猛地想起这个游戏的名字,忽然好像明白了什么。

难道,这是神灵开发的游戏?只要我的身体死去,我的意识就会轮回到另一个身体上,占据他的身体。

天哪,那我不就不会死了吗?真是又惊悚又刺激!

我很佩服自己的适应能力,很快我就平静了下来。

管他是真是假、是梦是幻,就把这一切当作一场游戏吧。这么有意思的游戏,且行且感受。

回到客厅,我对“中山装”说:“我之前怎么了?”

“老板,您说着话突然大叫一声晕了过去,吓了我们一跳。可是没过一会儿,您又突然醒了过来。老板,是不是最近太累了?”“中山装”回答道。

原来如此,果然是原来的意识被我抢走了。

“现在好多了,就是头有点儿晕。没什么事的话,你先走吧,晚上我想早点儿休息。”

我说完看看表,发现此时离富二代汤诚出车祸的时间,不过半个小时。

“好的,老板,我也差不多要回去了。对了,您吩咐的那件事,我已经找人办妥了。那小子已经被水泥罐车碾成了肉酱,您要不要看现场照片?”“中山装”走到我身边小声说。

我顿时如同雷击,惊讶得说不出话来,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中山装”赶紧点开照片,把手机递给了我。

照片上的车祸现场,已是一片残骸,但那辆红色的跑车,我一眼就认出来是我晚上开的那辆……

原来今晚的车祸,是眼前这个人干的!

不,或者准确来说,是现在的这个“我”干的……

“老板,已经安排做事的人连夜跑路泰国了。这种事故肯定抓不到人,我办事,您放心。”“中山装”若无其事地说。

拜托,你们在杀人呀!怎么说得好像只是做了一顿饭那么熟练、轻松!

“嗯嗯,我知道了。”我神色低沉,对他挥了挥手。

“中山装”欲言又止,讪讪地离开了。

我需要冷静一下,刚进入这具身体,我只有之前两副身体的记忆,至于如今这个胖子到底是谁、是干什么的、有什么过去,我是一点儿都回忆不起来了,只觉得一细想后脑勺就“嗡嗡嗡”地疼。

琢磨着先睡一觉再说吧,一打开卧室的门,吓得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谁啊!”

房间的角落蹲着一个衣衫破碎、鼻青脸肿的年轻女人,手脚都被绑在窗户的栏杆上,嘴巴还被粘上了黑胶带,含混不清地发着声音。

她泪眼婆娑地望着我,眼神中满是恐惧和绝望。

“不会是绑架吧?”我一下觉得后背发凉,倒退了几步。

本来昏昏沉沉的脑子也因受刺激清醒了过来,我的脑袋里“翻江倒海”,像是闪回快退的电影画面,涌上一幕幕的记忆。

原来,现在这个身体是一个黑道的老大,道上人称“蛇老”。明面上是投资者、生意人,实际上做着各类黄赌毒的违法生意,做过的坏事数不胜数。

眼前这个女人是他的情人。一周前,他通过“中山装”老唐调查的照片,得知了情人与富二代汤诚(我之前那个身体)偷情的事实,怒火中烧。于是策划了这场暗杀,给情人一个教训。把女人暴打了一顿后,正在犹豫要不要做掉她。

女人呜呜地嘶鸣着,像是在对我讨饶,身体因为极度害怕而抖个不停。

我叹了口气,心想:“这个王八蛋真是太造孽了。”

轻轻撕下女人嘴上的黑胶带,示意她先不要发出声音。

她惊恐地点点头。

“我放你走,你能逃多远就逃多远,永远不要再回来了。明白了吗?”

女人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

我搜索脑海中的记忆,想起了这个房间有个保险箱,于是从保险箱里拿出一沓钱扔给她:“走吧。不要让我再看到你。”

尽管这个女人背叛的人其实跟我没关系,但我看到她,情绪中却有股莫名的愤怒。看来,换了一个身体之后,他之前的事情也会或多或少地影响到我。

我的意识就像一桶水,每多转换一个人,这桶水中就加入不少记忆掺杂在其中。

女人又惊又喜,钱也没敢拿,直接起身踉踉跄跄地往外跑去。一边跑,还一边回头张望。

我躺上床,之前那场惨烈、残酷的车祸依然历历在目,那种剧烈的疼,痛似乎仍然能够被唤醒。这场所谓的“轮回游戏”实在太可怕了。

忽然,楼下传来女人的呼喊声。我顿时紧张起来,起身下楼。我还没走到楼梯口,就突然听到一声巨响。伴随着整个厨房冒出冲天烈焰、炽烈火光,我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全身被火焰所包围,撕心裂肺的剧痛感涌上心头,一切又变成混沌一片……

06

黑暗中,我似乎成了一只无形的小虫子,胡乱飞舞,没有方向。

跟之前那次一样,忽然看到远方有一道光芒,我像被磁铁吸住一般倏地进入光芒中……

“啊……”我打了一个哈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此刻,我的面前是一道前车窗,窗外的明月巨大而皎洁。此处是郊外的森林,远方某座山头正腾空升起熊熊火焰,照亮了黑夜。

“嘟嘟嘟嘟。”

口袋中的电话响起。

“喂,我们都看到了,做得干净、利落,恭喜呀。”电话中一个阴沉的声音传来。

“看到什么?”我有些回不过神来。

“少给我装傻,以后有钱大家赚,你可别学他。祝你好梦,唐老板。”

电话很快就挂断了。

我还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熟悉的感觉很快漫上心头。

待业青年、花花公子、黑道老大,之前的三段记忆都无比真实地浮现在心头。不用问,这次,我又被“轮回”了。

我已经没有之前的茫然无措,立刻挪过后视镜凝视自己。

一看之下大吃一惊,此人正是先前在黑道老大面前毕恭毕敬的“中山装”。

许多此人的记忆开始复苏。

此人名叫唐家明,是个毒贩,长期帮蛇老打理贩毒的工作,深受蛇老重用与信任。

不过,蛇老很抠,对手下不够仗义。每次都是自己拿大头,几个手下拿小头。毒贩们担惊受怕,冒着生命危险却只能赚到小钱,觉得付出远大于收获。几个毒贩都很不满,终于决定联合干掉蛇老,推举老唐做新的老板。

蛇老向来谨慎,神出鬼没。为做到万无一失,老唐布了一个局。

先是培养一个符合蛇老喜好的女人接近他,成为他的情妇。然后亲自安排这个情妇的住所,既方便自己动手脚,又可以让情妇监视蛇老的一举一动,方便掌控时间。

本来是想找人勾引情妇拍照作为证据,没想到这个女人自己按捺不住寂寞去跟富少偷情,省了不少事。

这种事情当然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蛇老几乎没带多少手下就过来了。而这边厢,全是老唐的人。

煤气早已准备好,只等老唐离开,就来个“瓮中烧鳖”,死无全尸。追查起来,也只是煤气泄漏的事故。

“这帮人啊,真是一个比一个狠辣。”我叹着气,拿出烟静静地抽着。

看着烟雾缭绕,我忽然毛骨悚然。

第一点:轮回似乎有一定的规律。比如,蛇老杀汤诚,老唐杀蛇老,于是我的意识在受害者与加害者之间移动。

第二点:每一段轮回的时间都在不停地变短,死亡时间在提前,死亡的方式各不同,死亡人数在增加。

第三点:这个游戏如何停止与退出?

第三点才是最让我害怕的。

一根烟燃尽,我低头正准备再拿一根烟,忽然听到有人敲窗户。

我一侧头,只听一声闷响,什么东西穿过我的太阳穴,鲜血随之迸溅。

“什么……”

来不及细想,我已经魂归西天。

最后的画面,是车窗外许多枪声响起,车子被打得千疮百孔。

果然……躲不过啊。

07

中间经历了乱七八糟的重生后,当我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这一次,我是一只狗——一只黑不溜秋的藏獒。

我还是能记得之前的事情,但是我此刻只觉得愚痴和愤怒。

那些事似乎跟我没有关系,我只是想吃、想打架。

这太可怕了,我可能真的要彻底变成一只动物了。不行,我得做些什么!

趁着别人不注意,我跑了出去。后面的人死命追赶我,直到一个悬崖边。

与其做狗偷生,不如自尽痛快。

纵身一跃,腾飞凌空。

08

那之后的“轮回”,我的记忆非常模糊,隐约记得变成过各种各样的虫子、蜘蛛、蟾蜍、猫头鹰、蛇等动物。轮回了很久很久,才终于变成了一个小孩儿。

这个小孩儿是个熊孩子,他拿着石头砸死了一只野猫。

很快,我的意识转移到了这个小孩儿的身上。我看到眼前猫的尸体,静静地掩埋了它。

我知道这个小孩儿也活不了多久,可是举目一看,四周是一片山,不像有什么危险的样子。

我迷迷糊糊地沿着山道往山下走去,心里琢磨着到底怎样才能踏踏实实地活下去。这每一次死亡的记忆太鲜明、太恐怖了,我真的不想再无止境地轮回下去了。

正想着,突然听到“轰隆隆”的巨响。

我抬头一看,此刻的山腰上无数石块和泥土如同流水一般飞快地滚了下来。

“这次是山崩!”

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09

好挤。

真的好挤。

好闷的感觉,渴得不行。

谁在挤我!

我猛地睁开眼睛,发现周围是许多长着红色长须的怪物在推挤着我!

我的天,吓得我一屁股摔了一个四脚朝天。

哎呀,我的手、我的脚怎么变成了短短的一根根?

我是什么东西?

我的意识渐渐恢复后,我才发现这是一个大盆子,而此刻的我是一只小龙虾!

真是越来越惨了,好不容易变回人,却又变成了这种悲剧的生物。

观察了一下四周的情景,这八成是在某家大排档的夜宵摊。过不了多久,我就要和辣椒、花椒、八角之类的东西一起下油锅了……“救命啊!救命!”我放声大叫,张牙舞爪。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这个游戏到底有完没完啊!

忽然有一张脸出现在我眼前,仔细一看,是一位绑着双马尾、清秀可爱至极的美少女。

“救命啊!救命!”我突然感到她听得见我说话的声音,继续放声大喊。

美少女饶有趣味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神秘地笑了笑。

“老板,来份麻辣小龙虾,我要这盆。”她指了指我所在的这个盆子。

我忽然觉得头疼欲裂,眼前发黑。

10

“阿嚏!”

一个响亮的喷嚏把我惊醒。

我只觉得浑身无比疲惫、酸麻,好像身体被掏空了。

啊,想起来了,之前作为小龙虾最后的可怕回忆。啧啧,还是不要回想了。

这里怎么这么黑、这么冷?

我抬头看到眼前的明月,大得惊人,仿佛就在街道尽头。

等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后,我发现街道尽头有一家店亮着灯。

随着我慢慢走近,终于看清了招牌的名字——秘密咖啡馆。

这时,我才突然意识到,我有手有脚,又重新变回了人。

“太好了,我终于回来了!是不是退出这个该死的游戏了?!”

直觉告诉我,前面那个咖啡馆能让我解脱。异常的激动让我浑身忍不住颤抖,发力狂奔向咖啡馆,战战兢兢地打开门一看,我惊呆了。

是那个姑娘,那个盯着小龙虾的我发笑的女孩!

瞬间,我明白有救了。

11

“我的故事就是这样,希望你们可以救救我。”X先生流着泪,充满期待地看着店长。

“呃……你的故事很惊悚啊,比咖啡还提神。”庄非从沙发上坐起来,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你想我们怎么救你呢?”鹿蝶走到桌前坐下,眼神嘲讽地看着X先生,说,“当初要自杀的是你。你要知道,自杀的人等于放弃了自我意志,很容易被一些奇怪的力量操控。救你,你又是哪个你?我们救的又是谁?”

