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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忧杂货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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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ear:
2014
Publisher:
chenjin5.com 海量电子书免费下载
Language:
chinese
ISBN:
B00NOQNHP2
Fi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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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第一章 回答在牛奶箱里

第二章 深夜的口琴声

第三章 在思域车上等到天亮

第四章 听着披头士默祷

第五章 来自天上的祈祷





第一章 回答在牛奶箱里





1





“去那间废弃的屋子吧!”提议的是翔太,“我知道一间合适的废弃屋。”

“合适的废弃屋?什么意思?”敦也看着翔太问。翔太是个小个子,脸上还带着少年的稚气。

“合适的意思就是合适喽,正好可以用来藏身的意思。上次来踩点的时候偶然发现的,没想到还真派上了用场。”

“对不住啦,你们两个。”幸平高大的身躯缩成一团,恋恋不舍地盯着停在一旁的旧款皇冠车,“我做梦也没想到,竟然会在这种地方没电了。”

敦也叹了口气。

“现在再说这话,还有什么用。”

“可是,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明明之前什么问题也没有啊!也没把灯开着不关……”

“是年限到了。”翔太简短地说,“里程数看见没,已经超过十万公里,老化啦。本来就快报销了,跑到这里就彻底不行了。所以我早说了,要偷就偷辆新车。”

“唔……”幸平抱起胳膊,低吟了一声,“可是新车都有防盗装置。”

“不提这个了。”敦也摇摇手,“翔太,你说的那间废弃屋在附近吗?”

翔太歪头想了想。“走得快的话,二十分钟能到。”

“好,那就去看看吧!你带路。”

“行啊,但车子怎么办?丢在这里保险吗?”

敦也环顾四周,他们所在的地点是住宅区里按月付费的停车场,虽然现在有空位,可以把皇冠车停在那儿,但如果被车位的主人发现,势必会报警。

“虽然不大保险,但车子动不了也没办法。你们两个,不戴手套哪儿也别碰,这样应该就不会从车辆方面被追查到了。”

“那就是一切听天由命?”

“我不是说了只有这个办法了吗?”

“确认一下嘛。OK,跟我来吧。”

翔太轻快地迈出脚步,敦也跟在后面。他右手提着一个很沉的包。

幸平走在敦也身旁。

“喂,敦也,叫个出租车怎么样?再走一小段就到大路了,那儿会有空车过来吧。”

敦也冷哼了一声。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三个形迹可疑的男人叫出租车,司机肯定会留下印象。等我们仨的画像一公布,那就全完啦。”

“司机会使劲盯着我们看吗?”

“万一盯着我们看呢?就算没盯着看,万一那家伙只要瞄一眼就能记住长相呢?”

幸平默默地走了几步,小声说了声对不起。

“算了,闭上嘴走路吧。”

三人在位于高地的住宅区里穿行,此时已是凌晨两点多。路边造型相似的民宅鳞次栉比,窗口的灯光几乎都已熄灭。尽管如此,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如果冒冒失失大声讲话,搞不好就会被人听到,告诉警察“深夜有几个可疑男人经过”。敦也希望警察认为嫌犯是乘车逃离现场,当然,前提是那辆偷来的皇冠没被立刻发现。

脚下是一条平缓的坡道,但走着走着,坡度愈来愈陡,住家也渐渐稀少。

“喂,要走到什么时候啊?”幸平喘着粗气问。

“还有一会儿。”翔太回答。

实际上,说完这话没多久,翔太就停下了脚步。路旁矗立着一栋房屋。

那是一栋不算大的商住两用民宅。住宅部分是木造的日式建筑,约两间宽的店铺卷帘门紧闭。卷帘门上只安了一个信件投递口,什么也没写。旁边有一间看似仓库兼车库的小屋。

“就是这儿?”敦也问。

“嗯……”翔太打量着房子,迟疑地歪着头,“应该是吧。”

“什么叫应该是?不是这里吗?”

“不,就是这里。只不过好像跟上次来时有点不一样,感觉应该再新一点。”

“你上次是白天来的吧,会不会是这个原因?”

“有可能。”

敦也从提包里拿出手电筒,照了照卷帘门周围。

门的上方有一块招牌,依稀可以辨认出“杂货”的字样,前面大概是店名,但看不清楚。

“杂货店?在这种地方?会有客人上门吗?”敦也忍不住问。

“不就是因为没人上门才荒废了嘛。”翔太的理由很有说服力。

“说得也是。那我们从哪儿进去?”

“有后门,锁坏了。”

翔太招呼了一声“这儿”,便钻进杂货店和小屋之间的空隙。敦也等人也紧随其后。空隙约一米宽,边走边抬头望向天空,一轮圆月正悬挂在上方。

里面果然有个后门,门旁钉着一个小木箱。这什么啊,幸平咕哝着。

“你不知道吗?是牛奶箱,用来放送来的牛奶。”敦也回答。

“这样啊。”幸平佩服地看着木箱。

推开后门,三人走了进去。虽然有尘土的气息,但还没到让人不舒服的程度。进门是一块约两叠大小的水泥地,放着一台锈迹斑斑的洗衣机,八成已经不能用了。

脱鞋处摆着一双落满灰的凉鞋,他们穿着鞋径直便往里迈。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厨房。地上铺着木地板,窗边并列着水槽和灶台,旁边有一台双门冰箱,厨房中央摆放着餐桌和椅子。

幸平打开冰箱。“什么也没有呀。”他一脸无趣地说。

“那不是很正常吗?”翔太不满地嘟起嘴,“话说回来,要是有东西呢?你还打算吃?”

“我就是说说而已嘛。”

厨房旁边是和室,里面有衣柜和佛龛,角落里堆放着坐垫。还有一个壁橱,不过谁都没兴趣打开。

和室往前就是店铺。敦也用手电筒四下照了照,货架上只剩下寥寥的商品,都是些文; 具、厨房用品、清洁用具之类的。

“真走运!”正在查看佛龛抽屉的翔太叫道,“有蜡烛,这下不怕黑了!”

翔太用打火机点上几根蜡烛,摆在房间四处,房内顿时明亮了许多。敦也关掉了手电筒。

“总算松口气了。”幸平在榻榻米上盘腿坐下,“现在就等天亮啦。”

敦也取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半刚过。

“哟,里面还有这种东西。”拉开佛龛最下方的抽屉后,翔太翻出一本杂志,看样子是过期的周刊。

“给我看看。”敦也伸出手。

擦去灰尘,敦也重新审视着封面。一名年轻女子在封面上微笑,大概是演艺明星吧。他觉得自己仿佛在哪儿见过,仔细打量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是个经常在连续剧里出演母亲角色的女演员,现在应该已经六十多岁了。

敦也把周刊翻过来,查看发行时间,发现是在距今约四十年前。他把这事告诉翔太和幸平,两人都惊得双目圆睁。

“真厉害!那个年代都发生什么事了?”翔太问。

敦也翻看着内页。周刊的样式和现在没什么区别。

“手纸和洗衣粉遭抢购,超市一片混乱……这个好像听说过。”

“噢,这我知道。”幸平说,“是石油危机。”

敦也扫了一遍目录,又翻了翻彩页便合上周刊。里面既没有明星写真,也没有裸女艳照。

“这家人是什么时候搬走的呢?”把周刊塞回佛龛的抽屉,敦也扫视着整个房间,“店里还有少量商品,冰箱和洗衣机也都在,似乎走得很匆忙。”

“准是连夜逃跑。”翔太断定,“没有客人上门,欠的债却越来越多,然后某天夜里就收拾细软跑路了。嗯,总之就是这么回事吧。”

“也许吧。”

“我饿了。”幸平可怜巴巴地说,“不知道附近有没有便利店?”

“有也不能去。”敦也瞪了幸平一眼,“天亮之前就在这儿老实待着。你睡上一觉,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幸平缩了缩脖子,抱着膝盖。“饿着肚子我睡不着呀。”

“而且榻榻米上全是灰,叫人怎么躺啊。”翔太说,“至少要找点东西铺在上面。”

“你们等一下。”敦也说着站起身,拿上手电筒,来到外面的店铺。

他在店里转悠着,用手电筒照着货架,希望找到塑料苫布之类的东西。

货架上有卷成筒状的窗户纸。敦也心想,把这铺开可以凑合用用,于是伸手去拿。就在这时,背后传来轻微的响动。

敦也吓了一跳,回头看时,只见一个白白的东西掉进卷帘门前的瓦楞纸箱里。用手电筒往纸箱里一照,似乎是封信。

一瞬间,敦也全身的神经都紧绷起来。信是从投信口丢进来的。三更半夜,又是废弃的屋子,不可能有邮递员来送信。可见,有人发现敦也他们躲在这里,并且有事情要告诉他们。

敦也做了个深呼吸,打开投信口的盖子,向外张望。本以为说不定已经被警车团团包围,不过跟预想相反,外面黑沉沉的,杳无人影。

稍稍松了口气,敦也拾起那封信。信封正面什么也没写,背面用圆圆的字体写着“月兔”。

拿着信回到和室,给翔太和幸平看过后,两人的脸色都变得十分难看。

“这是怎么回事,不是原来就放在里面的吗?”翔太说。

“是刚刚才丢进去的。我亲眼所见,绝对不会错。再说,你看看这信封,很新吧?如果原来就在那里,应该落满灰才对。”

幸平缩起高大的身体。“是警察吗……”

“我也这么想过,不过可能性不大。警察才不会这么磨磨蹭蹭。”

“是啊。”翔太喃喃道,“而且警察也不会用‘月兔’这样的名字。”

“那到底是谁呢?”幸平不安地转了转漆黑的眼珠。

敦也盯着这封信。从手感来看,内容相当厚实。如果里面是信纸,显然是一封长信。投信人究竟想告诉他们什么呢?

“不,不对。”他低声说,“这封信不是寄给我们的。”

为什么?幸平和翔太同时望向敦也。

“你们想想看,我们进这屋才多久?要是随手写个便条就算了,这么厚一封信,至少要写半个小时。”

“原来如此。听你这一说,还真是这样。”翔太点点头,“不过里头也不一定是信。”

“这倒也是。”敦也的目光又落到信封上。信封得很严密。他打定了主意,两手捏住封口处。

“你要干吗?”翔太问。

“拆开看看,这样最省事。”

“可是这封信不是写给我们的啊。”幸平说,“擅自拆开不大好吧?”

“没办法,谁叫信封上没写收信人。”

敦也撕开封口,戴着手套的手指伸了进去,拿出信纸。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蓝色的字迹。第一行是“初次向您求教”。

“这什么意思?”敦也不禁脱口而出。

幸平和翔太也都凑过来看。

这是封十分奇妙的信。



初次向您求教,我是月兔,性别女。由于某种原因,请允许我隐去真名。

我从事某项体育运动,抱歉的是,这项运动的名称同样不便透露。至于缘由,我自己这样说也许有点自大,不过因为成绩不错,我入围了明年奥运会比赛的候选名单。所以如果说出这项运动的名称,某种程度上就可以知道我是谁。而我想要请教您的事,如果略去我是奥运会参赛候选人这一事实,又无法交代清楚,希望您能够理解。

我有一个深爱的男友。他是我最重要的理解者、帮助者和支持者,从心底期盼我能出征奥运会。他说,为了这一目标,他甘愿付出任何牺牲。

事实上,无论是物质上还是精神上,他都给了我无可估量的助力。正是因为他的无私奉献,我才能努力拼搏至今,再艰苦的训练也咬牙忍耐。我知道,只有站到奥运会的舞台上,才是对他最好的报答。

然而,噩梦却降临在我们身上。他突然病倒了。听到病名时,我眼前一片漆黑。是癌症。

医生坦白对我说,他的病基本没有治愈的希望,只剩下半年左右的时间了。虽然医生只告诉了我,但恐怕他自己也有所察觉。

他在病床上嘱咐我,不要挂念他的病情,全心投入训练,现在正是最关键的时期。实际上也的确如此,一系列的强化集训、出国比赛接踵而来,为了获得奥运会参赛资格,我必须奋发努力。这一点我心里很明白。

但在我内心深处,还有一个运动员之外的“我”。这个“我”想要和他在一起,放弃训练,陪伴在他身边,照顾他的生活。事实上我也向他提出过放弃参加奥运会,但他听后那悲伤的表情,我到现在想起都不禁落泪。他对我说,不要有这种想法,你参加奥运会是我最大的梦想,以后别再提起这个话题了。他还跟我约定,无论发生什么事,在我站上奥运会的舞台之前,他绝不会死,让我好好努力。

我们对周围的人隐瞒了他的真实病情。虽然计划奥运会后就结婚,但还没有通知双方家人。

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每天都在迷茫中度过。尽管还在坚持训练,但完全集中不了注意力,成绩当然也难以提高。与其这样浪费时间,不如干脆放弃比赛算了——我也曾冒出这样的念头,但想到他那悲伤的表情,我又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就在我愁肠百转的时候,偶然听说了浪矢杂货店的传闻。抱着一线希望,我写下这封信,期待您为我指点迷津。

随信附上回信用的信封,请您务必帮帮我。

月兔



2



读完信,三个人面面相觑。

“这是怎么回事?”翔太率先打破沉默,“为什么会有这种信投进来?”

