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in 大象席地而坐(导演胡波享誉世界的非凡遗作,李安李沧东极力盛赞,彭昱畅章宇主演电影《大象席地而坐》剧本全收录)

大象席地而坐(导演胡波享誉世界的非凡遗作,李安李沧东极力盛赞,彭昱畅章宇主演电影《大象席地而坐》剧本全收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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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ear:
2019
Publisher:
译林出版社
Language:
chine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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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


当我抽烟时,烟也在榨干我

一根吸管,从我心脏深处,连接到沼泽

可是医生,我的家园已经没了

该怎么表达,对狼藉的故乡

——也许没有看法

我们去做个戏剧

让一个绿色的梦成为舞台上的雕塑

让流动的窗户,包裹住注视着脚下的人

他们掷向黑暗的锚

——等待他们再次杀死什么,所有知道的

我的回忆散发着羊血的腥臭

但你告知我的,缝合礼拜一到礼拜日的方法

没有用

还有什么面对这一切的花招呢?

胡迁

2017.9.9





长篇小说:小区



背乌龟的男人

2004

我对十二岁那年的记忆总是不可控地惶恐,不是因为这又过去了很久,发生过的一切可以成为封存的东西,这是个矫饰的说法。我花费了很多年探索向外的通道,但绳索一般的莫名事物总是将我拖拽回来。在这巨大的如黑洞般的世界里,我不知道绳索的另一端拴绑在这洞窟的哪一部分,去探索那个源头便会远离洞口,而洞口微弱又时时刻刻都在消散的光令人恐惧。我仅有的一次接近那种真实的存在,是在深不见底的湖水中,下沉中我睁开眼睛,被冰冷包裹,数不清的细碎事物凝固于此,所有方向都朝着无尽的黑暗。

在母亲离开这个家庭以前,我有过一段正常的生活,住在我楼上的邻居——别人都叫他二狗,那时他四十几岁,还没有变成一摊肉饼,洪亮叔也有一把火烧光他自己的家。后来母亲走了,一年后那个背乌龟的男人来到我父亲开的家庭旅馆里住了一周,然后有一天清晨,楼群像是被一种灰烬熔化了一般,并飘着一股煮肉的味道。二狗跟在那个背乌龟的男人身后,他的邻居洪亮看到了他,以为他要去湖边,那正是去往湖边的方向。那天二狗的头发打了蜡,那发蜡让他的头发像刚磨好的菜刀一样。洪亮说见到那发蜡他微微感到奇怪。二狗跟他打了招呼。

二狗跟在背乌龟的男人身后大约六七米的距离,沉重的包裹把中年男人的腰坠得像虾米一般,二狗跟他走得一样不快不慢,在清冷得快要融化的小区里,还有其他人也看到了二狗,他们像往常一样坐在阳台上日复一日地消磨着自己,开着半边窗户,看着楼底下走过的人。“没有什么不同,像往常一样,混混沌沌得像开始和结束一样,就差去死了。”洪亮叔告诉我。

二狗那天穿的条纹衬衫还带着霉味,他从床头柜里翻找了半天,后来桌上的茶缸子掉在地上,他也没有去管。他从床底下的纸盒里找到那个边沿带着锈迹的铁盒子,里面是发蜡,几乎在打开铁盒的瞬间就好像生出许多毛茸茸的东西。这些毛茸茸的东西在二狗枯萎的手指间一搓就不见了,只剩下油亮。二狗看着自己的手指,像街边吃剩的沾着油水的大梁骨。后来在他出门的时候,还蹭到了门边石灰墙上深绿色的霉斑。然后他走到家庭旅馆前,找了两块砖头立起来放在一起,坐在上面。这时我父亲在旅馆前台看到了他,我父亲厌恶这个邻居,以为他是来装可怜的。我父亲去厨房煮了碗面,靠在厨房的门框上吃了起来,他还不时地看看二狗,二狗仍然以同样的姿势坐在那,也许他连根完整的烟都没得抽。这时我父亲还在怀疑二狗是不是来找他的,有一瞬间他觉得二狗的可怜真的触动了他,然后父亲扭头去洗碗,洗碗的时候他就什么都不想了。

背乌龟的男人把房间钥匙留在前台,他低着头,稳重地踏下一个台阶,出了大门。二狗站了起来,他眯着眼睛,眼角旁的肉干瘪得如同橘子,事实上他一点也不饿,但看起来却好像要虚脱的样子。二狗跟在背乌龟的男人身后,谁也不知道那个男人是否清楚这件事,后来也无从知道。当我问起来的时候,二狗的女儿裘子怡说谁会想要关注那个卖乌龟的,他是否知道二狗跟在他身后一点意义都没有,因为这个社会缺的是劳动力,不论那个背乌龟的男人还是二狗,都跟劳动力没有一丝关系。

等我的父亲从厨房里走出来,他在衣服口袋那里擦了擦沾水的手,四十几年来他一直这么做,洗完手之后在衣服口袋那里擦一下手背和手心。前台留着一把钥匙,父亲把钥匙穿进腰上的绳子里,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往门口看去,而那里只剩下两块立着的青砖头。与此同时,裘子怡端着粥和馒头,来到二狗同他妻子吵架后才住的棚子里,虽然那个棚子很快便被拆掉了。二狗的妻子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床头柜下歪倒的茶缸子,细碎的廉价茶叶从杯口一直铺到地面上。不论是我父亲还是裘子怡,在那恍惚的一瞬间,都有一股莫名的失落感,而那莫名的失落感将会从此缠绕他们,以至于当我父亲把青砖踢回墙根,裘子怡用报纸擦着腐烂的水泥地板时,他们一点也不觉得烦躁,反而觉得好像是在弥补什么。

洪亮叔在游乐场工作,他亲眼见过在这个挨着火车站的游乐场里,人贩子是如何给小孩下药的。

“也许他爸妈坐在摩天轮上就看到了,我在搬一个瘪了的垃圾桶,那个小男孩大概八九岁的样子,被一个女人拉着,走路晃晃荡荡,不快不慢。后来摩天轮停了,那个爸爸跟条野狗一样朝那个女人离开的方向跑,鞋子还掉了一只。但是没有找到,他朝我们大吼大叫,骂人,后来我也骂了,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你儿子自己跟着走的。迷药太可怕了,梦游大概就是那个样子。”洪亮叔想起二狗走丢的那天,楼间的那条路也许就一百五十米的样子,但二狗好像走了很; 久。那个走丢的男孩,像只蝴蝶一样摇晃着,沿着碰碰车的铁栅栏,松软的胳膊被前方的女人拉着,拉向另一个噩梦。

“喝醉了之后,你就会变成一只蝴蝶,他妈的一飞就不在这里了。”

洪亮叔酗酒,他住在二狗家隔壁,有一张宽大的红肿脸庞,喝酒之后就跟个红艳的灭火器一样。他短手短脚,又十分强壮,可手脚限制了他,感觉他有无穷的力量却无处使。他高中毕业没有考上大学,父母就给他找了份游乐场的工作,又在游乐场附近的小区里买了套房子,主要是为了照顾他姐姐,一个疯了的女人。洪亮叔搬到小区时已经在游乐场工作了八九年,他在那里收门票,有时叫工人来修理坏了的器械。他来的时候已经三十岁,叫了游乐场的工人来给他装修房子,房子只装修了一半,因为有一次洪亮叔喝了酒,回来后看到自己的家,大声咆哮:“你们把我的房子搞成什么样了!”

一切都像是计划好的。二狗跟着一个陌生人不知道去了哪。我知道这件事时,二狗已经走失了一个星期,当我回到小区,楼群里还弥漫着那股煮肉的味道。母亲告诉了我,父亲站在一旁一言不发,他跟二狗有我们所不知的秘密。当母亲提起那个早上父亲吃面还看到过的二狗时,父亲就把头瞥向一边,好像对此漠不关心的样子。

后来,当洪亮叔在小区找的女人在怀孕时跟着另一个男人消失后,他烧了自己的家,然后不知所终,留下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姐姐。

我走到七号楼的后面,墙角还堆着潮湿溃烂的蜂窝煤,我来到那个棚子的门口。房顶上还飘着一个鱼形的破风筝,木门上挂着锁。我在记忆里搜寻着所有有关这里的印象,想起曾经在洪亮叔家中,他在一旁揉着太阳穴,肿胀的腿旁边有一根拐杖,他的女人脸色红润,腹部隆起,双手撑在椅子旁边像一个软体动物。那时我脑海里却响起母亲的话,她说:“这里已经坏得流了脓。”当时我并不知道母亲所说的这里,不是一栋房子,而是即将有一个新生命,从另一个世界,从这丑陋的生活里破土而出。我重新打量着这里,水泥的墙面不太平整,雨水印在上面如同花花绿绿的肠子。我靠近窗户,里面昏暗无比,充斥着腐朽气息的浓重颜色。而二狗一个月后就回来了。

在我成年之后,仍旧无法忘记这一切,于是我开始寻找那个背乌龟的男人。


人头

1996.10.13

从楼顶看下去,整个小区如同一片混沌的沼泽,裹挟着雾的颜色,每栋建筑从五楼即开始有乌云般的暗淡色调。楼体覆一层碳色,连接着油烟机排烟管道的窗口下,结痂的油脂向下流淌,凝结出钟乳岩洞墙壁的形状。而傍晚,窗户里统一燃起四十瓦灯泡,在永远也望不到穹顶的天空中,油烟气带着浓郁的饥饿感向上贴到更灰暗的云层底面。

黄枪知道赵湘是通过街口搓麻将的两张桌子。只要天气不是冷得冰手,这些老太太和妇人便会来到街口,坐在两张腐朽的木桌旁。她们议论起赵湘的语气没有善意,这是一个大约十几年前因被丈夫抛弃而疯掉的女人。

赵湘生一对凤眼,皮肤白,白得像月亮。她终日藏匿于二楼的屋子里,深夜时,她带着剪好的报纸,贴满整个三单元楼道的墙壁。

那天晚上十点,有晚归的人叫黄枪开车棚存车,车棚里的灯泡亮了,等人走后,黄枪在门口抽烟。天黑了,棚里探出来的光能照亮一小片地面。车棚有窗,镂空的,水泥拼成个兰花形状嵌进去,光从里面漏出。人影大约在黄枪十米远处,窗光照亮一双鞋子,藏青小布鞋。黄枪不清楚是谁。严打期间,除了武警谁也不敢上街,因为武警身上贴着两个夜光的绿幽幽大字:严打。

女人走过来,窗光继而点着了她的上半身。她朝黄枪看,黄枪心里慌张了。女人定定地看了黄枪好一会儿。

你的脸怎么是黑的?

我长得吓人,用布遮了。黄枪紧张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时屋里的小峰好像醒了。爸,跟谁说话呢?

女人又目光凝滞地看着黄枪的屋子。

黄枪抬眼观察她,这个女人清瘦得像张纸,皮肤姜黄,窗光下如同一根燃烧的蜡烛。他觉得这个住在三单元的女人晚上是真的疯,他慌张,不知道对方要做什么,但女人看起来还算温和。

回家吧,晚上有严打。

女人小步走了,她悠悠然好像路过一条满是菊花石子的小路。她又从阴影里回头。黄枪一阵毛骨悚然。

没事,我跑得快。

黄枪似乎听到好多重叠在一起的脚步声,破碎的路面像是张鼓面。果然跑得很快,他想。

九十年代绝少死于非命的人,以前在街头巷尾时有发生,后来有了严打。严打的学名是,严厉打击各种违法乱纪。负责严打的是特种兵和武警,他们有良好的装备和强健的体格。严打期间,违法乱纪的人会有两个结果,被打死在街头,或者关进号子里,关的期限最少五年,只有加刑没有减刑。在街口打架要在号子里蹲个小学毕业的年限,这令所有人非常恐惧,因此就收敛了很多。严打催生了一种报复手段,许多心狠手辣的女人揭发自己恋爱的对象,这批男人因为一点小过失就带着对世界的仇恨进了牢房,在许多年的消耗里被磨灭了仇恨,心态平和的他们在出狱时,会看到这些心狠手辣的女人牵着已经读小学的小孩,携她幸福的家庭招摇过市,然后她们会非常愧疚地说,当初是我年幼无知。

严打期间,七号楼有个老爷子会功夫,使春秋大刀,他儿子就因为被一个女人揭发而有了牢狱之灾。老头心胸广,都怪罪在严打上,于是手腕捆了白绷带,提着春秋大刀上了街。他在街口挥舞着大刀,可是街上没有一个人。老人盘腿端坐十字路口,等待人生最后的械斗,但一天天过去了,既没有人跟他械斗,也没有武警和特种兵浩浩荡荡地赶来。老人端坐路中,在寒冷的秋风里,在他疲惫地再也举不动春秋大刀时,一个好心的警察安慰他,回家吧,我们不打老年人。老人在社会对他的关怀中独自回家,春秋大刀的刀锋插入水泥路面有二十公分。

老人从此再也没见过他的儿子。在所有有相同遭遇的男人从牢中释放回来的时候,那些心狠手辣的女人认为该去表达她们的歉意。这些她牵着已经读小学的小孩,携幸福的家庭来到老爷子面前,非常愧疚地说,当初是我年幼无知。

傍晚的天空渗出一丝潮晕般的红色,每天只有这个时候才能从乌云满布的天空中看到颜色。再次下雨的时候,又全部灰茫茫了。黄枪和他的养子小峰站在车棚大门前朝三单元看着。二楼开了灯,人影攒动,是赵湘家。

一辆警用侉子(注:三轮摩托)开过来,在车棚大门前熄了火。高瘦的男人从车上跨下,朝父子俩的背影走来。

听到声音的黄枪转过身子,朝男人点了点头,打开车棚的门,男人把侉子推进去。黄枪顺手从门旁的一角拉了灯线,车棚里亮起一排昏暗的灯泡。

开侉子的叫嫚哥,高瘦,眉弓清晰,还带着几年前大学毕业时的稚气。毕业后分配到小区派出所当片警,做了几年,嫚哥自从能把侉子开回家就不再骑自行车,一个侉子占两个摩托车车位,他便跟黄枪比较熟络。

今天下班很早。

我是提前回来的。

嫚哥从警服里掏出大鸡烟,递一根给黄枪,黄枪接过来,烟嘴塞进面罩下的小孔里。

嫚哥抽了两口,盯着二楼的窗户。

赵湘死了。嫚哥说。

在家里?黄枪问。面罩下面冒出他呼出的烟雾,向上飘动。

嫚哥只是看着那个阳台,赵湘住在二楼。

三楼的二狗家阳台上,一个倾斜的木质模特下垂着身子。黄枪走了几步,站在楼口,向楼后望去,拐角处露出苍白的救护车,几个小区的邻居静默地站立着。佝偻的李二士像只猴子。一种如积压灰尘般的压抑感弥散在周遭。

小峰显得很兴奋,溜到两人中间。爸,是谁杀的?

嫚哥看向小峰,用手抚了把小峰的脑袋。他熄了烟,就走了。

他听了我的话,肯定会查你。小峰说。

黄枪看着安静的人群,车走后,人群渐渐散去,这时他的手被水滴砸到,面罩上也有了滴答声,他抬起头,下起了雨。他看到从楼房上的窗口处钻出许多脑袋。那是在街口打麻将的老太太们,她们捋着头发,面孔模糊。

黄枪走到街口。李二士尖削的颧骨向上拥簇,鱼尾纹铺张开一张略带委屈的脸。他靠近李二士。

怎么样了?

李二士只是看了他一眼。

夜晚,黄枪去了三单元,来到赵湘家门口。门上已经贴了封条。楼道里又潮又湿,混合着臭味。他站在楼道,透过门,好像看到一具躺在地上的女尸,藏青的小布鞋上已经没有光,胸口竖刀,刀柄上还有些许泥垢。墙壁上有大片水草般的血,又如同摔死在地上的老鼠遗留下来的污迹。旧房子都是水泥地板,上面有裂缝,血水就顺着这些细纹向四面八方缓缓地流淌,向更深的地方下渗,又干涸成一个巨大的伤口贴在地面上。


花

小区里有七八座楼排成一列,楼有正面背面,正面的大道里通常是一排平房车棚,背面是楼宇的单元入口。我把有车棚的一面称为正面,是因为我家在一楼,一楼的院子会开一个大门,除了一楼的住户,其他楼层只能从背面的单元入口进入。

我的童年一直弥漫着一股股淤泥的味道,从紧贴小区东面的那条腌臜的护城河到所有楼宇的背面,下水道终年堵塞而污水横流的背面,那股淤泥的味道带着一种既青又绿的黑色从天上遮盖到地面,走在其中,好像浑身的毛孔都被其浸透。从家里后门出来,出了单元口,就是两个下水道井盖,这里的水泥井盖通常都盖不平,或碎裂一角,泡烂掉的卫生纸和其他秽物从里面流淌出来,漫延到整个街道。这层污水终年如同一个浅浅的湖,地面与其生为一体,在仅有的两次治理中,下水道系统通畅了一个月,在那一个月,没有污水覆盖的地面带着无数细小的褶皱和干裂的黏稠物痕迹,如同被烧灼的皮肤。

常年阴雨的小区穿过一条护城河,据说河底潜藏着一条巨龙,眼睛有自行车轮胎那么大,身上的鳞片结实,且通体发亮,它白天沉在淤泥里,夜晚出来活动。但这个据说很快就被推翻,理性的小区人民认为,这条河是人工开凿,没有天然的精气,河水浅,没有藏神兽的样貌。另外,河东人由于不通自来水,常在河水里洗衣服,于是河西人就往河里倾倒屎尿,后来河东人就不在河水中洗衣服,这是人性阴暗挤兑灵兽的证明。

理性的小区人民还认为,造这种谣的人在中世纪的欧洲是要被执行绞刑的。可惜传说还在萌发阶段就被批斗,说自己看到巨龙的小孩,受到邻里的指责,被挂到树上供人瞻仰。撒谎者三次就基本毙命,不是因为撒谎,而是因为撒谎的人少。

在这个不具备美感的小区里,每座楼宇后面都有一排不通畅的下水道口,每个单元正对一口,源源不停地涌动着粪水,催生出了一片汪洋湿地。

在七号楼正面,是细长的瓦房车棚,居民代步工具基本是自行车或摩托车,共享集体车棚。车棚里分成两排,一排自行车,一排摩托车。车棚东段分割出一个小房子,供人居住。看自行车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大家都叫他黄枪,而我每次想到要直呼其名都觉得极不合适,但同龄人又没有人称他黄叔。

这间破屋子像城市所有的破屋子一样,终日滚进一股小便的味道,人们成双结对地在各个墙角随地小便,每个人都可以用尿滋出一幅山水画。

我还记得那个神话覆灭的夜晚,想要给不具美感的小区缔造一个传说的黄枪儿子——小峰——高举着一个像龟壳的东西,大声嘶吼:龙鳞!

在一堆篝火的映照下,居民们各个脸红脖子粗,极力地要打压这个佝偻的少年。他们高声呐喊:龟壳!我从人群的夹缝里看到黄枪尴尬地立在那,又似乎听到小区里比我年纪稍大的愚蠢青少年喊着“龟头”的字眼。

先承认是龟壳,私下里你可以当作龙鳞。黄枪安抚自己的儿子说。

小峰愤怒地扫了一眼黄枪,黄枪脸上一阵惭愧。

小峰细弱的小胳膊乏力地颤抖着,龟壳仍高举头顶,换作我,龟壳也许早已摔到地上。他声嘶力竭:龙鳞!

伴随着居民整齐统一的讨伐声,我看到惭愧的黄枪把儿子捆上了树,他的眼睛在火光里闪烁了一下。也许连小峰也没看到黄枪面罩后面流下的眼泪。那是坚信不是龟壳的眼泪。

十几年前就丧失信仰的小区,不会允许一条浸泡在自己屎尿里的龙存在。

那天中午我穿着父亲的拖鞋,骑着一辆奇丑无比的自行车。这辆自行车我每日都祈祷它被偷走,它看起来比废铁还要丑,只是有个形状,它一直到躯干即将断掉都硬朗地活在我的生活里。其实我完全可以不骑,然而在虚荣心和懒惰的斗争中,基本上都是懒惰控制了行为。

自行车从家中的院子里被推出来,在门框那咯噔一下,抖落些许红锈,这一个震动使得从院门到商铺的路上,都留下一条浅浅的淡红色痕迹,风一吹就变得更淡,斜斜地晕染开。

这条线是带着美感的,只是我在面条店遇到了裘子怡和她的好朋友,她们看我的第一眼,就注视着我那斑驳的大拖鞋还有那条长长的红色锈迹。之后的几年我每次回忆起那天中午都在想这件事。等我明白了人与人之间其实不会细致到那个层次时,也逃脱了伴随我整个童年的那份混合着大粪味道的羞耻感。

你干吗去?裘子怡的好朋友说。

原本打算在这个小卖铺购物的我愣了一下,掉转车头。

买面条。我说。

裘子怡和她的好朋友爽朗地笑了,尽管我知道裘子怡笑起来像个水果,我的脸还是嗖一下就红了,爆竹一样。我困扰的是,究竟是那双大拖鞋还是红色锈迹,让她们突然爆发出那么爽朗的笑声。

我骑着车绕过小卖铺的门,打算去另一家,但我的自行车并没有停止抖落锈迹。我想在她们的眼中,那必定是一个浑身围绕着微妙臭气的人还有自他的破车轮胎底下延伸出的一条线。

我一路都在想为什么要去买面条,因为何铁在我家。

七号楼距离学校很近,走路只有五分钟路程,家远的如果中午需要午睡,就去家近的同学家里。我不喜欢招待人,原因是母亲在六岁时就跟人跑了,这当然不是我父亲陈江告诉我的,是小区的嘴告诉我的。

小区的嘴长在街口。只要我想知道什么事情,便会来到小区的嘴附近,在心里默默念着想知道的事情,等待一会儿,就可以聆听到答案。这张从街口一棵柳树旁生出的嘴,夜色里包裹着一层雾气。小区的嘴是两个麻将桌,一桌中年女人,一桌老太太。夏天的时候,洗牌的声音咀嚼不停,老太太纷纷敞开衣襟。

小区的嘴告诉我,时间可以模糊掉性别。


人头

如果找不到儿子,黄枪就锁上车棚的大门,挂一块牌子,写着:有急事,马上回。他会一路走到河边,小峰一定就站在河边,呆滞地朝河里望。

那天傍晚,嫚哥走后,小区响起了巨大的警笛声,警车和救护车朝七号楼背面驶去。

黄枪想锁门去看,又想到傍晚下班回家的人多,人们停不了车他肯定遭骂,就坐在家门口的小板凳上,向远处看。接着他看到三单元二楼有动静,里面的灯开了,他好奇地盯着二楼的阳台。

这时小峰从街口走过来。

今天河里有什么?黄枪说。

河里能有什么?

龙啊。

河里哪来的龙,你车棚里有葫芦娃吗?小峰一脸严肃。

那你每天站在河边干吗?

我在思考。

黄枪盯着二楼的窗户,他动了动头上的帽子,并抚平了脸上的面罩,此时每个楼层都开了灯,是要下楼看热闹了。

你在想什么?黄枪说。

小峰嘲讽地向远处看去。

我不知道。

警车路过街口时小峰冲了上去,跳上警车屁股的台阶,朝里看,后面一辆车鸣起了喇叭,小峰从一侧跳下来,又走到黄枪身边,小峰目送着警车驶出小区。

看到什么了?