“我……”X先生被问得哑口无言。

“丫头,好好说话,别整这种莫名其妙的哲学问题。”店长弹了一下鹿蝶的脑门。

“我说正经的呢,你要帮你帮,我最讨厌这种生活稍有不顺就要死要活的人了。他们真的不知道生命到底有多可贵。”

“生命真的可贵吗?那为什么还有那么多残忍的杀害和战争?”店长看着鹿蝶问。

“那是因为大家都以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所以才会无恶不作。身体只是容器,意识就像是水,根据容器的不同,会有所差异。本质上,所有的伤害都是自相残杀。”鹿蝶反驳。

“都是凡夫俗子,你就不要苛求太多。给我个面子,帮他一次吧。这次只有你能帮。回头我放你一个月假。”店长慈祥地看着鹿蝶。

“反正累的不是你,哼。”鹿蝶别扭地站了起来,走向门口,回头恶狠狠地说道,“还不快跟上来,还想死一次吗?”

X先生一愣,立即跪拜在地,对着庄非和鹿蝶来回磕头,感激涕零。

“别这样,来者都是客,何况今晚我也收集了一个不错的故事。”庄非站起身,拍拍X先生的肩膀,温柔地把他搀扶起来。

“这次如果能回去,就好好地活。”店长语重心长地劝道。

X先生点头如捣蒜,神情肃穆。

出门前,他突然回过头来问店长:

“老板,轮回到底是否真的存在?”

“我不知道,我只是个开咖啡馆的。”他笑笑。

X先生愣了一愣,沉默转身。

12

市医院的住院部十八楼某病房,一个植物人在各种设备的维持下沉睡着。

窗外,一阵冷风吹过,轻轻地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隙。

一只金色的蝴蝶散发着光亮,轻盈地飞入了房间,停在植物人的枕边,轻轻地振动着翅膀。

一阵光闪烁,蝴蝶转瞬消失无踪。

黑夜重归寂静,一切都没有变化。

第二天清晨,植物人的母亲来到他的身边,一脸慈爱地擦着他的脸,说着家里的事。

“孩子啊,昨晚你爸又喝多了。喝多了就骂自己、打自己,说是他从小对你太严厉才把你害了。其实说起来还是怪妈,妈太由着你的性子、太娇惯你了,让你吃不了苦,才会想不开。”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吧嗒吧嗒”地落了下来,滴在植物人的额头上。

“对不起孩子,我真没用,又哭了。”她正要拿毛巾擦拭的瞬间,忽然看见植物人的眼皮跳动了起来。

母亲大惊,反而向后退了两步,随即大喜过望,瞪大了眼睛盯着植物人的眼睛。

他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眼,同时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形,打着长长的哈欠:

“啊——困死了。”

母亲的眼泪如同决了堤,她一下子紧紧地抱住了孩子。

“妈,你干吗啊?!”一脸惊诧的胖子顿时手足无措。

出院那天,阳光明媚,胖子觉得神清气爽,仿佛重生一般。

父母在一旁高兴地合不拢嘴。

“孩子,这段时间有没有做梦啊?”母亲突然问。

“梦?好像是做了很多,但好像都是噩梦,我记不得了。倒是最后……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蝴蝶,在天地之间遨游,好不自在。”

“哈哈,庄周梦蝶吗?”爸爸说。

胖子猛地一激灵,心中冒出一个念头:

“也许现在的自己,才是蝴蝶的梦。”





第六杯 旅途中的陌生人


人们踏上旅途,总有各种各样的起因,或是想逃避什么,或是想抓紧什么,或是想明白什么,或是想遗忘什么……

旅途上值得回忆的东西很多:风景、美食、经历、奇遇……有时候,只是在旅途中偶遇的人却会令你久久难忘,甚至影响你的一生……

01

一场春雨过后,空气分外清新。

吃过午饭,庄非一如往常地往沙发上一躺,望着窗外的浮云出神。

店里的服务员鹿蝶正在灌溉店前小院子里的植物盆栽。咖啡师青轩对着电脑一脸严肃地码着代码,一切看起来都是如此祥和。

门口经过一个穿着清新可人的年轻女孩,她不由自主地被咖啡馆散发的奇妙与神秘所吸引,好奇地走了过来。

鹿蝶停下洒水,对她微笑道:“进来喝杯咖啡吧。”

女孩也还以一笑,轻轻推开了门。

“肚子有点儿饿,我点个意大利面吧。”女孩对吧台的青轩说。青轩点了点头。

女孩随意挑了一个位置坐下,欣赏着窗外的春色,似乎真把这里当作一家普通的咖啡馆了。

庄非挑了挑眉毛,起身走到女孩面前,淡淡地说:“客人,今天天气这么好,讲个故事给我听如何?”

“故事?”

“这里是个收集秘密的咖啡馆,只要你讲一个秘密给我听,我可以给你免单。”

“这都行?”

“当然,我是老板嘛。”

女孩眨了眨眼睛,爽快地说:“我正好经历了一件怪事没地方说,那就这么愉快地决定啦。”

庄非看了看这个纯真、爱笑的姑娘,在心里嘀咕:“是不是找错人了?”

庄非问:“姑娘怎么称呼?”

“叫我潇潇就好。”

这时,青轩端着做好的意面上来了。青轩很少做咖啡以外的东西,不过手艺依然很不错,意面色香味俱全,有着艺术品般的食物质感。

“看起来好好吃哦,不介意我先吃个面吧,我一天没吃东西了。”说着就开始旁若无人地大快朵颐……

吃完后,她又点了一杯爱尔兰咖啡。伴随着咖啡醇厚的香气,她的故事终于开始了。

潇潇的这个故事,与她青梅竹马的男朋友有关。

02

她和男朋友青梅竹马,他们两家就住对门。两家人的关系很好,经常会一起打球、爬山、聚餐。很小的时候,双方的父母就经常开玩笑说非对方的孩子不婚……

女孩似乎很愿意聊男朋友,一脸藏不住的喜欢和爱意,开始滔滔不绝地讲他们的往事:一起读书、一起准备考试、一起早起跑步,是师长和父母都认可的早恋……直到上大学第一年,男孩的父母因为工作要移民去西班牙,男孩也要去一所较好的巴塞罗那的大学。两个人一下子要分隔这么远,不禁抱头痛哭……最后,彼此约好不忘记对方。男孩说学成后一定会回国发展,女孩也开始学习西班牙语,表示以后要去西班牙看他……

寒假开始后一周,潇潇已经买好了机票,跟家里说了以后,一个人踏上了去西班牙的飞机。她没有告诉男朋友,她知道他家的地址,想给他一个惊喜……

听了半天,庄非心想:“难道真的搞错了?这怎么听都是个纯爱言情故事啊……”

潇潇坐了十多个小时的飞机,中途还在德国转机,等到了巴塞罗那机场时只感到头重脚轻、全身疲乏,很不舒服。出了机场,才发现外面下起了暴雨。她没带伞,一时不知道去哪儿,就在机场附近找了一个咖啡馆,点了一杯热咖啡,查了查巴塞罗那的地图和酒店等,想等雨过天晴后再去找男朋友……

坐着坐着,舟马劳顿,加上因为即将见面的兴奋一晚没睡好,潇潇不知怎么就睡着了……也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似乎听到有人在喊她。

潇潇在蒙眬中睁开眼,发现有个人站在自己面前说:“姑娘,姑娘,你是中国人吗?”

潇潇抬头一看,是一个穿着中山装、两鬓斑白、眼睛炯炯有神的中国老人。

“我是……请问?”潇潇说。

“太好了,我刚下飞机,看到外面这么大雨就来这里坐会儿,吃点儿东西。不过,这里都坐满人了……你看……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老头子可方便跟你拼个桌?”老人问道。

潇潇一回头,没想到一个瞌睡之间,店里已经坐满了人。

“大爷太客气了,应该的,请坐吧。”潇潇说。

大爷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包和衣服,微微鞠躬,微笑道:“你好,叫我老周好了。”

这位大爷举手投足间,非常温和、慈祥,透着很好的修养,声音也很柔和、好听,一点儿也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而且,很奇怪的是,从见到他第一眼,潇潇就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外面下着雨,又都身处异国他乡,一老一少两个中国人很快就在咖啡的香气中彼此熟悉,开始闲谈起来。

老周告诉潇潇,他是来见自己年轻时最爱的人的,来了却一桩多年的心愿。

潇潇调侃他:“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这么痴情,您老真是用情至深。那您这次来见她,是为了什么?”

老周喝了一大口咖啡,笑了笑,说:“我用了一辈子的精力,也许只是希望再次看到她的笑容吧……”

虽然这话貌似很矫情,但潇潇看着老周伤感而深情的眼神,心中莫名隐隐生疼……“能跟我讲讲你跟她的故事吗?”潇潇问。

老周有些怅然地说道:“她是一个春风一般令人舒服的姑娘,优秀、善良,笑靥如花,身边的人没有一个不喜欢她的。从小到大,我们都是同学,从我情窦初开开始,我的眼里就再也不曾看得见其他女孩。我好喜欢她的笑容,杨柳一般眉眼跳跃,她的碎花长裙、白色衬衫,马尾在阳光下摆动,头发在清风中飞舞……”

这老头写小说的啊……潇潇在心里轻轻吐槽。

“可我太平凡、太普通,我知道我没有那种命。我也没有过非分之想,只是打心底里祝福这样的姑娘能一辈子幸福、美满。

“一直以来,她都像是我的梦中人。只要能够远远地看着,我就已经很幸福了。而且,她有个青梅竹马的邻居,从小就很优秀,家境优渥。两个人出双入对、郎有情妾有意,是令所有人都羡慕的一对玉人……”

“哦?那你是怎么跟她有交集的?”

“原本她这样的姑娘,是我一辈子都不敢想的。对于感情,我只能把所有的爱慕都放在心里,一心扑在学习上努力读书。没想到,倒在学业上越来越有成绩,和她考入了同一所大学……在开学的时候碰到她,她跟我打了招呼,我觉得人生太美好了……她喜欢在图书馆看书,我也是。周末的午后,能在图书馆远远地看到她看书的神情、身姿,是我最美好的期盼……”

啊,这是一个老爷爷暗恋女神的故事,好带感。潇潇的心里开始有了小小的兴奋。

“然而,大一寒假过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她……当时,我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无处打听,心想或许是出国了。

“当我多年后再次见到她时,已经完全认不出她来了。她变得很消瘦,双目无神,整个人好像被抽空一般颓废,没有一点儿表情,木然地走着……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年放假,她去找她外地的男朋友。结果有一天晚上,她男朋友一家被入室抢劫的劫匪杀害了……她男朋友拼命保护她,才让她逃出去报警。可等她报警回来,那一家人都倒在血泊中了……

“她觉得是自己害死了他们,愧疚不已。这之后,她就好像失去了灵魂一般,有时候突然就默默流泪,有时候傻笑一整天,有时候睡好几天不吃东西……父母都担心她会做出傻事来,天天提心吊胆,陪伴在她身旁劝解。就这样过了好多年,她才慢慢恢复正常。

“后来,我去悄悄找过她。她比之前好多了,但是我再也见不到从前的她那种美好的笑容了……她的眼里似乎总是少了一种神采,看到她的眼睛,就好像跌入了冰冷的湖水。

“现在的她,如此令人心疼。这也许是种宿命和我的幸运,我想我要做点儿什么,一定要让她的笑容重新绽放,让她可以真正幸福……”

潇潇看着当时老周动情的神情感觉自己热泪盈眶。老周真的太痴情了……

老周说到这儿,突然看了看手表,叹道:“不好!小姑娘,我还有急事要办。今天跟你聊得很开心,如果有缘还能再遇到的话,我请你吃西班牙大餐。”

临走前,他放了一张面值较大的欧元,说是感谢潇潇陪他聊天。

潇潇说这怎么好意思。

老周忽然犹豫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离开前,能送我一个笑容吗?”