“因为有烦恼吧。”幸平说,“信上是这么写的。”

“这我知道,我是说,为什么咨询烦恼的信会投到杂货店来?还是一家没有人住、早就荒废的杂货店。”

“这种事,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我没问你,只是把疑问说出来而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着两人的对话,敦也往信封里望去。里面有一个叠好的信封,收信人那里用签字笔写着“月兔”。

“这是怎么回事呢?”他终于开口了,“看起来不像是煞费苦心的恶作剧,而是很有诚意地在请教,并且烦恼着实不轻。”

“该不会是搞错地方了吧?”翔太说,“肯定是别的地方有家替人解决烦恼的杂货店,被人错当成了这里。”

敦也拿起手电筒,欠身站起。“我去确认一下。”

从后门出来,绕到店铺前方,敦也用手电筒照向脏兮兮的招牌。

凝神看时,虽然招牌上油漆剥落殆尽,很难辨认,但“杂货”前面的字样应该是“浪矢”。

回到屋里,敦也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了两人。

“这么说,的确是这家店?一般会有人相信把信丢到这种废屋里,就能收到认真的答复吗?”翔太歪着头说。

“会不会是同名的店?”说话的是幸平,“正牌的浪矢杂货店在其他地方,这家因为名字一模一样所以被误认了?”

“不,不可能。那块招牌上的字很模糊,只有知道这里是浪矢杂货店才会认出来。更重要的是……”敦也找出刚才那本周刊,“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什么在哪儿见过?”翔太问。

“‘浪矢’这个名字。好像是在这本周刊上吧。”

敦也翻开周刊的目录,匆匆浏览着,很快目光停在了一个地方。

那篇报道的标题是“超有名!解决烦恼的杂货店”。

“就是这篇,不过不是‘浪矢’,是‘烦恼’……”

翻到对应的页数,报道的内容如下:



一家能够解决任何烦恼的杂货店很受欢迎,那就是位于××市的浪矢杂货店。只要把想咨询的事情写在信里,晚上投进卷帘门上的信箱投递口,第二天就能从店后的牛奶箱里得到答案。店主浪矢雄治(七十二岁)笑着讲述道:

“这件事的起因是和附近的孩子们拌嘴。他们故意把‘浪矢’(namiya)念成‘烦恼’(nayami),看到招牌上写着‘提供商品订购服务,欢迎咨询’,又来问我:‘爷爷,那咨询烦恼也行吗?’我说‘行行,咨询什么都行’,他们就真的跑来咨询。因为原本只是开玩笑,所以一开始问的问题都没什么正经,像是‘讨厌学习可又想成绩单上全五分,该怎么办’之类的。但我坚持认认真真地回答每个问题,渐渐严肃的咨询多了起来,比如‘爸爸妈妈整天吵架,觉得很痛苦’这样的。没过多久,咨询方式就变成写信投进卷帘门上的信箱里,回信放在店后的牛奶箱中。这样一来,匿名的咨询也可以得到回复了。后来从某个时期开始,也逐渐有成年人来咨询烦恼。虽然跟我这个普通的老头子讨教也没什么用,我还是会用自己的方式努力思考,做出回答。”

在被问到“什么样的问题比较多”时,店主回答说恋爱问题占大多数。

“不过老实说,这类问题是我最不擅长的。”浪矢先生说。这大概是他自己的烦恼吧。



报道配了一张不大的照片,照片上毫无疑问就是这家店。一位瘦小的老人站在店前。

“看来这本周刊不是凑巧留下来的,而是特意收藏的,上面登着自家的店嘛。不过,还是很让人吃惊啊……”敦也喃喃道,“这就是能咨询烦恼的浪矢杂货店?到现在还有人来咨询吗?都已经过去四十年了。”说着,他望向“月兔”的来信。

翔太拿起信件。

“信上说‘听说了浪矢杂货店的传闻’,从这句话的口气来看,好像是最近才听说的。莫非现在还有这样的传闻?”

敦也交抱起双臂。“也没准,虽然很难想象。”

“会不会是从哪个糊涂的老人家那儿听说的?”幸平说,“那个老人家不晓得浪矢杂货店已经变成现在这样了,才会把这个传闻告诉了月兔。”

“不可能。如果是那样,她一看到这栋屋子就会发现不对劲。很明显,这里早就没人住了。”

“那就是月兔的脑子有问题。烦恼过了头,神经衰弱啦。”

敦也摇摇头。“脑子有问题的人写不出这样的文章。”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这不是正在想吗!”

“说不定——”翔太提高了声音,“现在还在继续?”

“什么继续?”

“烦恼咨询呀,就在这儿。”

“这儿?什么意思?”

“虽然这儿现在没人住了,但没准还在接受烦恼咨询。那个老头儿住在别的地方,时不时过来收一下信,然后把回信放在后面的牛奶箱里。这样就说得通了。”

“虽然能说得通,但这等于假设老头儿还活着,那他早就超过一百一十岁了。”

“也许已经换了店主呢?”

“可是完全看不出有人进出的迹象啊。”

“他不用进屋,只要打开卷帘门就能收信了。”

翔太的话不无道理。为了查个明白,三人一起来到店里,却发现卷帘门已经从里面焊死,无法打开。

“见鬼!”翔太啐了一口,“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三人回到和室。敦也重又读起月兔的来信。

“那现在怎么办?”翔太问敦也。

“算了,不用放在心上。反正我们天一亮就走了。”敦也把信纸塞回信封,放到榻榻米上。

三人陷入短暂的沉默。隐约有风声传来,烛焰微微摇曳着。

“这个人该怎么办呢?”幸平咕哝了一句。

“你说什么?”敦也问。

“就是奥运会啊。”幸平接着说,“她真的要放弃吗?”

“谁知道呢。”敦也摇摇头。

“这样恐怕不好吧。”说话的是翔太,“她的恋人可是一心盼着她参加奥运会啊。”

“可是心上人都病得快死了,这个时候怎么训练得下去。还是陪在男友身边比较好。这也是她男友真正的想法,不是吗?”幸平很难得地用坚定的口气反驳。

“我不这么觉得。她男友就是为了想看到她参加奥运会的英姿,才和病魔顽强搏斗,想要努力活到那一天。要是她放弃了,男友不就没有活下去的动力了吗?”

“可是她信上也写了,现在干什么都没心思。照这样下去,奥运会只怕也没戏。要是既没能陪到恋人,到最后心愿又没实现,那不是雪上加霜?”

“所以她得拼死努力才行啊。现在不是纠结这纠结那的时候,为了恋人,她也要刻苦训练,夺得奥运会入场券。这是她唯一的选择。”

“啊?”幸平皱起眉头,“这我可做不到。”

“又没叫你做,是跟月兔说的。”

“可是我自己做不到的事情,是不会要别人去做的。翔太,如果是你呢?你做得到吗?”

被幸平一问,翔太顿时语塞。“敦也你呢?”他赌气似的转向敦也问。

敦也看看翔太,又看看幸平。

“我说你们两个,较哪门子的真啊,这种事我们没必要操心。”

“那这封信怎么办?”幸平问。

“怎么办……没法办。”

“可是总得写封回信吧,不能丢开不管呀。”

“什么?”敦也看着幸平的圆脸,“你想写回信?”

幸平点点头。

“还是回封信的好,毕竟是我们擅自拆看了人家的信。”

“你说什么呢。这里本来就没人住,要说不对,也是往这种地方投信的人不对。没有回信也是理所当然。翔太,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翔太摸了摸下巴。“嗯,这么说也没错。”

“是吧?丢到一边得了,别多管闲事。”

敦也去店铺里拿了几卷窗户纸回来,递给两人。

“好了,把这个铺上睡觉!”

翔太说了声“Thank you”,幸平说了声“谢谢”,接了过来。

敦也把窗户纸铺到榻榻米上,小心翼翼地躺了下去。就在他合上眼打算睡一觉时,却发现那两个人好像还没动,于是又睁开眼睛,抬头望去。

两人仍然抱着窗户纸盘坐在那儿。

“不能带过去吗?”幸平自言自语道。

“带谁?”翔太问。

“她那个生病的男友。要是集训啊海外比赛啊都带他过去,就能一直在一起了,训练和比赛也都不耽误。”

“恐怕不行吧。她男友可是个病人啊,而且只有半年的命了。”

“但我们还不知道他能不能走动。如果可以坐轮椅行动的话,不就能带他一起去了吗?”

“要是还能坐轮椅,她就不会来咨询了。八成已经卧床不起,动不了了吧。”

“这样吗?”

“应该没错啦。”

“喂!”敦也开口道,“怎么还在扯这种无聊的事?不是叫你们别管了吗!”

两人讪讪地闭上嘴,低下了头。但很快翔太又抬起头来。

“你的意思我明白,但心里总觉得放不下。因为这个月兔好像真的特别苦恼,让我很想帮她一把。”

敦也冷哼一声,坐起身来。

“帮她一把?别让人笑掉大牙了。我们这种人能帮上什么忙?要钱没钱,要学历没学历,要门路没门路,也就能干干闯空门这种不入流的勾当。而且就连这么简单的活计,都没能顺顺当当地完成。好歹抢了点值钱东西,逃跑用的车又坏了,所以现在才窝在这个地方吃灰。我们连自己的事情都搞不定,还给别人出主意,怎么可能?”

敦也滔滔不绝,翔太缩着脖子,垂下了头。

“总之赶快睡觉!天一亮上班的人就都出门了,到时我们就混进人群里逃走。”说完敦也又躺了下去。

翔太终于开始铺窗户纸,不过动作很慢。

“哎,”幸平犹豫着开了口,“还是写点什么吧?”

“写什么?”翔太问。

“回信呀。就这么置之不理,心里总有点在意……”

“你傻了吗?”敦也说,“在意这种事情干吗?”

“可是,我觉得哪怕随便写点什么,也比不写好得多。有人肯倾听烦恼就已经很感激了——很多人不都会有这种感受吗?这个人的苦恼没法向周围人倾诉,所以很痛苦,就算我们给不了什么好建议,回上一句‘你的苦恼我已经明白了,请继续努力’,她也会多少得到点安慰吧?”

“嘁!”敦也啐了一声,“那就随便你。真没见过你这么愣的。”

幸平站起身。“有没有写字用的东西?”

“店里好像有文具。”

翔太和幸平去了外面的店铺,过了一会儿,两人嘎吱嘎吱地踩着地板回来了。

“找到文具了吗?”敦也问。

“嗯。签字笔都写不出来了,不过圆珠笔还能用,而且还有信纸。”幸平高兴地说着,走进隔壁的厨房,在餐桌上铺开信纸,然后坐到椅子上,“那么,写点什么好呢?”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你的苦恼我已经明白了,请继续努力’,这么写不就行了。”敦也说。

“光写这个未免太冷淡了吧。”

敦也咂了下嘴。“你爱怎么写怎么写。”

“刚才说的那个怎么样?就是把男朋友带在身边的方案。”翔太说。

“要是做得到,她就不会来咨询了。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我是说过没错,不过还是先跟她确认一下吧?”

拿不定主意的幸平转向敦也。“你觉得呢?”

“不知道。”敦也把头扭到一边。

幸平拿起圆珠笔。动笔之前,他又看了看敦也和翔太。

“信的开头是怎么写来着?”

“噢,得写点客套话,什么敬启者啊,寒暄省略之类的。”翔太说,“不过这种用不着吧,她的来信上也没写这些。就当电子邮件一样写好了。”

“这样啊,当邮件一样写。嗯,邮件——不对,是‘来信已经读过了’。来、信、已、经、读、过、了……”

“不用念出来。”翔太提醒道。

幸平写字的声音连敦也都听得到,一笔一画写得很用力。

没过多久——“写好啦!”幸平拿着信纸过来了。

幸平接了过来。“字真烂啊。”

敦也也从旁瞄了一眼,字果真很烂,而且几乎全是平假名。



来信已经读过了。确实很难办啊,我完全理解你的烦恼。我有一个想法,能不能把你男朋友带到你要去的地方?对不起,出不了什么好主意。



“怎么样?”幸平问。

“挺好的啊。”翔太回答,“对吧?”他寻求敦也的赞同。

“随便啦。”敦也说。

幸平把信纸仔细折好,放进收信人写着“月兔”的那个信封。“我去放到牛奶箱里。”说着,他从后门走了出去。

敦也叹了口气。

“真是的,他脑子里在想什么呢?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出主意,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连翔太你也跟着凑热闹,到底想干吗啊?”

“别这么说嘛,偶尔一次有什么关系。”

“什么叫‘偶尔一次’?”

“平常我们哪儿有机会倾听别人的烦恼,也没人会想找我们咨询,恐怕一辈子都不会有。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所以说反正就这么一次,有什么不好?”

敦也又哼了一声。“你们这叫不自量力。”

幸平回来了。

“牛奶箱的盖子太紧了,简直败给它了。好久没人用了吧?”

“是啊,现在早就没人送——”敦也正要说出“牛奶”两字,突然顿住了,“幸平,你的手套呢?”

“手套?在那儿。”幸平指了指餐桌。

“你几时摘下来的?”

“写信的时候。因为戴着手套很难写字……”

“混蛋!”敦也刷地站起,“信纸上有可能沾上指纹了!”

“指纹?有什么危险吗?”幸平一脸迷糊地问。

敦也恨不得往他那圆脸上抽一巴掌。

“警察很快就会知道我们躲在这儿!要是那个叫月兔的女的没去牛奶箱取信怎么办?人家一查指纹,我们就全玩完了!你交通违章的时候被采集过指纹吧?”