什么也没有,一团白。

黄枪想,死人就该是那样吧。他觉得腮上有些痒,用手挠,面罩微微抖动。

当天夜里,黄枪照常在车棚门口多等了一会儿,三单元二楼黑洞洞的。

黄枪想严打期间究竟有谁敢杀人,还要杀一个半疯的人?他从一单元看到四单元。三单元三楼的二狗家阳台上,那个赤裸的模特,身体一半歪斜出来,弯曲的胳膊悬在空中。小区里的小孩常朝着模特扔泥巴,糊在模特的乳房上,泥巴龟裂后掉落下来,在模特身上留下一圈圈的泥印。

四单元的一楼住的是陈家父子,陈江和他儿子陈沉。陈江家里没有车,所以也不来存车,一楼的房子被陈江改成了家庭旅馆,终日有人进进出出。黄枪与陈江见了面也打声招呼,他知道陈江瞧不起他。陈江头梳得很油,身体微胖,腮上竖着贴着两块肉。黄枪觉得他说话也比较油滑,不油滑怎么开旅馆呢。其他的一楼住户还都是院子,以前陈江家也是院子,大门正对着车棚大约中间的位置。陈江的隔壁,就是三单元一楼,住着一对老夫妻,七八十岁,两人都姓王,他们家的院子里有一把春秋大刀。

小峰从屋里走出来,揉了揉眼睛,黄枪听到脚步声回头看。小峰指着楼顶说,我知道你最近每天这个时候在干吗。

我自己都不知道。

小峰朝赵湘家一指,黄枪顺着小峰的手指望去,楼上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

你在等。

黄枪不置可否地笑了。

你看,天黑了。

黄枪抬头看着天空。

不用看,我瞎指的。

黄枪又低下头来,看着儿子的脸。小峰长得眉清目秀,眉毛很淡,头发也稀少,颜色略浅。他再次看着小峰时,觉得自己有些愚蠢。

你也在瞎等。

说完,小峰转身走了,那扇颤巍巍的木门开合又关闭,传来清脆的声音。

黄枪朝赵湘出现的街头望去,一片昏暗,从车棚打出的光像几只伏在地上的蝴蝶。黄枪才意识到赵湘已经死了。他感到一阵沮丧。

但自己与赵湘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从鼓鼓的裤子口袋里掏出橡皮泥,自从上次捏了那棵树之后就没再动过,橡皮泥上印着裤子衣料的化纤纹路,细细密密。假如上次出现的是另一个女人,恐怕现在等的就是另一个女人。他抬头看楼顶,跟之前一样,虚空。

他突然被人从背后拧了一把,回头去看,手腕子疼痛,只在余光里瞥见两个人影。他想说话,刚开口,后背就被拳头一顶。

我锁下门。

背后没有动静。在迟疑中,黄枪没想挣脱,那股力量松懈了下来。他活动着手腕子,去关了车棚的大门,把钥匙给了小峰,小峰冷静地看着他。他带上房间的木门。

黄枪进了审讯室,他们什么也问不出来。之后他被关进一间水泥房里,头顶的灯光晃眼。他一直没有看到背后押送他的那两人长什么样。

牢房里躺着两个穿破工装裤的青年。两人没有动,躺下的时候已经占了房内大部分空间,现在虽然坐了起来,但空余的地方都在他们背后。黄枪就蹲下来,背贴着墙。

不一会,就响起了呼噜声。

到了早上,门开了,端进来一盆水,水微微浑浊。水盆在黄枪脚旁,洒出来一些沾湿了他的裤子。黄枪挤向门边。

一只脚跺到黄枪的手臂和腹部,黄枪感觉胳膊快被折断了,捂着肚子跌坐在地上。

头发稍长的青年走过来,踢开黄枪的腿,端起脸盆就喝。喝完了,又递给平头的青年,两人喝完,盆底的水沉满了渣子。长发青年把盆放在墙角。

到了中午,水泥房里有了些温润气,黄枪站起来,手放在盆沿上,里面的渣子都沉淀了下来。长发青年按住脸盆。

你围块布干吗?

脸烧坏了。

黄枪想抱起脸盆,被长发青年压住。

他低头看着水,水底的渣滓蓄势待发地聚在一起。平头青年用脚勾了长发青年一下。长发青年皱着眉,胳膊一用力,水盆摇晃两下,渣滓又泛了起来。

黄枪闷头喝着,嗓子被划得痒,忍着咳嗽。

又是一夜。水盆里只剩下泥浆。

清晨,黄枪觉得有人在眼前喘气,他睁开眼,看到长发青年用手掀着自己的面罩。黄枪飞快地用手压住,长发青年被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骂了句,又移回去。

外面已经由断断续续的雨变成连绵的秋雨,入秋之后的雨期极长。

到了中午,又是一盆水,水里泡了三个馒头,膨胀得没了形状,好像一触就会散掉。

如果你是一个女人,就坚持住。下午,长发青年忽然说道。

什么?黄枪说。

如果你是一个女人,一定要坚持住——但其实没有任何可期待的,对吗长发青年靠在污迹斑斑的石灰墙上。黄枪不确定他是不是在跟自己说话。

然后两个人被叫了出去,走到门口,长发青年又踹了黄枪一脚。房间里只剩下黄枪,他盯着墙角的便盆看,边沿是湿的,有些地方干了,留下圈圈水印。黄枪想起小峰,他此时最担心的,是车棚里的小峰。在小峰到了要读书年龄的时候,黄枪带着小峰去过校长办公室。那是小峰第一次进入市新村小学,校长没在。教务处主任认识黄枪,就绕过上学的问题,直接聊起关于车棚的事。

你接手车棚后,安全性很好,以前的那个老头不怎么行,半年丢两辆摩托车。

黄枪点了点头。因为面罩的缘故,他想要表达这种客套的笑容非常困难,他努力眯着眼,只是眼睛也在帽檐的阴影下。

我夫人也觉得很好,车子没被撒过气。你是把房顶给修了吧?

黄枪点了点头。

我就说嘛,以前一下雨车座就得脏,房顶当然修了好,修了好啊。

小峰目光呆滞地望着操场的煤渣路面。操场另一侧,正对着教学楼的位置是个私人工厂,工厂和教学楼中间隔着足球场和跑道。

修房顶也挺麻烦的吧,听居委会说是你自己弄的,可真辛苦你了啊,你来之后小区里可省事儿多了。

主任的手举起来,黄枪以为要落到他脑袋上拍两下,但主任推了推眼镜。

小峰拉了黄枪的手说,爸,走吧,他不管事。

主任脸色青了一下。

黄枪想打个圆场,但并不知道要说什么。

主任噘着嘴。

那我们先走了,添麻烦了。

又一个下午,黄枪带着小峰去学校找校长,这是小峰第二次来到市新村小学。黄枪在楼道口听到主任说话的声音,就带着小峰离开了。

黄枪和小峰最后一次来到市新村小学,终于见到了校长。校长英气勃发,鬓角有几丝白发,梳到耳后,是坚不可摧的质感。见到小峰后,他去摸小峰的脑袋,很热情,然后把一个小册子打开,推到黄枪面前。

册子上贴着一些小学生的一寸照片,下面添了注释。

像小峰这个情况的有很多,学校是很欢迎他们来上学的。

黄枪瞄到那些注释的最下面有一行数字,是择校费。

校长从抽屉里掏出一卷纸,撕下一截,擦了鼻涕,走到门边找簸箕。

想读吗?黄枪问小峰。

小峰眨巴着眼睛对校长说,你和主任教不教?

我们偶尔也教课,刘主任是代语文的。校长轻浮地笑起来。

小峰扭头走到办公室门口。黄枪指着那行数字看着校长,这个借读费,能不能慢慢补?

校长又打开抽屉撕纸。父子俩离开了办公室。

出了校门,小峰带着黄枪走到河边。学校就在河边上,护城河有花岗石的堤坝,在地面之上加固了大约一米高。父子俩向河对岸望去,石头间的缝隙里生出狗尾巴草。

我可以教你识字。黄枪说。

小峰盯着河水,水流碰撞石砌的岸,回转成一些小浪。

他们为什么总要说一些蠢话。小峰看着河面说。

脸盆里还是只有沼泽般的水浆,黄枪盯着水面上一只挣扎的苍蝇,脑海里回荡着一个声音:我跑得快。

黄枪想,能有多快呢。如果在这么一个水泥房里,能跑多快。他饿得有些虚脱,手背放在水泥地板上也觉不出凉了。

黄枪被叫出去的时候,几乎是被架着的。他看到了站在院子里的嫚哥。黄枪终于可以坐在木板凳上了,他觉得屁股一暖。水泥是怎么坐也坐不暖的,地面吸收着热量,直到坐着的人跟水泥一样冰冷。

中年警察给自己点了根烟,问黄枪,抽吗?

黄枪胃里紧绷着,但还是想抽,就点点头。他迟疑着从桌上取了火,点了。

中年警察和黄枪静坐着,烟丝灼烧的声音被放大。

我不太明白。

中年警察玩弄着香烟盒,又慢悠悠地吸了两口烟。

你那片死了个人,认识吗?

不认识。

中年警察笑着。那一会儿就能走了。

另一人盯着桌子,看也没看黄枪。

出了警局,黄枪感到身体像潮湿的蜂窝煤,软塌塌的,随时都会溃散掉。在门口,嫚哥走过来,黄枪抬起头看他。嫚哥有些难堪,凑到黄枪耳边。

黄叔,你也知道,其实是谁不要紧。现在是有嫌疑犯了,不然不会放你出来。

黄枪嘶哑着说,没事儿,没事儿。

回到车棚,黄枪看到李二士正在给小峰做饭。黄枪纳闷李二士为什么会这么好心。见了黄枪,李二士迎上去。他额头宽大,眼窝深,像只猴子。他住在楼头的一个单元。

李二士的热情让黄枪感到困惑,平时他就像个视察的小干部一样在小区走来走去。黄枪端起碗吃起来。李二士晃着身子走了。

这几天都是李叔给你做的饭?

小峰嗯了声。

我被调查了。

除了做饭,李二士还总问你最近干吗了。


花

回到家,陈江给我们两个煮了面,那是我同何铁最后一次正常的说话,还有陈江。

何铁是个土包子,他家在护城河河东。以前河东不算市区,后来修了几座桥,这几座桥针线一般把河东河西给缝合了起来,使河东的土包子们可以侵入河西。河东的人野,在整个城里都出名,他们那原来是萝卜地,从河里挖淤泥铺到土地上,一大片黑乎乎的泥地,上面种白萝卜和白藕,但白萝卜更出名。几年前,可以站在河西看到河东的土包子们,他们每个人手持一根巨大的白萝卜,有雨伞那么大,然后就一边啃一边朝护城河里吐皮。以前护城河还是清水,水里有鱼,河东的小孩当然不是想喂鱼,他们只是想有一条肌肉发达的舌头,能把萝卜上所有的皮都吐到我们这边人的脸上。

土包子。

望着这群土包子,河西的人说。

对,土包子。

然后有人附和。

这个心理是很匪夷所思的,这种对话令人觉得太虚弱。

面对如此巨大的萝卜,河西的人似乎没有什么话语权,除了冬瓜南瓜,他们再也找不到能在体积上压过河东人的蔬菜瓜果。曾经有河西人在河边上啃冬瓜,后来他体力不支,就掉进河里了。

我母亲就是在桥刚连接河东西的时候跑的。她有女人的丰腴,这是小区的嘴所说。一个丰腴的女人穿着橘红色衣服,而丰腴是连此时的裘子怡都没有的东西,裘子怡看起来是剔透。也许在清晨,我母亲用手扶着新修的桥梁栏杆,水泥的味道还没有散尽,水泥那么硬,而她那么软,比桥下的河水还要软。

我想去河东边刮个头。

这是母亲临走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想河东究竟是什么吸引了我的母亲,那个小孩吃萝卜、大人种萝卜的地方,稍不留神,瓦房的家里就会从糠萝卜里生出厚实的一层霉菌。而母亲从桥上走过去,空气寒冷,她的柔软似乎使所有萝卜都有了弹性。其实在桥没通之前,河东人就已经转业了,他们购买了加工萝卜的机器,更重要的是,他们把那一层营养丰富的淤泥又都拉回河里,建了工厂。

你们不知道,河东人在那时早已扔掉了萝卜,奔向了现代化工业时代。小区的老太太们说。

母亲的走失,让我有了自卑感。自卑感首先是身体上感到缺失,我感到身体被挖出一个不断生长的洞。之后,陈江用木板把家里分割成一个个小隔断,三合板垫板砖,窗帘布盖了床单,开起了家庭旅馆。于是家里开始有五颜六色的人来来往往,我甚至在厕所里看到过鼻头冒着绿色的人,他说一条藤蔓生长于他的大脑,他时刻都好像腾云驾雾般清醒。腾云驾雾会清醒吗?幼年的我每日都在感叹关于缺乏的事情,如果能像愚昧的河东人一样,人生只需要几根大萝卜就好了。河东人的生活里缺乏创造力。在之前的一天,上午课间时,何铁和他的河东伙伴们通常会堵在一个课桌间的走道里。我看着李明从那个过道里扭动着肥硕的屁股走过去时,就想,他麻烦了。

肥胖的李明在冬天也会穿短裤。他脸上有几个红疙瘩,除此之外,都是一片乳白色。他想穿过何铁他们,猛子和冯涛伸出脚在李明雪白的小腿上擦了一下,两个黑灰色的鞋印就抹在上面了,李明低着头看了他们一眼,快步走出了教室。冯涛觉得很没劲,此时裘子怡正在给人发作业本。过了没两分钟,李明回来了,他的腿上全是水,已经洗得干干净净。

李明想要绕过他们,但猛子和冯涛跟上了李明,抬起脚,在李明的湿腿上轻轻盖了几个鞋印,鞋印迅速被滚下来的水珠破了形状,脏水流到李明的脚腕处。李明的脸涨得通红了。此时冯涛和何铁像两个蠢货一样看着裘子怡。这两个人的表情深深印在了我的心里,它向我解释了什么是少年式的愚蠢。

李明又走出教室。班里很多人都感到非常高兴,我也觉得这的确很好笑,当李明洗干净他的腿回来时,会有更多的鞋子去擦他的腿。不参与这件事的人,都期待地看着门口,等着李明回来。

最后一个课间的时候,李明终于回到了教室,大家都屏气敛息地等待他湿漉漉的大腿上再擦几个鞋印,但李明的腿已经晾干。何铁他们四个人朝李明围过去,李明目视远方,像一个勇士,没几秒钟,他雪白的腿就灰不溜秋了。李明仍旧岿然不动地站着。

裘子怡非常生气,瞪视着他们说,你们有病!

几个人大笑着,这时王天一悄悄溜到我身边。

你看。

门口出现了李明的爸那双肤色暗淡的腿。

李明的爸不是第一次来学校,他来通常不会起到什么好效果,但我感觉到这次似乎触到了李明某个敏感的地方。我无法想象他去洗了两次腿的心情,要晃动着顶着鞋印的腿走到楼下的厕所,用手清洗,再担惊受怕地回到教室。我更无法想象在一群人的注视下被几个人踩腿的心情。显然这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情。即使愤怒而美丽的裘子怡,也掩盖不住她内心的欢喜。

何铁在我家吃完面,用袖子抹了抹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觉得说感谢的话很没有个性。他盯着空荡荡的瓷碗斟酌了一下。

你买的面很好。

他自以为有趣地说出了这句话。这同他后面对我做的事情比起来,就显得很寡淡了。

我大约从半年前就察觉到,家里除了开旅馆,还做了很多不干净的事情,至于怎么个不干净,小区的嘴没有跟我说清楚。而我坚信着,那些不干净是与男女之事分不开关系的。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从正门走进来一个男人,他肥头大耳,我只看到了他的肥头大耳,他一来,陈江就把我跟何铁推进了我的房间。我的房间是厨房改造过来的,厨房则被搬到了院子里。房间里管道纵横,粗细不均,还有一块生锈的水表,当有水流经过,水表里的七八个小齿轮便会绽放。

我同何铁坐在小屋的床上,屋里很潮。窗户玻璃上全是泥点,是去年冬天的冰花融化后形成的污迹,也许是更久以前。我不擦玻璃,窗户外面就是那个硕大的粪池,擦了玻璃只会更脏。

帮我擦玻璃吧。

何铁知道我在没话找话。他没说什么,把垫在我书桌上的报纸扯过来,开始擦玻璃。我感到很愉悦,就跟他闲聊起来。

擦玻璃好玩吗?我说。

何铁回头看了我一眼。

挺好玩的。

是吗?

还行。

我听到门外传来我父亲和那个肥头大耳的交谈声,一股猥琐的气息扑面而来,令人窒息,我怕自己家里的事情被暴露,也包括我母亲去河东这件事,为了打破气氛,我说,那明天还来。

那明天还来我家擦玻璃吧。

何铁黝黑的脸上浮现出困惑。其实我知道他在偷听,他偷听陈江和那个男人的交谈,因为直觉告诉他,他们需要回避的事情都不是好事情。我也隐隐约约听到一些支离破碎的对话。

马上来。

别和上次的一样。

陈江做了一件非常对不起我的事情。我不知道要怎么阻止何铁聚精会神地偷听。我思索了一会儿,指着窗户。

哎,右上角有个泥点你没有擦。

何铁大概怕我妨碍他偷听,像一只矫捷的猴子一样跳着将那个泥点擦掉了。此刻我只想把何铁赶紧轰走,但他肯定不会走,他那副好奇的嘴脸令人非常不快。所以,我使出了针对他们河东人的必杀技。

你身上有萝卜吗?

何铁愣了一下,严肃起来。他的注意力扭转过来了。

我们家早不种萝卜了。

就在这时,防盗门响起了开门声,传来一双高跟鞋的声音。伴随那双高跟鞋的声音,是同样让我感到羞耻的陈江的那双肮脏的拖鞋与地面的摩擦声。我的羞耻感从这时开始膨胀起来,虽然我不清楚具体的事情。何铁显得很兴奋,居然忘掉了萝卜。我紧张起来,如同赤裸地暴露在了这个我不怎么喜欢的土包子眼前,但又没法阻止事情的发展,事情的主导权都在陈江手中。

几分钟后,女人的呻吟声终于传来。

透过何铁的背影,我隐约感觉到他内心的狂喜,他甚至没有回头看我一眼。何铁轻轻推开门,脑袋先伸了出去。而我却什么都不能做。

门敞开了一条缝,我看到何铁佝偻着身子伏在那个房间门口,而此时那女人的声音又大了些。我想,你们究竟在做什么?为什么我会有如此强大的羞耻感?

我为什么会有那份羞耻感,这是我思索好多年也没有明白的事情。而那份不祥的预感其实在中午出门时就有了,我意外地遇到了裘子怡,午后暗淡的阳光下,裘子怡和她的好朋友面对车轮胎下影影绰绰细长的红色锈线,面带微笑。我出生起就要面对这些微笑,像小区的嘴,她们时而会在嘴角浮出欲言又止的笑容,那个笑容牵动着两条法令纹,法令纹连接着鱼尾纹,鱼尾纹又向上挑起勾住了额头上深深的皱纹,这些线条像一张符咒飘浮在每个街角的夜空里,又如同濒死的鱼群。母亲漫步在那座小桥上也是这样微笑的吧,她回头,好像俯瞰了整个小区,她的笑容是冰冷的,嘲讽的,不可一世的,我想会是那样。至少冰冷不会给人一份带着腥气的善意,那可怕的逼近的善意。

何铁撅着屁股,他没有动手推开那个门,然后就回来了。他板着脸。

我紧张而失魂落魄。

怎么了?

你不知道吗?何铁笑着。

我确实不知道,我只知道羞耻感,被蚂蟥噬咬般的羞耻感。

你爸是老鸨,那人召妓呢!

我想,还好,我既不知道老鸨是什么,也不知道召妓是什么,但如果有更好的,我倒希望我不知道羞耻感是什么。

看着何铁的脸,我心中萌生出了一种恐惧,眼前的人会如何对待这件事。我甚至期待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张黝黑的糠萝卜一样的面孔。

你还是擦玻璃吧。我虚弱地说。

你别装不知道,老鸨就是管妓女的,你也别装不知道什么是妓女。

还有些没擦干净。

妓女就是卖的。你爸没告诉你吗?

玻璃。我说。

你行啊,这都不告诉我,你家还挺厉害!

萝卜。我说。

透过已经擦干净的玻璃,窗外是一片灰暗的水面,沼气泛出气泡,那个缓慢的膨胀过程就好像自带着腐败的气味。我眼前一片恍惚,在心里断定他会传播出去的吧。首先是何铁所在的那个小帮派,河东帮,那几张牙齿里永远塞着东西的口腔;然后是我的朋友,然后是整个学校,裘子怡知道这件事又会怎样呢?是不是还是面带笑意?云层里透下的稀少阳光都会洒到她脸上,青色的血管——这世上除了大粪的可恶的青色,还有裘子怡皮肤下透明的青色。最是小区的嘴,到时候它会变一张面孔,它不再会和蔼可亲地告诉你一些事情,它也许会生出几颗硕大的牙齿,牙齿会穿过我的胸膛。

也许从何铁知道我的事情的那一刻起,我便对他有了恨意。那如同被蚂蟥噬咬的羞耻感,在身体内部砸出齿印。但当时的我却有了一种更邪恶的想法。

我告诉你一件关于猛子的事。

我似乎觉得把另一个人的秘密暴露给何铁,也许会转移他的视线。但何铁默不作声。大约在一个月以前,家里有人来喝酒,陈江把我支开,仍然是支我到小屋里。难道他不知道酒后的人嗓门大得可以传到美国吗?

猛子他爸跟赵湘有一腿。我说。

何铁瞪大了眼睛。

我知道,这也许招来了杀身之祸,但当时为什么要说,是我要把猛子一起拉下水吗?而这又算是什么水?我的对策并没有为我带来任何遮掩的效果,反而加深了我的羞耻感。也许从那时起,我开始堕入一个真正无尽的沼泽。

何铁起身走了。


人头

半年前,黄枪来到小区看管车棚。居委会中有人知道黄枪之前在别的小区做过,一场火灾之后,那个车棚被拆了,居委会便让黄枪接手了这份工作。火灾的原因,是一个车位被占,导致停在门口的摩托车被偷走,车主一气之下烧了车棚。那辆摩托车的车主只报复到了一个跟这件事关系不大的人,至于他为什么会因一辆摩托车就毁掉自己,无从得知。在那个年代,有人认为放一把火好像可以解决所有问题,比如洪亮。

被火灾毁容的黄枪来到小区,带着养子住进了车棚里。

黄枪的面罩是一块灰色的方巾,头戴一顶灰色的贝雷帽。方巾不那么招人耳目。在人群中,大家的视线再也不会注意或回避他的面孔。

之后的几天,黄枪晚上会在车棚门口多坐一会儿,铁门上挂锁,里面的灯开着,门底下会亮出一条线。黄枪坐在家门口麻将摊的附近,他不去打牌,只是为了听老太太们说话。

他年轻时个子矮,在厂里修缝纫机,傍晚下班从大饭堂溜达回集体宿舍,在宿舍大门口的路灯下看书。宿舍里只能烧油灯,看一会儿眼前罩一层黑,睫毛向下滴油。第二天醒了,整个世界都是污浊的,所以他就去蹭路灯。由于个子矮,被草丛一遮,他像只小动物佝偻在那。青年男女从这里分开,会不忍离开而有的没的多聊几句。最初黄枪觉得这些聊天打扰了自己读书的注意力,但路灯不是黄枪的,是属于集体的,于是在他烦躁的时候,另一只手会捏起橡皮泥,书里的话和周围若隐若现的交流声都进了脑袋。过了二十多年,他蹲在家门口,发现老太太们聊的同当年并无二致,人的面貌在闲言碎语的调味下渐渐老化,生出皮屑、纹路。

这些重复语句的形式和内容,让黄枪重操起旧业,他又开始捏橡皮泥。他有一团巨大的橡皮泥,可以根据当时老太太的聊天氛围捏塑出一个造型。如果那天夜里的主题是谁又去世了,黄枪手里的橡皮泥会慢慢揉捏成一团悲凄,悲凄的造型是什么样?也许是一张人脸,或者一条腿,总之,捧在手里看,心里就生出悲凄。

黄枪喜欢听老太太聊起赵湘。事实上他不只喜欢听赵湘,这些胸襟敞开、胸前挂着俩水袋的老太太们,她们的想象力在关于姘头和寡妇的故事中能发挥到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而赵湘是黄枪第一个亲眼见过的那些神奇故事中的女人。

所以当他见到赵湘时,除了一份惊悚,还有一种与书中人会合的意味。他年轻时读《子不语》,对狐怪魍魉生出了好奇,幻想有一日遇到该做些什么。他觉得书中写的全是这些狐怪灵鬼来亲近人,但在人世里活了二十几年的他意识到这是不可能的。即使某天一个全身弥漫着哀怨的狐女路过,肯定也不会主动看他一眼,不看就不会有之后的事,所以他得主动亲近。他苦思良久,认为一定要与众不同,要交流对方感兴趣的事。在脑子里重复多遍之后,他终于在某个夜晚遇到了一个身上散发出紫气的女人。夜里有微风,月挂中天,黄枪紧张得背心都湿了。他走近了一步。

你认为自己活得有意思吗?