潇潇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爽快地给了他一个明媚、灿烂的咧嘴笑。

老周愣了好一会儿,眼角似乎有泪水,感慨地说:“谢谢,谢谢……”

说着,他拿起包和帽子急匆匆地跑向外面打的去了……

真是个怪人,潇潇心想。

潇潇来到了巴塞罗那圣安东尼区,这是一个咖啡馆聚集地,食肆性质的酒吧和休闲的早餐馆到处都是。她找了一家小旅馆,放下行李,就去欣赏巴塞罗那的风光了,顺便去找男朋友家的地址。

在街区溜达了一圈后,潇潇终于找到了男朋友家。当她走到离他家不远时,发现一辆警车停在他家前面,很多人围成了一圈聚集在那儿。潇潇的心忽然被揪紧了,一种不祥的感觉在心头弥漫。她回头一想,老周刚才故事中的女子的形象和恋情竟然和她巧合得如此相似!

而老周故事中的那个青梅竹马的男朋友……

潇潇一下子就慌了,拨开人群往里面走去,还大喊着男朋友的名字。

这时,她听到一个惊讶又熟悉的声音:“潇潇,你怎么在这儿?”

潇潇的眼里已经莫名地含满了泪水,她紧紧地抱住男朋友,不停地喃喃说道:“真好,真好,你在,你在就好……”

男朋友一脸诧异和惊喜,也紧紧地抱住潇潇:“你什么时候来这儿的?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我还以为我在做梦。”

“不是梦,我们要一直在一起,都好好的。”潇潇把头深深地埋进了他的怀里,也分不清流眼泪是因为喜悦还是激动。

事后,男朋友跟潇潇说,今天傍晚,突然外面有人在砸玻璃窗,把附近几家人的门和玻璃都砸了。大家都被惊吓到了,都出来看什么情况,还有人直接报警了。他也是有些莫名其妙。

不知为何,潇潇脑海中想到了那个匆匆离开的老周和他故事中那个一生最爱的女孩……

之后,潇潇和男朋友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假期。不知为何,有时候潇潇和男朋友手牵手走在巴塞罗那的大街小巷时,总觉得有双眼睛在默默地注视着他们……

快要离开巴塞罗那的前一天,潇潇和男朋友在圣安东尼区一个咖啡馆外晒着太阳聊天。这时候,她突然发现有一个穿着中山装的老人笑盈盈地从街角向这边走来。

“老周!”潇潇忙招呼道。

“姑娘,好巧,说明我们真是有缘啊。”老周亲切地跟潇潇的男朋友握手,然后绅士地坐在了他们对面。

“老周,见到你的一生最爱了吗?”潇潇打趣道。

“呵呵,见到了,她过得很开心,我的心愿也了了。我的时间不多了,终于没什么遗憾了。”

老周说着,闭着眼深呼了一口气,看了一会儿天空,略有所思。潇潇和男朋友也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了……

随即,老周的嘴角轻轻上扬,道:“你们两个小年轻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看得我这个老头子也觉得青春真好。对了,可不可以给你们拍张照啊。”说着,他有些颤颤巍巍地从包里拿出一个拍立得。

“啊,对,抱紧点儿。男生别害羞呀,这么漂亮的女朋友,亲密点儿。来,阳光这么好,来点儿笑容。好嘞,茄子……咔嚓——真好看!等等,再来一张好吗?1、2、3,茄子!啊,真是美好啊!”潇潇与男朋友紧紧依偎着露出幸福的笑容,心里却都感觉老周的情绪开心得有些反常。拍完照,两个人才惊异地发现老周已经老泪纵横。他以一种异常慈爱、柔和的目光看着这对小情侣。

“真好,真好,看到你们这样,真好……”

说着,老周拿出手帕擦了擦眼睛,留下潇潇和男朋友茫然无措……

老周看了看手表,说:“我的时间不多了,我要回去了。年轻人,好好珍惜彼此。能牵着对方的手,已经是种莫大的幸福了,千万不要松手。哈哈,不多说了,再见了!”

老周拿起包,拍了拍衣服,一步一步,头也不回地朝街头走去……一边走,一边唱着:

红颜若是只为一段情

就让一生只为这段情

一生只爱一个人

一世只怀一种愁

……

歌声渐渐飘远,潇潇的心中却莫名地有些酸楚,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滋味……两个人依偎在一起,手中拿着老周递过来的拍立得照片,看着老周孤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照片中的他们笑得好甜……

潇潇猛然想起老周初见她的时候说的话:“我用了一辈子的精力,也许只是希望再次看到她的笑容吧……”

“潇潇,你为什么在哭?”男友关心地问。等她回过神来,老周早已不见了,她的眼泪早已爬满脸庞……

03

“老周也许不叫老周,他的出现、故事、举止、话语都充满了谜,我有时想是不是我多愁善感了,但心中却有种挥散不去的感受,他似乎早就认识我……

“我一想到他看我时那种温和、亲切又心疼的眼神,心中就有说不出的惆怅……

“直到最近,我在电视上看到一个歌手唱起老周离开时唱的那首歌,我的眼泪就像风筝断了线一般不受控制,我哭得不能自已,哭得撕心裂肺。而哭完了以后,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样。只是想到的,竟是那个神秘又亲切的老周,他那温柔含泪的眼神、他那痴爱一生的故事,以及最后孤独的背影……”

潇潇说到这儿,那爱笑的眼睛已经噙满了晶莹的泪水。

庄非默默地听着,心里已经知道了大概。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手势示意青轩再做一杯咖啡,用来忘掉这段经历。想必这也是老周所希望的,在一个没有他陪伴的世界,她能幸福、快乐、无忧无虑地生活。

潇潇喝完青轩的咖啡,不停地感慨着这神奇的咖啡也太好喝了!笑着笑着,她忽然打了一个激灵,眼神变得茫然、纯真。

庄非叹了口气,打了个响指,潇潇顿时如泡沫般消散无踪。

鹿蝶坐在潇潇原本的位置上,看着庄非噘嘴:“你就这么轻易把她的记忆清除了?”

庄非翻了翻白眼:“那不然呢?否则,下次让她见到那个老同学,很容易影响这个世界的时间线。”

鹿蝶擦着眼泪,语带哭腔地说:“老周好可怜,潇潇连关于他的最后一点儿记忆都没有了。”

“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庄非轻轻吟诵着,默默地躺倒在沙发上,忽然想到潇潇点的是一杯爱尔兰咖啡,而爱尔兰咖啡代表的故事含义,是错过的爱人……他有些奇怪的情绪,不禁盯着天花板的吊灯自言自语道:

“所以爱情什么的,真麻烦。”

04

潇潇回到校园后,依旧开朗、明媚,如同四月的春风。

男朋友答应她马上回国陪她,两个人的未来也变得清晰、可靠。

这天,潇潇独自走在校园里,在路上碰到一个眼熟的老同学。她一个兔跃跳到那个人面前,笑着打招呼:“周同学,好久不见,又去图书馆自修吗?”

周同学紧张地点头,手脚都不自在,眼睛也不知道往哪儿看。

“那你加油哦,周同学。你这么厉害,以后一定可以发明出很厉害的东西的!再见啦。”潇潇说完又蹦蹦跳跳地走了。

潇潇走了一段路,回头看了看周同学,心想:“这个周同学总是这么羞涩,以后不知道会娶什么样的老婆……咦?我想这个干吗,又不是跟他很熟。喝奶茶,喝奶茶去。”

周同学悄悄地回头,看着潇潇欢快远去的身影,在心里默默地说:

“好想发明时光机,见证你每一个快乐的笑容。”

两个人反向渐行渐远,从此人生不再有交集。





第七杯 爱的马赛克


01

今天要跟你说的故事,是关于爱情的。

我听到的最多的秘密,都是关于爱情的。

人类目前所处的时代,情爱变得特别泛滥。人们在各种文化娱乐之中歌颂真爱,却没有多少人真的会遇到所谓的“真爱”。

真爱就像外星人,许多人相信它的存在,但真的遇见过的,却少之又少。

我今天要讲的这个秘密,就是一个关于真爱的故事。

02

“你相信这世上有真爱吗?”他的嘴角带着自嘲的笑,眼神迷离地好像是在问空气。

“啥?”庄非突然感觉自己此刻像是个午夜的电台主持人,接到了来自听众的电话。眼前的男人穿着合身的白衬衫,胸前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若隐若现的肌肉线条。袖口卷到手肘,他身上散发着麝香与酒精混合般醇厚的香水味儿。恰到好处的青皮胡碴儿,自信而有力的动作幅度,低沉、缓慢的磁性嗓音,使他浑身都释放出一种野性又优雅的气息。说好听点儿叫“潇洒不羁大叔范”,说直白点儿就是一看就知道是情场老手。

庄非装作在思考的样子放空了一会儿,回他:“相信。”

“那你是幸运的,我曾经以为我这辈子都不可能真的爱上谁,也不信所谓的‘真爱’。”

“哟,看来是个感人的爱情故事。”庄非对吧台挥手示意,让青轩弄点儿吃的来。

“不,是个诡异又悲伤的故事。要不是发生在我身上,我肯定不会相信。”男人一口气喝完了剩下的咖啡,抿住了嘴,这是开始酝酿情绪的节奏。

“好啊,我最喜欢听悲伤的故事了。”庄非一脸期待地拍手。

男人翻了一下白眼:“你可能不会相信,这个故事一点儿都不科学。”

“放心吧,在我这里的故事,没有一个科学的。你们理解的科学,也只是你们能理解的范围而已。”

庄非调整了一下坐姿,拿过一个画着柯基犬的抱枕,舒舒服服地把自己埋进了柔软的沙发里。看看挂钟,打了一个响指。

“嗡——”

老挂钟清脆、悠远的钟声回响,咖啡馆内的灯瞬间变得柔和,一道追光打在了客人的身上。

客人一脸惊奇,回头张望,笑说:“你们店倒是装备齐全。”

“哪来的追光,排舞台剧吗?”庄非对后面喊道。

“这样比较有气氛嘛。”后面传来鹿蝶的声音,让庄非扶额无语。

“那么,请开始你的秘密吧。”庄非又打了一个响指。

客人的眼神露出片刻茫然,随即又恢复了神采。

03

“我叫高诚,今年33岁。四年前,我是一家4A广告公司的创意总监。我擅长奇思妙想的广告创意,又很会交际沟通,所以没几年就在这行做得风生水起。钱多了以后,我身上压抑已久的原始欲望就开始爆发了。男人嘛,总是受不了诱惑,这个行业接触美女的机会又多,我就没忍住。那几年,我周旋在各色漂亮的姑娘之间,沉迷于吸引与肉欲的欢愉之中。对那时的我来说,结不结婚、恋不恋爱根本无所谓。没有比来自异性的好感更能滋养一个人的了,每当有一个新的美女被我拿下,对我来说无疑就像是新添了一枚荣誉勋章。爱是什么,管他呢,能做爱就行。”

高诚说到这儿,摇了摇脑袋,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几年,高诚渐渐感到乏味且疲惫。他开始怀疑自己这样的生活到底有什么意义。在深夜感到疲惫无助的时候,他发现一个可以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

“我开始渴望找到一份真爱,想找寻一个soulmate(灵魂伴侣)。不过,这真的很难。”高诚苦笑。有一天晚上,他从情人家里出来,开车回家的路上,跟着导航开着开着,发现自己来到了一片荒郊。

“可恶,这GPS也太不靠谱了。”高诚下车看了看四周,发现附近有一家小卖部还开着门,一个富态的老头正抽着烟看着书。

走过去一看,发现小卖部的牌子上写着:第六天集团。

“大爷,我能问个路吗,我现在这是在哪儿啊?要往宁城东区开,该怎么走?”高诚问。

老头抬头看了看高诚,放下书,慈祥地笑了笑。

“宁城可有点儿距离啊,怎么到这儿来了?”