“啊……没错。”

“嘁!就说别多管闲事。”敦也抓起手电筒,大踏步穿过厨房,来到后门外。

牛奶箱的盖子盖得严严实实,就像幸平说的,的确很坚固。但敦也还是使尽全力把它打开。

用手电筒照进去,里面空空如也。

敦也打开后门,朝屋里问道:“喂,幸平,你把信放哪儿了?”

幸平边戴手套边走出来。

“没放哪儿,就放在那个牛奶箱里。”

“里面没有啊!”

“咦?不可能……”

“不会是你以为放进去了,其实掉出来了吧?”敦也用手电筒照着地面。

“绝对没那回事,我确实放进去了。”

“那它哪儿去了?”

“不知道……”就在幸平迷惑不解的时候,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翔太冲了出来。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敦也问。

“我听到店铺那边有动静,过去一看,这个掉在投信的小窗下面。”翔太脸色苍白,递出一个信封。

敦也屏住呼吸,关掉手电筒,蹑手蹑脚地绕到房屋侧面,躲在阴影里偷偷观察店铺门口。

然而——

那里没有人影,也没有人离去的迹象。



3



感谢您及时的回信。昨晚把信投进店里的信箱后,今天一整天我都在担心,咨询这种棘手的问题会不会让您很为难。收到回信后,我总算放心了。

浪矢先生的建议很合理。可能的话,我也想带他去我出国比赛和集训的地方。但考虑到他的病情,这是行不通的。因为一直在医院里积极接受治疗,他才得以暂时控制住病情的恶化。

您或许会想,既然如此,不妨在医院附近进行训练。但他所在的医院周边没有我训练所需的场地和设施,目前我只能在没有训练的日子里,花很长时间去看他。

与此同时,下一次强化集训的出发日也快到了。今天我去见了他,他让我好好训练,拿出好成绩,我点头答应了。其实我真正想说的是,我不想去集训,我想陪伴在你身边。但我还是极力忍住了。我知道如果这样说,他一定会很伤心。

即使分隔两地,我还是希望至少能看到他的脸。有时我会幻想,要是有漫画里出现的那种可视电话多好啊。这是在逃避现实吧。

浪矢先生,非常感谢您愿意分担我的烦恼,尽管只是通过书信向您倾诉,也让我心情轻松了不少。

虽然答案只能由我自己得出,但如果您有什么想法,请回信给我。反之,如果您再想不出什么建议,也请如实告诉我。我不想让您为难。

无论如何,明天我都会去牛奶箱那里看看。

拜托您了。

月兔



最后一个读完信的是翔太。他抬起头,眨巴着眼睛。“这是怎么回事?”

“我哪儿知道!”敦也说,“怎么会这样?这是什么啊?”

“不是回信吗?月兔投进来的。”

幸平这么一说,敦也和翔太同时望向他。

“为什么会投进来?”两人异口同声地问。

“为什么……”幸平抓了抓头。

敦也指了指后门。

“你把信放到牛奶箱里,也就是五分钟前的事。我们紧接着过去看时,信已经消失了。就算是那个叫月兔的女的取走了信,写这么一封回信总得花点时间吧?可是马上第二封信就来了,再怎么想都很奇怪。”

“我也觉得奇怪,但这千真万确就是月兔的回信,不是吗?因为她很详细地回答了我的问题。”

敦也无法反驳幸平的话,他说得确实没错。

“给我看看。”说完,敦也从翔太手里抢过信来,从头又读了一遍。如果不知道幸平的回答,的确写不出这样的信。

“见鬼,这怎么回事?有人在耍我们么?”翔太焦躁地说。

“你说对了!”敦也指着翔太的胸口,“是有人设计好的!”敦也把信扔到一边,拉开旁边的壁橱,里面只有被褥和瓦楞纸箱。

“敦也,你这是干吗?”翔太问。

“我看看有没有人藏在这里。肯定是有人偷听到幸平写信前的对话,抢先一步写好回信。不对,还可能装了窃听器。你们俩也去那边找找!”

“等等,谁会干这种事?”

“谁知道,搞不好哪里有这种变态,喜欢恶整躲进这栋废弃屋的人。”敦也用手电筒照着佛龛里面。

翔太和幸平还是没动。

“怎么啦?干吗不去找?”

被敦也一问,幸平歪起脑袋。

“嗯……我看不大像,不会有人干这种事。”

“但事实不是明摆着吗?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可能了。”

“也许吧。”翔太看起来并没有释然,“那信从牛奶箱里消失呢?”

“那个……是耍的什么花招吧,就跟变戏法一样。”

“花招啊……”

幸平又读了一遍信,然后抬起头。“这个人,有点怪啊。”

“怎么说?”敦也问。

“你看,信上说‘要是有可视电话多好啊’,这个人没有手机吗?还是手机没有视频通话功能?”

“应该是医院里不能用手机吧?”翔太答道。

“可是她还说‘漫画里出现的那种’,她肯定不知道有能视频通话的手机。”

“怎么会?如今这时代,不可能啊。”

“不,肯定是这样。好吧,我来告诉她!”幸平朝厨房的餐桌走去。

“喂,你干吗?还要写回信?只会被人家耍啦!”敦也说。

“可是,现在还不知道是不是这样。”

“绝对是有人恶作剧。那个人听到刚才那番话,又会抢先写好回信。——不对,等一下!”敦也脑海里灵光一闪,“原来是这样啊。好了幸平,你去写回信。我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怎么突然改主意了?”翔太问。

“没事,你们马上就知道了。”

不一会儿,幸平搁下了圆珠笔:“写好啦!”敦也站在一旁,看着信纸,字还是很烂。



第二封来信已经读过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有能视频通话的手机,各家制造商都出的。在医院里悄悄用,别被发现就行了。



“这么写行吗?”幸平问。

“可以啊。”敦也说,“怎么样都行,快装进信封。”

第二封来信里同样附了一个收信人为“月兔”的信封,幸平把信纸折好,放到信封里。

“我也一道过去,翔太,你留在这儿。”敦也握着手电筒,走向后门。

到了门外,幸平一直看着信掉进牛奶箱。

“很好,你找个地方躲起来,盯着这个箱子。”

“明白。敦也你呢?”

“我到前面守着,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来投信。”

敦也绕到屋前,从暗处窥伺门口的动静。此时还寂无人影。

过了片刻,他感觉背后似乎有人靠近,回头一看,是翔太过来了。

“搞什么,不是叫你待在屋里吗?”敦也说。

“有人出现吗?”

“还没有,所以我还在这儿守着。”

翔太一听,顿时半张着嘴,露出迷惘的表情。

“你怎么了?”敦也问。

翔太把一个信封递到他面前。“来了。”

“什么来了?”

“就是,”翔太舔了舔嘴唇,继续说道,“第三封来信。”



4



谢谢您再次回信。有人能理解我的苦恼,我就已经感到轻松了不少。

不过很抱歉,您这次的回信我看不太懂,不,老实说,是完全无法理解。

可能是我学习不用功,没什么文化的缘故吧,浪矢先生为了鼓励我特意讲的笑话也理解不了,真是太惭愧了。

妈妈常跟我说,不懂的事不能马上就去问人,自己要先努力查找答案。我也尽可能地这样做。但是这一次,我无论如何都搞不明白。

手机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因为您是用片假名写的,我想可能是外来语,但没查到这个词。如果是英语,应该是“catie”或者“katy”,但似乎也都不对,可能不是英语吧?

不知道“手机”这个词的意思,浪矢先生宝贵的建议就无异于对牛弹琴。希望您能不吝赐教。

在您百忙之中还为这种事来打扰,实在万分抱歉。

月兔



月兔的三封来信并排摆在餐桌上,三人围坐在桌前。

“我们来理理头绪。”翔太开口说,“这回幸平放到牛奶箱里的信又消失了。幸平一直在暗处盯着,但没有人靠近过牛奶箱。另一边,敦也盯着店门口,也没有人靠近过卷帘门。可是第三封信却放进来了。到这里为止,我说的有什么和事实不符的吗?”

“没有。”敦也简短地回答,幸平也默默点头。

“也就是说,”翔太竖起食指,“没有人接近过这里,但幸平的信消失了,月兔的信投进来了。牛奶箱和卷帘门我都仔细检查过,没有任何机关。你们觉得这是怎么回事?”

敦也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抱在脑后。

“就是因为想不明白,才会这么苦恼啊。”

“幸平你呢?”

幸平晃了晃圆圆的脸颊。“我不知道。”

“翔太,你想到什么了吗?”

敦也一问,翔太就低头看着三封来信。

“你们不觉得纳闷吗?这个人竟然不知道手机,还以为是外来语。”

“就是开个玩笑吧。”

“是这样吗?”

“当然是,现在哪儿有不知道手机的日本人啊!”

翔太随即指向第一封来信。

“那这怎么解释?这上面提到‘明年的奥运会’,可是仔细一想就知道,明年既没有冬季奥运会也没有夏季奥运会。前两天伦敦奥运会才刚闭幕。”

敦也不由得“啊”了一声。为了掩饰失态,他皱起眉头,揉了揉鼻子下面。“一定是她记错了吧?”

“是吗?这么重要的事情也会记错吗?她可是以参加奥运会为目标啊。而且她连可视电话都不知道,你不觉得这也太离谱了吗?”

“那倒也是……”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特别诡异的事。”翔太压低了声音,“我刚才在外面的时候注意到的。”

“什么事?”

翔太闪过一丝犹豫的神色,然后才开口。

“敦也,你现在手机是几点?”

“手机?”敦也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四十。”

“嗯。也就是说,我们已经在这里待了一个多小时了。”

“是啊,这有什么问题吗?”

“嗯,还是……跟我来吧。”翔太站了起来。

他们再次从后门来到屋外。翔太站在屋子与隔壁仓库的空隙当中,抬头望着夜空。

“第一次经过这里的时候,我记得月亮是在正上方。”

“我也记得,怎么了?”

翔太目不转睛地望着敦也。

“你不觉得不对劲吗?已经一个多小时过去了,月亮的位置几乎没变过。”

敦也愣了一下,不明白翔太在说什么。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顿时心脏狂跳,脸颊发烫,背上冷汗直流。

他拿出手机,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三点四十二分。

“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月亮没有移动?”

“也许现在这个季节月亮就是不大移动吧……”

“哪儿有这种季节!”翔太立刻驳斥了幸平的意见。

敦也看看自己的手机,又看看夜空的月亮。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完全摸不着头绪。

“对了!”翔太开始操作手机,像是在给哪里打电话。

打着打着,他的脸色僵住了,眼睛眨个不停,失去了刚才的从容。

“怎么啦?你在给谁打电话?”敦也问。

翔太没作声,把手机递了过去,示意他自己听。

敦也将手机贴到耳边,里面传来一个女声:

“现在为您报时:凌晨两点三十六分。”



三人回到屋里。

“不是手机坏了,”翔太说,“是这栋屋子的问题。”

“你是说,屋里有什么东西让手机的时钟不准了?”

对敦也的看法,翔太没有点头认同。

“我觉得手机的时钟没有出错,还在正常运转,只是显示的时间和实际时间不一样。”

敦也皱起眉头。“怎么会这样?”

“我想,可能是这栋屋子和外界在时间上被隔绝了。两边时间的流逝速度不同,这里很长的一段时间,在外界只是短短一瞬间。”

“啊?你说什么呢?”

翔太又看了一眼来信,然后望向敦也。

“没有人靠近这间屋子,幸平的信却消失了,月兔的信也来了。照常理来说,这种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那么,我们不妨这样想,有人取走了幸平的回信,读过后又送来了下一封信,只是这个人我们看不到。”

“看不到?是透明人吗?”敦也说。

“噢,我懂了!是幽灵在捣鬼。这里还有这玩意儿啊?”幸平缩起身体,环视着周围。

翔太缓缓摇头。

“不是透明人,也不是幽灵。那个人,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指着三封来信,继续说道,“是过去的人。”

“过去?什么意思?”敦也的声音高了八度。

“我的想法是这样的,卷帘门上的投信口和牛奶箱连接着过去。过去的某个人把信投到那个时代的浪矢杂货店里,现在的这个店就会收到。反过来,我们把信放到牛奶箱里,就会进入过去的牛奶箱。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但从这个角度来想,一切都说得通了。”

月兔是过去的人——翔太最后得出结论。

敦也一时哑然。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大脑自动拒绝思考。

“怎么可能?”他好不容易说出话来,“不可能有这种事!”

“我也这么觉得,但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如果不同意,你来另外想个解释,要说得通的。”

被翔太这么一说,敦也无话可答。他当然想不出其他说得通的解释。

“就因为你要写什么回信,事情才会变得这么麻烦!”敦也不由得迁怒于幸平。

“对不起……”

“别怪幸平了。如果被我说中了,这可是件很了不得的事。我们是在和过去的人通信呢!”翔太两眼放光。

敦也陷入了迷茫,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走吧!”说着,他欠起身,“离开这地方。”

那两人惊讶地望着他。“为什么?”翔太问。

“因为这里让人觉得不舒服。万一事情越来越麻烦就糟了。走吧,可以藏身的地方有的是。在这间屋子里待再久,实际的时间也几乎没有变化。如果天一直不亮,我们躲在这儿也没什么意义。”

然而那两人没有同意,都沉着脸默不作声。

“怎么了?你们倒是说句话呀!”敦也吼道。

翔太抬起头。他的眼里闪着认真的光芒。

“我想再待一会儿。”

“为什么?”