这个在纺织厂染料坊工作的女人见到黄枪的举动,身体一抖,额上渗出冷汗,疾走几步躲开了黄枪。

女人的拒绝伤害了黄枪,他准备的所有之后的对话都顷刻湮灭。

第二日,黄枪又等到女工们下班,但今天她们都脱下了工作服,身上已经没有粉料,也没有紫气。女人路过黄枪时,黄枪已经满脸悲伤。

女人和两个朋友路过黄枪,走出几步又折转回来。

你为什么看起来如此哀伤?女工说。

昨天我以为遇到了狐女,可惜你不是。

女工微微一笑。

纵使我是狐女,你也不是书生,我还以为你是个强盗。

黄枪回去思索,觉得《子不语》里记录的不是遇到和之后发生的事,而是遇到之前脑子里幻想的事,当黄枪庸俗的二十多年过去之后,想起那个背心湿了的夜晚,眼眶也湿润了。在这个中年男人的记忆里,再也没有人调侃地询问过他,你为什么看起来如此哀伤。

遇到赵湘之后,听到老太太们聊起赵湘,他手中的橡皮泥就被捏塑成一棵树,他捧着这棵枯树,内心一阵悲恸。他把手放在贝雷帽下的额头上,如果不是烧伤的痕迹,上面应该是一个中年男人的硬朗的额纹。每一天,他最后都会空洞地走回屋。

之后的夜晚,等待赵湘成了黄枪睡前必做的事情,除了等待赵湘,又或者可以等到那本不知遗落在哪儿的《子不语》。


花

睡觉的时候,我会看着床对面那层脏乎乎的玻璃,上面的污迹流淌出变幻莫测的线条,线条和线条组合出一些形状,顺着那些形状,我便穿了出去,穿过玻璃时会有割裂的痛感。

在室外的窗台上,我拍一拍衣服,实际上并没有灰尘,我只是拍掉那些封锁在房间的痛楚。我从那一汪巨大的粪水上飘过,如果可以飘得更高就好了。对面的楼层有窗户的光反射到水面,被光线遮盖的时候,它好像羞涩地变清澈了,至少看起来是,它已经不像在此沉积多年的腐臭尸体,而是一个可以散发出光的清澈少女。它在黑夜中,可以控制外表,它的形状不再是一个恶劣的诅咒。

我会在二层楼的高度遇到一只被撕开颈部的三角龙,忧伤地对我说,我以后会生出一双沾满花粉的蝴蝶翅膀。我想,你告诉我做什么,我只能在一间小屋里睡觉、上学,还不如每天被饥饿的食肉龙追得到处跑。到了楼房的第三层,一个年迈的原始人坐在一张飘浮的沙发上,他带着倦意,眼睛里塞满蜘蛛网,他说,我快死了,这沙发真舒服,而我好想在沙发上撒泡尿啊。他似乎还不知道,以后会有个人举着他的头盖骨撒尿的,在他最珍贵的骨头里发泄那个人未完成的想法。到了第四层,温度已经骤降,下起了雪,雪被吹成直线,雪花直冲进耳洞里。我的耳朵里似乎潜伏着一只甲虫,为了让雪花不再融化,它掏空了自己的身体,反正它被掏空了也会继续活着。

上到第五层,我已经筋疲力尽,也不知道自己还会看到什么,这地方无穷黑暗,我始终突破不出第六层,小区里所有的楼房都只有六层,一层雾气笼罩着楼顶。它把人封锁在小区里,寒冷,灰蒙。

将要进入睡眠时,我的身体会被拉扯回来,我把从四楼接到的积雪都撒落在垂死的三角龙身上,我对它喊,只能维持一会儿,要抓紧。

我又从脏玻璃中穿回小屋,天花板上横跨着长满花瓣状锈迹的管道,它们遮挡了我的视线,压缩了我的空间,它们真的以为自己生满了花瓣。

我躺在床上,直到走廊传来女人高跟鞋的声音,陈江的拖鞋声,关门声,开门声,关门声,开门声。何铁扭动着屁股起身,推开房门。

我的父亲就这样给我打开了一个世界的门。

何铁走后,我的危机感开始蔓延,时间凝滞,周围变得缓慢。

在我家的秘密暴露给何铁的第二天,周围没有太大的异常,尽管我回到学校时非常紧张和小心翼翼,也没有人好奇地张望我。在人的诸多目光中,好奇是最具杀伤力的。好奇,意味着对方知道一点,真真假假,又不知道全部,所以目光看过来,都是猜测。

放学后,我仍旧和王天一搭伴回家。我们会在路上买两个小沙冰,一人捧一个,沙冰最多再卖半个月。王天一面相清秀,手脚修长,他终日带着一副冷漠的表情,他对什么都没有态度。

跟王天一在小区街口分开,王天一在臭水之间蹦蹦跳跳,跳到了四单元,冲我回眸一笑,他觉得自己跳得很好,一脚也没有踩上。其实根本不是他跳得很好,而是我没有把他的鞋带捆到一起。他嚣张地看着我,我脸上浮现出讽刺的笑容。等着吧,鞋带。

回家一会儿,就有个我非常不想见的人来敲门了。

听到敲门声时我以为是找陈江的,就去开门,猛子的大头隔着纱网和防盗门映出来,我顿时紧张了。

猛子一脸低落。猛子住在四单元,就在隔壁,家靠得比较近,大家很熟。猛子进门后,问了一句,你爸呢?

出去了。

猛子直接钻进了我的房间。

面对猛子,我非常提防,不只因为我说出了他们家的那件事,更多的是因为说出的原因,那令我在面对猛子时有种一眼被洞穿到最里面的惊慌。但看眼前猛子游移不定的神情,估计他不是为了那件事来找我的。

猛子坐定之后,拿起我桌子上的书看了看,那是一本童话集。猛子无心看书。

有人说我家坏话了。

我不知道我该找一个什么样的表情。为了不让自己愣住,我把胳膊肘抬起来放到桌子上,这一个动作,似乎掩盖了我的无言以对。

怎么了?

方弘毅他们传的。

听到方弘毅,我眼前浮现的是一张焦黑的嘴,心里安定了一下,因为我确定了何铁目前还没传播关于我家里的事。剩下的,就是猛子到底知不知道是谁说的。

他传了什么?

猛子愤恨地说,还不是方弘毅,是他告诉我的,好家伙,别让我查出来。他恨得咬牙切齿,说明事情对他还是有伤害,但是有些伤害,是无法让人愤怒起来的。

我低头想了想,在狭小的空间里,似乎说什么都能扯到各自的秘密上去,又有多少人在这个年纪被家里的秘密所连累。

去院子里玩会儿吧。我说。

猛子抬起头来,突然看着我。

我看着猛子,定了定神。

走啊。

当看到愤怒的猛子时,我还有一个感觉就是,他看起来非常好笑。虽然他很严肃,严肃得像个板着脸的鸭梨,可我从中好像看到一种让他觉得应该愤怒所以必须严肃的姿态——其实他未必想愤怒。

来到院子里,我们无事可做,为了避免尴尬和缓和气氛,我觉得该讲个笑话。在我苦苦沉浸在恶俗中一点点靠近那个三流笑话时,隔壁的王老头做了一件对于这个下午非常有意义的事情。

我和猛子坐在院子里的马扎上,猛子还在愤怒着,而我暂时确定了何铁没有传播更多之后,也目光短浅地放松了。这时,隔壁传来水浇灌泥土的声音。

是撒尿吗?

我点了点头。我不止一次听到过这个声音,一般都在晚上,很少出现在下午。陈江对这个声音嫌恶不已,他有神经衰弱,夜晚很容易惊醒,每当他艰难入睡,王老头都恰如其分地慢悠悠地走到自家的葡萄藤下,舒服地滋一泡,然后回屋。

猛子表情松弛了。

这老头行啊。

很吵。我郑重其事地说。

猛子从马扎上起来,用手勾住围墙趴上去看,回头笑嘻嘻地对我说,是撒尿,地上还有呢。

他没有想到一点,就是王老头家的葡萄就是在他每天几次的代谢中旺盛地生长、成熟,然后七、八号楼的众人早就分配好了这些葡萄的所有权。猛子也能分到很多,但现在他还没想到。

那个下午,我得到了暂时的放松。猛子为了表达自己的喜悦,还编了顺口溜,而我不明白在自己家院子里撒尿有什么值得高兴的,猛子的反应倒像是找到了一个年迈的知己,相见恨晚一般。

猛子大唱:

王老太太王老头,

上床睡觉脱裤头。

日本鬼子查户口,

一查两个光腚猴。

后来我也跟着唱,声音传到隔壁,我看到葡萄藤也在点头,那一藤葡萄似乎也很高兴。植物也有缺德的时候,植物比我们还缺德。我和猛子伪装在年龄小的障眼法下,做着自己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的事。我心里很惭愧,因为隔壁毕竟是一个老人,他会伤心吧。而当我继续唱的时候,又仿佛感受到自己身上黏液一样的虚伪。

后来下起了小雨,此时的小雨会连绵很多天,甚至一个月,气温会一点一点地下降,雨会冲淡小区的臭气,并且使人们都伤感起来。至少王老头已经在伤感了,不论是因为他的春秋大刀,还是因为他的儿子。

小雨没有阻止我和猛子,猛子还把别的顺口溜也套了进来,我看着猛子浇湿了的头发贴在额头上,与其说兴奋,不如说更像是一个饱受痛苦却无从表达的婴儿。

最后王老太太牵着王老头站在了院子里。

雨水使天空湿润,楼房四壁都被冲刷着,葡萄叶子在干净的空气中展现了新生一样的绿色。

我和猛子停止了说话,我们浑身湿透,好像隔空透视着对面院子里站着的那两个老人。

这样僵持了一会儿,王老太太终于说话了。

谁家睡觉不脱裤头?

我跟猛子立在原地无法移动。

谁睡觉不脱裤头?脱裤头怎么了?

老太太的声音被雨水润色之后,多了一层沙哑。我们浑身透凉,对面想必也是如此,围墙阻隔了我们直接面对彼此,却好像萌生出一种更强硬的东西。我感到身体冷得颤抖,葡萄藤也被雨滴打得颤抖。我摸了下猛子的肩膀,他也在颤抖。我知道,他跟我一样,我们都感到困惑。

你走过护城河公园的那根油管子吗?我悄声说。

没走过,有几个六年级的天天走,能省一段路,少绕一个桥。

我也没走过。

怎么提起这个了?

我就觉得,现在好像站在上面。

猛子这次来找我,看起来他还什么都不知道,但并不代表他会一直不知道。我不清楚猛子会在什么时候癫狂地来找我,而我又该怎么应付。看到猛子,我就会有下意识的惶恐。

自从何铁介入我的生活开始,我一方面对他还有所期盼,但更多的是种恨意,甚至回避,所以当我得到那件东西的时候,了解到除了在自己这个身体里顺着它向前推进之外,还有另一个平行的地方。


人头

傍晚,嫚哥骑着他那辆风尘仆仆的侉子回来,存了车后,在车棚门口站了一会儿,给黄枪口袋里塞了包烟。黄枪摸着烟,嫚哥把手按了上去。黄枪摇摇头。

局里知道我住这片,所以他们想让我多走动走动。嫚哥说。

黄枪看着赵湘家的阳台。他之前没有仔细观察过,玻璃擦得很干净,有一个衣服架子,阳台的天花板下面拉了根晾衣线。黄枪把头转向嫚哥,视线一扫的时候,他看到阳台上晾的袜子,其中一双是白色袜子,明显比其他的大一号,应该是某个男性的。

赵湘家啊,进门就不是回事,门锁不是撬的,走的时候还锁上了。

他并不知道嫚哥告诉他这个要做什么。此时他又想起小峰所说:他肯定会来查你的。结果还没查就已经关了三天。

黄枪想,为什么要查我,自己是怎么被怀疑上的?是不是注意到那天晚上自己在门口多站了会儿?黄枪的脸突然就发热了。面罩的好处是他隐藏了自身的反应,嫚哥根本看不到。

而事实上,被毁容的光棍黄枪,奸杀一个寡妇,这是合情的,如果还想合理,只需要给一个动机。黄枪想,人群里最特殊的人,也最好放在特殊的位置,这样就显得极其合适。所以倘若凶手找不到,或者需要费很多周折才找得到,他至少可以作为一个稳定的可以终结这件事的存在。想到这儿,他感到极其压抑。

嫚哥走后,小峰从河边回来。小峰见黄枪垂着头,就问,怎么了?

没事,可能还得查我,过不了几天还得进去。

你想多了,现在还不是查你的时候。

你知道什么?

你又知道什么?

在同龄人当中,小峰与其他小孩有些不一样,他的左手没有无名指和小指,在黄枪捡到他时就是这样了。小峰是从下水道里爬出来的。在还没学会走路的年纪,小峰从下水道口爬出来,周围聚满了人,周围一地秽物,他爬过的地面上黏糊糊的。居委会用塑料袋包起了小峰,洗了洗。黄枪听说了,就把小峰抱回家。回家的路上,黄枪看着只有三根手指的小手掌紧紧抓着围在身上的塑料布,他觉得抓得太用力,就坐在路边歇了会儿。人从幼年时,就惧怕异类,所有与大部分人不同的人,都是异类。惧怕异类,又惧怕自己成为异类,每个人都要融入一个群体才可以生存。小峰缺了两根手指,而且没有母亲,只有一个别人怀疑不是生父的父亲,他已经成为异类。成为异类后会面临两种进化方向:一种是用其他更平庸的地方来填补那些不一样的地方;一种是异类得更彻底些。

当小峰决定要融入大群体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一个中年光棍,没有特殊技能。小峰努力克服了父亲身为光棍的障碍。

当小峰决定要融入大群体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他常年戴着面罩,后面是一张被烫得不成模样的脸——这是不可能融入群体的。但小觉得人们会包容这些,自己可以同大家融为一体。

当小峰决定要融入大群体时,他再次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他戴着一顶可笑的棉线帽,穿着没有任何颜色的衣服,他顿时觉得自己永远不能融入那个群体了,那个群体永远不会接纳他。他感到自己就是父亲那头发稀疏又生长不规律的头顶上的那顶可笑的棉线帽。

在小区里,王家老夫妻的院子里种了葡萄藤,主干已经长到小树苗那么粗,顺着院子里搭的棚架探出来,茂盛地匍匐在围墙上,围墙上又插了木头架子。秋天,上面悬满了硕大的葡萄,从还小如石榴籽开始,小区里所有的小孩就盯上了这满架的葡萄。初秋时有一串早熟的葡萄,染了紫色,小峰从家里搬来椅子,垫在脚下,用手够下来,含在嘴里。此时七号楼和六号楼上的几双眼睛已经把小峰的身影放大到了一座楼房。七号楼,是大粪的楼,在小峰眼里,七号楼的人都沾着臭气,在终年没有丝毫光照的小区里,上班,下班,走路,来车棚里存车。臭气并不是透明的,会在身后渐渐消隐。八号楼则正对着宽阔马路,马路上全是躁动的声音,所以八号楼的人全身覆盖着烟尘,像一团松动的煤渣。

当天下午,七、八号楼便下来了几个小孩和几个大一点的孩子。

他们把小峰叫到七号楼后面。在那儿,天地间就像一块油腻的抹布,地上粪水流淌,人在这潮湿的空间里,像被那块抹布浑身抹了一遍。

六七个人处在这块被脏水环绕的地方,如同一个孤岛,几个孩子贴在墙上,小峰脚后跟距离粪水还有几公分。

一个脸上长满麻子的青少年瞄着小峰的脚底。

知道我们为什么把你叫来?

小峰朝脚后跟看了一眼,面前是簇拥在一起的一群小孩,有人贴在墙上,麻子少年则逼近他。小峰没吭声。

小峰认识其中一个人,是猛子,他在其中是个头最小的,他住在四单元的一楼。他家左边便是开旅馆的陈家。小峰想,陈沉去哪了?

吱声啊。

麻脸觉得很没面子,提高了嗓门。

吱声!

小峰看着面前的人,缄默着。

一个胖少年掴了小峰一巴掌,小峰菜色的脸上有了红印,在灰暗的小区下午,红印好像被遮盖住的一小片夕阳。胖少年用更大的声音喊着。

谁他妈让你吃的?

小峰心里觉得这句话很好笑,但脸上烫,烫得灼心,让他说不出话来。

麻脸见胖少年动了手,心中一阵热血,揪过小峰稀疏的头发,小峰的腰被压弯了。他看着地上的污水,一块秽物在水底摇晃,浸泡得快溃烂了,车轮子压过的地方把稀软的黑泥拱起来。

麻脸侧着身飞出一巴掌。

小峰闭上了眼睛。他心里默数着,二十。

二十。二十下之后,还需要多少下,才能从异类中得到进化,进化到有一种智慧,让其他人无法靠近。

麻脸回头朝后面的小孩看了一眼。

让你他妈吃,让你他妈吃。巴掌晃过来。

让你他妈吃。

小区里静悄悄的。小峰想,如果有落叶,地面又干燥,那么是否也会发出这巴掌和肉的击打声。

胖少年腾出一脚,踹到小峰肘部,小峰身子一斜,脚踏进粪水,拱起的黑泥被踩得凹进去。

他用力挣扎开,浸了粪水的脚踏进孤岛中,他扶着墙,呕吐,刺耳的声音让周围的小孩和少年都后退了几步。

他跑回家,推开门。墙上挂着那个龟壳。小峰想,这也许可以做一个龙鳞盾。黄枪看到地上的脚印,抄起一把扫帚,出了门。

此时楼上又多出了几双眼睛。

在街口,柳树下,几个少年见到黄枪和那僵直的面罩,心里有些怵。胖少年大喝一声,你他妈敢动我!

棉线帽下黄枪的眼睛已经猩红。

你他妈敢动我!瘪三!

黄枪手里攥紧笤帚,捏出声音。落叶缤纷,树叶徐徐擦过树皮,该也是这种音色。

黄枪帽檐下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他听到背后有沉重的脚步声,回头看到麻脸的爹和另一个中年男人。

一个浑身肉乎乎的男人走到麻脸身边,摸了一下麻脸的头,说,回家。

男人朝黄枪看去。黄枪听到一个遥远的声音,是小峰在房间里喃喃自语:你听,落叶的声音。

回到家,小峰正在房间里研究龟壳,回头看到肢体不协调的黄枪,黄枪顺势靠着门框坐了下来。

小峰走到黄枪身边。

爸,想要智慧吗?

嫚哥在跟黄枪聊天的时候,小峰正在七号楼的三单元里。他小碎步走上楼梯,朝着二楼走,这时传来防盗门关闭的声音,小峰迅速跑出了三单元。

之前他站在河边,看着清澈的河水,河上偶尔漂来一个塑料袋,一个罐子。

黄枪想到,自己不是最应该被怀疑的,假如这些片警注意到阳台上挂着的袜子——他们肯定会注意到的。那些衣服和死去的赵湘待了一夜,夜里凉尸体更凉,衣服肯定吸收了再也消散不去的冰冷。袜子虽然说明不了问题,但肯定会指引一个方向。

之后黄枪撑着伞去菜市场买菜,交代小峰看着车棚。

黄枪提着菜回车棚,路过陈家的宾馆。陈江好像等了很久,从屋里叫住了黄枪,陈江出了屋子,乐呵呵地对黄枪说,买菜啊。

黄枪看着好像搓没了一大块发蜡的油面孔,轻声说,诶,买菜。

晚上有空吗?咱哥俩喝一个。

黄枪棉线帽下的眼神肯定在斜视着陈江,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平时即使有人用得着黄枪,修个院子房顶,帮忙通个厕所,也不会这般热情。黄枪琢磨自己到底有什么让他用得着的地方。他仰起头,看到了二楼阳台。三楼的模特只有一团模糊的影子。

陈江伸出手,够过黄枪的菜。

这菜我也一起做了吧。

我得给孩子做饭。

叫小峰一块来。

陈江摸了摸大油头。说完,他提着黄枪的那两棵小白菜进屋,然后黄枪听到屋里传来陈江的声音:早点给你煸个面,晚上出去玩吧。那是对陈沉说的。

赵湘死后,街口的麻将桌再也不会聊起她。而黄枪支起板凳坐在家门口听她们聊天,老太太甚至回避起了黄枪。麻将摊不如往常热闹,在那一小片土地上支起的油布篷子,收得也早。天一黑,便都回了家。黄枪就在家门口空落落地琢磨。赵湘这事不像是死了一个人,倒像死了很多人。

晚上,黄枪没有带小峰去,陈江的话的实际意思是别带小峰来。黄枪给小峰煮了鸡蛋面,嘱咐他看好车棚,不是熟人别开门。

小峰在黄枪临走时说,爸,别人的事情,不要管。

陈江做了两菜一汤,荤菜是小鸡蘑菇,素菜就是那俩小白菜加粉条,汤是提前熬煮的鸡汤加小白菜。黄枪不知道陈江想做什么。


花

我对天意的理解是:有一次何铁的盟友,方弘毅,放学之后沿着学校的围墙朝着连接河东的桥走,半路上有个被人掏了井盖的下水道。这个下水道连通学校的厕所,实际上厕所就在围墙的后面。我看到方弘毅头顶上有一小块又青又黄的气,就预感到他今天一定会有事情发生,并且把这个猜测告诉了王天一。当方弘毅离下水道还有十米的时候,他转过身子跟何铁三人闲聊。天意就在这时恰如其分地出现了。其实我不觉得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所有倒霉事都是天意,但有一些的确是——那些本可以错过,而又发生了的。拿到那个小东西时候,我心中狂喜,又迅速平和了情绪,却又抑制不住欣喜。在平和与狂喜的交替中,我知道这是天意,天意如此,那就不该过于兴奋。

走出学校大门后,我在十三号楼的墙角下发现了一束花。花瓣娇小,整个花的面积只有成熟的瓢虫大,我凑近了闻,发现没有任何香气。这束花唯一的特点就是它花茎颀长。野草也很瘦,只是野草没有这束花那么瘦弱。它长在这个楼口,不知道哪天就会被踩折了。我从地上捡了根冰糕棍,开始刨地。刨了两公分,见花根处竟是一个洋葱般的东西,这个圆滚滚的根没有根须,只是从中间生出细细的花茎。我觉得这很不寻常,就小心地把周围一大块土都挖开,用手握住洋葱根举起来看。我看见土坑的底部露出一小截金属,就用冰糕棍把它铲了出来,是一把模样有些奇怪的钥匙。

这把钥匙的出现,使我对这次的天意感到很意外。但我并没有把洋葱根扔回去,而是埋在了车棚的墙根下,那个地方是没人会去踩的。

我经常收集各种瓶盖,用锤子砸开锯齿状的盖沿,再敲平,叠到抽屉里。这种圆形铁片上面漆了各种图案,容易生锈。后来我又开始收集各种钥匙,很多也都被腐蚀得没了形状,这些钥匙非常脆,用中指一弹就断掉。在我的钥匙图库里,从没有见过这种形状的钥匙,我便拿着它去两条街外配钥匙的摊子。

配钥匙的老爷子姓马,他还修鞋,修书包,甚至连钢笔也能修,但是很讨厌小孩。我经常会在捡到钥匙的时候,趁他不打牌的间隙问他,马大爷,你看这钥匙能开谁家的锁?以致他认为我心术不正,很少搭理我,但我频频骚扰他,是因为我要给班主任跑腿,配学校各种设施的钥匙。如果我不依靠捡钥匙来排解跑腿的抑郁,那我就会想把一堆钥匙都插到班主任的身上。

到摊子前,看见马大爷又在跟李二士几个人打牌,我就在他身后站着。我对着他的耳朵说,我有一把不太一样的钥匙。

起开起开。马大爷手一挥。

我就只能站着等,牌局迟早会结束的。马大爷穿长袖,他胳膊上有白癜风,平时都遮着,那是我头一次认真看马大爷打牌,我认真看,就看到他的手不太规矩,他的左手袖口比右手的稍微大些,里面藏了牌。我觉得他肯定不是第一次摸油,也许每隔几天就换个招,但那个招为什么一直没被发现?我抬头看了眼牌局上的李二士——可能是李二士的大脑门挡住了视线吧。

等了一会儿我有些不耐烦,就催了马大爷,他干脆不搭理我了。我只好用手拍了拍他的左胳膊,对着他的左胳膊笑。马大爷抬头环顾一圈。

那边等着去。

马大爷打完这圈就过来了,对我怒目而视。我从口袋里摸出那把钥匙,上面的泥被我搓得干干净净。这把钥匙齿口都不是尖的,钥匙柄还略长些,在金属杆下还有个弹簧装置。

马大爷拿过钥匙在手里瞄了瞄。

哪捡的?

挖的。

钥匙就从马大爷粗糙的手掌滑到他的衣服口袋里了。我有些急,伸手去抓。马大爷用手捂住口袋。

你一小孩,拿这个不好,我给你收着,回头给陈江。

不行。

马大爷没什么反应,继续摆弄他的工具。我就伸手弹了弹他的袖口,说,我去那边喊两嗓子。

拿回钥匙后,我继续问马大爷这是什么钥匙。我知道他袖子里还有牌,想去掏,他声音很轻地说,这是万能钥匙。你心术不正,最好放我这里,要不有你后悔的时候。

你也心术不正!

我按捺住欢喜,转身跑了。

回家后,我把家里四个大门的锁全开了个遍。这把钥匙,并不是伸进锁里就能开,开到第三个时我总结出了窍门:要搓动,搓的时候找个点,一拧,锁就开了。

我选择进入的第一个地方,是主任办公室,他没收了我们很多东西,我想看看他藏了什么。

在大约夜里九点的时候,我扯谎出了门,从学校的大铁门里钻进去,贴着墙向教学楼跑。我贴着墙,是想显得专业点。夜晚的学校,荒凉得像片墓地,根本不会有人来。

但只是我以为自己不会碰到人——还是碰到了。

学校另一面围墙隔开了学前班,在我刚走进教学楼的时候,就听到了铝合金撞击砖墙的声音,我在花坛的冬青树下猫下腰。

从墙上跳下一个人,举着手,接过铝合金的门框。铝合金在夜里发出荧光的白色,尽管非常暗淡。那个人影把铝合金很轻地搁到地上,从一个角开始往下放,几个门框就平铺开来。之后又跳下一个较矮的身影。

我判断出了他们的身份,是因为猛子用气声喊了一句话,他说,别舔嘴了。接的人立刻回了句操你妈。

于是我知道对面可能就是何铁他们四个人。

他们不会到教学楼来,更不会发现我。当何铁跳下来时,我就觉得这件事不太那么有趣了。只要他一出现,我会瞬间感到沮丧。

看着他们鬼鬼祟祟地钻出学校大门,我迈着步子上了楼。见到何铁,总能让我感觉到自己似乎在做着和他一样龌龊的事情。不论我如何狡辩,都不得不承认,虽然我没有拿任何东西,但这种行为又和他们有什么区别?