“导航出了问题,开错方向了。”

老人站起来帮他指了指路,说:“往北开,然后看到第一个十字路口往东,就能进入主干道了。”

“谢谢大爷。”高诚感激地道谢,又说,“大爷我买瓶矿泉水吧,有些渴了。”

“好嘞。”大爷拿出一瓶精装的矿泉水递给高诚。

高诚拿在手里一看,上面写着:真爱之水。

“啊哈,这什么牌子的?第一次听说。”高诚笑笑。

“须弥山出品,绝对精品。”老头也笑笑。

“须弥山?没听说过。好喝吗?”

“当然好喝。不仅好喝,还能帮你找到真爱呢。”老头以开玩笑的口吻道。

“哈哈,但愿如此,我巴不得呢。”高诚付完钱,随即上车离开。

按照老人说的,果然不久就走上了主干道,不需要导航也能很顺利地到家。

路上等红灯时,高诚打开矿泉水喝了一口。一口水下肚,他就震惊了。

“老大爷还真没乱讲,这水怎么会这么好喝!”

只觉一口喝下,全身上下都苏醒了,好像一股温暖的力量在抚摩着五脏六腑,让他神清气爽、浑身酥软,真的犹如和心爱之人坠入爱河。

“啊,早知道这么好喝,真应该多买几瓶,不,买一箱的。”

说着,高诚又喝了几口,感觉好极了,整个人都精神起来。

回到家后,高诚把水放进冰箱,打开电脑输入“须弥山矿泉水”查了起来。

“没有须弥山矿泉水?”

他又查了“真爱之水”,也没有查到相关的信息。

“难道是那个地方特有的饮料?算了,无所谓。”高诚打着哈欠,关了电脑,沾到床就睡着了。

一觉醒来,天光已亮。

这天的天气好得出奇,好像有谁把天空认真地刷洗了一遍,还渲染了蓝白。

高诚醒来之后没有一点儿困乏,只感到神清气爽,如获新生。

“啊,睡得真舒服啊!难得能睡得这么香。”

洗漱完,打开冰箱,他忍不住又喝下一口真爱之水。不舍得一口吞下,而是把水慢慢地咽下。

“真舒服啊,改天有空我再去找找那老头儿,多买几箱回来。这完全可以做个广告一炮打响啊。”

高诚的商业头脑“开动”,觉得或许有利可图。

走到电梯口,高跟鞋走路的声音传来,他本能地一回头,差点儿没吓一跳。

他看到一个身材曼妙的美女,脖子以上全是马赛克,就跟电影里那种马赛克一样,模糊得什么都看不清。

高诚使劲儿揉了揉眼睛,确定没有看错,不禁瞠目结舌,半天没回过神来。

“怎么了?”高跟鞋美女看着高诚奇怪的眼神,疑惑地看了看自己的穿着打扮。

“没……没事。”高诚转过头,仍然惊魂未定。

美女翻了个白眼,不再理睬。

走到地下停车场,迎面走来一家三口。然而,在高诚的眼中,又是三个马赛克在浮动。

“什么鬼?!我在做梦吗?”高诚愣在原地,看着三个马赛克慢慢离去,背影倒没有马赛克,好像都只有脸上戴着面具一般。

开车出门的路上,高诚陷入了深深的惶恐之中。

“我是中邪了吗?”他看到路旁来来往往的人群,尽是面目模糊的马赛克。大白天的,却有种百鬼夜行的惊悚。

高诚掉转车头,朝医院驶去。

“你说你看人的脸都是马赛克?”医生饶有趣味地看着高诚,似笑非笑。

“是的,包括我现在看你也是马赛克。”虽然看不到医生的脸,高诚仍然听出了医生丝毫不信的语气。

“我觉得你不应该看眼科,应该去看一下神经科。你的视神经没有问题,我估计是你工作压力太大,出现幻觉了……”医生说。

“绝对不是幻觉,我也没觉得自己精神有什么问题!”高诚有些生气地起身离去。

随后,他又去了好几家医院。医生都表示从没见过这种病状。而且,高诚的各种检查都正常,甚至有医生怀疑他是不是吸毒了。

高诚跟公司请了假,悻悻然躺在家中,打开电视,发现电视里的人物也全是马赛克。

“这是老天对我的恶作剧吗?”高诚无奈地想。

打开冰箱,他习惯性地喝了一口真爱之水。

忽然一激灵,他想起了小卖部老头说的话:“当然好喝。不仅好喝,还能帮你找到真爱呢。”

“难道?”高诚盯着手中的真爱之水,陷入了沉思。

高诚想凭着记忆找找那个小卖部。

然后,高诚开车一路寻找昨天晚上迷路之地,终于找到熟悉的路径。开着开着,他发现前方的路越来越荒凉,连路人都逐渐没有了踪影,最终他还是折返回来了。

这天以后,高诚的世界里再也没有看到过一张清晰的脸庞。

“亲爱的,你最近怎么闷闷不乐的?”某个模特情人坐在餐桌对面,柔情地对高诚说。

“没什么。”高诚看着眼前一张模糊的马赛克,即便知道这是个大美女,也提不起兴趣。

曾经那些让他眷恋、迷恋、痴念的美丽脸庞、精致的妆容和流转的目光,如今都失去了意义。

如果所有人的脸都是一样的模糊不清,欲望也就变得无处着落,空空荡荡。

“我公司还有事,我先走了。”高诚起身付账,匆匆离开,就连美女哀怨的眼神也根本看不到了。

他试着跟以前一样约会、恋爱、做爱,可是一切都变了味道,他觉得自己如今做这些事特别没意思。

原来是贪恋千姿百态的美色,如今呢?

就算是不同类型的美女,也只是跟一样的马赛克吃饭,一样的马赛克喝酒,一样的马赛克接吻,还要找半天嘴巴在哪儿。

如果一部电影里的所有角色都是马赛克,哪还有兴致看得下去?

原本热情洋溢的高诚,逐渐变得冷漠、淡然,连工作也不是那么上心了。失去了对女色的追求,他忽然觉得生命一片灰暗,成天借酒消愁。

“阿诚,这次你又立功了。合同签了,我们晚上去酒吧庆祝一下吧,我叫些美女一起high!”总经理搭着高诚的肩膀笑着说。

“不了,我对美女不感兴趣了……”高诚苦涩地笑了笑。

“不是吧,难道你改变口味了?”经理故作夸张地抱住自己,“我对男的可不感兴趣哦。”

“去你的吧。”高诚看看他,也是一脸的马赛克,男人和女人没啥区别,“经理,我请个年假,最近压力太大,想要好好放松一下。”

“准了,你好好休息,我看你最近是不太对劲儿。”

高诚病急乱投医,既然现代科学的医院治不好自己的问题,他就开始找一些民间大师碰碰运气。

他找了一些玄学大师、巫婆、道士、高僧,还有些所谓“可以降妖除魔的师父”。各类奇人异士找了一圈,五花八门的办法试了一遍,钱花了不少,症状一点儿没改善。

有一个高僧见过他之后,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心病终须心药治,解铃还是系铃人。心不在内,也不在外。你若要寻找解药,就要先寻心。”

高诚虽然完全听不明白,却不住地点头,若有所思。

回来之后,对于恢复正常,他开始绝望。

绝望之后,就是无奈地接受现实。

当他再也不受外表影响之后,他渐渐地发现自己能看清楚很多原来没注意到的事。

那些美女、嫩模失去精致的面孔吸引人之后,高诚才发现她们的肤浅与无聊变得那么明显,谈论的东西永远离不开吃喝玩乐与不停地消费奢侈品。

开会的时候,他看不见所有人的面部表情,便更加注意大家细微的小动作。

有的人虽然在点头,手指却在腿上不耐烦地敲着;

有的人说话声音虽然大,身体却很紧绷,表示他不自信;

还有的同事虽然聊天很亲密的样子,两个人的脚却各自朝向一边,想着早点儿离开……

越来越多人性的细节在高诚眼里一览无余。

“奇怪,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其实身体比脸更诚实?”

04

就这样过了一年,高诚早已对情欲失去了热情。毕竟对着马赛克,觉得自己实在提不起兴致。

他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工作上,逐渐可以独当一面,并受到了越来越多的客户的青睐。

最终,他自立门户,成立了一家广告公司,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蒸蒸日上。

只是对于爱情,他只能无奈地摇头。

他养了一只猫、一只狗,每天喝茶、跑步,活得越来越“佛系”。

这天傍晚,他像往常一样开车回家。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百无聊赖地看向路边。

这无心的一看,彻底把他惊呆了。

他看到一张脸,一张清晰无比的脸庞。

一位短发利落的英气姑娘,穿着红色皮夹克,戴着耳麦、背着包,旁若无人地走在路边。

在一群群面目模糊的马赛克中间,她如同莲花一般散发着洁净的光芒。

高诚看傻了,一下子竟呆若木鸡。

“嘟嘟嘟——”

后面的车不耐烦了,绿灯早就亮了,高诚的车还不动弹。

高诚的眼神充满了灼热的光芒,他迅速掉转车头,向女孩的方向驶去。

女孩走到了地铁口,径直坐电梯消失在入口。

高诚急忙把车停到路边,也不管会不会挡道被罚款,热血上涌地冲向了地铁口。

他的脑海中回想起徐志摩的诗句:我将于茫茫人海中,寻我唯一的灵魂伴侣。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如此而已。

“这是命运,这是命运的安排!”高诚在心中大声呐喊,脸上洋溢着激动的神采。

05

她是如此鲜明,如同泥泞的沼泽地上盛开着一朵耀眼的红玫瑰,想不注意都难。

高诚穿过人潮熙熙,循着那红色的光芒快速前进。

他太激动了,就好像在无人的荒岛困了许久,终于遇到了一个活人。

他跟着她踏上地铁,看着她漫不经心地出神发呆。她的一个皱眉,手指调整耳麦的小小动作,都在他的眼里无限放大,如此真实,如此美好。

在这个马赛克的世界里,她如同天使一般,清晰、明亮,皎洁无瑕。

高诚的眼里饱含着热泪,心中暖暖地如同有一轮朝阳在冉冉升起。

他生怕自己忍不住冲上去一把抱住那个女孩,跟她诉说自己这一年来的孤独与落寞。

正当高诚走到女孩身后,想着怎么去说开场白的时候,女孩到站了。

女孩一出车门,高诚就义无反顾地跟了上去,心跳得像“波音777”要起飞。

高诚的手和脚都在颤抖,他只能默默地跟在女孩身后,生怕女孩不见了,自己又重新回到那模糊不清的孤单星球。

高诚的勇气与害怕唐突女孩的心情此起彼伏,他小心翼翼地跟随着。像个跟踪狂一样,跟随着这个女孩,穿越繁华的街角,穿越车来车往的路口,来到无人的小巷。

“喂,你干吗?”女孩忽然转过身,摘下耳麦,眼神冷漠地看着高诚。

“我我……我……”高诚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儿,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看你人模人样的,不会是要打劫吧,大叔?”女孩亮出了空手道的站姿,气势逼人。

“我……我……”高诚咬了咬牙,鼓足勇气诚实地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在这个世界上,我只能看得见你!”