翔太侧头沉吟着。

“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但是我知道,我正在经历一件很神奇的事情。这样的机会太难得了……不,该说是一生都不会再有。所以我不想白白浪费。你要走就走吧,我还想在这儿再待一会儿。”

“待在这种地方干吗?”

翔太看了眼桌上的一排来信。

“写写信。能和过去的人交流,真是太棒了。”

“嗯,没错!”幸平也点头附和,“这个月兔的烦恼也不能不帮她解决啊。”

敦也看着两人,往后退了几步,重重地摇头。

“真搞不懂你们俩,到底在想什么呢?跟过去的人通信,有什么好开心的?算了吧,要是被卷进怪事里怎么办?我可不想牵扯进去。”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你想走就走啊。”翔太的表情放松下来。

敦也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反驳,却无话可说。

“随便你们了,反正会发生什么事,谁也不知道。”

他回和室抓起提包,看也没看两人便从后门离开。抬头望向天空,那轮圆月的位置依然几乎没有变化。

敦也取出手机。他想起手机里内置有电波钟,便试着自动校时。一瞬间液晶屏上显示的时间,和刚才报时电话里听到的时间分毫不差。



路灯寥寥的幽暗道路上,敦也一个人走着。深夜的空气冰凉沁人,但他脸上热得如火烧一般,浑然不觉。

不可能有这种事情,他想。

投信口和牛奶箱通向过去,名叫月兔的女子是从过去寄来的信?

太荒唐了!虽然这么想的确解释得通,但实际上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情。一定有什么地方搞错了,有人在捉弄他们。

就算真的被翔太说中,那种不正常的世界,绝对是敬而远之为妙。万一出了什么事,谁也指望不上,只能自己顾好自己。他们一直都是这样活过来的。若非必要,和别人扯上关系不会有任何好事。更何况对方是过去的人,并不能帮现在的他们什么忙。

走了一阵子,敦也来到了大路上。身边偶尔有车经过。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前方出现了一家便利店。

我饿了—他想起幸平可怜巴巴的声音。待在那种地方,如果不睡上一觉,只会更加饥肠辘辘。他们到底打算怎么办呢?还是说,只要时间不流逝,肚子也不会变饿?

这个时间去便利店,只怕会被店员记住长相。更重要的是,还会被监控系统拍到。那两人就不管了,他们俩会自己解决的吧。

想是这么想,敦也还是停下了脚步。现在便利店里除了店员,似乎没有别人。

敦也叹了口气。没办法,谁叫我人好呢—他把提包藏到垃圾箱后面,推开了玻璃门。

买了饭团、甜面包和瓶装饮料,敦也离开了便利店。店员是个年轻人,一眼也没看敦也。监控系统虽然可能在运作,但这个时间买东西,也不见得就会被警察怀疑。没准人家反倒会想,如果是案犯,这样的举动也太反常了吧。敦也决定尽量往好处想。

他取回藏起的包,折返来路。把吃的给了那两人就走,他可不想在那栋古怪的屋子里久留。

很快废弃屋就到了。庆幸的是,路上一个行人也没碰到。

敦也再次打量着这栋屋子。望着紧闭的卷帘门上的信箱投递口,他不禁想,如果现在从这边投下信件,会到达哪个时代的浪矢杂货店呢?

穿过屋子与仓库间的空隙,他来到后门外。门敞开着。他朝里面张望了一下,走了进去。

“啊,敦也!”幸平兴高采烈地说,“你回来啦!已经一个多小时了,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一个小时?”敦也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才十五分钟啊。而且我不是回来,是给你们送吃的。”

“哇!”幸平眼前一亮,马上伸手去抓饭团。

“在这儿待着,什么时候天才亮啊?”敦也对翔太说。

“这个嘛,我已经想到好办法了。”

“好办法?”

“后门现在敞开着,对吧?”

“嗯。”

“这样屋里和屋外的时间就同步了。我和幸平试了各种各样的法子,最后才发现的。而且这样一来,和你的时间差也只有一个小时了。”

“这样啊……”敦也凝视着后门,“这到底是什么机关啊?这屋子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不知道,不过这样你就没必要出去了。待在这儿也能等到天亮。”

“是啊,还是在一起的好。”幸平附和道。

“可你们还要写那奇怪的信吧?”

“有什么关系嘛。你要是讨厌的话,就别管了。不过我们其实挺想听听你的看法。”

听了翔太的话,敦也皱起眉头。“我的看法?”

“你出去后,我们写了第三封回信,然后又收到了来信。你先看一遍嘛。”

敦也看着他们,两人的眼神都似乎有事要告诉他。

“我也就看看啊。”说着,他坐到椅子上,“你们回信是怎么写的?”

“这里有草稿。”翔太把一张信纸放到他面前。

翔太他们的第三封回信内容如下。写信的应该是翔太,字很好认,也用上了汉字。



关于手机的事,你还是忘了吧。这跟现在的你没有关系。

请再多说一些你和男友的情况。特长是什么?两人有共同的爱好吗?最近有没有一起出去旅游?看过电影吗?如果喜欢音乐,最近的大热歌曲里你喜欢什么歌?

如果你能告诉我相关的信息,我就可以更好地给出建议。拜托了。

(写信的人换了,请不要在意。)

浪矢杂货店



“这都什么呀?为什么要问这些问题?”敦也扬着信纸问。

“因为首先要搞清楚这个月兔是什么时代的人,不然说话也对不上啊。”

“那直接问‘你是哪个时代的’不就行了?”

听了敦也的回答,翔太皱起眉头。“你得替对方想想,人家可不知道这个状况。突然问这种话,她只会觉得我们脑子坏了。”

敦也鼓起下嘴唇,伸手抓了抓脸颊。他实在没法反驳。“那对方是怎么回答的?”

翔太从桌上拿起一封信。“你先读读看。”

干吗这么神秘兮兮的,敦也心里嘀咕着,从信封里取出信纸展开。



感谢您再一次的回信。上次投完信后,我一直在查询手机的事情,也向周围的人打听过,但还是不明白。虽然很想知道答案,但如果跟我没有关系,现在就不去多想了。如果有一天您能告诉我,我会不胜感谢。

您说得对,应该多跟您说说我们是怎样的人。

就如第一封信中所说,我是一名运动员。他以前也从事同样的运动,我们因此而结识。他也曾是奥运会候选选手。但除此之外,我们都是很普通的人。说到共同的爱好,应该是看电影。今年看过的电影有《超人》、《洛奇2》。《异形》也看了,他觉得很精彩,不过我不太喜欢这种类型。我们也常听音乐,最近比较喜欢Godiego和南天群星这两个组合。您应该也觉得《可爱的艾莉》是一首名曲吧?

写着写着,我又回想起他还没生病时的日子,心情愉快多了。莫非这就是浪矢先生的目的?无论如何,这样的往复书简(或许这么说有点怪)的确鼓励了我。如果可以,明天也期待您的回信。

月兔



“原来如此。”读完信后,敦也喃喃道。

“《异形》和《可爱的艾莉》啊……这样就能大致知道时代了吧?应该是咱们父母那一辈人。”

翔太点点头。

“刚才我用手机查了一下。噢,对了,这间屋子里没有手机信号,打开后门就有了。这个先不提,我查了信上提到那三部电影的上映年份,都是一九七九年。《可爱的艾莉》也是一九七九年发布的。”

敦也耸了耸肩。

“挺好啊,这样就能确定是一九七九年了。”

“没错。也就是说,月兔想要参加的奥运会,是一九八○年的那届。”

“应该是吧。那又怎样?”

翔太目不转睛地盯着敦也,仿佛要看穿他内心深处。

“怎么了?”敦也问,“我脸上粘了什么东西吗?”

“该不会你也不知道吧?幸平不知道也就罢了,连你也……”

“快说是怎么回事?”

翔太轻吸了一口气,开口道:“一九八○年的奥运会在莫斯科举行,日本抵制了那届奥运会。”



5



敦也当然也知道那件事,只是不知道是发生在一九八○年。

当时还是东西方持续冷战的时代,事件的导火索是一九七九年苏联入侵阿富汗。为了表示抗议,美国首先宣布抵制莫斯科奥运会,并呼吁西方各国采取一致行动。日本对此一直意见不一,但最后还是选择追随美国抵制—翔太从网上查到的内容概括起来就是这样。敦也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的详细经过。

“那问题不就解决了?只要写信跟她说,明年的奥运会日本不会参加,你把比赛的事忘了,尽管去照顾恋人不就行了。”

听敦也这样说,翔太苦着脸。

“这种事,写了人家也不会信吧。事实上直到正式决定抵制之前,日本的选手们一直都相信他们能参加奥运会。”

“要是跟她说我们这儿是未来世界……”说到这里,敦也皱了皱眉,“不行吗?”

“她只会觉得我们在开玩笑。”

敦也啧了一声,一拳捶在桌上。

“那个,”一直没作声的幸平犹豫着开口了,“一定要写理由吗?”

敦也和翔太同时望向他。

“我是说……”幸平抓了抓后脑勺,“真正的理由不写也不打紧啊,就直接说‘总之别训练了,去照顾你男朋友吧’,不行吗?”

敦也和翔太对看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你算说对了。”翔太说,“当然行咯,这样问题就解决了。她就是因为想知道该怎么办,才来寻求建议,可以说把我们当成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所以没必要告诉她真正的理由,就明白跟她说,如果真的爱你男朋友,就应该陪伴他到生命最后一刻,他内心也是这样期盼的。”

翔太拿起圆珠笔,开始往信纸上写字。

“这样行吗?”

说着,他把写好的信给敦也看,内容和他刚才说的基本相同。

“可以啊。”

“那就好。”

翔太拿着信从后门出去,关上了后门。敦也侧耳细听,先是打开牛奶箱盖子的声音,接着啪嗒一声,盖子关上了。

几乎同一时间,“啪!”店门口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敦也走进店铺,往卷帘门跟前的瓦楞纸箱里看去,里面有一封信。



衷心感谢您的回信。

老实说,我没想到您会给出这么干脆的回答。我原本以为您会回答得更含糊些,最后让我自己作出选择。但浪矢先生没有做这种半吊子的事。正因为这样,“咨询烦恼的浪矢杂货店”才会受到人们的喜爱和信赖吧。

“如果你真的爱他,就应该陪他到生命最后一刻。”

这句话深深刺入了我的心。一点也没错,没必要再犹豫了。

然而,您说“他内心应该也是这样期盼的”,我却很难这样认为。

事实上今天我给他打了电话。我想告诉他,我准备按照浪矢先生的建议,放弃参加奥运会。但他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抢先对我说:“有给我打电话的时间,我更希望你用来训练。虽然听到你的声音很开心,但想到我们说话的时候,或许已经被对手拉开了差距,我就忧心忡忡。”

我感到很不安。如果我放弃了奥运会,他会不会极度失望以致病情恶化呢?除非能保证不会发生这种状况,不然我实在没有勇气说出口。

我这样想,很软弱吧?

月兔



读完信,敦也抬头望向布满灰尘的天花板。

“真是莫名其妙,这人搞什么名堂嘛?要是不想照我们说的办,一开始就别来咨询啊!”

翔太叹了口气。

“也不能怪她,她哪里想得到自己是在向未来的人咨询。”

“她说跟男朋友通了电话,也就是说两人现在不在一起生活。”幸平看着信说,“真可怜呢。”

“这个男人也可气,”敦也说,“总得体谅一下女方的心情吧!奥运会说到底,不过是个豪华版的运动会罢了。不就是项运动嘛!男朋友得了不治之症的时候,怎么可能把心思放在那上面。就算他是病人,也不能这么任性,让女方为难啊!”

“那男人也有他的苦衷吧。他知道参加奥运会是女朋友的梦想,所以不希望她因为自己而放弃。说他是逞强也好,硬撑也罢,总之他也是在勉强自己啊。”

“就是这一点让人窝火。那家伙肯定是陶醉在自己的逞强里。”

“也许吧。”

“绝对是。他就是要摆出一副悲剧女英雄……不对,是悲剧英雄的架势。”

“那回信该怎么写?”翔太把信纸移到面前,问道。

“就写首先要让那男人清醒过来。直接跟他讲明好了,不就是项运动嘛,别拿它来束缚恋人。奥运会跟运动会没什么两样,不要太死心眼了!”

翔太握着圆珠笔没动,蹙起眉头。

“这种话月兔说不出口吧?”

“说不出口也得说,不然神仙也没辙。”

“别讲这么不负责任的话。她要是说得出口,就不会写信来了。”

敦也两手揪着头发。“麻烦死了!”

“让别人替她说呢?”幸平冒出一句。

“替她说?谁替她说?”翔太问,“她男友的病情没对任何人透露啊。”

“话是这么说,但不告诉父母恐怕不太好吧?要是说出来,大家都会理解她的心情。”

“没错!”敦也打了个响指,“不管是哪一方的父母都行,总之要把他的真实病情透露出去。这样谁都不会再要月兔去参加奥运会了。翔太,就这么写。”

“知道了。”说着,翔太唰唰地动起笔来。

写好的回信内容如下:



我很理解你内心的犹豫。不过,请你相信我。就当是被骗也好,请照我说的去做。

坦白说,他错了。

不过是项运动而已。即便是奥运会,也不过就是个大型的运动会。为了这种事,浪费所剩不多的和恋人在一起的时间,太愚蠢了。这一点你必须让他明白。

如果可以,我真想替你向他说出这番话,但这是不可能的。

所以请把这件事告诉你或他的父母。他们知道他的病情后,都会站在你这一边。

不要再犹豫不决了。忘了奥运会吧,我不会害你的。照我说的去做,将来你一定会庆幸听了我的话。

浪矢杂货店



把信放进牛奶箱后,翔太从后门回来了。

“都再三叮嘱她了,这回应该没问题了吧?”