开主任的门时,我没有特别心虚和紧张,这个学校已经彻底荒废了,这会一直持续到黎明。主任的抽屉里只有些教案和表格。柜子里也没什么东西。主任曾经从冯涛书包里搜出过几张三级片光碟,那是很难搞到的。想到三级片,我就脸颊发烫。我也有想看看是什么的冲动,想知道三级片三个字被下了什么样的定义。

坐在主任的椅子上,我想起自己在这间屋里不知道被罚站过多少次。一站几个钟头,课也不上,之后就在那张全是茶水渍迹的小课桌上补作业。

我抚摸着桌子上的一个茶杯,桌面上铺着硬币厚的大玻璃,我好像能看到自己站在墙边,他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此时整个房间只有他一个人。我立即回过头想撇开他,看向窗外。

我又看到了另一个无比巨大的自己正坐在教学楼上,他双腿盘着,腿从楼顶伸到了地面,在荒凉的操场里,他悲伤地、静静地坐着。

他过于静寂,以至于我不能再多看一眼。

五岁的时候,我还住在八号楼,陈江跟人换了房子。陈江换房子,是为了方便他管理那个旅馆,他添了钱,买到了七号楼两间连在一起的房子。只是他没有把搬家的具体日期告诉我。那天下着小雨,我的衣服湿透,走到院子的铁门前,敲着门,门上那个小圆洞的铁片打开,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不是陈江,那个人说,你家搬走了。他迅速合上了那个铁片。我感到困惑,并且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居住的家也可以在某一天给人如此强烈的陌生感,只要它拒绝。我不能干站在雨里,就去了楼口的柳树下。柳树后面是楼的侧面,那儿有一个屋檐。原来的住户在院子侧面开了一个门,后来又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给封了起来。屋檐下的那个台阶就是原来能进入房间的门槛。我站在屋檐下面,冻得发抖,好像看到连柳树也在发抖。我知道柳树是不会感到冷的。我在想自己该怎么办,陈江也许会找我。我用手拧着衣角,滴答下一小缕水。屋檐也向下滴着水,台阶下的水洼有着连续不断的涟漪。为了让自己暖和些,我把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那是一个塑料袋包裹的红糖粽子。

第二天上课,我趴在桌子上,鼻子有点堵塞,头也稍微有些晕。突然一个纸团扔过来,在铅笔盒上弹了一下,我迟缓地用手打开,上面写着:对你还不错吧。没有署名。

我抬头环顾教室,都是脑袋,想回头看又有些发怵,这些脑袋幸好没有转过来看着我。何铁拖着腮对着黑板,他一定在心里算计好了这张纸条会经过哪几个人的手中,这些人也许会看,也许就顺手递过去。虽然即使他们打开瞄一眼也不会明白是什么,但我觉得他们每个人都一定打开过,然后推测一下,再然后若无其事,像何铁一样若无其事。

坐在教室的时候,我盯着黑板,教语文的老师以为自己很会画画,就画了个小房子。我便预感到,在五十年之后,他还是只会画那个三角和正方形组合的小房子,当他认为添一个圆和一圈波浪线的太阳很无聊的时候,他就画一个螺旋形,两条曲线,兴奋地对教室里的人说,看,我画出了蜗牛。如果那么想画画,为什么不能抱着画板去画石膏像?

我在似醒非醒之间,听到一阵钟声,那也许是来自遥远海边的钟声,意味着时间停止了。是除了自己的时间,一切都停止了,在下一次钟声敲响之前。

这段时间可以做什么呢?我会跑到何铁面前,把他的裤子褪下来,露出那个被涂了墨汁一般的屁股。事实上,我会扒下很多人的裤子。在平时,扒一个人的裤子会很困难,而此时,我可以以一人之力,让很多人都凝固在那,然后这一瞬间,让他长久地停留在裤子被褪下来的羞愤中。

做完这件事,我觉得这举动很无聊,就穿梭在人群中,看他们被定格的姿态。

方弘毅伸着舌头,舌头贴在下嘴唇上,他每时每刻都要舔自己的嘴唇,好像嘴唇周围会分泌蜂蜜一样,结果就是那一圈都被舔得又焦又黑。之前有个数学老师非常反感他舔嘴唇,就教育他舔嘴唇不好,也不雅观,让他保证再也不舔嘴唇。

于是方弘毅舔了一圈嘴唇说,我再也不会舔了。

我还看到了好友王天一,他在课本上画画,铅笔停留在一个鼻子上。他画得可真无聊,无非添油加醋而已,他如此热爱绘画,利用课余时间临摹很多画册,甚至已经可以画四格漫画了。

猛子和冯涛正在盯着某个人。猛子长得肥头大耳,脸上有零星的几颗麻子。冯涛像个怪胎一样,面部似乎会突然张牙舞爪。他们都偷偷瞄着裘子怡。

我走到裘子怡的身边,她真的一动不动了。她像一块玉。为了让裘子怡更漂亮些,我在她同桌的脸上涂了一个大黑圈,但我没想到这支钢笔的墨汁带着臭味。我觉得做得很过分,但就这样吧。

可惜的是,裘子怡鼻子下面垂了一滴晶莹的鼻涕。我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卫生纸,在她鼻子下面擦了一下。我收回卫生纸,突然很伤感。

我看着阴暗的窗外,想到又一声遥远海边的钟声就要传来了,就落寞地走回自己的座位,在座位上等着一切恢复。我静静地坐着,垂头盯着桌面,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什么都没有发生。

王天一继续在课本上画着愚蠢的漫画,我在课间去他桌上看了一眼,页面的边角空白处都涂上了各种动物。当有前后的女生来问他在画什么时,他头也不抬地说,画画。她们自然会看到他画的是什么,他也知道女生问话不过是想聊几句。王天一会在心里盘算,我要是跟你聊几句,这几句又会耽误我多画几笔。为了防止我在心里不断地想何铁,我也开始在课本上涂鸦,这是一件容易让人注意力集中的事情。铅笔在课本上唰唰的声音让人进入一种节奏里,在那个节奏的空白处,我的脑子里已经没有陈江和何铁走来走去的影子。

猛子跟何铁三人在一起的时间较多,他明显很抑郁。对于猛子,我反而有些释然,虽然他现在的苦恼是我造成的,但我自身的苦恼却比他严重得多,这种处境让我顾不上对他有自责。

就在那段时间,何铁三人跟裘子怡的接触开始密切起来。我一直觉得是那个下午给了他们胆量。

小区每年秋天都会有秋高气爽的几日,天上湿布般的云散去,露出灰头土脸的天空,阳光里也掺入了浑浊。放学之后,猛子邀请我和王天一去打乒乓球,到了操场的乒乓球区域,我看到何铁也在,这是那次从我家中分别之后我们第一次有机会碰面,我心里还惦记着他在课上传来的纸条。

那张纸条被我团起来,本想扔到垃圾桶里,但是我又展开,叠好,放到书包内兜里。我感觉扔出去,就会泄露自己的一部分。看到何铁时,我摸了摸书包,又装作自然的样子。他也装作自然的样子。

有了光线的小区,使每个人都展现了最初的肤色,而我发现那其中的主色调是偏灰的。我观察了下王天一和猛子,心想灰得不算厉害,毕竟是我们河西的人。河东的淤泥地被推掉之后,河东人脸上有了一层土色。

大家聚在这打球,其实只是为了晒太阳而已。打了一会儿球,我们就开始闲聊起来,几个人坐在乒乓球台子上,何铁躺了下来,我和王天一坐在另一张案子上。

这时候,教学楼下的演讲台下开始聚集人,抱着小号和军鼓,他们在排练升旗仪式。每周的这一天,他们都会排练升旗仪式,举着肮脏的小号,小号口上是一股吐沫的腥气。还有一个中间被敲得发黑的军鼓,这种军鼓的声音很嘈杂,里面好像填满了沙子。在每周一的升旗仪式上,这些人就吹起号子,双手挥舞着小鼓槌,一面缩成一团的红旗从操场一端移动到旗杆下,它缓慢升起的时候,这一片杂乱的声音使我眩晕。

听到他们排练的声音,我脑袋里又开始嗡嗡叫,就低下头看着地面,王天一用胳膊肘碰了碰我,小声说,你看。

我抬起头,眼前这群人都注视着远方。

裘子怡从教学楼的影子下走入光线里,夕阳西下,她手中的青铜指挥棒摇摇晃晃。令我意想不到的是,裘子怡的面孔却没有那一层灰色,她在光线里移动,肩部保持着平衡,如同一朵莲花。

我突然想起之前隔着这段距离看到她款款走来的场景。我因为参加升旗仪式迟到而被罚站在这里,我正对着几百个脑袋,几百个灰溜溜的脑袋形成一片乌云,让我以为是上空倒映下来的,这几百个脑袋让我面红耳赤。在大家眼中,一个人的尴尬是很好看的,一个人的尴尬让人想到自己并没有处在尴尬中,就如同一个观赏者。我更关心的是我的早饭,因为睡过头,当我吃着肉夹馍进入校园、主任罚我站在所有人的对面的时候,那个肉夹馍还没有吃完。在裘子怡走来的时候,她的眼睛微微向天空倾斜,她看不到地面上浮着的乌云脑袋,她的腿灵动地一提一放。我看了裘子怡一眼,知道了那么个意思,我怎么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看着裘子怡呢?这时一只苍蝇在我面前飞舞,我的余光看到它正朝着我手中的肉夹馍飞去,我晃了下肉夹馍,但那只苍蝇还是灵巧地落了上去。

我又轻轻晃了一下肉夹馍,它还是没有飞走。当我还在犹豫要不要吃这个肉夹馍的时候,裘子怡从我面前五米的地方走了过去,她的踩踏寂静无声,我注视着她小巧的手,顺着她的路线,我看到了臭烘烘的鼓号队。

在我恍恍忽忽地看着裘子怡的时候,王天一又轻声冲着我说,你看。沿着他的视线,我看到何铁正努力地抬起脖子看裘子怡,身体直直地躺着,只是他的裆部被顶了起来。我看到冯涛碰碰方弘毅和猛子,并指着何铁的腰。大家的视线从裘子怡的身影转移到了何铁竖起来的裤裆,并且脸上都含着笑意。等何铁反应过来,也仰起脑袋看了看自己的裆部,他立马坐了起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而我知道他是感到羞耻的。

巨大的笑声惊扰了裘子怡,她回眸看了我们一眼,那一眼相当短,辨认出是我们之后,回眸就戛然而止了。

在十岁左右的年纪,即使看到接吻,裆部也会莫名其妙地顶起,它像一个从出生起就带着的烙印,只是这个烙印是私密的,隐藏得恰到好处。而我觉得,当何铁把他对裘子怡的烙印暴露给我们看时,他对裘子怡的态度就已经发生了转变。而我们这群人表面是嘲笑他,其实暗地里都有一丝愤怒在,那是种被侵犯的愤怒。所以当嘲笑完这个事情之后,大家重新去看暖光下的裘子怡,眼神中已经带着些许落寞了。何铁以一种自损的方式侵犯到了所有人的裘子怡,他在那个时候就已经赢了,这是其他人做不到的,所以之后他对裘子怡做的所有轻浮的举动,他不仅自我认可,而且觉得理所当然。

而我拥有一段关于夕阳的美好记忆:在一个暖洋洋的操场上,一朵莲花使世界浸透在湖水里,莲花衍生出一个无垠的水平面,都收场在何铁那险恶的裤裆中。

大家都散去的时候,王天一突然用力地撞了我一下,他再次说,你看。


人头

吃饭的地方是陈江的院子,院子里有个四角棚子,陈江的屋里都是住户,说话不方便,在室外,雨声可以把说话声压低,压得沉重。

几盅之后,陈江荡着绯红的脸。

开旅馆,让小孩难堪。他说。

黄枪掀起面罩,喝了一口。

我才难堪。

黄枪,想要女人吗?

黄枪笑着说,想啊。他本来还想说,你不也是光棍?又把话咽了回去。

你看,这楼上就咱俩老光棍。

黄枪笑了。

你是不是笑了?你天天蒙着块布,其实把布摘了也没事,跟你讲,别人都看不透你。

摘了更没人愿意搭理了。

我老婆,孩子六岁就回娘家了,说我对她不好,不好就回娘家吗?孩子怎么办?孩子我自己也能带。

是。

院子里都铺了水泥,隔壁的葡萄藤传来一阵植物的气味,黄枪听到隔壁王老头的咳嗽声。想到王老头年纪这么大,也不是一个人,还有个老伴,满院子的老葡萄,黄枪有些心酸。

你也不说,就是应付我,真看不透你,谁也看不透你,也不知道你干吗的。

我原来也看车棚,年轻时在厂子里修机器。

陈江眯着眼睛看黄枪。

又喝了几杯,陈江终于开始说了此次喝酒的缘由。他的杯子磕了桌子。

他们在查我。

黄枪一下子就清醒了。

杀人案,整个楼的人都得查,她又没亲戚,都得查街坊邻居。黄枪说。

她又没亲戚?陈江猛地抬起头,接近质问地说,你跟赵湘熟?他不断搓动着左手手指。

黄枪慌张地摇头。

不怎么认识,见过。

陈江又低下头。

查整个楼没错,可怎么就查我们这种光棍!

听到“我们”,黄枪身体僵了下。

你没问题,他们不会弄你的。

为什么?

陈江似乎有些尴尬。

你肯定没事儿。我直接跟你说吧,我们没怎么喝过酒,这次我是有难事儿。

黄枪给陈江斟酒,陈江也没扶杯子,看来是上了酒劲。

赵湘死的那天,我其实打听过她。

这句话让黄枪清醒了,赵湘跟陈江能有什么关系?

早晚给问出来,我想请你帮我做个证,她死的时候,咱俩还是像今天这样喝的酒,咱俩在一块儿。

黄枪恍然大悟。他仔细观察着陈江,这个中年男人身上有些赘肉,脸上最明显的是垂下来的双腮。陈江开旅馆,杀赵湘是不可能的。有旅馆,又像陈江活得这么油滑,不会这么杀个女人。

赵湘不是疯子吗?黄枪淡幽幽地说。

陈江笑眯眯地看着黄枪,看得黄枪冷汗直冒。

家里的女人疯了,就没有用了?

葡萄藤有几根分支趴在陈江家的院墙上,院子里没有树,没有泥土,那一小片绿色显得生机勃勃。黄枪心里咯噔一下。然后他继续想着,家里的女人疯了,就没用了。

陈江回屋,拿出一个小纸包,塞进黄枪的口袋。黄枪立即掏出来,死命地推出去。陈江的手越推越软,小纸包落到地上的一片烟灰里。

这事儿,我不能答应。

你不信我?

信,也不能。

还是不信?

信不信都没关系,我没什么可赌的,我就一个孩子。

陈江沉思了一会儿。

那好,今天当我什么都没说,咱继续喝酒。

你请我喝酒,我很荣幸,我没被人瞧得起过,但这事儿,我真不能做,我也做不了,如果给你捅了篓子被查出来,估计还害了你。

不提了。

他们喝完杯里的酒,黄枪起身要走,陈江带着歉意送黄枪到门口。陈江给黄枪撑伞,黄枪推开了,说就几步路。他注意到,墙角的葡萄藤上已经结了青涩的果粒。出了门,他看到陈沉在楼口,陈沉朝黄枪注视的眼神埋在他的眉骨阴影下,又倏尔不见了。

黄枪的屋子房梁有四米高,顶梁上悬下一截油黑的电线,吊着四十瓦灯泡。小峰睡房西,黄枪睡房东。

黄枪开始注意小区里的人,小区没有了以前那种安静地沉浸在潮湿和臭气中的氛围,因为片警肯定调查过整栋楼的人,他们通过自己的胡思乱想,找个别的人盘问,再把他们遣送回来。找凶手成了一个枯燥的游戏。他们要做的,只是找个软木塞堵住这个口子,软木塞是什么颜色都行,只要堵得住。但黄枪还是很在乎凶手是谁,按陈江的话说,最有概率成为软木塞的人,就是他俩,而陈江看起来怎么也不像会明目张胆杀人的人。他想到陈江形容他“谁也看不透”,就有些害怕。

直到有一天,二狗出现在车棚里。二狗不到五十岁,个子不高。

黄枪见到二狗时,二狗黝黑圆滚的脸上已经有些憔悴,二狗把自行车推出来,路过黄枪时,接了根他递来的烟,对黄枪硬挤出一丝笑。

二狗家住在三单元二楼,他的妻子跟二狗一样体形彪悍,但他们的女儿却没遗传到两人的特点,女儿长得天生秀丽,属于那种让人看一眼就印象深刻的小姑娘。

去买菜?

二狗叼着烟,没用手夹,说,老婆病了。

二狗平时跟女人吵架,声音震慑全楼。有些日子,黄枪每天都能听到二狗和老婆吵架的声音,两人对着飙音调,高到二狗上不去的时候,开始比试声音的粗硕,粗到二狗老婆粗不下去时,会听到他们女儿玲珑温润的劝架声。小女孩有着二狗家女人的豪放性格,配在绮丽的外表下,让人深刻体会到生错家庭的不协调感。但二狗也不像表面那样野蛮。

黄枪听到他们夫妻吵架,会彼此分析,然后总结到最能戳中对方的点,再又轻轻绕过去,让别人猜不到,只是彼此生活得长久了便明白。靠孩子维系的家庭,孩子便承受了双方的伤害。黄枪从二狗身上看到一种屈辱,他似乎并不想管那个女人。

二狗夹起烟,听到一阵摩托车声,一辆侉子从拐角过来,嫚哥下班来存车。二狗见到嫚哥,表情有些凝滞,烟屁股从手里掉落下来,掉落到鞋子上。

黄枪预感到烟掉下的位置不会烫脚,他看着烟蒂从鞋子一侧弹了下地。烟蒂的后面,是一双白色的棉袜子。

白棉袜子!黄枪立即抬头看三单元二楼的阳台,房间似乎被清空了,阳台上晾着的衣服都被收走了。

二狗握着车把,说,买菜去了。

黄枪应了一声。嫚哥没有向两人打招呼,直接进了车棚。

嫚哥出来时,二狗已经消失在七号楼的另一个街角。嫚哥一出来就问,最近见过他吗?

头一次,都是他老婆来存车。

他怎么躲我?

他怎么躲你?

是他报的案。


花

王天一的“你看”里,有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校门口望着整个操场,好像之前的一切都尽收在他的眼底。我辨认出那是住在车棚的小峰,他又要去河边看龙了。

其实王天一要我看的是,无聊的何铁他们三个人已经朝着小峰走了过去。在他们走到跑道的时候,小峰跑开了。如果小峰被追到,后果就会更严重。

小峰看什么呢?

不知道。

王天一从球案上跳下来。

你不走吗?

你不跟我去看看小峰?我说。

你不走吗?他又重复了一遍。

那你先走吧。

王天一就拖着那个书包,向学校大门走去。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对自己周围的一切都很明白。至少比我清晰多了。

出了校门,我向河岸的两边张望,没有小峰和那三个人。他们会不会跟到车棚了?意识到这一点,我加快脚步朝七号楼走去。

小峰大约是读二年级的岁数,但他不上学,这个小孩喜欢站在河边。他捡到那个龟壳的时候我亲眼见过,小峰抱着湿淋淋的龟壳,上面还缠绕着水草,水草淋湿了他的衣服,裤子上全是水的印记,他抱着龟壳兴冲冲地朝他家跑去。其实一个龟壳就已经够让人高兴的了。小峰比较瘦弱,头发颜色也浅,也许是营养不好。他站在河岸上,朝水面遥望,也许是谁踢了他一脚,才让他从河底摸到龟壳。

在小区楼群的一个拐角处,我看到何铁他们三个人。见到我,冯涛和方弘毅朝我深深鞠了一躬,方弘毅那张熏得黑黑的嘴像只大苍蝇一样从空中滑落下去。他们笑得非常灿烂,并说,沉儿大哥!

顿时我心中有热浪翻涌上来,何铁已经开始传播,他首先告诉了这两个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瞬间我就能感觉到。我看到站在两人后面的何铁,他仍旧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只有我知道,在他羞愧的裤裆面前,他选择不让他们嘲讽他的方式就是说出了关于我的事情。这令我无地自容,因为我就是在相同的状况下出卖了猛子。我甚至无法愤怒地看何铁一眼,他洞悉了我们之间相同的卑劣,他软化了唯一一个我可以蔑视他的制高点。

两人弯着腰,我看到没有小峰,就疾步匆匆地走开了。我想,也许我躲避的方式是错误的,但这件事终究使我无法理直气壮地去面对这些人,羞耻的不只是一些不可改变的事实,还有我那邪恶的第一反应,那个决定几乎让我丧失掉所有能够与何铁对峙的勇气。

我背后的三个人一定又在商讨着什么。在他们眼中,我是什么样的存在呢?一个皮条客的儿子?一个卑鄙的小人?或者一个平时装作清高强势其实虚弱得很的家伙。当我有了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一层东西,虚弱就开始从身体里由内而外地泛滥了。这给了他们一个打压我的机会,而这甚至剥夺了我的存在感。

我慌张地绕过这个路口,从另一个路口来到七号楼。车棚的门口站着小峰,我心里有一丝欣慰,关于我的话题也许救了小峰一次。

我想自己在平时还能阻止一些人压制另一些弱势的人,出于恐惧,我怕自己成为被压制的一方,阻止本身将我与被欺辱的人分开。这个过程里我同时告诉了两边的人,虽然我不参与欺压,但我也不会被欺压。直到后来我理解了,去保护一些人与反抗一些人是同一个道理,都源于自身存在的恐惧感。

小峰被欺辱是由于他的父亲——黄枪每日戴一个面罩,他矮小,面罩人看他不顺眼,面罩遮住了黄枪的伤疤,使他看起来能同别人平起平坐,而他们不希望跟黄枪平起平坐,他们希望看到黄枪的伤疤全写在脸上,这样就有一种优越感,知道在这个屎尿纵横的小区里,在臭气的包裹之下,自己还有隐藏自身伤疤的资格。

我走到家门口,在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眼小峰,他们没抓着你?

小峰摸着自己的断指,没有。

我想,他们已经抓到我了,我没有再帮你解围的资格了。

小峰又说,他们在楼后面吧?

我笑了下,表示刚才遇到了。这时小峰郑重其事地看着我。

你别怕他们。他说。

我转过身去,装作开锁。我对小峰的话一点都不感到疑惑,虽然帮过他几次,但我一点也不疑惑。

走到家,穿过客厅,来到走廊,走廊里黑洞洞的,我伸手,手掌触摸到石灰墙,陈江在厨房里做饭,我打开自己房间的门,坐在床上,把书包扔到桌子上。我躺下来,想着一天又过去了。眼睛里颤抖着滚出泪水。听着陈江炒菜的声音,我头一次被自己深深的怯懦侵蚀得千疮百孔。

而我在哭泣的时候,脑海里却重复着一个声音:你别怕他们。小峰瘦瘦小小,抚摸着断指,脸上带着不符合年龄的刚毅。他的话让我有沉重的无力感,对自己和周围都无力改变,对轨迹也无力改变,就像永远阴暗潮湿的挂着乌云的小区。

之后我拿着万能钥匙出了门。我对七号楼住户的作息规律比较熟悉,但我始终不敢进任何一家。在陌生的房间里待着的时候,会觉得自己不再是自己,可以从陈江的旅馆里出来,可以没有学校,可以当何铁已经在另一个世界。每次偷偷摸摸地趴在门上听外面的动静,确定没人之后就开门出去。从不熟悉的单元里走出来,就会有头顶上这片乌云什么时候会盖过来的疑问。

而我究竟发现了多少秘密……我逐渐感到如果对此完全不熟悉,就不存在秘密可言,如果想知道那些隐秘的地方,只能去七号楼的住户家里探索。

过了一天,我在清晨醒来,想到还要去学校就有些头痛。我在楼口等着王天一一起去上学,王天一在路上兴致勃勃地讲着他昨天看的关于食蚁兽的书。有些人对知识很傲慢,刚刚了解到什么,就一定要告诉周围的人。我知道事情在讲一遍后会强化记忆,所以每当听王天一讲着各种事情的时候,都在想他的脑袋一定已经坚固得像个大铁砣,强化得什么都忘不了了。听着他的絮絮叨叨,我在想不知道何铁的传播网到达他的时候,他还会跟我说什么,是不是就只能对着自己的手掌强化记忆了。这也非常符合他的性格,他会在每天放学后,都把手掌举到自己的面前,对着手掌讲他探索宇宙的进程,以致走到自己家后面的时候,一脚踩到大粪里。但是他对强化记忆这件事太专注了,就一直踩着,走到自己家门口,楼洞里已经有了好多烂兮兮的大脚印。他母亲开门,闻到了他身上的臭味,就叫他在楼洞里把裤子脱掉。

于是王天一穿着小三角底裤站在楼洞里,提着自己的脏裤子,对着自己的另一个手掌说,我一直认为火星上是存在水的。

想到这我就高兴坏了,心情轻松了一下,就打断王天一。

你觉得火星上有水吗?