女孩抽了抽嘴角,一脸莫名其妙。

“神经病……离我远点儿,我可是空手道黑带,你打不过我的。”女孩说着又挥舞了几拳,虎虎生风,看得出的确有功夫。

“我知道我的话有些莫名其妙,但请你相信我,遇见你,真的是命运的安排。”高诚上前一步,饱含热泪地说。

“大叔,我觉得你应该去医院。这种搭讪方式实在太老土了!”女孩满不在乎地转过身,不理睬高诚。

“我一定要认识你,这是老天爷安排的!”高诚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啊——”女孩一个漂亮的回旋踢,快速跟上一个膝撞,撞在高诚的下半身,疼得高诚冷汗直冒,苦不堪言。

“嗯哼,叫你流氓,再来我可不客气了。”女孩说完一溜小跑走了。

“呃……我……不会……放弃的……”高诚咬着牙忍着疼,挤出一句话。

高诚在附近逛了一圈,果然找到了一家空手道馆,嘴角露出了又痛又幸福的微笑。

第二天晚上,当空手道女孩一如既往地戴着耳麦走进空手道场的时候,忽然背后一凉,冷不丁一回头,看到了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笑容。

“你好啊,师姐。”高诚穿着道服,恭敬地鞠躬。

“死变态,你竟然跟到这里来了!”女孩架起姿势,准备给他来一个狠的。

“周大鱼,不要乱来,这是今天才来的新生,你要好好关照。”师父出来镇场。

“师父,这个人居心不良,昨晚就跟了我一路,是个变态。”周大鱼不满地说。

“以后都是同门师姐弟了,相逢都是缘分。”

高诚给了师父一大笔费用和贵重的礼物,让师父对他很有好感。

“哼。”周大鱼不满地转头。

练习的时候,高诚就像个痴汉一样,一直跟在周大鱼身边。不管周大鱼脸色多么难看,他都笑眯眯地盯着她。

“啊——”

对练的时候,高诚一次次被周大鱼狠狠地甩出。虽然疼得要命,但他的脸上还是洋溢着一股散不开的喜悦。他简直是个受虐狂,看得周围的师兄弟们一脸“黑线”。

“大鱼说得没错,这个人真的是变态……”大家悄悄讨论。

练习结束后,高诚又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师姐,给我个电话呗。”

“谁是你师姐,大叔你都多大了?”大鱼冷眼看着高诚。

“那大鱼,给我个微信呗。”

“不给!大鱼是你叫的吗?”大鱼气呼呼地转身走了。

“没事没事,那我送你回去吧,我开车来了。”高诚锲而不舍地跟了上去。

“这人到底是来学拳的,还是来泡妞啊。”师父看着他们离去的身影,含笑不语。

“没想到咱们大鱼也有人敢追,佩服。”几个师兄弟默默地鼓掌。

06

对当时的高诚来说,与其说有多喜欢周大鱼,倒不如说是因为周大鱼是这个世界上他唯一看得清楚的人。也许不是唯一,但至少是他至今碰到的第一个能看见的。

他相信,这个人一定是自己的真爱。

然而对于周大鱼来说,向来平静的生活,自从碰到高诚之后,就再也难以平静了。

周大鱼今年22岁,读大四,正在一家设计公司做实习生。业余爱好是练拳、游泳、弹吉他,虽然长得不错,但是性格冷淡,不喜欢跟人多接触,几乎没什么朋友,男生都对她敬而远之。

周大鱼去公司,发现高诚在楼下拿着一堆食物,笑容满面地问她想吃什么,牛奶、咖啡、面包、葱油饼、比萨、麦当劳的汉堡他都买了。

她去游泳,到了终点一抬头,发现高诚也从一旁的泳道伸出脑袋装作巧遇的样子惊讶道:“啊,大鱼啊,怎么这么巧?!”

大鱼周末晚上在酒吧演出,高诚带着全公司的人在下面鼓掌欢呼,拿了一大束花献殷勤,一脸感动的样子说简直是天籁……

道馆的人就更不用说了,每个人都好像被他买通了一般,没完没了地说他的好话。

除了自己住的公寓,这个人好像无处不在,他怎么全天候没事干?

“老司机,真可怕。追女孩真舍得花钱、花时间……”周大鱼刷着牙翻着白眼想,“不过,老娘可不是无知懵懂的小姑娘,这么容易被搞定,哼!”

正要入睡,忽然听到隔壁房间有动静,好像是在搬家的样子。

周大鱼忍不住好奇去开门,发现高诚阴魂不散地竟然站在隔壁房间的门口指挥着一帮人搬东西。

“行了行了,今天就这些吧,辛苦大家了。”高诚笑嘻嘻地发钱。

“你有病啊!”周大鱼终于忍不住了,穿着睡衣就站在了高诚面前质问。

“是啊是啊,我真的有病,而你就是我的解药。”高诚倒也没说谎。

“受不了你,你这样只会让我更讨厌你。”周大鱼扮了张鬼脸,气呼呼地关上了门。

“真可爱……我可能真的爱上她了。”高诚盯着大鱼家的铁门痴笑着。

然而,高诚的热情似乎并没有感动周大鱼。周大鱼依然对他冷漠寡言,最多翻几个白眼。

高诚不依不饶、坚持不懈,让自己不断地出现在周大鱼的面前,永远都是那任劳任怨、痴心不改的满脸笑意。

“大叔,你这样我很困扰。说实话,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你喜欢我哪一点,我改还不行吗?”

终于在三个月后的某一天,两个人在咖啡馆展开了一次正式的交谈。

“没关系的,只要能看到你,我就觉得满足了。”高诚对周大鱼说。

“你这么优秀,有的是姑娘喜欢你,何必执迷于我这么个不识趣的人呢?”周大鱼确实不解,她觉得自己绝对不是男人会痴迷的那种类型。

“最开始我就说了,我的世界里,只能看到你。”高诚再次饱含热泪。

“所以,这话是什么意思?”周大鱼觉得这个人简直就是中邪了。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事情是这样的……”

高诚将自己身上遭遇的奇怪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周大鱼,听得周大鱼半天回不过神来。

“所以,除了我以外,你看所有人都是马赛克?”周大鱼的语气半信半疑。

“是的,听起来虽然很不可思议,但真的都是一大片马赛克……”

“我的天哪……这么神奇吗?”大鱼难得调皮地模仿了一下喜剧明星的语气。

“是的,就是这么神奇。所以,当我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你能明白我有多惊喜吗?”高诚激动地握住了大鱼的手,大鱼尴尬地抽出。

“就算我相信你的话,可我很平凡啊,不觉得身上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大鱼说。

“别这么说,既然上天安排了你我这么特别的相遇,一定有它特别的含义。”高诚真挚地看着周大鱼,一向冷漠的周大鱼也难得地出现了羞赧的神色。

“实话告诉你,其实我心里一直有个喜欢的人。”周大鱼也开始坦诚相告。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高诚问。

“他是我青梅竹马的小哥哥,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一直是我的偶像。他很聪明,好像什么都会,学什么都很快。我身上的很多技能都是他教给我的,比如游泳、画画、弹吉他、滑板等。他对于我,意义非凡。”

“那你们怎么没在一起?他不喜欢你?”高诚问。

“不,我们彼此喜欢,只不过……”周大鱼喝了一口水,深呼吸了几次,才继续说道,“我们在一起后不久,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因为他的无心之过,一个重要的朋友死了。这让他非常自责,觉得自己不配得到幸福,留给我一封告别信,一声不吭地离开了大家,再也没了音信。”

“连他父母也不联系吗?”高诚好奇地问道。

“他……是个孤儿。”

“原来如此。”高诚顿了顿说,“所以……你一直在等他回来联系你?”

“也许吧……他并没让我等,但我总觉得,人要为自己相信的东西留一些时间去证明。也许他一辈子都不会回来,也许我会爱上别人,只是在那之前,我一直问心无愧。”

高诚静静地看着她,轻轻地笑了。

从那次交谈之后,两个人的关系融洽了不少。周大鱼也把高诚当作了一个正常的朋友,不再冷言冷语。

高诚会指点周大鱼一些工作上的事,也发现周大鱼在设计上有与众不同的才华与天赋,就把她挖到了自己的公司。两个人的许多理念不谋而合,在事业上互相支持。

他们渐渐发现了彼此有许多共同点,比如同样喜欢看书、最喜欢的作家是亚瑟·克拉克、推崇尼采的日神精神和酒神精神、喜欢的音乐类型都是爵士、爱看悬疑片和侦探电影、手账控,就连喝鸡尾酒都是首选长岛冰茶……

认识越久,交谈越深,他们越发惊奇地发现彼此在内在方面有太多的相似之处。彼此开始有聊不完的话题,默契与日俱增。日久生情,他们渐渐走到了一起。

两个人嘴上没说,心里却越来越相信,他们真的是上天安排的真爱情侣。

一切都好像水到渠成,高诚在一次精心准备的晚宴之后,单膝跪地,向周大鱼求婚。

周大鱼没有拒绝,微笑着戴上了戒指。

两个人蜜月旅行去了南极,在冰天雪地拥吻,在极光下许下爱情的誓言。

“那是我这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那时,我真的觉得,我是这个地球上最幸福的男人。”高诚噙着泪,带着笑意回忆往昔。

如果可以一直在一起,即便这个世界模糊不清,只要你我的眼中只有彼此,又有什么关系?

世事总不遂人愿,老天爷似乎更喜欢跌宕起伏的悲剧。

新婚半年后的某天夜晚,两个人背靠背看着书,享受着静谧的甜蜜。

忽然,周大鱼的电话响起。当她接起电话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如同通了电一般惊诧。

“你回来了?”周大鱼紧张又激动地说。

高诚的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命运的伏笔,爱情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你去见他吧,毕竟这是你心里过不去的坎。”高诚劝周大鱼。

“可是……我怕……”周大鱼抱着高诚欲言又止。

“没关系的,如果你还是爱他,我愿意退出。”高诚也分不清自己说的是不是心里话。

“你跟我一起去吧……”

“好。”

见到那个男人的那一刻,高诚忽然觉得自己已经输了。

倒不是说那个男人有多么英俊迷人、卓越不凡,而是当周大鱼站在那个人面前的时候,连他这个丈夫,都打心底觉得,这两个人应该是一对。

人的气场是种很奇怪的东西,它看不见、摸不着,但是当两个相同气场的人站在一块儿的时候,你马上就能感觉到这两个人是否般配。

那个人,如今已是一个颇为成功的商人,举手投足之间,透着一种洒脱与懒散。

在周大鱼看那个人的眼神里,高诚仿佛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周大鱼。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周大鱼,散发着孩童般单纯的明媚,那么纯粹、清澈、灵动、真挚。

他听到了自己的心坠入深渊的声音。

那个人懒散地一笑,说:“大鱼,好久不见。”

大鱼的脸红了,既不敢看他,也不敢看高诚。

这所有的一切,无一不在表露着妻子心中深藏已久的爱意。高诚知道这不是她的错,可他还是觉得痛苦无比。

短短一次会面,高诚已经觉得自己一败涂地了。

他是找到了自己的真爱,可是她的真爱,却未必是自己。

“放心,我以后再也不会见他了。”回来后,妻子对高诚说。

“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根本放不下那个男人……”高诚柔声问妻子。

妻子没有回答,沉默就是答案。

高诚瘫软在地,喃喃道:“不要离开我,我的世界里只有你。”

“不会的,不会的。”妻子抱着他反复地说着这三个字。

随后的生活波澜不惊,但是一切都在悄然无息地发生着变化。

妻子偶尔会露出心不在焉的神情,似乎在想着其他的事。

当他深情地看着妻子时,却觉得妻子的眼神之中开始有了一层莫名的疏离。

她总是装作特别开心的样子,可是越是刻意的温柔,越显得不自然。

有一天,他躺在沙发上,妻子却好像没看到他一般坐在了他的身上,直到他发出声音,才惊诧地问:“你什么时候在这里的?”