“幸平!”敦也朝门口喊道,“回信来了吗?”

“还没呢。”幸平的声音从店里传来。

“还没来?怪了。”翔太不解地说,“之前都是马上就来了啊。是不是后门没关紧?”他从椅子上欠起身,像是准备再去确认一次。

就在这时,“来啦!”幸平在店里喊了一声,拿着信回来了。



好久没给您写信了,我是月兔。承蒙您不吝指点,我却将近一个月没有回信,真是很抱歉。

我本想早点回信,但就在这个时候,强化集训开始了。

不过这也许只是个借口,其实是我不知道该怎样写才好。

看到您在信上直率地说“他错了”,我有些惊讶。即使他罹患了不治之症,只要您认为他犯了错,就会毫不留情地指出,这样的态度让我不禁有点紧张。

不过是项运动,不过是个奥运会……或许是这样吧。不,恐怕就是这样。说不定我们烦恼的事情实际上微不足道。

可是这样的话,我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我知道这对别人来说无所谓,可我和他,都曾为了这项运动竭尽全力地拼搏过。

他的病情迟早要让双方父母知道,但现在还不能说。他的妹妹刚生了孩子,父母还沉浸在喜悦之中。他说想让父母再过段开心的日子,我也完全理解他的心情。

这次集训的时候,我给他打了好几次电话。当我告诉他我在积极训练时,他非常高兴。我觉得那不像是装出来的。

但我还是应该忘掉奥运会吧,还是应该放弃比赛,一心一意地照顾他吧,这也是为了他好吧。

我越想越感到迷茫。

月兔



敦也真想大吼一声。这封信读得他一股无名火起。

“搞什么,这个蠢女人!都说了让她放弃,还跑去参加集训!要是这中间那男人死了怎么办?”

“可是有男朋友盯着,想不去参加也不行吧。”幸平慢悠悠地说。

“就算参加了,最后也是白费力气。什么叫‘越想越感到迷茫’啊,亏我们这么苦口婆心,她怎么就是不听?”

“因为她在为男友着想啊,”翔太说,“她不想剥夺他的梦想。”

“不管怎样都要被剥夺,因为她注定参加不了奥运会。就没有办法让她知道这一点吗?”敦也不停地抖着腿。

“让她故意受伤怎么样?”幸平说,“要是因为受伤去不了奥运会,她男友就会放弃了吧?”

“哦,这好像行得通。”

敦也表示赞成,但翔太反对。

“不能这样。这不就跟剥夺他的梦想一样吗?月兔就是因为不忍心这样做,才会这么苦恼啊。”

敦也皱了皱眉。

“什么梦想不梦想的,烦不烦?又不是只有奥运会这一个梦想!”

翔太一听,顿时瞪大眼睛,仿佛想到了什么。

“太有道理了!最好让他明白,不是只有奥运会这一个梦想,而且要给他一个足以取代奥运会的梦想。比方说……”他想了想,接着说,“孩子。”

“孩子?”

“就是小宝宝。让她跟男友说自己怀孕了。不用说,当然是男友的孩子。这样就必然要放弃奥运会,但他有一个即将拥有自己孩子的梦想,也会激励他努力活下去。”

敦也在脑海里整理了一下这个想法,下一秒他就鼓掌叫好。

“翔太,你真是个天才!就这么办。简直太完美了!那男的只有半年光景了吧?扯个谎也不会露馅。”

翔太答应一声,坐到餐桌前。

这就算搞定了吧,敦也想。虽说不知道她男友发现病情的时间,但从之前的几封信来看,也就是最近的事。在那之前他们都过着平常的生活,所以应该也发生过性关系。虽然可能采取了避孕措施,不过这种事很容易就能搪塞过去。

然而,把这封回信放进牛奶箱后,从投信口投来的信件却写着如下的内容。



您的来信我已经拜读过了。这个意想不到的建议让我很吃惊,同时也很佩服。的确,给他另外一个梦想来替代奥运会,这也不失为一种办法。如果听说我怀孕了,相信他绝不会让我堕胎去参加奥运会,而是期望我生下一个健康的孩子。

不过,还是存在问题。首先是怀孕的时间。我和他最后一次发生关系,大概是在三个多月前。现在才说发现怀孕了,多少有些不自然吧。如果他找我要证据,我该如何是好?

就算他相信了,这件事也要告诉他父母。当然,也要告诉我父母。随后还会在亲戚朋友间传开。可是我不能向他们透露我是假怀孕,不然还要解释为什么要撒这个谎。

我不擅长演戏,也不会说谎。当周围的人因为我怀孕的事而兴奋激动时,我并没有把握能一直演下去。随着时间过去,肚子没有变大就会很奇怪,所以还要进行相应的伪装。我觉得早晚会败露的。

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如果他的病情发展减慢,那个不存在的预产期到来时,他有可能还健在。到了时间却没有生下孩子,他就会明白一切都是谎言。一想到他那时失望的神情,我的心就隐隐作痛。

您的建议是很好的,但由于以上这些原因,我想我做不到。

浪矢先生,谢谢您为我费了这么多心思。有幸得到您数次指点,我已经十分满足,内心充满感激之情。不过我意识到这个问题终究得由我自己得出答案,您就不必回这封信了,很抱歉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月兔



“这算什么?”敦也把信扔到一边,霍地站起,“之前来回写了那么多信,最后来一句不用回信了,这算什么意思?这女的到底有没有诚意听别人的话?所有的意见她都当耳边风!”

“不过她说的也是事实,确实很难一直演下去。”幸平说。

“你懂什么!这可是她男朋友的生死关头,居然还讲这么天真的话!只要拼尽全力去做,哪儿有做不到的事情!”敦也坐到厨房的餐桌前。

“敦也你要写回信?笔迹会不一样哦。”翔太问。

“管它呢,不狠狠说她一通我气不顺。”

“好吧,那你说,我写。”翔太在敦也对面坐下。



月兔小姐:

你难道是个傻瓜吗,还是你确实是个傻瓜?

为什么我告诉你的好主意你都不照着去做?

要我跟你讲几遍你才懂,忘掉奥运会吧!

不管你多么努力训练,想去参加奥运会都没有意义。

你绝对去不了。所以放弃吧,没用的。

迷茫本身也没用。你有这个空,不如马上去找他。

你放弃奥运会他会很伤心?伤心过度病情会恶化?

别开玩笑了。你去不了奥运会算多大的事?

现在世界上战争四起,不参加奥运会的国家多的是,日本也不能置身事外。你很快就会懂我的意思了。

不过算了,你爱怎样就怎样吧。照你自己的意思去做,然后使劲后悔吧。

最后,我再说一次:你就是个傻瓜。

浪矢杂货店



6



翔太点上新的蜡烛。可能是眼睛已经适应了光线,几根蜡烛就能把整个房间看得很清楚。

“没有信来了。”幸平小声嘀咕着,“之前都没等过这么久,她不会再写信了吗?”

“恐怕不会再写了。”翔太叹着气说,“被人劈头盖脸说成那样,一般不是泄气就是恼火。不管是哪种反应,我看她都没心情写信了。”

“什么意思嘛,你是说这都怪我?”敦也瞪了翔太一眼。

“我可没这么说。其实我的想法和你一样,觉得说点重话也好。不过该说的都说了,她不回信我们也没法子,不是吗?”

“……这还差不多。”敦也转过脸去。

“可是,她究竟会怎么做呢?”幸平说,“还是继续坚持训练?然后顺利入选奥运会参赛名单?后来日本抵制了这么重要的奥运会,她一定很震惊吧?”

“要真是那样,就是她活该。谁叫她不听我们的话。”敦也不屑地说。

“她的男朋友怎么样了呢?会活到什么时候?能活到日本决定抵制奥运那天吗?”

听了翔太的话,敦也默然不语。尴尬的沉默笼罩着三人。

“对了,要这样到什么时候?”幸平突然问,“我是说后门。一直关着,时间就不会流逝了吧?”

“可是门一打开,和过去的联系就切断了。就算她投了信进来,也到不了这里。”翔太转向敦也,“怎么办?”

敦也咬着下唇,开始弄响手指关节。左手五根手指全部响过一遍后,他看向幸平。“幸平,你去打开后门。”

“这样好吗?”翔太问。

“不管了。把这个叫月兔的女的忘了吧,反正也跟咱们没关系。幸平,你还不快去!”

“好。”幸平说着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砰砰!”门口那里传来动静。

三人同时停止动作。面面相觑后,他们一起望向门口。

敦也慢慢站起身,迈步走向店铺。翔太和幸平也跟了上去。

这时,又响起“砰砰”的声音,有人在敲卷帘门,好像是在向店里窥视。敦也停下脚步,屏住呼吸。

紧接着,从投信口掉落一封信。



浪矢先生还住在这里吗?如果已经不住在这里,拾到这封信的是其他人,麻烦您不要拆阅,直接烧掉即可。里面没写什么重要的内容,读了也不会有任何收获。

以下是致浪矢先生的信。

许久未曾联系了,您还记得我吗?我是去年年底数次和您通信的月兔。光阴似箭,转眼已过了半年,您身体还好吗?

那段时间真的很感谢您。您亲切地帮我出主意,让我永生难忘。您的每一封回信都充满真诚。

在此向您报告两件事。

第一件事您应该已经知道了,日本正式决定抵制奥运会。虽然有一定程度的心理准备,但真正决定的那一刻,仍然深感震惊。尽管我没能入选,但想到那些已经入选的朋友,心情还是很沉重。

政治和体育……我觉得这完全是两码事,但如果上升到国家间的问题,恐怕就很难这么说了吧。

第二件是关于恋人的事。

一直顽强与病魔斗争的他,今年二月十五日在医院去世了。当时我正好有空,得以赶到医院,紧握着他的手,送他走完人生最后一程。

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谢谢你带给我的梦想。”

直到生命的最后时刻,他都在憧憬我登上奥运赛场的样子。我想,那就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希望吧。

所以料理完他的后事,我立刻再次投入训练。距离选拔赛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更重要的是,我想全力以赴争取最后的机会,以此作为我对他的祭奠。

结果之前也提到了,我没能入选参赛名单,因为实力不足。但我已经尽了全力,所以不觉得遗憾。

即使成功入选,最终也无法参加奥运会,但我并不因此后悔过去这一年的选择。

现在我能有这样的心态,都是托了浪矢先生的福。

坦白说,我最初写信向您咨询时,内心已经倾向于放弃奥运会。这当然是因为想陪伴在恋人身边,照顾他到最后一刻,但并不是唯一的原因。

那时的我,在训练上遇到了瓶颈。

再怎么焦急成绩也上不去,每天都深深感到自己能力的极限。我厌倦了和对手们的竞争,也承受不了无法参加奥运的压力。我想逃离这一切。

就在这个时候,他发现了病情。

不可否认,我有过“终于可以摆脱艰苦运动生涯”的想法。恋人遭受不治之症的折磨,专心照顾他是理所当然的。没有人可以指责我。最重要的是,我也能接纳这样的自己。

但他察觉到了我的懦弱,所以才一直对我说,无论如何都不要放弃奥运会,不要剥夺他的梦想。他原本并不是这么任性的人。

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我想照顾他,想逃避奥运会,也想实现他的梦想。种种思绪在心头缠绕,我渐渐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了。

烦恼到最后,我写下了第一封信。但我在信里没说真话,隐瞒了内心想要逃避奥运会的事实。

不过恐怕浪矢先生轻易就看穿了我的把戏。

通过几次信后,您突然直接给出“如果真的爱你男朋友,就应该陪伴他到生命最后一刻”的答案。看到这句话时,我受到的冲击不啻被人猛敲了一锤。因为我的想法远没有那么纯粹,而是狡猾得多,丑陋得多,也卑微得多。

之后浪矢先生也继续给出极其坚定的建议。

“不过是项运动而已。”

“奥运会不过就是个大型的运动会。”

“迷茫是没用的,不如马上去找他。”

真是不可思议,为什么您能如此充满自信地断言呢?后来我明白了,您是在考验我。

如果您让我忘掉奥运会,我很容易就能接受的话,说明奥运会在我心中的分量不过如此。那么我就应该放弃训练,专心照顾他。但如果您一次又一次地让我放弃,我却始终无法下决心,就说明我对奥运会的感情其实很深厚。

想到这里,我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

我的内心深处是向往奥运会的。那是我从儿时就有的梦想,无法轻易舍弃。

有一天,我对他说:

“我比任何人都爱你,想要永远和你在一起。如果我放弃比赛就能让你好起来,我会毫不犹豫地放弃。但如果不是这样,我希望坚持我的梦想。因为一直以来追寻着梦想,我才活出了自我,而你喜欢的也正是这样的我。我没有一刻忘记过你,但请让我去追逐梦想吧。”

听完这番话,病床上的他流下泪来。他对我说:

“我早就在等你这句话了。看到你为了我而烦恼,我很难过。让深爱的人放弃梦想,这比死还让我痛苦。即使分隔两地,我们的心也会永远在一起。你不要有任何顾虑,我希望你无怨无悔地去追寻梦想。”

从那天起,我不再迷茫,重新投身到训练当中。因为我已经明白,陪伴在他身边并不是照顾他的唯一方式。

就在那段日子里,他离开了人世。他最后对我说的那句“谢谢你带给我的梦想”,还有临终时满足的表情,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奖赏。虽然没能参加奥运会,但我得到了比金牌更有价值的东西。

浪矢先生,我衷心地感谢您。如果没有和您通信,我会失去最重要的东西,并为此悔恨终生。我从心底感谢和钦佩您敏锐的洞察力。

或许您已经不住在这里了,但我还是祈祷您能收到这封信。

月兔



翔太和幸平都沉默不语。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吧,敦也想。因为他自己也是如此。

月兔最后的来信完全出乎他们意料。她没有放弃奥运会。虽然努力到最后,不仅没有入选参赛名单,对日本来说奥运会也不复存在,她也丝毫不后悔。她觉得她得到了比金牌更有价值的东西,为此打心底感到高兴。

而且她还认为这多亏了浪矢杂货店的帮助。敦也他们又气又急写下的信,她却相信她是因此选择了正确的道路。这应该不是讽刺挖苦吧,谁也不会为这个目的写这样一封长信。

笑意渐渐涌了上来。真是太好笑了!敦也胸口不住起伏,很快就笑出声来,最后变成哈哈大笑。

“你怎么了?”翔太问。

“你不觉得很好笑吗?这女的真够傻的。我们很认真地让她忘了奥运会,她却一厢情愿地理解成她希望的意思,因为歪打正着就来感谢我们。还说什么‘钦佩您敏锐的洞察力’,我们哪儿有这种东西!”