王天一被打断显然不太高兴,他推了推眼镜。

没有水,已经被分析过了。

可惜了。

一进教室我便紧张起来,那是种好像被捆着的感觉。

我一直猜想猛子的立场在哪儿,他虽然住在河西,但心却是河东的,他有一颗大萝卜的心,他可能觉得我跟王天一没有意思,事实上我听王天一聊两天关于食蚁兽的事情,也会觉得没什么意思。我后来知道王天一这种人身上没有青春感。所谓青春感,就是动物的野性,没有青春感的人才能在少年时期理性地研究各种动物,探索宇宙奥秘,对世界未解之谜有强烈的兴趣,比如食蚁兽。冯涛看到我进门后朝我打招呼,那份笑容依然是昨日的那声,沉儿哥。这些人总能知道最不动声色羞辱人的办法。

也就是从这一天开始,在我对学校感到极度压抑的同时,他们也开始对裘子怡进行骚扰,这两件事本来没有什么关系,只是加深了我自己被侵犯的感觉。

他们开始聚集到裘子怡周围讲三流笑话,这些笑话肯定源自河东的成年人口中,那些成年人平日没什么事,就聚集起来研究黄色笑话,他们分别讲给十岁和八十岁的人听,街头巷尾的老妪、垂髫,如果他们能听明白,就列为经典的笑话。裘子怡自然听不懂,假如她听懂了,脸上一定会晕出粉色。

大约在上午的大课间,笑话就讲干净了。假如他们可以召唤遥远海边的钟声,最好是在此刻吧,每个人闭上眼睛,所有言语都灰飞烟灭。

放学后我在心里盘算着还有多久,猛子就会知道传他话的人是我,到时候会不会也像今天一样,猛子的爸来学校。猛子的爸自然不会像李明的爸那样去找教师理论,他爸会拿着砸破了的啤酒瓶子来。我真想让陈江替我挡几下,他不能有怨言,这是他应得的。

沿河过了桥,看到闹哄哄的菜市场,淤泥的气味散播开来。过了菜市场,就是一座桥了,上面有一条东西走向的铁路。

在小区的童年,火车驶过的声音会忽然使周围变得美好。等我小学毕业时才明白,原来那份美好对于自己有一个很残酷的意义。

在教室里,或者在卧室里,火车鸣笛声好像无法被阻隔,远远地飘过来,每次听到,仿佛周围都停滞了,周围的人都停下手中的活动,仰起头,看着一个莫名的方向。因为火车声告诉人们,还有这个小区之外的地方,鸣笛声就带着此时流向外面,美好的让所有人都不想打破那短暂的停滞。

从石子路爬上去,铁轨上传来震动,我闭上眼睛,坐在斜坡上。这条铁路轧死过几个河东的小孩。他们来到铁路这儿是为了做工具,从工厂里顺来一些大螺丝和钉子,放在铁轨上,火车驶过之后,就变成薄片,再在磨刀石上磨,就成了小匕首。这种小匕首何铁、方弘毅他们每人都有几把,被纸张包着,藏在口袋里。人们告诫小学生:不要靠近铁轨;小学生告诉人们:可以靠近铁轨,只要在火车跑过去的时候趴在地上。即使这样,也有几个孩子为了这种小匕首奉献出了生命。

在这一大片居民区里,有小孩破碎的尸体撒在铁轨周围,还有一部分被火车头和车轮带走,去那个火车鸣笛声带向的美好地方。生命换来的匕首会被其他小孩捡走,这里面有了血气,这种匕首价格昂贵,它杀过人。

火车驶过去,我得以看到对面,在沿着铁轨大约二百多米的桥上,居然站着裘子怡。

我继续坐在地上,心却跳得厉害了,是不是该走呢。我朝周围巡视,很担心何铁他们今天也来火车道这儿。

我下意识的反应是,想捅捅身边的王天一,说一声,你看。我终于能提醒到你想看的东西了,把你那张骄傲的脸按到牛粪里。但我身边空荡荡的,裘子怡如同笛声的余韵朝着远处走。

我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裘子怡扔过去,她听到了,回过头,笑着。

是你啊。


人头

雨水以稳定的状态持续着,黄枪看到楼宇的表面,那些碎石头装饰物开始剥落下来,露出里面水泥和石灰的混合色。

雨季到来后,黄枪还是可以看到几个老太太夹着伞聚集在楼道口的篷子下面,大部分时刻她们不再打麻将。李二士夜间也频繁地出来,黄枪想不透李二士如此关注这件事是为什么,他站在楼下,朝着二狗的家探望。也许所有人都知道了是二狗最初发现了赵湘的尸体。

黄枪决定跟踪二狗。事实上即使凶手确定了,他也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待在这个车棚。那个危机感就像那天突如其来被人顶着背扔进了水泥房。在水泥房里,他有种要待到几十年后的错觉。几十年后,小峰的断指是否能再生长出来?他只是想知道,如果自己要背黑锅,那真正杀人的人又是谁?

二狗在报社上班,基本是步行,进了办公楼之后,黄枪就在他单位门口的一个水果摊附近蹲着。他戴着面罩,一蹲就缩下去。

大约五点,二狗和一群人一起走出了单位门口,黄枪距离他二百米左右,跟在后面。从单位到小区要途经一个公园,沿着护城河建造,其中有几片树林和小竹林。从公园出来后,需要绕一个大弯过桥到小区。河岸下方一米多的地方有根黑色水管从空中贯穿到河对面,许多学生去公园都是走这条水管。

二狗一般都会在公园里滞留半小时,公园里有练武术和跳舞的。二狗先在一个树林中的空地上看一群小孩练武术,一个年轻教练训练大约十几个孩子。公园中间还有一个小广场,吃过晚饭的老年人会在此跳舞,或者做一种古怪的操。公园里有很多障碍物,黄枪就隔着树站着,装作压腿,看着二狗。

二狗木然地看着一群小孩打拳,叼着烟。二狗从来都是叼着烟,眯着眼睛。无论是看武术还是看跳舞,他都离人群有一定距离。实际上二狗跟树没什么区别,因为对面都在活动着,他既不参与,也不跟人聊天。黄枪想,如果二狗是在两点这么溜溜达达,其实也是个疯子。

到了小区,二狗直接上楼,黄枪就没法再跟上去了,他在楼口盯着满地的粪水看,耳朵寻觅着二狗关门的声音。这样过了三天,黄枪发现二狗是个作息规律、没什么爱好的人。

在二狗被扣到派出所之前,黄枪已经和水果摊老板混熟。

二狗被抓的那天中午,黄枪像前几天一样蹲在水果摊老板身后的一个花坛边,中午没什么生意,老板扔过来一个梨,黄枪接过来,在袖子上擦了,放到口袋里。

水果摊老板年纪很大,汗巾衫子,戴着一顶草帽。

你天天在这里蹲着做什么?

你看我像做什么?

你像个贼。

我是个贼。

但你没有偷过东西。

对,没有。

所以你在做什么?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想我很快就知道了。

黄枪盯着地面。

那天下午,黄枪跟着二狗到了公园,二狗没看练武术,也没看跳舞,一路走到拐弯的地方。二狗站在河边望着对岸,叼着烟。黄枪在松树后面看到他头顶飘起的烟缕,突然想到二狗和自己年纪相仿。他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才突然深刻地意识到,眼前这个跟自己年纪相仿、有家室、工作正常的男人似乎过得不好。

二狗踩灭了烟头后,没有绕道去过桥,他扶着河岸,下去了。黄枪急忙跑近一点,看到二狗把自己顺到了管子上,那根黑管子直径有二十公分。二狗扶着河岸,腿还有些抖,镇定一下之后,他张开双臂,谨慎地朝前走。二狗有大肚腩,他微微晃动着前行,极其认真,身体都绷着。这一举动让黄枪倍感困惑,中年人的平衡感不比小孩子,走在这管子上,一不留神就会栽到河里。

二狗走了有三分钟,黄枪难以想象这三分钟都在绷着神经高度紧张地走这根管子,没有回头,盯着脚面一寸寸地移动。

走到半途,二狗突然说,能去哪呢?黄枪感觉好像是在问隐藏在背后的他。他觉得二狗不该问,问了就会思考,一思考就乱了,乱了就会掉到河里。

年轻时,黄枪问自己能去哪呢?最后哪也没去,还是留在这里。冬天,松树上全是积雪,站在下面,一抖,雪全落下来,砸进衣领里。

走到对岸,二狗攀着石头沿,他笨拙得像个老年人,腿费力地勾上去,身体擦着地面上去了。他是否想双手一撑灵巧地跳上去?

然后二狗从地上爬起来,坐在原地。透过那个臃肿的后背,黄枪看到一张充满了悲伤的面孔。

他跟着这个后背来到了小区,二狗上了楼,这个后背又跟着几个公安进了停在粪水池中的警车。

黄枪觉得,二狗可能认为自己无处可去了。

二狗被关进号子的五天里,小区变得极其热闹,除了二狗家。

黄枪不知道怎么通过报案就能确定是二狗,也许有其他证据。二狗被送走的当夜,黄枪听到二狗老婆压抑的哭泣声,整整持续了一夜。

麻将摊在当天聚集起来,黄枪也不太想听她们讨论了什么,在九点多麻将摊散去的时候,赵大妈拎着马扎没有走。赵大妈是麻脸的奶奶,自从麻脸打了小峰后,她一直对黄枪有歉意,平常会给小峰分点零食。她走过来,黄枪觉得未必单纯是打招呼。

赵大妈站在街口,看着麻将摊的人都回到了各自的单元,就叹了口气,二狗媳妇不好过了。

跟他老婆有什么关系?

赵大妈盯着黄枪看了好一会儿。

你老光棍,不明白也对,她连门都出不了。

都不认识?能怎么着。

刚打麻将你没听她们念叨什么?说这知识分子连疯子都敢上,他媳妇还怎么挂脸?

黄枪闭上了眼睛,回想起昨夜的哭声,那哭声绝望得好像撕裂了夜空。

这时小峰从屋里走出来,赵大妈从怀里摸出一把花生递过去,小峰双手捧着。赵大妈就回去了。

小峰把花生倒进口袋里,嘴里嚼了一个。

她们都说什么了?

小孩别管。

你看,她每次见我都塞我一把花生。

黄枪回头看着小峰。

你告诉我,否则我不给你吃。

我什么也不会告诉你。

第二天,黄枪特意等到了嫚哥,拦住了他。嫚哥见黄枪认真了,就说,这案子跟你没关系。

黄枪冷静想了想。

都是街坊邻居,平时见面的,我就是想知道。

嫚哥迟疑着。

我们在赵湘阳台上找出一双洗了的袜子,是他的。

他怎么报案的?

他平时也人五人六,报社大编辑,自己玩死自己了。现在还没断案是他,反正是不是,他都有得受。

黄枪抬头看着高大的七号楼,脖子仰过了,背后是八号楼,黄枪看到一条被堵住的大缝。

黄枪瞪着嫚哥说,你怎么就这么高兴呢?

嫚哥脸色青了,转身就走。

二狗被关的五天里,他的妻子没有去上班。黄枪不知道一切是如何下的定论,事情朝向的既不是真相,也不是最省事的办法,事情朝向一个莫名的东西。

此时小区里那些暗淡的植物开始泛黄,种了树的院子外,一片片落叶堆在地上,没有人清扫。这些落叶会一直存到第二年春天,一整棵树的叶子都烂在地上,最初蓬松着,还能堆成小丘,雨水一泡就都平了。到了冬季下雪,都压下去,叶子就沤在里面,像一大块破布,沤成一大块。

黄枪在车棚门口看着二狗家,里面很少有动静,也听不到两人吵架了,其实在赵湘死了之后,吵架声就很少了。如果二狗跟赵湘是相好,那杀人动机又在哪?黄枪想到那个在黑色管道上寸步前移的背影,对于这么一个臃肿的后背,他活到了那个瞬间,矗立在管道上,但没有什么事情停止。小区里的人们一起猜测二狗为什么会杀人,形成一个罩子,把一家人都罩在里面,罩子里都是冰窖里的气温。如同二狗在若干年前追随着的背乌龟的男人,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回来。

一天中午,二狗家的窗户里突然站了个人,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楼,黄枪细看,才看出是蓬头垢面的二狗老婆。二狗老婆双手交叉在身前,目视着对面,像是什么都看不到,她端庄得如同一个瓷器。

黄枪坐在车棚门口等下班的人,小峰从远处溜达过来,抬头瞄。阳台上的二狗老婆是灰蒙蒙的一团。

她在看什么?

黄枪没搭理小峰,他觉得不上学的小峰过得太无聊了,而且提前有了份工作,做看车棚的助手,长此以往,小峰以后不知道能会什么。最初别人还对他天天看河觉得奇怪,后来就再也看不到小峰。在黄枪眼中,小峰可能是想引起其他人的关注。

小峰在地上小步挪了挪。

这么挪,就出不去。玻璃这么脏,玻璃也透不过去。

黄枪有些气愤。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不要说了。

你天天多管闲事,会惹麻烦。

黄枪愣了一会儿。

人们都有想了解清楚的事,像你吧,你就想知道这个破地方有没有龙。你这个德行,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跟你对话,你还是当自己是个八岁小孩比较好,这样二十年后你还能觉得自己过得不错。

小峰又在地上慢慢搓着脚朝家走去。背影一颠一颠的。

下午,黄枪听到楼后面传来咒骂声。他到了那儿,看到粪水的孤岛中,二狗老婆正坐在板凳上,朝楼群喊着什么。黄枪问站在一旁的赵大妈怎么了。

黄枪抬头看,从单元的窗户里探出几个脑袋,看一会儿就缩了回去。四单元的李二士从楼洞里出来,拎着一个菜篮子。黄枪为二狗老婆感到难受。

跟李二士一样想下来看一看听一听的,还有几个人,都是装作要做什么事而下楼的,他们停下来,走几步,过不了一会儿,就再走回来,再停一停,上楼。也许还会从窗户后面的阴影里朝下看。

二狗老婆双手撑着膝盖,脚旁有个大茶杯。她就朝楼上方的天空咒骂,时不时喝口水。

骂什么其实大家都听不懂,二狗老婆是苏南人,她操起了家乡话。苏南的语调都软,绵连着,非要喊得喉咙撕血才能出个大调子。

赵大妈说,听不懂。

那她怎么就骂上了?

赵大妈摇摇头,提着手里的马扎上了楼。

黄枪就立在原地,远远望着二狗老婆。这个女人找了一片直径一两米的小空地,周围的污水有点要涨潮的意思,黄枪看到她好像已经被困住了。

等李二士又拎着个扳手装作去修东西时路过黄枪,黄枪喊住了他。李二士头发卷,有点秃顶,身上全是骨头,胳膊肘处像个尖头锤从肉里扎出来。黄枪就问,她怎么了?

李二士嘴角张了张,没言语。又朝黄枪靠了靠。

她家门口给贴条了。

黄枪瞧见对面的楼口也站着三两人,一直看着二狗老婆。

什么条?

李二士用手掩嘴,还是没说。黄枪心想,抻(注:拖延)你妈。

这时有雨点开始落下来。水面上漾着小圈圈,眼前的池子都开了花。

以前也有住户被贴条,是过年的时候,被人在门口挂了张大白纸。白纸上什么都没写,如果写了还好。被骂的那户家里有老人,老爷子就端了个茶壶,马扎一放,在楼底下从早上骂到晚上,老爷子就骂一句话,大过年咒人的我操你妈。一喊喊了一天。黄枪知道那个老头平时喜欢喝胖大海,嗓子亮,但一天下来声音也沾了血。那个放在马扎旁的胖大海肯定换了有好几壶。

看着池子里的水密集了一些,黄枪身旁的李二士突然撑出一把伞来。伞面积小,正好把李二士围住,黄枪如果想避雨,得靠李二士很近。

从伞下荡过来的苏南话里夹了水汽,加上雨水淡化了小区的臭气,黄枪就觉得二狗老婆彪悍的身体下面其实如此的女人。她想让自己像根针一样杵在这儿,却不知道自己已经脆弱得比雨水还无力了。

在裘子怡下来请她母亲回家之前,对面的单元里聚集了几个小孩,几个小孩带了许多白纸,折了一些小白船。

纸船从单元口的阶梯下放到水上,从下水道鼓出的水使周围流动起来,白船就从六单元荡悠悠地漂过来。几个小孩叠得还算快,隔一米就放一个,有的在路上被雨水浇湿了沉下去,大部分都成一列,黄枪看到一长串的白点点从六单元游向二狗老婆。

过了二狗老婆,纸船就冲着一单元漂过来。纸船让小区的气温降低,随着它们的移动,周围都逐渐湿冷起来。

李二士装模作样地说,这帮小孩!

黄枪继续认真听着二狗老婆的喃喃咒骂,她的背影跟二狗臃肿的背影异常相似。二狗老婆把头转过来,低头看着水面上漂过的纸船,眼睛里满是灰尘。

裘子怡忽然从三单元冲出来,马尾辫在脑后荡起来,她奔跑着,没有踩水中的空地或垫着的砖头,直直地向二狗老婆跑去。

纸船在女孩脚下断开了,一列白点晃动着,有几艘被水波掀翻,黄枪看着女孩腿上被溅了污迹,觉得看不下去,扭头走了。转过楼口,看到了车棚。他又回过头,撑着伞的李二士站在雨中瑟瑟发抖,两只胳膊紧紧缠在胸前。他在看什么呢?


花

脚下的石子松松垮垮,我双手垂在身旁,看了看灰蒙蒙的上空。我不知道该把视线搁在哪儿,如果能闭上眼睛也好,可闭上眼睛又看不到她了。我不自然地朝裘子怡笑了笑。

她挥了挥手,喊,河里有东西。

有什么?

裘子怡没说话,转过身看向河里。我朝她走去,走着走着,就无意识地跑起来。在跟她隔着两米的地方站定了,朝河中看,是一个龟壳,比小峰的那个小一些。

你知道这河里有龙吗?

我知道龙的主人被吊起来的事。我挠着头。

裘子怡吃惊地看着我,我感到脸上滚烫起来,我装作挠痒痒用手指按了按腮,果然是烫手的,尴尬得不行。

我吞吞吐吐地跟她讲了小峰的事。同住一座楼,她居然不知道。她说那时候她和父母可能在亲戚家。既然如此,我想应该顺便讲一下我拯救小峰的几次经历。

小峰平时总受欺负,一次被我们对面楼上的麻脸堵住,麻脸想把小峰的鞋子扔到房顶上,我从家里拿了几根香蕉,跟麻脸分着吃了,他就没动小峰,小峰就跑了。

还有一次小峰在河边,何铁他们想把他扔下去,我跟他们吵了起来。

她听到何铁的名字时皱了皱眉。我顿时也感觉很沮丧,发现这些事情讲出来根本不像是英勇救人的意思,就不讲了。

龟壳有一半在河底,露出的一半拦住了几条水草,绿油油的,在水里缓慢地摇摆,似乎能让人触到那种柔软。我朝远处看,铁轨消失在远处的几座楼之后,火车站已经不远了。在这一小片空旷的地方,可以看到比平时要低很多的云层。

我从柱子下拔了根草含在嘴里。我们都不再说话。

虽然跟裘子怡住同一个楼,但平时也没有一点接触的机会,上学放学的人多,有时候也不会打招呼。楼层把人分隔得很远,所有路线都交错开,时间也交错开。

裘子怡好像根本不在这里,我突然觉得很低落,就又看向河底的水草,长长的,像是水底也有风。

这个年纪,让人模模糊糊啊。她盯着河面说。

我装作很明白地点了点头。

你明白?

明白,模模糊糊嘛。乱七八糟的。我说。

裘子怡不置可否地笑了。

家里事情也很多,我父母经常吵架,你在楼下能听到吧?

我尴尬地点了点头。

每个人的家里都有很多事情。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在教室里的压抑感从河水里腾了上来。想说什么,又说不清楚。

你在这儿干什么?

其实也不想来的。

我等着她继续说,想也不该再问了。

裘子怡突然说,你以前是不是给我写了封信?

我立即否认了。这个谎撒得我非常后悔。事实上我在四年级时给裘子怡写过一封信,信里乱七八糟写了些我自己也似懂非懂的句子,我觉得很好,就写下来,放到裘子怡的邮箱里,我之所以要写这封信,是因为当时刚学会了书信格式,作为应用文体,我只想把第一封信写给她,写什么是无所谓的。此刻否认会更好一些。

又空了很久。我想应该找点什么告诉她,裘子怡可能受不了这种谈话间隙的尴尬。

我的邻居院子里有一把春秋大刀,你记得几年前在护城河那个十字路口坐了好几天的老头吗?就是他。那大刀我见过,底部都钝了,全是锈迹。

她听了,思索了一会儿。

你以后想做什么?

这次轮到我感到窘迫了。

开火车。

开火车?

是啊,到处跑,不能在这里待着。

裘子怡咧着嘴笑,那也不用开火车啊。

想跑得远一点吧。

远一点,远一点。

她精神抖擞了,说,女生能开火车吗?

能吧,火车又不分男女。

这时起风了,有些冷,她双手抱在了胸前。其实起风时,把双手从袖子里伸进去最暖和了,插进口袋或者环抱在胸前都不太有用。

在冷风里的裘子怡像个蝌蚪,看着她,我只想静静地待在这儿,并且焦急地呼唤遥远海边的钟声,敲响一次之后我就把它打碎。

我想起那次错觉中给她擦了鼻尖上的那滴水,当时为什么会非常沮丧呢,现在终于明白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面纸递给裘子怡。

谢谢。

她好像猜到我知道她患有鼻炎似的。

她用面纸抹了抹鼻子,鼻尖就通红了,她有些不好意思。

有一天啊,一声火车喇叭声后,你们所有人都动不了,只有我能动。

啊?

所有人都不能动,只有我能走,我看到你坐在座位上,就给你擦了鼻涕。

瞎说吧。

然后我回到自己的座位,就坐着,又等了很久,才恢复好。大家又能动了。

说着说着,我心里又涌起一阵伤感,坐在窗前静静等待时间再次流动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好像被封闭起来。我低下了头,尽量不暴露自己。

侧过头,我看到西边出现了四个高矮不同的影子,我的胸腔似乎被硬塞进了一个暖水瓶。裘子怡也刹那间紧张起来,她的手僵在半空中。

那四个人就像四把刀子,缓慢地靠过来。


人头

街道的地面上已经透出秋天的阴凉,外面的人也都换上了长衫长袖,走在路上,很容易听到打喷嚏的声音。几天以后,嫚哥又出现在车棚里。

二狗明天就放回来了,还有些没查清楚,他自己也不认。

那是不是他?

嫚哥回头看着黄枪,黄枪被看得迷惑。嫚哥慢悠悠地说,现在谁也不知道,反正还要继续。

自从黄枪跟踪二狗,看了几天二狗的背影,黄枪就觉得二狗是个挺可怜的人。可怜的人杀了人,还是可怜的人。

嫚哥吐出一口烟。

黄叔啊,你怎么就这么较真这事儿?以前严打也死过不少人,谁管了,我们也没法管谁。怎么死个女人你就天天站门口等着我,问我。我有几次都想躲着你,大家虽然住得很近,但我又能告诉你什么呢?