高诚慢慢觉得,妻子好像看不清他了。

为了证明自己的猜想,他在自己脸上画满了颜料,像个小丑一样出现在妻子面前。

妻子平静地看着他,回了一个温和的微笑。

“你没发现,我的脸有什么变化吗?”

“变化?……挺好呀,哦,好像有点儿胖了,是吧?”妻子的眼神在游离,似乎在找丈夫的脸在哪儿。

高诚心如死灰,果然,她已经看不清他了。

就像自己看到的外人,都是模糊的马赛克。在如今的妻子眼里,自己也是一片雾气。

高诚深吸了一口气,将鼻头的酸楚和眼眶的泪吸入身体,沙哑地说:

“亲爱的,我们离婚吧。”

07

“我找到了我的真爱,然而她的真爱却不是我。”高诚对店长说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希望我帮你治好你的眼睛吗?”店长问。

高诚犹豫了一阵,释然地笑了:

“我希望还是留着吧。也许正像那个和尚所说,心病终须心药治。这双眼睛虽然看不清人,却更能看清人心。也许我一辈子都遇不到那个可以厮守的人,但至少我曾经拥有过真挚的爱情。不亏。”

“那好吧,愿你早日遇到那个也只能看得到你的人。”

“但愿吧,希望这次,我是被找到的那个。”高诚一口气喝完最后的咖啡,满足地闭上了眼。

“谢谢你的咖啡,以及倾听。”高诚穿上外套,潇洒地离去。

“不客气。”庄非瘫入沙发,望着天花板,又看了看掌中的白色芥子豆,笑了:

“爱情,到底是个什么鬼?”

08

很久以后的某一天,高诚戴着耳麦,独自走在人潮汹涌的街头。

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后背。高诚转过身,看到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一脸绯红地盯着他的脸,忐忑不安地说:

“不好意思,冒昧地问一句……你是不是也跟我一样,看别人都是马赛克啊?”

高诚的耳机里,正好响起一句应景的歌词:

Wherever you go(任凭天涯海角)

Whatever you do(任凭天马行空)

I will be right here waiting for you(此生为你守候)

——Right Here Waiting(《此情可待》)





第八杯 美女皮囊


01

雷隆隆,雨冥冥。

这个夏季的台风已然登场。

一记惊雷轰响,出现一道从天而降的白色闪电。

渡劫吗,这是?

庄非冲完一杯曼特宁,举着杯子站在门口眺望远方,一片雨雾弥漫,看不清天地。

咖啡师青轩收拾着吧台,打着哈欠对庄非说:“老板,今天肯定不会有客人啦,我能早点儿下班去玩会儿游戏吗?”

“不,你老板我掐指一算,马上就会有客人来。”

“不是吧,这种天气都有人?”

“你不觉得,下雨天和咖啡更配吗?”庄非回头温柔一笑,谁知青轩露出见到如花的表情。

“咳,那个……臭丫头呢?”

“不知道,刚还看见她了,可能回房睡觉了吧?”

“哦,看来最近是累着她了。你准备一下吧,那个人快来了。”

暴雨中,一个身材曼妙的身影在不远处失魂落魄地淋着大雨,恍如鬼魅。

庄非连忙撑着伞上前打招呼:“这么大的雨,来我店里坐一会儿吧!”

那女子抬起头,露出非常美丽的脸庞,眼神中带着悲伤和绝望,默默地点了点头。

02

喝着热咖啡,裹着毛毯,在店里的暖气吹拂下,美丽女子总算恢复了一些神采。

看时机差不多了,庄非眯了眯眼睛,顺手拿过两个抱枕放在胸前,将自己舒舒服服地埋入了柔软的沙发中,扭了扭脖子,伸了伸腿,打了个响指,轻声道:“来,这位客人,说出你的秘密吧。”

“可是,我答应了不能说的。如果说了的话,不知道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相信我,只有我能帮你。”庄非微笑着,又打了一个响指。

女子发了一会儿愣,随即苦笑回应:“好的,我相信你,听完我的秘密,请你务必帮帮我。”

庄非微笑:“乐意效劳。”

03

“我叫常娟,28岁。三年前,我还是个普通的公司白领。每天朝九晚五地辛勤工作,时不时还要加班到深夜,只为了在这座城市里生存下去。然而,那时的我长相不佳,即便再努力工作,也迟迟涨不了工资。而那些能力平平、长相好看的女同事,却得到了上司的垂青。她们不用很费力工作也能讨好客户,赚得比我多。我对这个看脸的世界感到无奈。”

那是一年前的圣诞平安夜,常娟独自一人在公司加班,感觉累了,停下来看了看手机。刷朋友圈时,不经意间看到了公司的一位男同事发的一张大家在酒吧聚会的照片。公司里的管理层和一些长相好看的女同事都在,却唯独只有她在公司里辛苦加班到现在。

“太不公平了,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常娟愤愤不平地放下手机,盯着电脑委屈得想哭。

这不是第一次了,每次同事们有什么私下的活动都从来不叫她。明明她平时待人处世都那么善良、平和,可在那些看脸的人眼里,丑女就根本不是女人,丑女干活多和辛苦好像是应该的。

“干完这个月,我就不干了。他们根本没把我当自己人,我又这么拼干吗?”常娟在厕所洗完脸,看着镜中的自己苦涩地说。

长期以来,因为长相不佳,她受了太多的委屈。从小爹不疼娘不爱,只喜欢她好看的妹妹,什么好衣服和玩具都不给她买。

长得不好看,连朋友都交不到知心的,都是想让自己衬托她们的美。

青春期的时候,别说不敢早恋了,连喜欢别人都觉得不配。男生们总在她背后嘲笑她“人丑只能多读书”。

考研的时候面试,明明自己的成绩更好,却是长得好的室友被录取了。

找工作面试,一次一次被拒之门外,好不容易找到这份工作,也是努力换不来别人的重视和青睐。

就在一周前,相处了两年的男朋友跟她分手,说“以为你人好可以慢慢培养感情,但还是无法爱上你”。

“难道我就真的有这么糟糕吗?”

丑的人拼尽全力都得不到幸福,美丽的人轻轻松松就可以得到别人的喜爱与帮助。

“难道长得丑,就不该活在这个世上了吗?”镜子中的常娟,情绪如同决了堤,泪如泉涌。

回到座位上,无精打采的常娟处理着枯燥的Excel表格,只想快点儿完成后回家。她对工作的最后一点儿执着,在这个晚上一下土崩瓦解了,今后的道路,她只觉得一片灰暗……

正在她出神、忧伤的时候,忽然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小窗口:

“你还在为你的长相而感到心酸吗?你想变美吗?你想有一副好皮囊吗?”

又是无聊的弹窗广告,要是换在平时,常娟肯定看都不看就取消了。然而,当鼠标滑动到关闭按钮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没有按下鼠标。有一种莫名的感受涌上心头,让她鬼使神差地打开了广告。

一片金光璀璨,耀眼得一下睁不开眼。

“欢迎您来到第六天集团,您的愿望我帮您满足。”

电脑里传出魅惑又有磁性的男人低音。

常娟惊讶地睁眼一瞧,发现此刻的屏幕上是一扇典雅、古朴的大门。大门的正上方有一块牌匾,上书“第六天集团”。门缓缓打开,从门后款款地走出一个穿着白色风衣的高个子男人,他渐渐走到了画面中间。他的脸上戴着一个精致、古雅的脸谱,肩膀上还停着一只白色的乌鸦,他说不出的优雅、迷人。

此刻,他气定神闲地伸出右手,画面跟着他的右手指到后面的一个柜子前,柜子里面有好多东西。白风衣男子从中挑选出一个白色的精致盒子,然后慢慢地走向画面前方。

最终,画面定格在盒子上,越放越大,出现了产品的信息介绍:

货物名:美女皮囊

功效:能够让你拥有美丽的皮囊

用法:洗澡擦干身体后,请在无任何衣物、饰品的情况下穿戴即可

作用时间:24个小时

注意事项:

1.本产品24个小时之后将自动溶解,无须取出。

2.请不要告知任何人有关本产品的信息,否则后果自负。

3.在穿戴本产品期间,请勿流泪,不然本产品将自动溶解。

本产品试用装免费:请准确填写您的地址,方便查收。

“这是什么啊,怎么看都像是骗子……”

常娟皱着眉头想关闭,那个神秘的白风衣男子又出现在了屏幕中央,伸出左手对着常娟轻声说道:“拿出勇气试试看吧,你的人生将从此不同。”

常娟如同魔怔了,按照提示输入了自己家的地址和电话号码。

输入完的那一刹那,网页瞬间消失,就好像之前的一切都是幻觉。

常娟盯着电脑发了一会儿呆,继而又默默地做起了表格。

回到家中,常娟疲惫地坐在沙发上,回想起那个古怪的广告,还是觉得奇怪。

那个男人仿佛真的在电脑那端和自己对话一般,鲜活得如同真人。

常娟刚倒了一杯水正准备喝时,门铃忽然响起。

“叮咚。”

“叮咚。”

“叮咚。”

三声之后,重归寂静。

“谁啊?”常娟走到门口,有些忐忑。一看手表,都10点多了,怎么会有人来敲门?

“谁啊?”常娟想到了那些入室抢劫的伎俩。透过猫眼看了看,没有人。

她挂上安全锁,小心翼翼地打开门,只见门口放了一个纸箱子,上面写着“第六天”三个字。

“难道是那个东西到了?”常娟好奇地打开门,把箱子拿进屋子。

“神神秘秘的,好奇怪……”常娟打开箱子,里面就是之前在网页上看到的白色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套白色的卫衣,以及一个接近透明,如同塑料薄膜的面具。盒子底部,还有一份简单的使用说明书。基本跟之前看到的一样。

“真的假的?穿上就能变成美女,那不就成了《聊斋》中的画皮了吗?”常娟将信将疑地把东西放回盒子,继而去浴室洗澡了。

洗完澡,吹干头发、披着浴巾的常娟走到盒子前,伸了伸手,又笑了笑缩回去了。

“不可能的,我怎么会相信这么幼稚的事。”

她起身走向卧室,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试试……又不会怎么样。也许是什么高科技新产品的推广呢……”

最终,常娟还是将卫衣穿在了身上。

常娟有些微胖,卫衣显得有些紧。她看了看镜子中的自己,还是什么变化都没有嘛。

“哦,对了,还有那个透明面具。”

常娟将面具戴在脸上。突然之间,她感到一股强大的吸力紧紧地贴在脸上,仿佛整张脸都被吸尘器吸住般强烈。

一阵眩晕感涌上来,全身火辣辣的,好像蒸桑拿。顿时,她只觉得意识模糊,眼看就要晕倒,她连忙靠着墙深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等她缓缓地睁开眼睛,忽然发现自己的眼睛看得好清楚。原本近视600度的她,此刻没有戴眼镜却也能清楚地看到所有东西。

她抬起头,看向镜子。

“天哪!”常娟捂嘴大叫。

镜子中的那个人,皮肤白皙、细致,双眼明媚、柔美,闪烁着光芒,鼻子小巧、坚挺,嘴唇性感、红润,整张脸的每一个部位都是那么精致、迷人,如同上帝精心雕琢的作品。

“这真的是我吗?”常娟难以置信地抚摩着脸上的每一个地方,反复确认这的确是自己没错。

随即,她意识到自己此刻全身赤裸。现在的自己,连身材也变得无比曼妙,该有肉的地方绝对丰满,不该有肉的地方没有一丝赘肉,如同长久坚持健身的人,前凸后翘。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连打了自己三个耳光才确信不是做梦。

“没想到,这个鬼玩意儿竟然是真的?”