翔太也露出笑容。“不过,这不是挺好的嘛,歪打正着。”

“是啊,而且我觉得很开心。”幸平说,“以前我从来没有帮谁解决过烦恼,就算是蒙对了也好,歪打正着也好,得到别人的夸奖还是挺高兴的。敦也你不这么觉得吗?”

敦也皱起眉头,摸了摸鼻子下面。

“嗯……还算不讨厌。”

“对吧?果然是这样!”

“我可没你那么高兴。这件事就算到此为止了,现在该把后门打开了。再这么关着门,时间什么时候才能过去。”敦也走向后门。

就在他握住门把手,正要打开时,翔太开口了。“等一下!”

“干吗?”

翔太没回答,径自朝店铺走去。

“怎么了?”

敦也问幸平,他也只是歪头表示不解。

很快翔太回来了,一脸的闷闷不乐。

“你干吗去了?”敦也问。

“又来了。”翔太说着,慢慢扬起右手,“好像是另外一个人写来的。”

他的手上捏着一个茶色的信封。





第二章 深夜的口琴声




1



接待来客的窗口里,坐着一个看上去明显超过六十岁的瘦削男人。去年他还不在这里,大概是退休后过来上班的。克郎有些不安地说了句:“敝姓松冈。”不出所料,男人反问:“哪位松冈先生?”

“松冈克郎,来做慰问演出的。”

“慰问?”

“圣诞节的……”

“哦!”男人好像终于反应过来了,“听说有人要来演出,我还以为是乐团,原来就您一个人啊。”

“是啊,不好意思。”克郎脱口道歉。

“您稍等。”

男人打了个电话,和对方简短地交谈几句后,对克郎说:“请在这里等一下。”

没过多久,来了一名戴眼镜的女子。克郎认识她,去年的晚会也是她负责的。她似乎也记得克郎,笑着打了声招呼:“好久不见了。”

“今年也请多关照。”克郎说。

“彼此彼此。”她回道。

克郎被带到休息室,房间里有简单的沙发和茶几。

“时间约四十分钟,和去年一样,曲目的安排就交给你了,可以吗?”负责的女子问。

“没问题。曲目会以圣诞歌曲为主,再加上几首原创歌曲。”

“这样啊。”女性露出暧昧的笑容,可能是在好奇所谓的原创歌曲是什么。

离演奏会开始还有段时间,克郎便在休息室里等候。塑料瓶里已经备好了茶,他倒进纸杯里喝了起来。

这是他连续第二年来儿童福利院“丸光园”演出了。这栋四层高的钢筋混凝土建筑矗立在半山腰上,除居室外,食堂、浴室等设施一应俱全,从幼儿到十八岁的青年都在这里过着集体生活。克郎见过不少儿童福利院,这里的规模算得上中上等。

克郎拿起吉他,最后一次检查音准,然后低低地练习发声。没问题,状态还不错。

那名女子过来通知他,演出可以开始了。他又喝了一杯茶便欠身站起。

演奏会的会场是体育馆,孩子们规规矩矩地坐在一排排折叠椅上,大多是小学生模样。克郎一上场,他们就噼噼啪啪地鼓起掌来,肯定是辅导员吩咐他们这么做的。

台上已经准备了麦克风、椅子和谱架。克郎先向孩子们鞠了一躬,然后坐到椅子上。

“小朋友们好。”

“你好。”孩子们回应道。

“这是我第二次来这里演出,去年平安夜时我也来过。每次都是圣诞节前夜过来,有点像圣诞老人,可惜我没有礼物。”会场里响起零星的笑声。“不过和去年一样,我会把歌曲当礼物送给大家。”

他首先弹唱的是《红鼻子驯鹿》。这首歌孩子们很熟悉,中途就跟着合唱了起来。

接着又唱了几首经典的圣诞歌曲,在演唱的间歇还插入谈话互动。孩子们都很开心,一起打起了拍子,气氛可以说是越来越热烈。

这期间克郎开始注意到一个孩子。

这个女孩坐在第二排的最边上,如果是小学生,应该是高年级的学生了。她望着别处,根本没看克郎的方向。或许是对歌曲毫无兴趣,嘴里也没跟着哼唱。

但她那略带忧郁的表情吸引了克郎。在她身上,有种不属于孩子的成熟韵味。克郎很想让她观看自己的演出。

童谣可能太幼稚了,让她觉得无趣,克郎于是唱起了松任谷由实的《恋人是圣诞老人》。这是去年热映的电影《雪岭之旅》的插曲。在这种场合演唱这首歌,严格来说是违反著作权法的,不过应该不会有人告发吧。

大多数孩子都听得很高兴,但那个女孩依然望着旁边。

之后克郎又演唱了那个年龄的少女喜欢的歌曲,依然毫无效果。看来只能放弃了,她对音乐不感兴趣。

“那么,现在为大家送上最后一首歌,也是我每次演奏会结束时的保留曲目,请大家欣赏。”

克郎放下吉他,取出口琴,调整气息后,闭上眼睛,徐徐吹奏起来。这首曲子他已经吹了几千遍,不需要再看乐谱。

三分半钟的演奏时间里,整个体育馆鸦雀无声。结束吹奏前,克郎睁开了眼睛。那一瞬间,他心中一震。

那个女孩眼也不眨地望着他,眼神十分真挚。尽管已经一把岁数了,克郎还是禁不住心怦怦直跳。

演奏结束后,克郎在孩子们的掌声中退场。负责的女子过来跟他说了声“辛苦了”。

克郎想向她打听那个少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不过他却意外地和那少女有了交流。

演奏会过后,在食堂举办了餐会,克郎也应邀参加。他正吃着饭,那个女孩走了过来。

“那首歌叫什么名字?”她直视着克郎的眼睛问。

“你说哪首?”

“最后用口琴演奏的那首,我没听过。”

克郎笑着点点头。

“你当然没听过,那是我原创的。”

“原创?”

“就是我自己写的曲子。你喜欢吗?”

少女用力点头。

“那首歌太好听了,我还想再听一遍。”

“是吗?那你等我一下。”

克郎今晚要在这里留宿。他来到为他准备的客房,取了口琴后返回食堂。

他把少女带到走廊上,用口琴演奏给她听。她眼神专注,听得很入神。

“这首歌没有名字吗?”

“算是有吧,叫《重生》。”

“重生……”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开始哼唱起来。克郎大吃一惊,她完美地再现了《重生》的旋律。

“你已经记住了?”

听他这样问,少女第一次露出了笑容。“我最拿手的就是记歌。”

“那可真是了不起。”

克郎凝视着少女的面庞,脑海里闪过“才华”这个词。

“对了,松冈先生不去当职业歌手吗?”

“职业歌手啊……谁知道呢。”克郎歪着头,掩饰着心头泛起的涟漪。

“我觉得那首歌肯定会红的。”

“是吗?”

她点点头。“我很喜欢。”

克郎笑了。“谢谢你。”

就在这时,他们听到“小芹!”的喊声,一个女员工从食堂里探出头来。

“你能不能去喂小辰吃饭?”

“噢,好的。”被唤作小芹的少女向克郎低头致意后,匆匆走向食堂。

过了一会儿,克郎也回到食堂。小芹坐在一个小男孩旁边,把勺子递到他手上。男孩个子很小,脸上没什么表情。

负责演唱会的女子刚好就在克郎身旁,于是他装作不经意地问起小芹他们。她听后露出复杂的表情。

“他们姐弟俩是今年春天入园的,听说是遭到父母虐待。弟弟小辰只跟姐姐小芹一个人说话。”

“这样啊……”

克郎看着正细心照料弟弟的小芹,似乎明白她为什么那么排斥圣诞歌曲了。

餐会结束后,克郎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窗外传来阵阵欢声笑语。起身往楼下看时,孩子们正在放烟火,好像一点也不怕冷。

小芹和小辰也在,他们站在人群外观看。

松冈先生不去当职业歌手吗?

很久没有人这样问他了。上一次含糊地笑着敷衍过去,也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但那时的心境与现在截然不同。

父亲—他向着夜空低语。对不起,我连打个败仗都没能做到。

克郎的思绪回到了八年前。



2



得知奶奶过世的消息,是在七月将近之际。那天克郎正为开门营业做准备时,接到了妹妹荣美子打到店里的电话。

他早就知道奶奶的状况不妙,肝脏和肾脏都逐渐衰弱,随时有可能撒手人寰。但他始终没有回去。虽然很挂念奶奶的病情,但他也有不愿回去的苦衷。

“明天守夜,后天举行葬礼。哥你什么时候回来?”荣美子问。

克郎一手握着话筒,胳膊杵在柜台上,另一只手抓了抓头。

“我还要上班,得跟老板商量商量。”

他听到荣美子深吸了一口气。

“什么上班,不就是打杂吗?那家店以前不也是老板一个人打理吗?只不过请一两天假,怎么也能同意吧?你不是也说过,就是因为随时可以请假,你才没去打别的工,一直在那家店上班吗?”

她说得没错。她不仅记性好,个性也很强,不是那种三言两语就能糊弄过去的人。克郎陷入了沉默。

“你要是不回来,我会很为难的。”荣美子提高了声音,“爸爸身体不好,妈妈照顾奶奶也累得不行了。而且奶奶以前那么疼你,我觉得你应该回来参加葬礼。”

克郎叹了口气。

“好吧,我会想办法。”

“尽可能早点回来,可以的话今晚就回。”

“那可不行。”

“那就明天早上,最迟中午。”

“我考虑考虑。”

“好好想想吧,你一直都是这么任性。”

这是什么说话态度—克郎正想抱怨一句,荣美子已经挂断了电话。

放下话筒,克郎坐到凳子上,心不在焉地望着墙上的画。画上画的似乎是冲绳的海滩。老板很喜欢冲绳,这家小小的酒吧里到处装点着与冲绳有关的小玩意。

克郎将视线移向店里的角落。那里并排放着一把藤椅和一把民谣吉他。这两样都是他的专用品。每当有客人点歌的时候,他就坐在那把椅子上弹吉他。有时是给客人伴奏,但一般都是克郎自己唱。第一次听他唱歌的客人几乎都会感到惊讶,说他一点都不像是业余的。也常有人对他说,不如去当职业歌手。

克郎嘴上谦虚着“哪里哪里”,心里却在想“其实我早就立下这个目标了”。为此他不惜从大学退了学。

克郎从中学时就对音乐很感兴趣。初二那年,他去一个同学家玩,看到一把吉他。同学说那是他哥哥的,并教给他弹奏的方法。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接触吉他。起初他不是很会弹,但反复练习后,就能弹出一小段简单的旋律了。当时那种喜悦的心情,真不是语言所能形容。一股上音乐课吹竖笛时从未体验过的快感席卷了他全身。

过了几天,克郎终于鼓起勇气,跟父母说他想要把吉他。父亲是开鱼店的,跟音乐完全不沾边。他瞪圆了眼睛,大发雷霆地咆哮道:“不准跟这样的朋友来往!”大概在父亲心目中,弹吉他的年轻人就等同于不良少年。

我会努力学习,考上本地最好的高中,如果落榜就放弃吉他,再也不弹—克郎许下种种所能想到的承诺,再三恳求。

在那之前,他从来没要过什么,所以父母也为他的执着感到吃惊。母亲首先松了口,随后父亲也妥协了。但他们带他去的并不是乐器行,而是当铺,说先用流当的吉他将就一下吧。

“反正以后说不定要扔,犯不着买贵的。”父亲板着脸说。

尽管是当铺的流当品,克郎依然十分高兴。那天晚上睡觉时,他把买来的旧民谣吉他放在了枕边。

他几乎每天都照着从二手书店买来的教材勤奋练习吉他。当然,因为跟父母有约在先,他也很努力地念书。他的成绩因此突飞猛进,即使周末一直待在二楼的房间里弹吉他,父母也无法挑剔。后来他顺利考上了目标高中。