黄枪盯着路面,好像真做错了什么事。

你真想知道,可以自己打听打听。在这里,案子都太好办了。想都不用想。

二狗被放回来的那天,先站在车棚前朝自己家看了好一会儿。黄枪从屋里打量着二狗,这个疲惫不堪的男人身上的衣服似乎已经粘在了身上,头发打了结。看到二狗,黄枪便觉得注意力再也转移不开了。他有一股冲动,就是一定要知道是不是二狗杀的赵湘,无论这个家庭因此怎样的破碎,他也要知道。他想着嫚哥和小峰的话,他感到所有人都一副与己无关的样子。他们关注的是支离出自己生活外的一场演出,好像在端午节的湖边观赏皮影戏,所有的结局最终都沉到湖底,夜里人们回到家,上床睡觉。他戴着面罩,每日都戴着面罩,他去买菜,帮人推车,住在车棚里,他在一个夜晚遇到一个疯掉的女人,女人告诉他,我跑得快,然后就死掉了。黄枪觉得不对,这些都不对,人都不对,他自己也不对,只是他又找不到别的办法。

天黑下来,黄枪就跟着二狗,走到了七号楼后,他循着二狗慢吞吞的脚步,二狗老婆和女儿估计已经被提前通知,在三单元的楼口等着他。此时小区的楼上似乎又探出几十双眼睛,看着二狗一步步走向三单元,他步履缓慢。黄枪真想二狗能张开双臂,张开双臂就好,就盯着眼前的路线,风从胳膊下面灌过去,脚步坚定又没有退路。

二狗在三单元那停住脚步,然后径直走过去,二狗老婆和女儿跟在后面。三人的脚步声一点都不凌乱,甚至刻意放轻了脚步,安静地上了楼。黄枪躲在拐角口,他四处寻摸了几下,就轻手轻脚地跟进了三单元。

楼洞里黑,外面光线阴暗,楼洞里是一层冷冰冰的墨蓝色,染上了墨水一般。

楼层里的墙壁上浮现出一些小气泡,石灰墙皮鼓胀起来,好像楼宇内部的墙面患上了皮肤病。

两边的墙壁上贴满了剪报,杂志上的,报纸上的,密密麻麻地浮在墙上,已经是墙壁本身的纹理。黄枪压低自己的脚步声,他每过一个拐角就觉得更冰冷一层。到了二楼,赵湘的家门贴了封条,一片静寂,那扇门好像百年里从未开过,一股压抑的寒冷就被挡在门口。二楼周围的墙壁上碎剪报贴得更加密集,黄枪能闻到纸张发霉的味道,只是这霉味坚固得像铁。这些细密的文字都出自一个死人之手,意识到这一点,黄枪就快速地走到了三楼。

小区的楼房,在二楼有个台子,台子就是楼洞入口的顶棚,台子上方有块从三楼延伸出来的水泥板,给二楼的台子挡风遮雨用。黄枪从三楼一半的拐角处,翻身到了那块水泥板的顶棚上。从这里,可以看到三楼左右两户的客厅窗户。两边漾出灯泡的光,水泥板上生出青苔,还有些破木板和罐子。他把靠在墙上的木板横铺在上面,身体伏上去。一股浓重的湿气扑鼻而来,混合着苔藓和木头的腐烂味道,黄枪把下巴仰起来,睁大眼睛看着二狗家的窗户。他企图听到一点声响,但里面连走动声都没有。

黄枪所在的位置,从地面上看不到,站在下面抬头只能看到水泥板的底面;从对面的楼看过来又是一片黑色,加上这个顶棚上铺了一层黑色沥青,黄枪趴在上面跟木板没什么区别。黄枪移动了下手掌,沾了一手泥,他正面都湿透了,凉意穿过薄衣服直侵脏器。

这一夜没有任何发现。黄枪等着屋里的人都睡去了,身体冰冷僵硬,才挣扎着撑起来,他深吸一口气,翻进了楼洞的楼梯,拖着潮湿的躯体下了楼。他一路都感到心虚,体腔好像被抽空了一般,任何一个人影的闪过似乎都能让他崩溃。回到家,黄枪把一套衣服都挂了起来,栽在床上睡去。他在梦里都在想,为什么二狗家的人一句话也不说,什么反应都没有?小峰的呼吸声非常柔软,小峰对着一堵墙,身体有些蜷曲,好像维护着正面的狭小空间。

第二天,黄枪醒得异常早,他在路口等着二狗,可二狗并没有上班,黄枪就呼出一口气。他断定二狗最近会一直在家里,一夜的观察让他坚信,他在这个压抑的家庭里根本无心工作。这样他就能从正面的阳台和楼后的厨房客厅窥探二狗家。

夜晚,黄枪穿了雨衣,在怀里藏了一块垫子,他还犹豫要不要带个暖水袋,可想到水袋会使行动不便就放弃了。黄枪进入三单元,为了让自己不关注墙壁两边咒语一般的剪报,他直奔二三楼之间的拐角,翻身越到那个水泥顶棚上。黄枪把雨衣在身上裹紧,只有小腿露出来。这块水泥板的四周有十公分高的沿子,整体像个很浅的水池,在两个角上分别通有水管,一截短管子通向下面,雨水就不会堆积,会径直流下去。

黄枪听到电视的声音,那声音让他焦躁,电视声会掩盖里面的人声。但黄枪还是朦朦胧胧听到了交谈声,二狗一家三口在平静地谈话。而对于这对常年争吵的夫妻,如此平静地——并且三人都郑重其事地——聊生活琐事,不正常的。

你想读四中还是二十三中?这是二狗老婆对女儿说的话。

先考考,学校说考得不错可以去别的区上学。女儿说。

考得不错,是按名次?

是啊,排一下名次,前多少名可以让我们选学校。

你别有太大压力,你可以先告诉我们想读的学校。

黄枪听到这想到了小峰,想着小峰如果到了小学毕业的年纪能去哪儿,是不是还是应该找个小学读。去学校,小峰想必要受气,虽然他不会告诉自己,就是告诉自己也不能做什么。黄枪一直都为借读费的一大笔钱感到头疼,为什么读个小学也要如此多的借读费。在黄枪走神想学校的事情时,黄枪突然听到了二狗的声音,那声音粗哑,比电视的沙沙声还嘶哑,高过电视声传出来。

不行我找找关系。这声调又气若游丝,听着让黄枪的手一抖,擦到了一片苔藓,手指变得有些黏。

你找找关系。

每年送点东西给学校主任,他会帮忙。

你,找找关系。二狗老婆一字一顿地说。

然后是万籁俱寂。

睡觉吧,明天还得上学。二狗女儿说。

又过了几分钟,黄枪听不到里面的走动声,窗户的灯关了。黄枪想,怎么都没有什么关系。他还想听到一点关于赵湘的谈话,二狗也许难以启齿,但二狗老婆应该也很想知道,那为什么不问?也许问了就会使这座楼裂开,裂成两半,裂出一个喷着鲜血的伤口。

黄枪翻过身来望着夜空,一片漆黑,小区永远看不到月光,灯灭了就是一片漆黑。他翻过矮墙,路过赵湘的家门,心里腾起一阵巨大的恐惧,那扇有封条的门里不知道什么样。黄枪感觉到尸体还在里面,尸体也许还躺在客厅里。以前的工厂宿舍里死过人,宿舍里搬走了几个人,只留下一个人,死后过了几天被人发现,已经是巨人观,满地都延伸出血管,那个身体变成紫黑色,撑起的皮肤上全是青花瓷一样的花纹。黄枪想赵湘的尸体是不是也膨大到充满了整个屋子,把家具都挤碎,整个房间都是死去的赵湘的尸体。黄枪全身有些痉挛,奔跑着回了家。他在床上瑟瑟发抖,想着自己再也不要去了,他想一直裹在被子里。

也许就这样等待一个月,就可以知道所有事情。

睡到第二天中午,他醒来,就想着如何度过那难熬的半夜,恐惧感都被遗忘了。他带了根细铁棍,又带了少许干粮。

从车棚里,黄枪看到了陈江。

陈江在做什么?那夜之后,陈江再没有找过他,他也基本见不到陈江出现在家门口。陈江看看二狗家,就回了屋,然后又打开门,再抬起脑袋看上去。陈江是不是也注意到赵湘刚死时没有被收走的袜子。那陈江现在想确定什么。黄枪定了定神,让自己先不去关注陈江,那个油腔滑调的旅馆老板,在得知跟自己有关系的疯子是二狗的相好时,心里在想什么。陈江不像小区的其他人一样冷嘲热讽,抱着旁观的姿态等着再次听到二狗夫妻的争吵,陈江和二狗一样焦虑。

在傍晚的麻将摊上,从二狗被抓之后,这些人又神奇地恢复了精力。当一个人被杀,而凶手却还未知的时候,是不是对周围人都会产生影响?那种影响是隐而不露的,它使人在天黑之后会有一丝提心吊胆,只是这种提心吊胆非常莫名。所以当二狗落魄地回到小区,小区的人又可以轻松地回归到生活里,并且带着对端午节皮影戏的期待。麻将摊的议论话题已经从赵湘转到了二狗身上。

在黄枪的理解中,街头巷尾的闲言碎语是一个混沌的东西,它如同一小团浓雾,浓雾有气场,人们路过它,或从中穿过的时候,会感觉得到。那时人体就像一个河底吸纳水流的洞穴,有关的与无关的都吸纳过来,成为敏感的关联。当二狗从警局出来,他从几公里外就察觉到了小区街口的麻将摊,麻将摊上有火山爆发时那样的火柱直冲云霄,二狗进入小区时,被炙烤得难受。而麻将摊也会因为二狗的出现,暂时转变成另一个姿态,所有人挥舞着手臂搓动桌面的牌,二狗的头顶上飞溅出岩浆沫,在皮肤上灼出疤。他又走得极慢,他感受着那份滚烫感,如果没有,他觉得自己甚至不如一直浸泡在护城河里,水草缠身,血液通畅。

麻将摊散去的时候,黄枪留住了赵大妈。黄枪想知道那天在二狗家贴条的人是谁,条上又写了什么。

赵大妈一脸难堪,说她不清楚。

写什么不重要,写什么都一样。

那写了什么?

你看二狗老婆,她不出门,她不出门不是因为我们在议论她,是她觉得我们议论她。

你们确实议论了他们家。

赵大妈扭了扭腰。

你才来了半年,你不知道怎么回事。像我们,议论谁都一样,也不知道哪天轮到谁。到谁了,谁会当回事儿,我们就是议论议论,我这么大年纪,难不成天天在家里等死?

黄枪就不说话了,他抬起头,看到楼层的正面,在四单元和三单元之间出现一条若隐若现的裂缝,像根电线挂在上面。黄枪想说,我见过赵湘,你不知道一个跑得很快的人为什么要跑得快,也许跑得快,陈江、二狗就追不上她了,她就是疯的时候都得跑得快,这么轻浮地看她,不好。黄枪看着眼前的老太太,头顶上的头发像银耳一般,她微微驼背,双腿也僵硬了,黄枪就说不出口了。

当夜,黄枪穿着雨衣和胶鞋出门。他的面罩一直是湿的,鼻腔里呼出的气让面罩的一小块暖烘烘的。他在楼洞里就听到了争吵声,争吵声似乎惊扰了墙壁两边的报纸,卷起的边缘唰唰震动。黄枪矫健地翻过矮墙,趴在木板上。每次黄枪离开,木板都会被黄枪的体温熏得干燥些,经过一天的雨水浸泡,木板又重新陷入潮湿腐烂的状态。争吵很激烈,但是时断时续,房间里的电视声也开大了些,黄枪基本听不清楚。黄枪屏气敛息,听到的都是雨水打在木板上的声音。从屋里投出来的光线点燃了水滴,水滴又飞快地扎下去。

黄枪听到的意思是,二狗不承认自己杀了赵湘,也不承认跟赵湘有关系,他说自己是去赵湘屋里送报纸,平时都会把家里买的报纸送给赵湘。二狗说的话像是在警局里说的,是一个对于自己的说法,而且想了很久没有破绽。但没有破绽的话对亲近的人是没有用的。亲近的人本就知道对方的破绽。

争吵声断断续续,让室外的黄枪听得更加连贯不起来,黄枪就把身体探出了那个水泥顶棚。他看到四周都没了人,就壮起胆子伸头朝那窗户里看。客厅里两个人横着坐,雨珠从玻璃上滚下来,黄枪还闻到从地面飘上来的粪臭味。他突然觉得自己特别委屈。他为什么没觉得自己阴暗,而是委屈,他想是因为这样跪在一个楼的半空中实在太难过。

从吵架声中,黄枪忽然辨认出一阵哭泣声,而那哭泣声又似乎离自己非常近。

黄枪循着哭泣声扭过头,见二狗女儿双手扒在那面矮墙上。

二狗女儿把双臂搁在冰凉凉的水泥矮墙上,目视着前方。

黄枪全身都绷紧了,像无数根拉长的弓弦,他看到二狗女儿的瞬间,如同被巨石砸了一下,身体受了沉重的一击。为了不让木板发出声音,他从口袋里摸出橡皮泥,垫在木板下面。只是他掏出来的时候,触碰到那个形状,赵湘在昏黄灯光下的影子又浮现出来。他记得她说,跑吧,不对,是我跑得快了,是吗?


花

四个人走得不紧不慢,我对裘子怡说,你先走吧。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被自己感动得像水草一样摇了起来。而我让裘子怡走,也只是因为自己。

她摇了摇头。

对面四人的逼近压迫得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是想走掉的,如果能拉着裘子怡一起走的话就更好了。同时我又希望那四个人影是铁路工人。

我总是有很多希望。

裘子怡不能走,是因为她跟那四个人约好了?她能因为什么事被他们强迫到这里来呢?看着裘子怡,我觉得她就像以前楼根底下的那棵洋葱花,过于纤细了。

等他们又走近些,我关于铁路工人的希望彻底幻灭了。猛子见到我,很吃惊。何铁则好像预料到了——他怎么会预料到?他依旧那副死鱼一样的情。接着,可怕的事情来了。冯涛和方弘毅毕恭毕敬地朝我鞠了一躬,说,沉儿哥。我在一瞬间蒙了,裘子怡站在我身后,好像有一张薄得吹弹可破的纸在我们之间,我深深恐惧那张纸是不是要破掉。隔着纸,还可以看着河底浓绿的颜色。

这两个人直起腰冲我笑。猛子靠在了栏杆上,他现在难道还不知道是我让他每天都和这几个人纠缠在一起的吗?至少我是他必须和他们纠缠的一个原因。他朝河里看,一定也看到了那半个在水面之上的龟壳。

如果没有裘子怡,估计我会默默走掉吧。但现在却有种要鱼死网破的冲动,而我又能做什么?我看着何铁那张紫红色的嘴,像来自深渊的丑陋不堪的动物。为什么要到如此难堪的境地?





何铁开口了,冯涛和方弘毅看着我背后的裘子怡,我想转过头去看一眼裘子怡的反应,身体又动不了。他说,沉儿你走吧,有点事儿。

如果我不走,他会怎么样?他会像一只袋鼠一样蹦蹦跳跳到猛子身边,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再跳到裘子怡面前,咧开嘴笑,说,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关于你面前这个人的。

我站着的桥好像出现了裂缝,我颤巍巍地站在这里,不知所措。我把他推到河里是不是会管用些,大家都掉进河里,桥断了,全都被河水冲走,冲到太平洋里,冲到飓风里。

冯涛摇着手说,沉儿哥走吧,现在没你的事儿。

我想回头看一眼裘子怡,一眼就好,那就能猜出她来这儿做什么。而此时我必须得走了。桥又不会断,大家还是站在这里。

我把脚移了一下,又停住。我鼓起勇气转过身,看着裘子怡,她低垂着眼睛,一脸尴尬,又抬头看我。

回家吧。她说。

我擦过裘子怡的肩膀,感觉裘子怡从那张纸中穿了过去,之后便距离很远了。

一路上,我都翻江倒海地想着他们会对裘子怡做什么。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控制不了自己的大脑,发现自己原本有那么多的美好都被何铁破坏掉了,即使他与我毫无瓜葛,但当他那张鳄鱼脸出现在裘子怡周围,一切就都会回到原样。他如同小区的一个标记,总是恰如其分地从后颈上插进去。我想着在他来之前我与裘子怡单独相处的时光,接着何铁那鼓起的裤裆就充斥在眼前。我的羞耻感让我退缩和回避。

我开始怀疑,羞耻感真的有那么重要吗?即使大家知道了又如何?只是想到裘子怡、王天一,还有整个学校,我又好像被数百个毛线球捆住,皮肤勒得皱裂开来。我第一次坚定不移地觉得,要把何铁杀掉,只有他消失,一切才能结束。

这个想法明确地萌生出来后,我便有了释然感,浑身轻松无比,好像已经完成了这件事一般。我看着天花板上的管道,上面沾着水珠,地板上有几块湿润的地方,问题是,我该怎样才能不被人发觉地杀了他?

跟猛子破裂是我预料之中的,但猛子的反应出乎了我的意料。

那个下午之后,所有人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包括裘子怡。我知道何铁肯定攥着裘子怡什么把柄,以此来威胁她做什么。就像对我一样,何铁对我的威胁,不是让我做什么,而是我什么都不能做。他享受那种控制,一切都在他的控制中,就像当时对李明一样,他知道,李明还会洗干净腿回来,然后他再来一次,这样整个教室都会属于他。也许他暴露自己这种强烈欲望的时候过早,他可能永远都不明白,他连自己都掌控不了。

放学后,猛子加入了我和王天一回家的队伍,到了七号楼,王天一也没回家,我们三人闲聊了一会儿。我没有想过还可以跟猛子闲聊,他也许不知道自己的立场,我也一直在心里提防他,我避免跟他过多的接触。

前几天,河东有人结婚了,晚上,何铁带着我们几个上了人家的房顶。猛子说。

王天一看起来很关注他说的话。

上房顶干吗?

扒了瓦,看。猛子说。

他们轻轻挪开瓦片,透过几平方厘米的小孔,看着新婚的夫妻。

好看吗?我说。

猛子在地上捡了根树杈画圈圈。说,好看。

看见什么了?王天一追问。

猛子看看王天一,又瞧瞧我。我知道他们在看什么。当主任从他们手里摸出那几张黄碟时我就知道了。他们看的,就是何铁在那天中午一直好奇的,因为他们想看,所以我被窥视到那份羞耻。只是那天中午何铁没有看到,他对世界抱有巨大的好奇心,却不知所有事物都可以从自身挖掘出来。

你知道你爷爷喜欢穿花裤头吗?猛子对王天一说。

王天一感到莫名其妙。

就是大的平角裤衩,上面全是各种花。

怎么了?

王天一已经有点不高兴了。

这时我笑出声来。王天一很窘迫。猛子说的是我和他在找王天一时,从楼下敲他卧室的窗户,但看到他爷爷穿了一条五颜六色的花裤衩。他爷爷是个白白胖胖的小老头,在那一刻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感到那么好笑,笑得肺都疼了。

我们在房顶看到的,和那差不多。

猛子的玩笑没有让王天一觉得有趣。我猜想王天一也在为他爷爷的花裤衩害臊。

没从房顶上掉下去吗?我说。

没有,后来底下的人好像听到动静了,我们就溜了。

该摔下去的。王天一轻描淡写地说。

你是不是也想看?我说。

王天一摆摆手。

看了又有什么用?

看了是没什么用。猛子说。

这样的聊天,其实并不让我感到轻松。我跟猛子都在回避那天下午在铁道上遇见的事,他知道我有很多想了解的。王天一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

你们还记得何铁在乒乓球台子上的那事吗?

我和猛子都笑了,只是都笑得不自然,就看着王天一继续兴冲冲地说。

太好玩了,何铁想什么呢?

我也想知道。猛子说。

这时谈话的氛围好像就变了,因为王天一眼中的何铁,对于我们意味着不一样的东西。

我对猛子说,你们最近是不是很有钱?

猛子突然变得很谨慎,说,没啊。

猛子和何铁在一起,很可能是因为他们能搞到一些钱。他们从学前班里拉出很多金属,工地上的钢筋条,这些拿去废品收购站,会换来不少钱。

就是挺有钱的,小卖部快给你们包了。王天一嘲讽地说。

就站那儿玩玩。

玩什么呢?

猛子把冰糕棍一扔。

这里什么时候有人管管呢,年年臭烘烘的。

王天一也不再惦记他想问的,皱了皱鼻子。

我环视四周,看到青靛色覆盖了整个地面,当楼上传来冲水声,下水道口就开始上涌。十公分厚的石头井盖断裂成几截,已经不是水泥的灰色,被浸泡得乌黑。

修了也不好,地面都烂兮兮的。我说。

那也不能天天这么臭吧。王天一说。

我看着他们俩,说,我闻不到。

猛子舔了下嘴唇,说,你闻不到?

我说,对,闻不到。

我当然要闻不到,事实上我的嗅觉极其敏锐,所以一定要闻不到这些味道才好。把下水道都通开的时候,地面上的水分被蒸发,呈现出更险恶的地貌。

里面掏出过奶罩子、西瓜皮,缺德的人太多了。猛子说。

王天一又惊讶了,说,那玩意儿都有?

有,什么都有,上次有个花裤头还漂出来了。猛子一脸严肃。

我就乐了。

谁的花裤头啊?王天一说。

我跟猛子都没说话。这时听到王天一的爷爷喊他吃饭。

王天一冲我们摆摆手,跳着进了单元。

王天一走后,只剩下了我跟猛子。我发现猛子的面孔还是很严肃,就感到气氛不太对。

怎么能爬到人家房顶上看呢,过分了点吧。

猛子没说话。他就看着王天一进去的楼洞,眼睛一动也不动。

他回过头来,看着我。

你上次在铁轨那跟她干吗呢?

我知道他所说的她,是裘子怡。

碰上的。

猛子向后退了两步,蹲了下来,又拿起了那根冰糕棍。

你们呢?

猛子在地上画圈,很用力,土壤被刻出很深的印记。

沉儿,快毕业了,以后就装不认识吧。

怎么了?

猛子还是低着头。

我了解你,也知道你家的事,但你做得还是太过分。

瞬间,我觉得身体要炸开了,面前全是无迹可寻的东西。无法面对的时刻终于来了,而这也许只是开始,我不清楚猛子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猛子突然跃起来,伸出脚朝我肚子踹去。我用手抱住。猛子挥舞着拳头朝我打过来,我什么都没想,抱着他的腿就朝着墙冲过去。猛子没站稳,我顺着他的动作摔倒。在这一小片没被水覆住的地上,我跟猛子扭打起来。

猛子双眼血红,不断用膝盖顶,但是因为躺着,力量并不大。最让我奇怪的是,猛子的这顿打,是我本该承受的,而我似乎比猛子的冲动还要强烈,还要暴躁。我感觉自己不是在对抗猛子,而是何铁三人,在肉体的对抗中我几乎忘记了为什么要这样做。

很快就见了血,先是鼻子,再是眼角、嘴角。我们唯一的理性就是不能拿石头。

在猛子把我按在地上的时候,我看到王天一的爷爷从单元里出来,提着一个篮子,他看也没看我们,就朝楼口走去。

猛子也看到了,他目视着王天一的爷爷消失在楼口,动作停住了,我的手脚也僵在空中。我们是否都想到了那个穿着花裤头的白胖老头。没有。他走过去的时候,我有一种失落感。想必猛子也是有的。

我跟猛子都坐在地上,背贴着墙。

你少跟她接触吧,何铁他们三个人中间也挺乱的,现在为了筹钱给她买东西,天天在桥上堵人劫钱。

我用手背蹭着鼻子的血。我的鼻子很容易出血,出了也不容易止住,我把脑袋仰起来,手指间的血液已经发黏了。

他们想太多了。猛子说。

是啊,都爬房顶了。

猛子的鼻血早就止住了。

你不要这么小心,没什么的。你别怕他们。他说。

猛子最后一句话说到一半给咽了回去。我还是听到了。那是小峰说过的吧,他们究竟怎么看出来我怕他们的,我写在脸上了吗?我做了什么?