终于,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露出喜极而泣的笑容。在即将哭出来的一刹那,她猛地想起说明书里写的绝对不能流泪的注意事项,立马一抽鼻子,将眼泪收回了眼眶。

半个小时后,焕然一新的常娟已经对着手机连拍了上千张照片,手机内存都不够用了。

“太美了,怎么能这么好看?我自己都快醉了。”对着摄像头,常娟一脸陶醉。

常娟打开朋友圈,恨不得能一口气把照片都发上去,可是继而叹了口气:“要是我真的有这么美就好了。”

这时,她注意到朋友圈里又有人发出同事们聚会的照片,原来大家还在酒吧。

眼珠一转,她有了一个想法。

半个小时后,当常娟穿着一件性感的蕾丝连衣裙,踩着高跟鞋从出租车上走下来时,路旁的男人们都露出了痴醉的表情。

此刻的常娟,就算不施粉黛,依然艳光四射。她进入酒吧后,吸引着酒吧全场男人的眼光。

她有些不习惯这种注目礼,从前的她向来都是小透明。

不一会儿,酒吧里就有五个自认有魅力的男人来搭讪,都被常娟害羞地婉拒了。她含羞带涩的神情,反而让男人们更加如痴如醉。

常娟走到同事们聚会的那个卡座旁边独自坐下。瞬间,旁边的男士们都不约而同地偷瞄过来。互相之间一番推举、怂恿,派了一个长相奶油的主管过来搭话。

“姑娘,一个人吗?我们这边朋友多,要不要一起来坐会儿?”

后面随即传来了同事们加油鼓劲儿的叫喊。

常娟心想果然上钩了,平时在公司那么久没人关心,这会儿个个献殷勤。

常娟微笑着点点头,坐到了总经理的旁边。一众男士欢呼雀跃,其他桌的男人们则是唉声叹气。

“你们都是一个公司的吗?”常娟问一旁的经理。

“是啊,这里都是同事,你怎么平安夜一个人?”

“我的同事们都去聚会了,就我一个人加班到现在。”常娟倒是实话实说,语带委屈。

“什么人啊都,这么不会怜香惜玉。聚会都不带美女,什么破公司啊。”总经理感慨。

“做金融的。”

“这么巧,我们也是金融公司。”

“你们呢,都过来聚会了?没人加班?”

一旁的主管插话:“好看的都来聚会了,剩下丑的在加班。”

常娟听了眉头一皱,抿紧了嘴巴,而后说道:

“那他们不会很委屈吗?”

“哈哈,就一个人,一个丑八怪。土包子有工作就该谢天谢地了,长得那么难看,每天上班看到都倒胃口……”主管好像喝多了口无遮拦。可是,其他的同事却都纷纷迎合,笑意盈盈。常娟只觉得握住杯子的手生疼。

第二天圣诞节,常娟来到前男友常去的咖啡馆,知道周末下午他一般会在那儿做事。

前男友果然在那里,正在电脑前敲着字。

她走到前男友座位旁边的时候,忽然不小心扭了一下脚,差点儿摔倒的样子。





前男友打从常娟一进门就偷瞄了,一看美女要跌倒,赶紧上前去扶。

常娟嘴角偷笑,看来要上钩了。

“真不好意思,谢谢你先生。”常娟撩着头发温柔地说道。

“不会不会,你没事吧?”前男友一脸殷勤。

“没事,怪我自己想心事,没看路。”说完,她莞尔一笑,笑得前男友都呆傻了。

常娟故意坐到前男友旁边的一个座位,时不时故意偷偷瞄他。瞄得他坐立不安,努力摆出很认真、帅气在工作的样子。

“那个……不好意思打扰一下。”常娟悄声说。

“嗯,你说,我不忙。”这态度叫一个温柔啊。常娟心想跟自己在一起的时候,都没这么温柔的神情。

“我昨天去算了命,听说那个算命大师很准的。他说我的真命天子会是在我跌倒的时候扶我一把的那个人。还说了几个条件,所以我想冒昧地问问你,不知道是否方便?”

“请问请问。”男人都快笑开花了。

“第一个问题,请问你是不是属蛇啊?”

“巧了,我真的属蛇,不信你看我身份证!”说着,男人火急火燎地拿出身份证证明,一脸痴汉状。

“太巧了,我都有点儿小激动了。”常娟故作惊讶地捂着嘴巴,“那么第二个问题,请问你是不是做与数字相关的工作啊?”

“天哪,我就是做财务的。不信你看我的电脑,我就是在做财务报表!”

“真是不可思议!那我还有第三个问题,如果第三个问题也一样的话,我就真的相信命运了。”

“你问,你问。”前男友已经兴奋地整个人都热情洋溢了。

“请问,你是否还爱你的前女友啊?”

男人愣了一下,想了一会儿,这个问题如此关键,他觉得要谨慎回答。

“我跟她很早以前就分手了,虽然我很爱她,她却劈腿了。如今,我已经不恨她了,但也不爱她了。这让我至今不敢轻易谈恋爱……”说完,还装出一副沉痛、难过的表情,以为这样就可以感动常娟。

常娟在心里冷冷一笑,表面上镇定自若,装出一副吃惊又遗憾的表情:“那太遗憾了,算命大师跟我说,那个人是一周前才分手的。而且,他从头到尾都不爱她。看来我找错了,那个人不是你。是我太冒昧了,不好意思。”

说完,常娟拿起包起身离开,留下前男友张大了嘴巴留在原地。他想喊说自己就是一周前分手的,可是又不能自己打自己耳光……他尴尬地张着嘴,只能默默地看着常娟离开。

“呸,说什么没有感觉,其实都只是看脸,男人真是肤浅。”常娟恨恨地想着,却也感觉出了一口恶气,好生舒畅。

“小姐你好,能留个联系方式吗?我真的觉得你美得惊为天人。”门口一个帅气的年轻人走上前来搭讪。常娟缓缓抬起头,报以一个灿烂的笑容……

这天晚上回到家,常娟洗完脸,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心生感慨:“长得漂亮真好啊,到处都是笑脸,谁都温柔以待,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让别人喜欢。以前那个我用尽全力,都留不住一个‘矬男’,现在的我微微一笑就可以让他为我鞍前马后地忙乎。这世界,真不公平啊。”

忽然手机振动,常娟打开一看,竟然是第六天集团发来的信息。

“咦?我根本没有存过号码,怎么会自己显示名字?算了,这家店神神秘秘的,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打开信息一看,原来是试用期还有一个小时就到了,询问她是否要购买正品。

“正品只需1000元人民币,使用有效期为一个月,回复‘确定’就送货。”

“这么便宜?还能使用一个月?有什么理由不买,这简直是老天爷给我的奖励!万岁!”常娟高兴地回复了“确定”。

“可是,我怎么付钱呢?没有支付账号和链接吗?”常娟正琢磨着,忽然门铃响了。

“叮咚。”

“叮咚。”

“叮咚。”

又是急促的三声,很快恢复了宁静。

常娟迫不及待地走到门口,果然又有一个箱子放在地上。

一个小时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常娟忽然觉得身体猛地一绷紧,冷不丁地缩成了一团,打起了寒战,哆嗦个不停。

身体在不停地摇晃之中,慢慢恢复了原本的臃肿和松弛。

常娟斜躺在沙发上,感觉身体被掏空……

来到镜子前一瞧,果然恢复了原来那个又丑又胖的自己,五官都挤在一块儿了,皮肤松弛、暗黄,眼神灰暗。

“天哪,以前看惯了没觉得,原来我有那么丑吗?!”才刚习惯了美人脸,再看原本这张脸简直觉得丑得“惊天地泣鬼神”,难怪公司的主管会说看到她就没胃口。

常娟只觉得不愿看镜子中的自己,一刻都不想停留在镜子前,恨不得马上换上美女皮囊,重新变成那个美人的身体。

“等等,我要先去辞职!这个破公司!”

辞职后的常娟,立马披上美女的皮囊和面具,收拾了东西,结了房租,准备离开这座充满伤心回忆的城市,去一个全新的地方重新开始。

来到新城市,常娟顺利地找到了新工作,很快就因过硬的专业能力和出众的长相在行业内崭露头角。只要常娟出马谈的生意,几乎没有谈不成的。

常娟日渐感受到美貌带给自己的快乐与自信,整个人也焕然一新,散发着光芒,让大家向往与憧憬。

然而很快,一个月的期限快到了。

常娟坐在新家中,忐忑不安地等待着第六天集团发来的信息。

这个第六天集团很奇怪,给它主动发信息一点儿回应也没有。随着一个月结束日期的日渐临近,常娟越来越担心万一不能继续购买,那一切可都白搭了。

离最终期限还有一个小时了,手机忽然振动。

常娟迫不及待地打开信息,果然是续费通知。

“什么,2000元?才一个月工夫就涨价一倍?”常娟有些不满,但2000元的价格尚在可承受范围之内,犹豫了一会儿,她还是回复了“确定”。

“叮咚。”

“叮咚。”

“叮咚。”

又是急促的三声门铃,很快恢复了宁静。

常娟知道,东西已经在外面了。

这次,好像比之前更精致了。

之后的一个月,常娟越发会打扮自己了。以前不敢穿的衣服统统试了个遍,怎么穿都好看,怎么都看不够镜子中的自己。男同事们纷纷献殷勤、帮忙。女同事对她爱搭不理,保持着冷冰冰的距离。男上司总是异常关心,还有意无意地让她陪着去接待客户,创造两个人独处的机会。一切都顺风顺水,常娟太享受这来之不易的一切了。

做美女的感觉真是太棒了。

渐渐地,她已经对男人的注目礼习以为常了,对那些资质寻常、容貌猥琐的男人爱搭不理、心生厌恶。

对上司的请客吃饭和赠送的名贵小礼物都来者不拒,有客户还隐隐提出要包养的意思,她都笑着婉拒了。她已经越来越习惯这具身体,以前那个其貌不扬的常娟似乎只是一场久远的梦。

很快,一个月又快到了。

这次的信息,还是在截止前一个小时出现的。

“怎么又涨价了?4000元,这是等比数列吗?”常娟咋舌,隐隐感觉不妙,拿着手机有些气愤。

“要这么涨下去,我迟早破产,赚的钱都给这副皮囊了。”看着镜子中生气的自己,忽然又心软了,“生气都这么好看……唉,买就买吧,能撑多久算多久。”

果然,下一个月的账单是8000元。

常娟恐慌了,她开始拼命地赚钱,利用美色诱惑客户,让他们多投资自己负责的项目。

下一个月,16000元。

下下个月,32000元。

然后是64000元。

价格越来越高,常娟开始不能承受,已经入不敷出了。再这么下去,这几年的存款都要没了。可是,从来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已经习惯了高端的生活,她怎么甘心回到平庸的过去。那简直是地狱!

常娟拿着手机沉吟良久,终于咬咬牙,给一个有钱的大客户发了信息,问他什么时候有空吃个饭。那个有钱的客户曾经直白地提出过想要包养她。

五星级酒店的豪华套间,常娟在雾气弥漫中冲刷着身体,眼神黯淡,百感交集。

体态臃肿的客户披着浴巾抽着烟,戏谑道:“小娟啊,你长得这么漂亮,这功夫有点儿青涩啊,以前都很守身如玉吧?”