高中有轻音乐社,克郎马上加入进去。他和那里结识的三个朋友组成乐队,在很多地方公开演出。起初他们只是翻唱现有乐队的歌曲,渐渐地开始演奏自己的原创歌曲。那些歌曲多数都是克郎写的,主唱也是他。朋友们对他的创作评价很高。

然而升上高三后,乐队就自然而然地解散了。不用说,这是因为要考大学。他们约定如果四人都顺利考上大学,就重新组建乐队,但最后没能实现。有一位成员没考上。虽然他一年后也上了大学,重组乐队的事却再也无人提起。

克郎考上了东京某所大学的经济学院。其实他很想走音乐之路,但知道父母一定会强烈反对,所以放弃了。继承家里的鱼店,是他从小就被规划好的人生路线,父母似乎压根儿没想过他会选择其他的道路,他自己也模模糊糊地觉得,自己这辈子应该就是这样了吧。

大学里有很多音乐社团,克郎加入了其中一个。但他很快就失望了。社员们整天只想着玩,根本感受不到对音乐的诚意。当他指出这一点时,立刻招来了白眼。

“干吗,耍什么帅,玩音乐不就是图个开心嘛。”

“就是。那么拼命干吗,又不是要当职业歌手。”

面对这些指责,克郎一句也没反驳。他决定退社。再争论下去也没有意义,他们根本不是一路人。

此后他也没有加入别的社团。他觉得一个人奋斗更轻松自在。跟没有干劲的人在一起厮混,只会徒增压力。

从那时候起,他开始挑战业余歌唱比赛。他是从上高中以后经常在观众面前唱歌的。起初他总是预赛就被淘汰,但连续参加过几次后,名次便逐渐靠前。而且参加这些比赛的多数是常客,不知不觉彼此就熟悉起来。

他们对克郎造成强烈的刺激。这种刺激用一句话概括,就是他们对音乐的热情。他们宁可牺牲一切,也要提高自己的音乐水准。

我也不能输给他们—每次听到他们演唱时,他都这样想。

每天醒着的时间几乎全部花在了音乐上,连吃饭和洗澡时都在构思新歌。渐渐地,他不再去上学了。他看不出上学有什么意义。自然,他也就拿不到学分,一再留级。

他的父母完全不知道去东京读大学的独子已经变成了这样。他们一直认为他四年后就会顺利毕业,回到家乡。所以当克郎在二十一岁那年夏天打电话回去,告诉他们自己已退学的时候,电话那端的母亲顿时哭了起来,接过电话的父亲用震破鼓膜的声音怒吼:“到底怎么回事?”

“我要走音乐这条路,所以上大学也没什么意义。”听到克郎的回答,父亲咆哮得更凶了。他觉得很烦,径自挂了电话。当晚父母便赶到东京,父亲气得满脸通红,母亲则脸色苍白。

在六叠大的房间里,他们一直谈到天快破晓。父母说,要是不上大学了,就赶紧回家继承鱼店。克郎没有答应。他毫不让步地说,如果那样做,他会后悔终生。他要继续留在东京,直到实现心愿为止。

父母连个囫囵觉也没睡,第二天一早就坐首班电车回家了。克郎从公寓的窗子里目送两人离去。他们的背影看起来那么落寞,那么瘦小。克郎禁不住合掌致歉。

之后三年过去了。本来应该早已大学毕业,但他依然一无所有。他还是和以前一样,为了参加业余歌唱比赛而日日苦练。其间他也曾数次入选。只要继续参加下去,总有一天会被音乐界人士注意到吧,他想。然而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找上他。他也给唱片公司寄过试听带,但都如石沉大海。

只有一次,一位常来店里的客人把他介绍给一位音乐评论家。克郎在那人面前演唱了自己写的两首歌。他希望成为创作型歌手,那两首歌也都是他的得意之作。

“还不错。”一头波浪状白发的音乐评论家说,“旋律很清新,歌也唱得相当好,很了不起啊。”

克郎很高兴。说不定有机会出道了,他内心的期待迅速膨胀开来。

那位客人替克郎问道:“他能成为职业歌手吗?”

克郎绷紧了身体,不敢看评论家的表情。

停顿了一下后,“嗯……”评论家沉吟着,“还是别抱这个希望为好。”

克郎抬起头。“为什么?”他问。

“歌唱得跟你一样好的人多的是,如果你的声音很有特色,自然另当别论,但你没有。”

评论家说得一针见血,克郎无话可说。其实这一点他自己也心知肚明。

“歌写得怎么样?我觉得很好听。”那时也在场的老板问。

“以外行来说,是还好。”评论家淡淡地答道,“不过可惜也就这个水平了。歌的旋律总有似曾相识的感觉,没有自己的新意。”

这话真是尖锐。懊恼和伤心让克郎全身发烫。

自己没有音乐才华吗?想吃音乐这碗饭是不自量力吗?

从那天起,他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3

结果克郎第二天下午才从公寓出门,随身带着一个运动背包和一个西装袋。西装袋里装着向老板借来的黑色西装。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东京,他本想把吉他也带上,但被父母看到准会念叨,所以还是忍忍算了。作为替代,他往包里塞了把口琴。

克郎在东京站上了列车。车厢里很空,他一个人占据了能坐四人的包厢,脱掉鞋子,把脚搭在对面的座位上。

要去克郎老家那个小镇,从东京站乘电车大约要两个小时,中间还要换乘。虽然知道有人每天坐车往返东京上班,克郎还是觉得那样的生活很难想象。

他说了奶奶过世的事情后,老板马上就同意他回家。

“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和父母好好谈谈吧,像未来的打算什么的。”老板劝他。听起来似乎在委婉地暗示他,差不多该放弃音乐这条路了。

我真的没有成功的希望吗?望着窗外闪过的田园风光,克郎茫然地想。回家后肯定会被父母教训一通,内容也不难猜到—你到底要做梦做到什么时候,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赶快清醒过来继承家业吧,反正你也找不到什么像样的工作。

克郎轻轻摇了摇头。还是别想这些烦心事了。他打开运动背包,从里面拿出随身听和耳机。去年刚刚问世的这种音响器材具有划时代的意义,让人无论走到哪里都能享受音乐。

按下播放键,闭上眼睛,耳边响起旋律美妙的电子乐。演奏者是Yellow Magic Orchestra乐队。乐队的成员都是日本人,但首先成名于海外。据说他们在洛杉矶为The Tubes乐队做暖场演出时,观众全体起立,赞叹不已。

所谓才华横溢,说的就是这样的人吧—尽管告诉自己别再想了,克郎心头还是禁不住掠过这种悲观的想法。

不久到了离老家最近的车站。走出车站,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熟悉的景象。连接主干道的大路两旁,是一排排不大的店铺,做的都是附近的熟客生意。这是他从大学退学之后第一次回到家乡,小镇的氛围几乎没有任何改变。

克郎停下脚步。在花店和杂货店之间,有一家约两间宽的商店半掩着卷帘门。卷帘门上方的招牌上写着“鱼松”两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鲜鱼送货上门”。

鱼店的创始人是克郎的祖父。当时店铺不在现在这个地方,门面也更宽敞。但那家店在战争中被烧毁,于是战后在这里重新开业。

克郎钻进卷帘门,店里光线很暗。仔细看时,冷藏展示柜里并没有鱼。现在这个季节,鲜鱼一天都存不住,卖剩的估计都得冷冻起来。墙上贴了一张纸,上面写着“开始出售蒲烧鳗鱼”。

闻惯了的鱼腥味,毕竟有些令人怀念。克郎往店后头走去。后面是通往主屋的脱鞋处。主屋拉门紧闭,但缝隙里透出光来,也有人在走动。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说了声:“我回来了。”说完他又想,也许说“你好”更合适。

门一下拉开,穿着黑色洋装的荣美子出现在眼前。一段时间不见,她俨然已是大人的模样了。看到克郎,她“呼”地松了口气。

“太好了,我还以为你说不定不回来了。”

“怎么可能,我不是说了会想办法嘛。”克郎脱了鞋走进去,瞥了一眼窄小的房间,“就你一个人?爸妈呢?”

荣美子皱起眉头。

“早就去会场啦。本来我也得去帮忙,但你回来时家里一个人没有也不行,所以就在这儿等你。”

克郎耸了耸肩。“这样啊。”

“哥,你该不会穿这身去守夜吧?”

克郎穿的是T恤搭配牛仔裤。

“当然不会了,你等我一下,我这就换衣服。”

“快点啊!”

“知道了。”

克郎提着行李上了楼。二楼有两间分别为四叠半和六叠的和室,他直到高中毕业都住在六叠的那间里。

一拉开纸门,顿时觉得空气很闷。窗帘没有拉开,房间里光线很暗。克郎打开墙上的电灯开关,日光灯的白光下,昔日生活过的空间依然保持着原样。旧卷笔刀还放在书桌上,墙上贴的明星海报也没被撕掉。书架上摆着参考书和成排的吉他教材。

当初克郎去东京后不久,就听母亲说荣美子想用这个房间。他回答说,他无所谓。当时他已经萌生了走音乐这条路的想法,觉得自己不会再回老家了。

然而房间至今保持原样没变,说明父母或许仍在期待他回来。想到这里,克郎的心情不禁有些沉重。

换好西装,克郎和荣美子一起出了家门。虽是七月,幸好天气还很凉快。

守夜的地点在最近刚落成的镇民中心,走路过去约十分钟。

走进住宅区后,眼前的景色和过去截然不同,令克郎颇为讶异。据荣美子说,现在新居民的数量不断增加。就算是这样一个小镇,多少也会有点变化,克郎心想。

“哥,你有什么打算?”走在路上,荣美子问道。

虽然明白她的意思,克郎还是故意装傻:“什么打算?”

“当然是你的未来啊。真要能干上音乐这行也不错,不过你有把握吗?”

“那还用问,要是没有我就不干了。”说这句话时,他发现自己的心在怦怦直跳,有种自欺欺人的感觉。

“可是我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我们家会出个有音乐才华的人。你的演出我也去看过,我觉得很棒,但是当职业歌手能不能行得通,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吧?”

克郎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少自以为是了,你懂什么呀,根本就是个外行!”

本以为荣美子会生气,但她很冷静。

“是啊,我是外行,对音乐界一无所知。所以才问你啊,到底有什么打算。既然这么有自信,就拿出点更具体的理想吧。比如你有什么计划,今后要怎么发展,什么时候能用音乐养活自己?要是不知道这些,别说我了,爸妈他们也会不放心啊。”

虽然妹妹说得很对,克郎还是冷哼了一声。

“要是什么都能按照计划顺利实现,谁还用辛苦打拼?不过从本地女子大学毕业,又到本地信用银行上班的人是不会懂的。”

他说的是荣美子。明年春天毕业的她已经早早找好了工作。本以为这回她该生气了,但她只是深深叹了口气,然后不经意似的问道:“哥,你想过爸妈的晚年吗?”

克郎沉默了。父母的晚年—这是他不愿去想的事情之一。

“爸爸一个月前病倒了,还是跟以前一样,心脏病发作。”

克郎停下脚步,望向荣美子。“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荣美子定定地望着他,“幸好问题不大。不过奶奶卧床不起的当儿又出了这事,真是急死人了。”

“我一点都不知道。”

“听说是爸爸让妈妈别告诉你。”

“哦……”

那意思是,没必要联系自己这种不孝之子吗?克郎无法反驳,唯有保持沉默。

两人重又迈步向前。直到抵达镇民中心,荣美子再没有说话。



4



镇民中心是一栋比普通平房住宅略大的建筑,身穿丧服的男男女女在来回忙碌着。

母亲加奈子站在接待处,正和一个瘦削的男人说着什么。克郎慢慢走过去。

加奈子发现了他,惊讶地张大了嘴。他正想说“我回来了”,一看母亲身旁的那个男人,顿时说不出话来。

那是父亲健夫。他瘦了太多,克郎几乎认不出了。

健夫盯着克郎看了半天,才张开紧抿着的嘴。

“你怎么来了,谁通知你的?”他粗声粗气地问。

“荣美子跟我说的。”

“是吗?”健夫看了眼荣美子,又把视线移向克郎,“你怎么有空来这儿?”

你不是立志不实现理想不见面吗?—克郎觉得他其实是想说这句。

“如果你是要我回东京的话,我马上就回去。”

“克郎!”加奈子责怪地喊了一声。

健夫烦躁地挥了挥手。

“我没这么说。我现在很忙,少给我添麻烦。”说完他便匆匆离开。

克郎正凝望着他的背影,加奈子开口了:“你可算回来啦,我还以为你没准不回来了。”

看来是加奈子交代荣美子打的电话。

“我是给荣美子念叨烦了。话说回来,爸他瘦多了。听说前阵子又病倒过,要紧吗?”

被克郎一问,加奈子的肩膀垂了下来。

“他自己还在逞强,不过我看他体力是一落千丈了。毕竟都六十多岁的人了。”

“这样啊……”

健夫和加奈子结婚时,已经过了三十六岁。克郎从小就常听他说,这都是因为他一心扑在重建鱼松上,根本没空找老婆。

快到下午六点了,守夜即将开始,亲戚们陆续都到了。健夫兄弟姐妹众多,光他这边的亲戚就不下二十人。克郎最后一次和他们见面,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比父亲小三岁的叔叔很亲热地过来跟他握手。

“哟,克郎,还挺精神的嘛!听说你还在东京,在那儿做什么啊?”

“啊,呃,什么都干。”

没法明确地回答,克郎自己也觉得尴尬。

“什么都干是什么意思?你特意延期毕业不会就是为了玩吧?”