猛子站起来,腿还有些疼,就揉了揉,拍拍土,走了。

从那之后猛子便再没有跟我讲一句话,我也不能再跟他聊什么。猛子大概是第一个我和他形同陌路的人。形同陌路是有无法解决的东西,也意味着无法真正陌生得起来。猛子走后,我很后悔当时还手,而且把心里全部的愤怒都倾倒了出来。他打我的用意,我也是过了很久后才明白,那时我已经搬走了。大约是几年之后的某天,我回到小区,看到风干的地面被清扫得干干净净,楼也被刷了石灰粉,被干干净净地遮掩住。我站在楼口,是以前大家踢足球的楼口,此时还有一群小孩在踢球的记忆。感觉空间居然变得那么小了。我弯下腰,好像看到一个足球滚过来,前面摆了两块砖头的球门。我接过滚到脚下的足球,所有人的影子都消失了,只剩下从斜坡流下的水。当我知道真正的陌生时,突然体会到猛子当时的行为的意义。他既无法原谅我,也可怜我,他与我住得近,了解得也多。他打我,是想让我觉得在他那边,那件事已经解决。但没想到我还了手。他也许知道,我对他没有什么念想,只是因为自己被侮辱的存在感占据。我把足球从地面上抛了过去。

我回家清洗了脸上的血迹。伴随着身体的疼痛,我觉得自己似乎有了拿着万能钥匙打开这个小区住户门的勇气。我的秘密已经到了猛子这里,我需要了解其他人的,才能使我减少一些羞耻感。但如果那么做,是不是会感到罪恶?何铁几个人爬到瓦房上揭瓦偷窥的画面映出来,何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裤裆又膨大起来,被挤压的瓦片撞击出声音。我一直轻视和鄙夷的何铁再一次嘲讽了我,我们做着相同的事情。相同的事情相同的事情。我无法抹去自己身上的羞耻感,他们说得太轻松了。

去谁的房间?第一个刺激我的,就是二狗家。裘子怡和她父母生活的地方,这激起了我的好奇心。我估算着他们的作息时间,白天上班,傍晚回家,周末全天都有人,我只有在上课期间找机会潜入裘子怡家。

第二天上课,我装作肚子痛,在第一个课间请了假。我一路亢奋,走着回家的路线,到了七号楼,直接走向三单元。


人头

二狗女儿遥望着对面的楼房,只不过四周全是黑暗,除了二狗家,零星有几家还亮着灯光。

黄枪的脑袋没有被窗户里的光照到,他极其微弱地移动着身体,朝着墙根处移动,怕身下的木板发出任何声音。他控制着全身的重量,压在木板上使木板不晃动,身体细微地一点点缩动。二狗女儿没有低下头来看黄枪,她的身高没有到目光能完全越过水泥墙、仅靠余光就能察觉到下面有人的高度。周围都是一片黑暗,即使这样,黄枪也感觉自己像是停止了呼吸,他为雨水提供的遮掩感到庆幸。这几天雨水使他关节酸痛,但此时雨水使他不至于被发现。黄枪想象自己是一片影子,贴着木板,贴着墙角。等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完全隐藏住了,才用余光去看二狗的女儿。

她在哭,面孔如月亮一般。

在二十年前的那个晚上,一个面孔如月光般皎洁的女人向黄枪走近一步,清淡地说,你为什么看起来如此哀伤?每当想到那个一生只见过几面的女人,他都觉得心脏被拧毛巾一样拧得生疼。他看着二狗女儿哭泣的样子,有一瞬间忘记了自己是在半空中的一个水泥台上。

也许会有泪水沿着水泥墙流下来,流到苔藓里,渗透进去。

接着,一声开门声之后,黄枪听到二狗呼唤他女儿的声音。女孩跨过几层台阶,回到房间里。二狗能感觉到一个人在逐渐远去,温度在逐渐稀冷。关门声响过之后,黄枪听到二狗的脚步声,沉重而滞缓。

二狗走向这个台子,黄枪刚才的紧张感又涌了上来,只是他没有停留,朝楼下走去,走了十几个台阶就停了。黄枪意识到,二狗停在赵湘家的门前。

黄枪惊魂未定地把耳朵贴在墙上,事实上他早该做好被人发觉的准备,即使是安抚自己的心理,当有人半夜朝着这堵矮墙靠近时,黄枪仍会因无法正常呼吸而感到胸闷,脑袋里出现一阵阵蜂鸣声。

黄枪在脑海里思索着这块空间的位置,二狗面朝着赵湘家的门,他是看不到自己这个方向的,想到这儿,黄枪扶着墙,胶鞋一点点灌力,直到蹲起来。他把双手从湿漉漉的矮墙上抚摸上去,头也向上移动,他看到了站在赵湘家门口的二狗。

刚才的争吵,是二狗无法反驳的一次交锋,他对一切都无法反驳,所以他走出了门,他也许没想到自己会停在这个被封死的门前。黄枪看到二狗伫立在快要结束的楼梯上,低垂着头。两个人之间大约有五米,黄枪想,也许他离真相也只有五米。五米,已经非常接近了。

二狗站立了一会儿,朝下迈了几步,忽然又转过身子,伸出手,触碰那两条交叉的封条。他如同在抚摸某种东西,像抚摸女儿的头发,或抚摸一块沙发的皮。他朝前跨了一步,从口袋里摸出某个东西,送进赵湘家的门锁里。

黄枪闭上了眼睛,身体松弛,大口喘着气。二狗家的灯已经灭了,小区里的灯都灭了,周围一切都埋入了黑暗。他听着二狗小心翼翼地开门关门声,把后背完全靠在了墙上。雨衣是冰凉的,质感发硬,雨衣的折痕会挤压皮肤,告诉穿着的人,你被包裹在另一个世界里,你被遮蔽着。

黄枪膝盖着地,看向赵湘家的窗户,这个角度有些偏斜,黄枪向水泥板的边缘挪动。挪动的距离越大,黄枪的悬空感就越强,水泥板越有断裂的危机。黄枪还是一寸寸挪动,到了一个他可以看到赵湘家大部分客厅的地方。

屋里燃起了烛光,显然是二狗在赵湘家里找到了蜡烛,黄枪还可以看到火柴未燃尽的星火掉在地板上,二狗不怕别人发觉他进来过吗?也许他从撕破封条的时候就已经不再惧怕任何东西了。二狗老婆并没有说她的境遇,但二狗想得也许更多、更压抑,压抑到他要分裂出另一个自己。

烛光下,二狗脱了鞋,躺在沙发上,蜷缩着。他双手握紧靠在嘴唇上。

在二狗的时间里,他也许已经躺了一个世纪。当黄枪的双手撑得酸痛时,二狗从沙发上坐了起来,穿上了鞋子。黄枪疑惑他之后会做什么,在这个充斥着尸体气味的房间里。黄枪似乎看到了还在继续膨胀的赵湘的尸体迅速吞噬了烛光、二狗、蜡烛,将窗户挤压得变了形。黄枪为了看得更清楚,身体的一半都探了出来,伸到半空中,如果他重心前倾,就会一头栽下来,地面上流淌着粪水和雨水。地面有常年喷涌的下水道口,还有一个破裂的石头井盖。

在烛光下,二狗跪了下来,黄枪看到那个臃肿的侧影,二狗双手十指交叉在胸前,眼睛闭着。

黄枪眼前一阵眩晕,他马上缩回身体,把头枕在木板上,冰凉的雨水溅到嘴唇之间。

他看到二狗有些肥胖的身体坚硬地跪在地上,一个信徒的祈祷姿态在影影绰绰的烛光下,二狗的脸全部埋没在阴影中,他一动不动的躯体仿佛已经在此长跪了一百年,整个房间沉积着厚重的尘埃,浓重的灰色被吸入身体的各个角落。黄枪感觉到了七号楼的震动,楼层的那道伤口砰然裂开,鲜血喷发,一阵地动山摇的声音,如同被铲破的石油管道。液体的震动令他战栗,一根血柱从溃烂的钢筋与水泥中直贯夜空。他想要躲闪汹涌而来的血流,他全身的肌肉都瞬间清醒,他跳过那堵矮墙,朝楼下冲去。墙壁两边的泛黄纸张纷纷摩擦作响,他再也不管谁会听到他的脚步声,他飞速地跑,地板震得脚踝生疼。血水沿着楼宇破损的四壁流淌下来,覆盖小区地面上所有的污水。他看到小区的四周一圈高大挺拔的围墙,砖头之间紧密成一体,他奔跑着,朝着围墙的一个缺口。黄枪的身体全部贴了上去。他用手抓着碎裂的石头,指甲被劈裂开来,掌心被尖锐的碎砖刮开,刺骨的疼痛令他衍生出巨大的绝望。他痛苦地想要扯开这一身的潮湿黏腻。

当黄枪终于把两条血淋淋的手臂撑在围墙的顶部,可以探出视线时,他将面罩扯了下来,朝远处望去,在乌云黑压压密布的小区之外,另一座几十层的楼体中间也撕裂开一个伤口,楼顶碎石飞离,那伤口带了皮肉的质感,他看到满世界的鲜血都在大地上翻涌滚动,在一片深红色的反光中,他彻底眩晕过去。


花

我沿着楼道向上走。

两面墙上的报纸已经发了霉,霉味抵抗了从楼洞里冲进来的粪臭,我很难过裘子怡会生活在这里。我知道这个时候楼层里的人基本都不在家。除了陈江,他正在院子里坐着吧。到了二楼,我仔细听着整座楼的动静,确定没有任何人活动的声音,就掏出万能钥匙,伸进锁孔里。门开了,我闻到空间里有人住过的气味,是淡淡的香气。

那股淡淡的香气,让我想起了在铁道上的裘子怡,她看着水底的龟壳,上面漂动着水草。她极不情愿地看着远处走来的四个身影。

我轻轻关上了门。我不想知道她的事情,那些事情让她在何铁面前难堪。知道她的事情其实并不好。我退了两步,想装作肚子痛回家。

可是我又闻到了那阵霉味。它好像沾着蓝色。

我朝三楼走去。敲了门,又迅速跑下半层楼梯。里面没有声音,我又敲了敲门。伏在门上听,里面安静到似乎空气都凝滞了。我开门进去了。

我原以为,一个疯子的家该是又脏又乱,还会有各种混合的臭味。我看过小区里武疯子住的地方,是各种生活废弃物堆砌出来的一个家,给人的印象是,这些东西再也不会被丢出去,它们在此扎根生长,永远不会移动。赵湘家里异常简单。我朝卧室的方向看去,半张床,上面没有人。

正对门的是一张沙发,左手边是窗户,可以看到对面的楼,窗下是一张细长的桌子。在沙发的另一侧也是一张细长的桌子,上面堆了好几层书,却没有书架。夹在沙发和桌子的两个角落里,摞着同我一样高的报纸,报纸最下面是一层塑料布。即使有了塑料布,下层的报纸也潮湿发黑了。屋里最凌乱的就是靠窗的这张桌子,上面摆了各种细碎的东西。杯子里都是糨糊,还有大小不同的两把剪刀,捆着纸的刀片,报纸的碎片从桌上铺到地面。

我走了几步,小心不踩到那些碎片。在厨房里,我看到许多瓶瓶罐罐——这个疯子也有跟我一样的收集癖吗?她的收集品体积大了些,但数量上没有我的瓶盖多。

我进了卧室,这里有一个书柜,里面塞满了衣服,都叠得很整齐,看着好像也都洗过。只是卧室的这张床很硬,床单白得过分,比我的床单还要白。在床单之下好像垫了很薄的一层垫子,这样睡起来会不会酸痛?

我从这间屋里能看到什么?我什么都看不到,我看到的都是已经知道的,赵湘剪报纸,很多时候不正常,她会在深夜走在街头巷尾,捡一些东西回来。

在沙发腿下还有一个茶缸,里面沾满了烟灰。我了解了赵湘的一个秘密,她抽烟。我失望地坐在沙发上,躺下时,这个洁净又有一点油墨味道的房间给了我异常舒服的感觉。我全身都舒展开,沙发比我长许多,我可以躺在中间。

真的没有一点可探索的?我去翻了翻衣服,那些衣服很多也都是白色或灰色。其实我并不怎么相信赵湘爱干净,我一直都很理智,但我的房间又很凌乱,陈江也不会收拾,他也是个理智的人。他自己的房间除了用的东西不是捡来的,跟武疯子也差不太多。

这房间看起来太安静了,安静得好像不会有人打扰一样,令人极其平和。谁又能想到这个房间的主人是一个疯子。后来我想起一件事就毛骨悚然。

赵湘就坐在那个靠窗的桌子旁剪报纸,一整天挥舞着剪刀,然后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贴满整个楼道。她剪了多久?

一个人重复着一个活动,所有时间都耗在上面。我仿佛看到赵湘惨白的背影,手臂和肩膀一动一动的,那把黑色的大剪刀在报纸上切来切去,切了若干年。整个房间都是报纸。

我背上渗出冷汗来,就没再躺得住,我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开门出去了。

回到自己的卧室,我觉得有点惨不忍睹,为什么她就有那么大的空间,而且又干净?我盯着自己床头柜下的袜子,它们像虫子一样伏在地面上,我非常气愤。这一切都太糟了。

我分析过自己为什么不去二狗家,因为我觉得连自己身上都会有那么多不想面对的事情,对其他人,了解那么多真的好吗?何况我不想以了解裘子怡的某一部分秘密来填充自己的羞耻感。我再次去敲赵湘家门的时候,在一楼听到她推开了门,就走掉了。我想赵湘一定在废寝忘食地剪报纸吧,她剪那些报纸,再张贴出来,不断重复这种无意义的举动。人都需要一个长期的行为来支撑自己不去考虑当下,跟我用万能钥匙开了很多人家的门想的是一样的。从其中,人们获得了自己想要的,或者什么都没有,其实目的不在这。

在一个下午,我又跑去了赵湘家,这次是没有人的,我有收拾一下那一地碎报纸的冲动。当我清扫完那一间屋子,有些疲乏,再躺倒在沙发上,一定轻松得不想再出来。

我想得非常好,但进了赵湘家里,就直接躺到了沙发上,直接到了轻松得不想再出来的状态里。事实上我也想过打扫自己的屋子,想到深入了每一个细节,但我怎么会给一个不熟悉的人打扫房间?

在那张靠窗的桌子上,我搅了搅杯子里的糨糊,已经不太湿润了,就加了些自来水进去。窗帘是一层淡黄色的薄布,用手拨开,隔着清澈的玻璃,是楼后的大粪池。赵湘大概每天就坐在这里,看一会儿书,开始剪报纸,再看一下窗外,她不看地面,也尽量控制自己的余光不去扫视到地面。即便这样,天空也还是乌云当道,对面的楼顶也没有袒露出多少天空。我用手翻着桌子上还没被剪开的报纸,有时政报,有当地的晚报,甚至还有外地的报纸。看着报纸上刊登的那些奇闻怪谈,我的心情格外好。赵湘看着这些报纸,知道在其他地方发生了什么事,也会有不错的心情吧。如果不是她忍受不了什么事情,又怎么会疯?这些报纸也许能缓和她的心绪,不被束缚住。

因为太专注,我听到了家门钥匙伸进锁孔的声音。

我想跑去卧室,但看到还有几米的距离,就放弃了。在那一大摞比我略高的报纸后面,有一层空隙,大概是为了防止墙壁上的湿气侵蚀报纸。我正好把身体塞了进去。那股沉重而久远的霉味和油墨味让我感到自己已经被土埋了很久,我不能深呼吸,那样鼻子就会有点痒。

脚步声。放篮子的声音。脚步声。脚步声。

报纸堆贴着我的前胸,那些折叠报纸已经相当坚硬,可即使坚硬,我也担心会从里面钻出几只虫子。我的脑袋还能转动,可以看到沙发的靠背,还有对面的另一摞报纸。

赵湘回来后,我听到她走去了卧室,那张木板床咯吱了一下,四周便都安静了。

她睡了。

我试探着把脑袋伸出报纸堆,里面的空气让人胸闷。视角又变得开阔了些。我看到赵湘的一双脚,脚和脚踝的弧度是一个极其放松的角度。在洁白的床单下,那双脚像是隐形了一半,只有淡淡的阴影。床脚下有一双圆口布鞋。卧室里的一切,包括阳台上透进来的暗调的光线,都像静物一般。

在我的身体尤其是脖子快崩掉的时候,我再也忍受不了被夹在墙和报纸之间,我以厘米为单位,用手扶着沙发挪动。沙发在着力点下陷,也是以厘米为单位,这些细碎的声响让我非常紧张。我的身体终于从墙和报纸堆的缝隙,挪动到沙发和报纸堆之间的空间里。

我杵在那儿,已经可以看到赵湘纤细的小腿。裤脚不规律的翻卷着,压在小腿下。整个房间像一片松林,所有事物都各司其位,我不忍打破赵湘的睡眠,或者这份静寂。

我又想起五岁时的那次搬家,我站在街口的屋檐下,怀揣着红糖粽子。

红糖粽子只有早上才有的卖,是一种可以一天都沉浸在其中的美味食物,只是我会存到下午才吃,让自己美味半天。我一贯有把好东西留着的习惯,这样,就不至于感觉自己身上什么都荡然无存。其实所谓童年,就是一个轻易让人感到荡然无存的时期。

在我认真剥粽叶的时候,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我看着她的脚,趾间有沙粒。会硌吧。她的小腿上也沾着泥点,被水冲散开。我抬起头,看到一个年纪比母亲小一些的女人。她的头发一缕缕地贴在额头,看着前方。我猜她也是来避雨的,但是作为一个成年人,她怎么会找不到自己所住的地方?我在粽子上咬了一口,浓浓的红糖味道让嘴里一下子就暖了。

我能吃吗?她对我说。

我舔着嘴唇外的糖汁,看着她略显苍白的脸,心想这么大的人可真好意思。转念一想,又觉得在这里避雨,是很容易感到寒冷饥饿的。我只好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今天最后的存货,递给她。假如她吃了,那么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不出我所料,她开始轻轻剥粽叶。于是我持着滴血的心,几乎一粒一粒地吃着手里的粽子。

污水好像渗进了她的皮肤里,以云朵一样的形状嵌在她的小腿上。

看着她用杏口啄食了一半的粽子,嘴唇还是干净的,我便问,好吃吗?

她冲我笑笑。

好吃啊。

我想好吃你还不感动得热泪盈眶些?

我住在二楼,你可以来找我玩。

她如此自然真诚地跟我说,但我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听人说她是个疯子之后,一次都没有找过她。我至今也不明白,她是个疯子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不可以去找她?为什么会有一群人在我充满困惑的时候,教给我无数个至今想来都十分愚蠢的观念?而那些又是谁告诉他们的?

我把吃得还剩一个大角的粽子重新包裹进塑料袋里,放进口袋。想着万万不能再动了。

她已经吃完了,粽叶在地上的水流中漂着,两个边角翘起来。

你可以问我些事情,我基本都知道。她说。

你知道红糖是什么?

甘蔗汁煮的时间长了就红了。

糯米为什么黏呢?

她有些为难。

这个跟你解释你可能明白不了啊,你就当作它们天生就黏。

我看着她脚趾间的沙子,想她为什么不用雨水冲掉。

搬家了,不知道搬哪去了。

父母没告诉你?

没有。

她露出为难的神色,之后又笑了。

等等就好了。

等等?

不用急,等等会好的。

等长大就没这些问题了?

她苦笑着。

你现在的事情,等等就会好,等长大之后……她迟疑着。

等也不会好的吧?

粽叶已经漂离了这个台阶,到了柳树下面,被阻拦住。

我听到陈江叫我的名字,他在不远处推着自行车。我感觉到周围有什么东西消失了,我回头,那个女人已经不见了,地上只留下一摊水,向下流淌,冲到粽叶上,粽叶勾开了柳树,又漂走了。

陈江带着我回家的时候,我歇斯底里地大哭起来。

我尝试躺在沙发上,把脑袋放在能看到赵湘的一端。我心里涌出困意,却也不太想离开这间屋子。这个女人大概在我五岁的时候就学会了凌波微步,我来到她的家里,见到她,动机却带着邪恶。

敲门声传过来,是那种敲两下空一下的。赵湘的木板床又嘎吱作响,伴随着那声嘎吱,我弹到了报纸和墙的缝隙里。睡眼惺忪的她也许根本没听到。

进门的人喘着粗气,一个敦实的屁股坐在了沙发上。我又往墙角缩了缩,我看到那个后脑勺,应该是二狗。

这个点,你不怕别人看见你?

我来他们就不会来了。

你就别自以为是了。

二狗支支吾吾。

没有办法。

赵湘去厨房倒了杯水,二狗大喝了两口。

去卧室吧。二狗说。

我又感觉到非常不妙,他们去卧室要干吗?只是我没想到,传来了棋盘的声音。

二狗和赵湘在下象棋。

我脑子里好像听到了那天中午的呻吟声,隔着家里的两个房门,何铁在门缝外侧耳倾听。

而这两个人下了好久的象棋,我觉得自己的身体快要溃裂开来。

其间我听到两人说了几句话。

搬走吧。二狗说。

大约在五六步棋之后,我才听到赵湘的声音。

我吧,去哪儿都一样。

比这里能好点。

又是五六步棋。

都差不多,和这里没什么不一样的,不要说得自己多出离似的。

二狗也学会了空挡五六步棋。只是他没再说话。

就在错落的棋子落地的声音中,我居然挨到了傍晚,屋内都飘浮起一片幽蓝色。

棋盘突然被扔到了地上。棋子散落。

二狗站了起来。

你干吗?

我先走了,你晚上别出去了。

听着二狗的语气,跟之前完全不同,跟哄孩子似的。

你干吗?

二狗出了房门。赵湘走到沙发前,喝干了刚才倒给二狗的水。

我真想知道,二狗为什么来这里跟赵湘下象棋,菜市场那明明有好多个老头,还有李二士。

二狗走后,我听到赵湘喃喃自语:

车前子,小通草,白芷,紫菀,崖香。

掌苏,象贝,金樱子,寒水,蒲黄,茯苓皮。

长春花,郁李仁,风茄花,步渣叶。

水半夏,生查子,生查子,生查子。

我听到茯苓皮,知道她念的是草药名字。她念得非常动听,不是疯子是念不到这分寸的,我猜想她可能每天看到这小区里晃晃荡荡的一池粪水,有了药池的错觉。

赵湘开门,又关门。天黑了。

我钻出来,瘫在沙发上,脑子里还回响着那些味药名。又好像看到她缩身潜入另一侧报纸与水泥墙的缝隙,对我说,你是……红糖粽子那个小孩吧?

是。

糯米之所以黏,是因为比普通大米多胶质,混合于淀粉,遇水而黏。现在懂了吧?

懂了。

你知道家搬去哪了?

还不知道。

那就好。

然后地上又只剩下一摊清水,气若游丝地流淌着,地板被染成了深色。

很多年后我想起她的喃喃自语,那种逝去的、也许是世上最美好之物毁灭后的失落都会在胸口迅速积聚,让我坚信人的绝望再也无法从身上剥离。这残忍的世界。


人头

到了中午,小峰把黄枪叫醒,黄枪穿着雨衣紧靠在墙面上,雨衣上满是褶皱,已经彻底干了。

黄枪背对着小峰,小峰又伸出手推了推黄枪,黄枪身体冰冷,小峰皮肤上的毛孔紧缩。

黄枪从床上爬起来,他把雨衣脱下,叠好,给自己接了一盆热水,把沾过热水的毛巾敷在脸上,一股暖热感刺激着他条纹纵横的脸。

他围上了面罩,走出屋子。

小峰嚼着花生说,你看到了?

黄枪舌头还不太灵活。

看到什么了?

小峰噘起嘴,笑笑。

龙啊。

黄枪没言语,他感到身体沉重,就靠在门框上坐了下来。

你回来就睡,一定看到过什么。我也不想知道,我看到过。

不一样,我是仿佛看到,你也是仿佛看到,都不算看到。

有什么不一样?想看的,于是看到了,不挺好。

赵湘门上的封条被撕破的事很快就传遍了小区,嫚哥带着几个人来查,知道屋里没少什么东西,就直接奔着二狗家去。

嫚哥后来告诉黄枪,二狗没有否认,他说是去拿点报纸。二狗的逻辑已经降低到跟他小学即将毕业的女儿一个水平了,二狗似乎已经无法和成年人对话。嫚哥还说,没人管这个,这是找死。

对封条被撕的事,最关注的人是李二士,他认为是二狗老婆撕的,二狗老婆想看看那间房子里到底有什么,有什么能让二狗从二楼上到三楼,义无反顾。李二士把这些话说给麻将摊听,麻将摊觉得很有道理,二狗揽下来也有些莫名其妙,通过赵大妈的传播,黄枪想到精瘦的李二士其实是一只猴子精。

这只猴子在粪水池边撑着小伞,冻得哆哆嗦嗦,他轻飘飘地看着小区,以为自己在春雨绵绵的弄堂里吹着穿堂风。其实李二士对二狗不闻不问,他就只看二狗老婆,那个身形魁梧肤色黝黑的女人,李二士像是能从这个女人身上看到自己的春天。春天,猴子们兴高采烈地去树上种水果,在树干上刨几个小坑,撒上种子,等到秋天就可以有吃不完的果子,满嘴甜蜜。李二士就是带着这种春天的视角观察着小区。

黄枪万万也没想到,李二士也被抓去了,而且待的时间比二狗还要长。

李二士被抓的消息,是二狗老婆说的。二狗老婆大概缓和了几天,就又去上班了,黄枪有几天早晨没见到二狗老婆来推自行车,见到她时感到挺惊讶,但二狗老婆什么都没说,遛了几步车就坐到了车座上。傍晚时,二狗老婆一脸高兴,见到黄枪后又把面孔板起来,她把车子在车棚里停好,在门口对黄枪说,你知道二士给抓了不?

黄枪面罩下的眼睛肯定睁开了。

下午抓的,你没在这吧?

黄枪摇摇头,想着下午去了菜市场一趟,就那么一会儿李二士就给抓走了。

抓他干什么?

二狗老婆脸上的笑容突然很怪,一种说不出来的怪。她抬起头,用下巴指了指赵湘家。女人用下巴指方向,显得极其粗鄙。黄枪心里还在想刚才的笑到底哪里怪,二狗老婆就走了。

之后,黄枪去车棚里巡视了一圈,没有看到嫚哥的侉子,就在车棚前等。他一连点了四根烟,面罩被熏得烟味浓重。二狗是目前嫌疑最大的,陈江也有嫌疑,但是陈江根本就不会犯案,陈江活得自由,他没有任何出口被堵住。二狗撕了封条,等于默认了他跟赵湘的关系,黄枪想起二狗阴郁的面孔、阴郁的背影,觉得即使二狗没杀人,那也该一直调查他。赵湘家一定有许多二狗的痕迹。警察那边也一定注意到了陈江那天所说的,他打听了赵湘。只是李二士,他是一个无论看起来还是接触过之后,都让人觉得跟所有事都没有关系的一个人,他就像一只猴子,人们看着它,其实是它看着所有人。他就只是看着,他看得太轻松,过得也太轻松。黄枪越想越不对,他想到之前猜测过的软木塞,也许是李二士被当作软木塞把这个洞给填了,只是为什么不是二狗暂时先顶一下那个软木塞?