常娟听了直犯恶心想吐,还得强打精神回应:“在您强大的气场面前,我不就变成小兔子了嘛。”

她觉得自己变得越来越陌生,不仅是这具皮囊,还有日渐迷失的灵魂。

饶是如此,当又一轮的账单出现的时候,常娟开始感到力不从心了。

128000元!自己工作几年的存款也就十来万元,这下真要倾家荡产了。

可是,第二天晚上就有一场高端的宴会。如果自己不能美美地出现,一切都成空了!

常娟闭上眼,绝望地回复了“确定”。

第二天的晚宴上,常娟意外也不意外地受到了一位儒雅富二代的欣赏。对方表达了追求的意思,这让常娟内心狂喜。

之后的一个月,常娟每天都活在提心吊胆中。

“赶紧辞职,远走高飞,现在还来得及。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就算丑点儿、平凡点儿,至少安心。”常娟一想到下个月的账单要25万多元时,心里就直打鼓。

然而,当每天下班,常娟看到富二代开着跑车在楼下微笑着等待她的时候,之前的想法又完全被推翻了。

“这种生活太梦幻了,简直跟吸毒一般,我早已上瘾,无法戒除。”常娟心知肚明,然而却泥足深陷。

眼看离截止期越来越近,常娟每晚都睡不着,一心想着怎么去赚钱。富二代男朋友虽然家里有钱,可是也不好意思问他要啊。

那些喜欢他的老板客户虽然有钱,但也不是白痴,不会随随便便借给她这么多钱。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啊?!”常娟抱着脑袋,在深夜嘶吼。

最终,她借了高利贷,办了一些信用卡,卖掉了一些包包和礼物,总算凑足了这个月的256000元。

下个月,下个月怎么办?下个月可是加倍的512000元了,51万多元啊,到哪里去找?!

眼看时间一天一天过去,常娟急得如同即将上刑场的死囚,“抖肠搜肺,炽胃扇肝”,五脏六腑都在焦虑。

终于,已经逐渐迷失理智的她,将眼光投向了自己所管理的金融账户。

“狠狠拿笔钱,然后逃到韩国整个容,不就没人发现了吗?”常娟邪笑着,露出冷冷的眼神。

利用之前客户对她的信任和喜爱,她开始组织集资大家的钱,放到一个看起来很有前途的项目上。随后一番安排,她将钱打到了自己的账户上,准备携款潜逃。

然而,在她准备潜逃出国的那天晚上,忽然接到第六天集团的手机短信。

“奇怪,这次怎么这么早?”

“本店推出新款美女皮囊,现在试用一天,请点击‘确定’免费领取。”

“什么,有新的试用品了?简直是及时雨!”

一会儿门铃响起,常娟迫不及待地打开包裹,这次是粉红色的卫衣和面具。

常娟匆匆洗了个澡穿上卫衣,戴上了面具。熟悉的过程之后,她看到镜子中的自己,变成了一个扎双马尾的可爱少女。

就这样,常娟陷入了新的轮回。每经过十轮,就会有新产品的免费试用出现。常娟每次都经不住诱惑尝试,被各种不同风格的美人皮囊所魅惑,一再投入巨款。骗来的钱很快就用完了,她开始做陪酒女郎、卖身。只要能赚钱,她什么都愿意做。

她好累,好累,可是又停不下来。

这天早上起来,外面狂风暴雨,她做了一个决定,决定杀了自己,彻底结束这种可怕的执念。

在暴雨中跳入江水,她感到自己越来越冷、越来越平静。

直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走在一条无人的街上,然后遇到了庄非。

04

“老板,你能帮帮我吗?”常娟楚楚可怜,梨花带雨地看着庄非。

庄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起身走到她身边,说:“如今,可以帮你解脱的方法只有一种,就看你愿不愿意尝试了。”

常娟惊喜地抬头看着庄非,一个劲儿地点头:“您说。”

“把你的灵魂交给我。”

常娟愣了半晌,最终还是点了头。

庄非拉起常娟的手,朝楼上叫喊:“臭丫头,下来工作呀!”

05

一家福利院内,梳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坐在地板上,流着口水发呆。

她的长相其实很可爱,圆嘟嘟、粉扑扑的,大大的眼睛却无神地放空,显示出了灵魂的缺席。

窗外,一只金色的蝴蝶蹁跹起舞,小女孩露出了无邪的笑容,起身追向蝴蝶。

当她双手围住蝴蝶,打开来偷瞄时发现手里什么都没有。

她正觉得奇怪,忽然全身抽搐,如同痉挛一般倒了下去。

附近的护工阿姨忙不迭地跑来察看,叫人把她送往了医院。

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奇怪地观察着四周。

“小美,你还好吗?”护工问。

“小美,是叫我吗?”常娟心想。随即,她看到了自己稚嫩的双手。她惊讶地下床看了看镜子中的自己,又是惊喜又是意外。

“小美,没事吧?”护工走到她身边摸摸她的脑袋。

她抬头成熟地一笑,说:“我做了一个好长的梦,也该醒了。”

护工很惊讶,第一次听到这个心智不全的孩子这样说话。

窗外,阳光很好,万里无云,台风终究会过去,明天总会到来。





第九杯 无尽的高考


01

公历2020年6月8日黄昏,高考结束不久,考场的大门里纷纷走出应届考生。他们的脸上或喜悦,或悲伤,众生百态。

考场不远处,一位穿着校服的少年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脚步缓慢而沉重,双眼迷离,整个身体如同没有灵魂的躯壳,麻木不仁。

倏地,一只蝴蝶落在他的肩上。与其说是蝴蝶,不如说那是散发着金色光芒的璀璨蝴蝶的光影。蝴蝶轻轻地挥舞着翅膀,仿佛在对他说:

“少年,你有什么心事吗?”

少年盯着金色蝴蝶,莫名地觉得祥和,忍不住伸出手想去碰触。

突然之间,他感觉眼睛刺疼,不能直视。原来,那蝴蝶在刹那间变得更加炽烈和明亮,仿佛一颗微型的太阳。

一道强光闪过,蝴蝶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整个街道和行人们在一瞬间被吞噬,一切的喧嚣在刹那间寂灭。

当少年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静谧、昏暗的古巷。蝴蝶在前方散发着熠熠光辉盘旋飞舞,似乎在指引着他前往某个地方。

少年的眼睛露出了一丝神采,迈开脚步,紧随而去。

02

秘密咖啡馆内,咖啡师青轩正在看《权力的游戏》最终季。他吃着华夫饼,忽然口齿不清地喊着:“不是吧!怎么会这样?!”

“吵死了!我在打坐呢!”店长庄非在沙发上睁开眼睛,举起一个抱枕朝咖啡师扔了过去。

一阵清风袭来,门被轻轻打开。

“有客人了,准备一下。”糕点师兼服务员鹿蝶笑嘻嘻地对店长说。

店长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响指,说:“青轩,去做点儿吃的。”

“能不能让我看完这集……”青轩不甘心地捧着笔记本电脑。

“赶紧!麻利点儿!”

“哦……”青轩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向吧台。

“你们,能帮我解脱吗?”少年直直地看着店长,眼神中透出一种强烈无比的渴望。

“那你要先告诉我,在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店长示意青轩把特制的咖啡拿来,递给了少年。

少年喝完特制的咖啡,总算恢复了一些神采。庄非略微端详了一下这位少年,觉得有些蹊跷。

看眉眼也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可是眼神中却透露出一股与年龄严重不符的沧桑感,仿佛比他的实际年龄要老上几十岁。

“时间,其实是一场幻觉。”少年冷不丁地蹦出这么一句。

“哦,怎么说?”庄非轻挑眉毛。

话说,最近的客人越来越神神道道了。

“时间只是一个参数,物理位置的变化及自身的变化显现,使我们以为有一种尺度叫‘时间’。就好比我们玩一个单机游戏,如果我们总是在存档读取重来,读取重来,假设游戏中的人有自我意识,那么对于他来说,时间就失去了意义,只是一场自以为是的幻觉。”少年冷静地说着,语气完全不像一个学生,倒像一个教授在上课。

“哦?那你的意思是,现在这个世界,可能只是某个游戏。”

“很有可能,就像电脑中的软件可以复制粘贴,换一台电脑运行,也不会有差别……如果一个人的记忆被修改过,他自己又怎么会知道呢?”他突然睁大了眼睛看着庄非,倒让庄非有种微妙的感觉。

和他讨论这样的问题,倒让庄非有些莫名的不自在。

“关于这个问题,我们稍后再讨论吧,你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无论你遇到了什么,我都愿意倾听。”庄非打了个响指。

“真的吗?”少年终于露出了些许微笑,“我早看出你这家店不平常了。如果我猜得没错,你是这个世界的管理员吧?”少年的身子靠近庄非,目光炯炯。

“你想多了,我只是一个听故事的,偶尔多管闲事。”其实,这话倒没有说错。

“那好,不管怎样,希望你能帮我。”他对店长意味深长地笑笑。

“我尽力。那么,说出你的秘密吧。”庄非似是而非地说。

“我叫荀回,理论上是个高三参加高考的学生,然而,我实际经历的所谓‘时间’,却起码有几十年之久了。所以,我的心理年纪已经是一个心如死灰的老头了。

“今天是6月8日,原本是高考结束、高中生活解脱的日子,然而我却遭遇了时间的无穷尽,被困在了高考这三天,一直无法走出去。就好像一个封闭的回路,只能在这三天不断循环。”

“哦,困在高考是指?”

“我的时间因为一种神秘力量的插手,被停留在了6月6日到6月8日这三天,轮回反复,不能前进。就像一部总在重播的电影。”荀回沉沉地说道。

“是类似于电影《土拨鼠之日》那样的情况吗?”青轩忽然想起一部电影。

“是的,类似的电影有很多。我一直以为只是编剧幻想出来的电影情节,没想到自己却真的遭遇了。”

“有意思,从头说来。”调整了一下坐姿,庄非伸长了腿,拿过一个柔软的抱枕,舒舒服服地把自己埋进了沙发里。看看挂钟,打了一个响指。

“来吧,说出你的秘密。”

03

随后,荀回开始讲述自己的奇遇。

按理说,今天是高考结束的日子,不过我却经历了数不清的高考,始终无法到达6月9日这一天。这也让我看起来虽然只有18岁,却仿佛度过了上百年之久。

这件诡异的事情,要从出现异变的前一天说起。

6月5日这天,我从学校自修回家,脑子里还回响着之前班主任对我说的话。

班主任说:“就你这种学习态度,以你现在的成绩,什么大学都别想了,你算是完了。本来挺聪明的孩子,沉迷网游、网络小说,每天不读书,只顾着玩。你爸妈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到市重点,结果培养出这么个玩意儿来,你说你都不知害臊!”

我很绝望,回想起这三年的堕落,我真的很后悔,但已经无力回天了。曾经,我是我们中学的骄傲、我爸妈的骄傲。考到了升学率超高的市重点,就是迈入名校的开始。可是世事难料,当我发现身边的同学个个都是学霸,而且还勤奋过人,我怎么考都考不过他们时,我的压力越来越大,整夜整夜地睡不着,都快得抑郁症了。后来,我高一暑假为了放松去了一趟网吧,就一下子被网游《梦幻征途》吸引住了。在游戏中,我披荆斩棘、征战沙场、结交好友、加入公会,好不痛快。这让我的心情舒畅了好多。

可是,越沉迷网游,我的成绩就越落后。我越努力,就越吃力;越吃力,就越有压力。我开始看网络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