嫚哥终于推着那辆侉子来了,见面就说,黄叔,车坏了。

黄枪回屋里拿工具。黄枪很兴奋,也许他能趁着修车的时候多跟嫚哥聊会儿天。车棚里一般都备有几个打气筒,黄枪原来是做修理的,也能应付摩托车。

离合器坏了,我去屋里找找。

嫚哥接过黄枪手里坏掉的沾着机油的离合器,颠了两下,黄枪就出来了。

黄枪拧着钳子。

李二士怎么了?

嫚哥脸上露出难色。

不能讲也没关系,刚才碰到二狗老婆了,她跟我说的。

提到二狗老婆,黄枪心里一闪念,二狗老婆的笑容浮现在眼前,那个怪笑,是贪了小便宜之后的笑。

现在还都只是调查,这个事儿没有公开,也不能公开。

黄枪的好奇心被揪了起来。

所以就别问了。

黄枪把钳子扔地上,在一块抹布上擦了擦手。

我也不知道真假,李二士打过二狗女儿。嫚哥说。

打?

嫚哥被黄枪逼问得有些难堪。

性骚扰你听过吗?

听过,听过。这跟这案子有什么关系?

嫚哥把身子靠在了侉子的副座上。

当时赵湘家里有打火机和烟灰缸,一些瓶盖,还有几个小玩具。

黄枪点了点头,他觉得嫚哥说得太慢了,想拿鞭子抽嫚哥说快一点。

这些小区的人都知道,不知道谁传的,都知道她家有什么。

还有一个校徽,我们都以为是赵湘捡的。嫚哥说。

她发疯的时候,有可能会拾些东西,挺正常。黄枪说。

我们也觉得奇怪,关键就是,二狗女儿的确被骚扰过,李二士还拿了她的校徽。

黄枪突然笑出声来。

他拿校徽干什么?别头上啊。

嫚哥一脸严肃。

李二士家里,还有校徽。

他有个儿子啊。

他儿子不在这一片的小学读。

黄枪在心里理了理,理顺了,大惊失色。

先修车吧。嫚哥说。

黄枪就回了屋,他翻找东西的时候把嫚哥的话在心里倒放了一遍,他想这个线索现在才出来,必定是有人揭发的。能揭发的人,就一个,就是那个下午一脸贪了小便宜怪笑的女人,这个女人在黄枪面前没有任何遮掩,是觉得不需要遮掩。

黄枪心里还有些疑问,只是没再开口,而且他觉得这里面有个说不通的地方,黄枪又没想到是哪里说不通,他修好车后,脑子里像爆米花机器一样作响,那个不通的地方到底在哪儿?

嫚哥走后,黄枪有些颓然,他想,如果自己能亲自问一问二狗女儿就清楚了,但他怎么问?二狗女儿又怎么会跟他说实话?二狗女儿在雨夜里哭泣的眼睛,黄枪想如果不是出生在这个家庭里,这个女孩的道路会不一样吧,只是现在似乎可以摸到她的轨迹,她自己是不是也感到遗憾?

回到屋里,黄枪从抽屉里掏出很久没用的橡皮泥,那一大团橡皮泥上沾着一些面粉和沙粒,他在脸盆里涮了涮,用抹布擦了,开始在手里摆弄。他已经很久没有摆弄橡皮泥了,只有那天,他把橡皮泥垫在腿下。他已经快忘了自己之前的习惯:坐在家门口听着老太太和更年期的女人聊东长西短,手里捏出来一个橡皮泥,看着它,心里就舒服些,感到小区是平静的。赵湘死后,所有人似乎都添了一层谨慎,聊天的话语中这里遮一层,那里再遮一块,说不清道不明,像是死了的人都跟自己有什么关系,或者凶手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其实这也只是一种错觉,空间上接近了,心理上也就接近,人和人都是互相干扰的。

黄枪想象着李二士如何去骚扰小学生,那个胳膊肘如同嵌了钉子一样的瘦小男人,在身后攥一把伞,接近一个小女孩,然后他怎么做。想到这儿,黄枪觉得非常可笑,但李二士又似乎和这种可笑的事情特别般配。他靠近那个小女孩,他一点点逼近,那张不像同龄人一样皮肤光滑的面孔上攀爬着粗细不一的褶子,这张脸的逼近像魔鬼一样,李二士也许面无表情,又或者带着另一种奇怪的笑容,那种能把对面的无力感像沙子般摧毁的笑容。

黄枪的手里把玩出一个形状,是一艘船。一艘在粪水上,淋着雨的帆船。

小峰的声音打断了黄枪的思考,爸,有人找。

黄枪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紧张起来,他眼睛向上瞟,看清小峰背后的人后更加紧张了。对面站着的,是二狗女儿。

他急忙起身搬了把折叠椅,家里只有这把椅子是软垫的,黄枪打开椅子,用袖子擦了擦,搁在靠近门口的位置。二狗女儿走过来,说不用。黄枪放下椅子后,已经看不到小峰,他朝门外转着脑袋看,也不见小峰的椅子。他就继续坐在自己的板凳上,用手心托着手中的帆船。

黄枪平复着自己的情绪。

怎么了姑娘?

二狗女儿脸上强挤出笑容,她没说话,看着黄枪手里的帆船。

黄枪就递上去,二狗女儿接过来,用手掌温柔地托起来。那手掌托起来的动作不像黄枪,黄枪的手是大油手,有机油和做饭的油,常年和金属接触,水分和柔软都被吸尽,剩下坚硬枯燥的一根根手指。看着帆船,二狗女儿似乎想到了什么。她一定想到那个雨水连绵的下午,她从家里跑出去,一路踩着浓稠的粪水,跑向自己的母亲。

二狗女儿把双手搁在膝盖上,托着帆船。

黄叔,前几天我见过你。

黄枪的脸色一定起着微妙的变化,只是对面看不到。

在哪啊?

二狗女儿低下头,盯着帆船。

我父母吵架那天。

黄枪感到身体有些瘫软,他实在想不到他躲在黑暗中,隔着那堵矮墙,二狗女儿也没有刻意朝下看,居然还能发现他。黄枪不知道该说什么,夜晚的时候眼前的女孩目视着前方,眼睛里不断有泪水滑落,但没有丝毫表情,那泪滴想必也是冰凉的。在黄枪心目中,她的轨迹发生了变化。

你躲在那,是有些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情,我也在那里躲过,以为谁也发现不了。

如果是在同一个地方待过,应该是比较容易察觉的,黄枪暗责自己没有提前想到——这很容易想到,父母吵架,她又不想走远,躲在那是最好的吧原来那些靠在墙上的腐烂木板是二狗女儿放上去的,藏在上面的那些罐子也是从家里带上去的。只是那个地方太潮湿太寒冷,如果是冬天,那里就是一个被遗弃的角落,没人会察觉到,悬在半空中,像一件飘浮的家具。

当黄枪感觉能理解对方的一些遭遇时,他似乎就坦然了些。他双肩松弛了下来。

我去那儿,是有些事情得做。

我这次来,是觉得,我们都看到了不想让人见到的样子。

黄枪心里一阵波动。生活会让人变得愚蠢、做作,越来越模棱两可,越来越失去形状。而每一个小孩都有着玲珑的形状,有一份天然的能够洞察人的敏锐。他想,让自己看见的,也不只是那个蜷缩在黑暗中颤抖的身影。

我想问问你,如果你是我爸,你现在每天会想什么?

黄枪缓缓低下头,手掌搓着裤子,他看起来很平静。

怎么说呢,你站在单杠上过吗?

没有,就是坐上去也不容易平衡。

你爸就是,我猜,想平衡着往前走吧。

二狗长跪的背影,似乎找到了还能让他躯体坚硬的东西。那个东西小区里似乎从来没有过,所以黄枪看到了伤口。那同样是他自己的伤口,如果跪了一百年,那伤口就流了一百年的血。

二狗女儿面露困惑。

你知道你爸做了什么?

他背叛了我妈。

黄枪沉思着。

也不一定。他现在最需要的东西,我想是你刚才来的时候,认为能对我开口的那种觉察吧。

二狗女儿的手指开始微微一动,她触摸着帆船。她在思考。她思考时的样子像月光。

二狗女儿又想开口,但脸上已经绯红。

李二士。她说。

黄枪会意地打断了二狗女儿。

我不相信我爸杀人。

你对别人说过,李二士打你?

二狗女儿低下头。

不是打。

我知道。

他看二狗女儿的样子,就知道李二士骚扰过她是真的,既然这是真的,那李二士去找赵湘也很有可能。只是他还不知道二狗女儿想要说什么。

班里的同学都会折这种纸船,在小河里漂着很好看。

黄枪点了点头,他朝门外看去,天已经黑了。他听到小峰帮人存车的说话声。

我们这个年纪,太多的困惑了。她说。

是啊,太多困惑。也没法解决,后来也还是困惑。

二狗女儿朝后看了看。

天黑了,我先回去了。

黄枪起身开了灯,屋里亮了些。

先回家吧,上学就行。

谢谢你。她把手里的橡皮泥帆船轻放在桌子上。

二狗女儿朝七号楼走去,消失在拐角口。黄枪注视着她。


花

如何杀死何铁?首先要把他和其他三个人分开,下一步就是如何不被人知道地杀死他。我想最好的方式是利用护城河,何铁沉在水底,被发现得早,但是没人会猜到凶手是谁。我甚至可以伪造他溺死的假象,即使别人怀疑不是溺死,那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三天里我都沉浸在臆想何铁的各种死法上,后来我发现构想太多会削弱我的冲动,就确定了其中一种。趁他不注意,我用石头砸他的脑袋,再推进护城河里。石头肯定不会把他怎样,但石头会让他昏迷一会儿,再掉进即便不到一米深的河水里,何铁也必死无疑。

在时机上,我可以在何铁和他们分开之后,把他带到河边,向他摊牌。没有人会怀疑我,没有人会怀疑小学生。

我想,在何铁把我的事情传遍全班之前,他只是跟几个人说了而已,这几个人就是一个集合三角形的顶点,迅速地,所有人就都知道了。

我在护城河边上构思着如何杀死何铁时,看到河对岸站着一个秃头女人。

周五,过几日后就是周末,我跟王天一在小区的一片空地上弹溜溜球,之后方弘毅和冯涛也参与进来。因为有王天一在,所以我没法拒绝,就四个人一起在地上弹。

玩的是过七龙,在地上挖七个洞,距离不同,从一洞到七洞,弹进去的难度是递增的,过了第七个洞,再蹭到其他任何一人的球,就可以灭掉那个人。

我对溜溜球颇有手感,在学校很少有人比我准,高手弹,手不贴地,在半空中找点,一个抛物线,指间的玻璃球砸到另一个一公分直径的玻璃球上,叫点蛋。两米以内我都可以点到,但那天发挥得不好。点不准,就只能把手背靠在地面上弹。

发挥不好的另一个原因是我心不在焉。我想问他们明天有什么打算,我想先演习几遍,以便找到那个可以动手的机会,另一方面我还怀疑自己不敢动手。有很大的概率,我会临阵退缩。

从下午玩到傍晚,我已经输了好多局,但那天我却不太在乎输赢。傍晚时我们挖的小坑都被阴影填满,地面也灰暗起来。

在快散局的时候,我们四个人蹲在地上。我们找的是个荒弃的院子,除了泥土,就只有些杂草,这一片空地上的草都被割掉了。

明天你们干吗?我说。

冯涛嘲讽地看了我一眼,说,明天中午找裘子怡玩,她爹妈明天都不在家。

不在家你们就去?王天一说。

怎么了?去玩怎么了?

方弘毅蹲在一边,他想说话,但是控制不了舌头,他的舌头在嘴唇上磨来磨去,他的嘴唇已经和傍晚融为一体了。

接着我就听他们闲聊,我打着自己的算盘,我坚信裘子怡一定是被他们掌握了什么把柄,所谓去玩,也是他们死皮赖脸地去找。

方弘毅却对我说了句话,他又舔了一圈嘴,说,你怎么看起来跟鬼一样。

我站了起来,说,有吗?

我很想看看自己的样子,在听了方弘毅的话之后,我甚至有些惊恐。手肘上起了一层疙瘩。我为什么会惊恐?

方弘毅说完之后,另外两人都看向我,观察着我。在天没有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有一小段时间,弥漫着那种让人非常压抑的灰色,在这种灰色里,这三个人投来了一种似乎带着恐惧的眼神。我被瞪得有些生气,用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在我抬起手的时候,这三个人都站了起来,王天一还后退了两步。

我感到害怕,手接触到了额头,是温的,又顺着脸滑下来,好像没有什么异常。只是我回忆不起自己长什么样子。记忆里,那是不断移动的模模糊糊的一团。可能只是在此刻的记忆里,我回忆不起自己长什么样子,这是周围气氛一下变了的原因。他们三人到底是在嘲讽我,还是真的觉得我在灰色的天光下像鬼一样?

回家的路上,王天一似乎跟我隔着跟平时不一样的距离,他一直低着头,不言语。那个走动的步伐像随时要跑掉的样子。

顷刻间,我似乎明白了,也许他们都意识到我是个什么人,来自哪里,以及我身上的秘密。我那因羞耻感而浑身飘浮的邪恶,在傍晚,他们都感觉到了。

想通之后,我非常难过。

这大约是我要提前杀死何铁的契机,我把对所有事物的不信任,以及所有事物对我造成的不适感,都归咎在了他身上。如果不是他,这一切就不会发生。我会顺利毕业,度过小学时光。时光在我这里好像突然少了一截,我在那种莫名丢失又不知失去了什么的惶恐中,凝聚了所有的仇恨。


人头

以前小区里有个会功夫的疯子。人们称会使家伙会打人的叫武疯子,行为混乱但对人无害的叫文疯子。

武疯子是个胖子,一年四季不穿上衣,露出沾着油污的臂膀。武疯子会作势,他腰上要围一圈瓶瓶罐罐,连着一根线,有两米长,拖到地上,上面也拴满了铁罐子和碎布条。武疯子比较准时,每天清晨六点,围绕小区每个楼走一圈;傍晚六点,再走一圈。走的时候,身上的东西咔咔碰撞,丁零作响。听到这声音,居民就知道,武疯子来维护治安了。

武疯子大约三十岁,原来也是文疯子,后来被一群学生堵住,要他用脑袋拍砖头,不拍不让走。武疯子知道疼,但被打就更疼,就用砖头拍了,拍了两下,不够狠,学生不乐意。武疯子见学生两眼红光,也快疯了,为了安抚他们的情绪,武疯子就用砖头狠狠地朝自己脑袋上砸了一下。滋出血,血盖住脸,学生们朝四方作鸟兽散。

从那之后武疯子觉得这样不行,就找电线杆,双手抱住,用脑袋磕。大家见到武疯子练铁头功,都非常鼓励他,武疯子借此多混了些嗟来之食。但令人没想到的是,武疯子白天晚上都在磕,脑袋上顶着几个大包,看着就疼。

武疯子一磕,就是两年。两年之后,他跟人说的第一句话是:忠义春秋。

武疯子的铁头功自学成才,成了之后,他就不再磕电线杆了,一磕,水泥杆就要裂开。那时换了新一批学生,就每天看武疯子磕砖头,武疯子接过板砖,轻轻往头上一盖,砖头就断了。时间长了,武疯子觉得学生搞不出新花样,就从小区离开了。

那之后,没有武疯子维护治安,所有少年就迎来了他们的动乱时期。而动乱产生的恶意,伴随了所有人的一生。

黄枪在脑海里重复了一夜那晚二狗女儿来找他的场景,一遍遍复述,只是他还是觉得有个点不对,嫚哥同他讲话,断开,接上,可有一个点是接不上的。

第二天,黄枪在门口刷牙,看到陈江开了旅馆的铁栅栏门。黄枪叼着牙刷,牙膏的腥气刺得眼睛涩,他突然想到了那个一直连不起来的地方。当时陈江找黄枪,是为了让黄枪伪造赵湘被杀的时候他们在喝酒的证据,因为陈江知道他跟赵湘的关系迟早也会暴露,实际上就是说陈江没有不在场证据。而二狗,他也没有不在场证据。只有李二士有,因为当天黄枪看到李二士像往常一样去上班,黄枪去买菜时,又在下午看到李二士在街口和一个老头下棋,老头不断地吐痰,李二士非常专注。一个普通人杀了人以后,怎么会去街口下棋?李二士自己也可以让人证明他在下棋,只是平时他都在下班之后才有些活动,而赵湘死之时,是他上班的时间,他的工作不是在单位里待着,他做的事情需要四处跑,那时间段虽然谁也不能确定他去了哪,做了什么,但要回到小区去杀个女人,再去看下棋,这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除非还有什么证据,一个让所有人都觉得是李二士杀了赵湘的证据。所以,出现了校徽。李二士为什么会去赵湘家遗落一个校徽?也可能是之前遗落的,可如果是之前遗落的,他性骚扰小学生做什么?

黄枪终于找到那个理不顺的点了,喜欢周末去公园溜达的二狗,没有人可以证明他那天在做什么,陈江当天也不知道在做什么,这几个人却更可疑,所以怎么也不会轮到李二士。二狗在警察局的五天里,也没说自己在那天干了什么。看到陈江的身影,黄枪觉得有必要去问一问陈江是如何开脱的,他也许知道李二士的情况。

陈江似乎又恢复了以往意气风发的模样,大背头亮得像灯泡,皮鞋擦得油黑。

饭前,黄枪提着一只烧鸡去敲了陈江的院门。开门的是陈沉,陈沉唤一声黄叔。

小区里私下叫他黄叔的,也只有陈沉和二狗女儿了,只是陈沉在人群里还是喊他黄枪。

黄枪觉得陈沉不是特别喜欢和小区的那群人待一起,他看起来有矛盾的地方。陈沉像个长毛贼,头发凌乱,神情恍恍惚惚,好像随时都会闪动一下就消失掉。

陈江见了黄枪,表情有点不自然,可马上又热情地请他进门。黄枪进了院子,陈江让陈沉去屋里拎酒,他们可能正在吃饭,就把桌子上没怎么动的饭菜也端了出来。陈沉兀自打开大门,走了。

两人坐下来,陈江说今天还有点事情,不能跟他坐太久。黄枪没细问,想自己本来也没有那么多要说的。

黄枪的碗筷没动,寻摸着怎么开口。自那次之后,陈江对黄枪刻意地疏远,见了,打了招呼就转身回屋,黄枪也觉得疏远得对,这个时候,自己已经知道了些对陈江不好的事情,说多了反而尴尬。

陈江做出一副兴致怏怏的样子。黄枪想着怎么能让陈江放松警惕。他想刻意说点陈江不知道的事。就试探地问,你知道那个校徽吗?

陈江看着黄枪。

什么校徽?

黄枪见陈江似乎不太知情,这件事应该还没有传播开,嫚哥那边不会说,二狗老婆更不会传。他能确定,也是很巧合地接触到了二狗女儿。

赵湘家的那个校徽,是李二士从学校的一个女学生身上弄的。

陈江一脸惊讶。

李二士?也难怪,他都杀人了。

黄枪知道自己已经有机会问点什么了,陈江不知道校徽的事是真的,但说李二士杀人就是装给自己看的。

我也是听说,有女学生出来指认了李二士。

陈江给黄枪斟了酒。他眯缝着眼看着黄枪,他这双眯缝眼着实让人讨厌。人都有改不了的习惯,大部分都让别人不太舒服。

你不知道,李二士撕过赵湘贴的破报纸。陈江说。

撕报纸怎么了?

你住前面,可能没见过,李二士是经常去撕报纸,他撕下来不扔。我觉得他跟赵湘上过床。

黄枪顿时在心里极其瞧不起陈江,他说出这句话时轻描淡写,轻得跟麻将摊上的人一样与己无关,但陈江没有与己无关的资格。

这个事不知道让谁给告了,单凭这个就得办他,加上你刚提的什么校徽。他杀了人挺合适。

陈江的嘴脸像极了一个腐乳瓶子,里面浑浑浊浊全是咸臭味。

挺合适,挺合适。黄枪说。

这下都轻松了。陈江说。

黄枪的碗筷还是没有动,他把酒杯举起来,陈江也抬起了手。

那你那事怎么弄的?

陈江吧唧了下嘴。

现在也能说了,那天我跟二狗在一起。

黄枪想着“现在也能说了”,所谓现在,就是没有二狗什么事他就能说了,他跟二狗一定有什么还不能说的。黄枪再细问就不太合适了。

黄枪换了个说法,说,你跟二狗在一起怎么不早说,还找我?

你不了解二狗,他阴,他不一定搭理你。之后他进了号子,吃了苦头,我才说的,要不他还不帮我。

黄枪深呼吸了一口。陈江的说法很合理,如果他没跟踪过二狗,就会信了。黄枪跟踪二狗,每天就观察他,看着他,他觉得陈江在扯谎。这个谎又是怎么扯圆的,二狗跟陈江待一下午不可能,二狗不会理这种人,二狗理陈江只有一个可能,因为赵湘的事气不过,想找他算账。

你也别老掺和这件事,真让你掺和进来你又不干。

黄枪笑笑,摆摆手,说,我就听那边麻将摊天天聊,想摸清楚。

摸清楚跟你有什么关系?又落不到你头上。

黄枪想说,落到头上和落不到头上,对自己没有太大区别。黄枪觉得自己该走了。

跟你说,小峰最好抓紧上学,过了年纪不太好弄,他再晚就又迟一年。

我也头疼。

沉儿来的时候也不好弄,户口不在这里,学校那个鞋底子脸主任操蛋,还来我这儿搞过,沉儿那事儿就办得容易了。你这个借读费,学校得交上去一部分,你给那几个人一点儿意思,就办了。

我连好处也不好找。

你看着神神叨叨的,也搞不清主次,没事儿管这管那的,正事不管。

黄枪没想到能被陈江给教育了,心里很憋屈。那时候他领着小峰去学校,去三次,退三次,像交一件不合格的商品。他也没想到陈沉的学校能靠他爸这么给顺下来,陈江生存的招数还是挺多的。

黄枪又抬起头看着院子里的那一角葡萄,上面结了翠绿的一串,估计紫不了了,周围叶子见黄,没有上次那么活气。

你话不多,我还觉得你挺投机的,人坏在话多,我也遭了不少罪。祸从口出,嘴就是万恶之源。陈江说。

黄枪这次是真心笑了,眼前这人比谁都明白。诸多道理,明白又怎样,明白之后反而就无顾忌了,觉得过了这条线也就是如此,反而不如困惑点,困惑点就会少伸触角。而且,陈江的嘴的确长得不怎么好看,一个男人,嘴唇是薄的。薄的东西锋利,快,是万恶之源。

黄枪出了门。

陈江看到墙角的那丛葡萄,突然眼睛潮了。此时黄枪已经走出去了几步。

小时候在老家,一群牛冲我来了,我踩着表哥跑了。年轻时都去东北闯,我把朋友老婆卖了,跑回来,他人死在东北。欠钱,人来抄我家,我让老婆顶。以前我在塘子里钓鱼,一条鲫鱼上来,钩子从鱼嘴里出来把我的手钩破了,我的老母亲用油纸给我包。

黄枪已经走远,他似乎什么也没听到,头也没回,进了他的车棚。

陈江在院子里,用手捂着眼睛,在水泥封死的四方小院子里,他像一尊雕塑。

第二天,两个警察晃悠悠地来到黄枪的车棚,在门口站了会儿,见到了小峰。

你爸呢?

小峰装听不到,嘴里嚼着花生。两个警察低头看着小峰,朝车棚里走。

这样好吗?

中年警察咧开嘴笑了,说,好。

进了屋,黄枪正在洗菜。听到脚步声,就在身上擦了擦湿手,他抬起头。

你收拾收拾,走吧。

去派出所的路上,中年警察说,李二士那边出了点状况,上头对案子挺急的。

黄枪的嘴唇咬出了血,他觉得自己的血是甜的。

再次来到那间水泥房,里面的人已经不像上次那样粗暴地对他。他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一直站到傍晚,才盘腿坐在地上。

到了夜晚,黄枪尽量不回头看还蹲在墙边的长发青年和平头青年。两人身上全部露出骨骼的形状。他们睁开眼睛,看到戴着面罩的黄枪。

你怎么又来了?

黄枪平静地说,这次可能出不去了。

这个是专门用作短期拘留的房间,可以听到隔壁窗户传过来的雨声。

那你们怎么还在这儿?

我们不在这儿,是睡觉做梦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