克郎吃了一惊。看来父母没把自己退学的事告诉亲戚。就在附近的加奈子显然听到了这番对话,但她什么也没说,把脸转向一边。

一股屈辱感涌上心头。健夫和加奈子都觉得没脸告诉别人自己儿子要走音乐这条路。

其实他自己同样没有勇气说出口,但这样逃避也不是办法。

克郎舔了舔嘴唇,直视着叔叔。“我退学了。”

“什么?”叔叔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不上大学了,中途退学。”他继续说下去,眼角余光发现加奈子全身僵硬,“我想以音乐为生。”

“音乐?”叔叔的表情就像从来没听说过这个词。

这时守夜开始了,两人的谈话就此结束。叔叔脸上写满了疑问,抓着其他亲戚说个没完,似乎是在确认克郎所说的到底是不是实情。

诵过经后,守夜按部就班地进行。克郎也上了香。遗像里的奶奶笑得很慈祥。克郎还记得小时候奶奶是多么疼爱他,如果她还活着,现在肯定会支持他的。

守夜结束后,大家转移到另一个房间。那里已经备好了寿司和啤酒。克郎扫视了一眼,留下的全是亲戚。去世的奶奶已经年近九十了,所以他们脸上并没有多少悲痛的神色。很久没见的亲戚们聚在一起,倒是一派和乐融融的气氛。

就在这样的氛围当中,突然有人大声说道:“多嘴!别人家的事你少管!”克郎不用看也知道是父亲。

“这不是别人家的事。搬到这里之前,这店是我们过世老爹的家,我也在那儿住过!”和健夫争吵的,是刚才那位叔叔。大概是喝了酒,两人脸上都红通通的。

“老爹开的那个店已经在战争中烧毁了,现在这个店是我开的,你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

“你这叫什么话?还不是靠了鱼松这块招牌,你才能在那里重新开张。这招牌是老爹传给你的,这么重要的店,你不跟我们打个招呼就要收掉,算怎么回事?”

“谁说要收掉?我还准备继续干呢!”

“就你这种身体状况,还能干到什么时候?连装鱼的箱子都搬不动。本来让独生子去东京上大学就很可笑,开鱼店又不需要学问。”

“你什么意思?看不起我们开鱼店的吗!”健夫霍地站起。

“算了算了。”眼看两人就要扭打起来,周围的人赶忙过来阻止。健夫又坐了下去。

“……真是的,我真搞不懂,到底在想什么呢?”气氛缓和下来后,叔叔一边用酒盅喝着酒,一边咕哝,“放着大学不上去当歌手,这种荒唐事亏你也能同意。”

“闭嘴!不用你管!”健夫反唇相讥。

空气里又有了火药味,于是婶婶她们把叔叔拉到了较远的一桌。

两人的争吵平息了,气氛却依然尴尬。“差不多该告辞了。”一个人说着率先站起身,其他亲戚也纷纷离去。

“你们也回去吧。”健夫对加奈子和克郎说,“香火有我照看。”

“你行吗?不要硬撑着啊。”

“别老拿我当病号。”面对担心的加奈子,健夫不高兴地说。

克郎和加奈子、荣美子一起离开了镇民中心。但没走多远,他就停下了脚步。

“不好意思,你们先回去吧。”他对两人说。

“怎么了?落下东西了?”加奈子问。

“不,不是……”他欲言又止。

“你要跟爸说说话?”荣美子问。

“嗯。”他点点头,“我想还是聊一聊比较好。”

“这样啊,我知道了。那我们先走吧,妈。”

但加奈子没动。她低着头沉思了片刻,抬头看着克郎。

“你爸没生你的气,他觉得你只要做自己喜欢的事就行了。”

“……是吗?”

“所以他刚才和叔叔吵起来了啊。”

“嗯……”

这一点克郎也感觉到了。“闭嘴!不用你管!”—父亲对叔叔说的这句话,从字面理解就是“独生子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反正我们没意见”,所以克郎想问问父亲,这句话的本意是什么。

“你爸希望你实现梦想。”加奈子说,“他不想耽误你,不想因为自己生病而让你放弃梦想。你和他聊聊可以,别忘了这一点。”

“嗯,知道了。”

目送两人离开后,克郎转身返回。

事情的发展是他在东京站上车时完全没想到的。他已经做好了被父母埋怨、被亲戚责怪的心理准备,没想到父母却成了他的后盾。他想起三年前两人从他公寓离去时的情景,没能说服儿子的他们,是如何转变了想法呢?

镇民中心的灯基本都灭了,只有后面的窗户还透出亮光。

克郎没从大门进去,而是蹑手蹑脚地靠近那扇窗户。玻璃窗内侧的拉门本来关着,现在拉开了一些,他就透过那缝隙向里张望。

这不是守夜后招待众人的那个房间,而是安放着棺材的葬礼会场。前方的祭坛上燃着线香,折叠椅整齐地排列着,健夫就坐在最前面。

克郎正纳闷他在干什么,健夫站了起来。他从旁边的包里拿出一样东西,上面包着白布。

健夫来到棺材前,慢慢打开白布。里面的东西一瞬间闪出光芒。那一刻,克郎知道了那是什么。

是菜刀。一把老菜刀。有关它的故事,克郎早已听得耳朵长茧了。

那是爷爷创建鱼松时用过的菜刀。决定由健夫继承家业时,爷爷亲手把这把菜刀传给了他。听说健夫年轻时一直用它练习技艺。

健夫在棺材上展开白布,把菜刀放在上面。抬头看了眼遗像后,他双手合十,开始祈祷。

看到这一幕,克郎的胸口隐隐作痛。他能感觉到健夫在心里对奶奶说了些什么。

应该是在道歉吧。从父亲手里接过的店铺,在自己这一代不得不关门。祖传的菜刀也无法传给自己的独子。

克郎离开了窗前。他没有从大门进去,而是走出了镇民中心。



5



克郎觉得很对不起父亲。这是他第一次打心底这么想。无论如何,他必须感谢父亲对任性儿子的包容。

可是,这样下去真的可以吗?

叔叔也说过,父亲的身体状况已经很不好了,鱼店也不知道能干到什么时候。就算暂时由母亲来打理,她也要同时看护父亲。鱼店随时都有关门的危机。

真到了那一天,会是怎样的状况?

明年春天荣美子就上班了。她是在本地的信用银行工作,所以应该可以继续住在家里。但光靠她的收入是照顾不了二老的。

该怎么办呢?要放弃音乐,继承鱼松吗?

那是现实的选择。可是那样一来,自己多年的梦想呢?母亲也说,父亲不希望他因为自己而放弃梦想。

重重叹了口气后,克郎环顾四周,停住了脚步。

他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所在。新的住宅不断增加,不知不觉间已走错了路。

快步四下转了转,他终于找到一条认识的路。儿时常来嬉戏的空地就在那附近。

那是一条平缓的上坡路,克郎开始慢慢往前走。不久,右侧出现一栋熟悉的建筑,是以前经常买文具的杂货店。没错,发黑的招牌上写着“浪矢杂货店”。

关于这家店,除了买东西外还有些别的回忆。他曾经向店主浪矢爷爷咨询过各种各样的烦恼,当然现在看来,那都是些微不足道的烦恼,比如“请告诉我运动会赛跑拿第一的方法”,或者“怎样让压岁钱变多”。但浪矢爷爷总是很认真地回答。记得让压岁钱变多的方法是“制定法律,规定压岁钱必须装在透明的红包里”,原因是“这样一来,爱面子的大人就不好意思只包一点点压岁钱了”。

那位爷爷现在还好吗?克郎怀念地望着杂货店。店铺生锈的卷帘门紧闭,二楼住家部分的窗户也没有亮灯。

他绕到旁边的仓库侧面。以前他常在仓库的墙上乱写乱画,老爷爷也不生气,只是跟他说,反正你都要画,给我画得好看点。

很可惜,墙上的涂鸦已经找不到了。毕竟过去了十多年,想必早已风化消失了吧。

就在这时,杂货店门前传来自行车的刹车声。克郎从仓库暗处探出头,正看到一个年轻女子从自行车上下来。

她停下自行车,从斜挎的背包里取出一样东西,投进浪矢杂货店卷帘门上的小窗。克郎看在眼里,不由得“咦”了一声。

这一声并不大,但由于周围一片寂静,显得分外刺耳。她怯怯地望向克郎,接着慌忙骑上自行车,似乎把他当成了变态。

“请等一下,你误会了,误会了,我不是坏人。”克郎摇着手跑出来,“我不是躲在这里,是怀念这栋房子,过来看看而已。”

跨在自行车上,像是立刻就要蹬下脚踏板的她,向克郎投来警惕的眼神。她长发束在脑后,化着淡妆,长得很端正,看上去和克郎差不多年纪,或许还要小一些。T恤袖子里露出的胳膊很健壮,可能是从事某项体育运动。

“你看到了吗?”她问,声音略带沙哑。克郎不明白她的意思,没有作声。“你看到我做什么了吗?”她又问了一遍,语气里透着责备。

“我看到你把信封放进去……”

克郎说完,她皱起眉头,咬着下唇,把脸扭向一边。过了一会儿,她又转向克郎。

“拜托你一件事。请你忘掉刚才看到的事情,也忘掉我。”

“哎……”

“我先走了。”说完她就要蹬车离开。

“等等,我就问一个问题。”克郎急忙追上去,挡在自行车前,“你刚才投进去的是咨询信吗?”

她低下头,抬眼望着克郎。“你是谁?”

“熟悉这家杂货店的人。小时候就向店主爷爷咨询过烦恼……”

“名字?”

克郎皱了皱眉。“在问别人名字之前,应该先报上自己的名字才对吧。”

她骑在自行车上,叹了口气。

“我的名字不能告诉你。刚才投进去的不是咨询信,而是感谢信。”

“感谢信?”

“半年多前我来咨询过,得到了宝贵的意见,问题因此得以解决。所以我写信去道谢。”

“咨询?向这个浪矢杂货店?那位爷爷还住在这里吗?”克郎看看她,又看看老旧的店铺,问道。

她歪着头。

“我不知道是不是还住在这里,不过去年我把咨询信放进去后,第二天后面的牛奶箱里就有回答……”

没错。晚上把写有烦恼的信投进卷帘门上的小窗,第二天早上回信就会出现在牛奶箱里。

“现在还接受咨询吗?”

“那我就不清楚了。我最后一次收到回信后,也好久没来过了。刚才投进去的感谢信,也许不会被读到,不过我觉得即使这样也要写这封信。”

看来她得到的指点着实宝贵。

“那个,”她说,“你问够了没?回去晚了家里人会担心的。”

“噢……你走吧。”

克郎让到一边。她用力蹬下脚踏板,自行车转动起来,很快加快了速度,不到十秒钟,她就消失在克郎的视线里。

他重又望向浪矢杂货店,完全看不出有人生活的迹象。要是这家店能回复咨询,除非有幽灵住在这里。

他从鼻子里呼了口气。唉,别傻了,怎么可能有这种事。他轻轻摇头,离开了这个地方。

回到家,荣美子一个人在客厅。她说她睡不着觉,喝点酒帮助入睡。矮脚桌上放着一瓶威士忌和玻璃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长大了。加奈子看来已先睡了。

“你和爸聊了吗?”荣美子问。

“没有。我没回镇民中心,散了一会儿步。”

“散步?都这时候了,你上哪儿散的步?”

“随便走走。对了,你还记得浪矢杂货店吗?”

“浪矢?记得啊。就是那家位置很偏僻的店嘛。”

“那里现在还有人住吗?”

“啊?”荣美子的声音里带着疑问,“没人住了吧,前一阵就关了门,应该一直空着。”

“是吗,果然是这样啊。”

“什么意思?那家店怎么了?”

“没什么。”

荣美子纳闷地扁了扁嘴。

“对了哥,你打算怎么办?真的就这样抛下鱼松不管吗?”

“别用这种口气讲话。”

“可事实就是这样呀。你不继承的话,店就只有关门了。我倒是无所谓,爸妈怎么办?你不会也不管他们了吧?”

“烦死了,我正在好好考虑呢。”

“你是怎么考虑的?跟我说说。”

“都说了你很烦啊!”

克郎冲到二楼,西装也没脱就倒到床上。种种思绪在他脑海里盘旋,但也许是残留酒精的作用,完全理不出头绪。

过了一会儿,他慢吞吞地起身,坐到书桌前,拉开了抽屉。他在抽屉里找到了报告用纸,还有圆珠笔。

他将纸展开,写下“寒暄省略 浪矢杂货店”。



6



第二天的葬礼也进行得很顺利,到场的基本还是昨天那些人。亲戚们早早就来了,但可能是因为昨晚的那场风波,都对克郎有些冷淡,叔叔也没再找他说话。

除了亲戚,引人注目的还有商业街和社区自治会的人。克郎从小就和他们很熟。

其中一位是他的同学。因为穿着正装,克郎一开始都没认出他是自己的初中同学。他家经营的印章店和鱼松在同一条商业街上。

说到这里,克郎想起以前听人说过,这位同学从小就死了父亲,一直跟爷爷学习刻章的手艺,高中一毕业就去店里帮忙。今天他应该是代表印章店来吊唁的。

他上完香,从克郎他们面前经过时,很有礼貌地低头致意。那模样看起来比克郎要大上好几岁。

葬礼结束后,就是出殡和火葬。之后家属和亲戚回到镇民中心,举行头七法事。最后健夫向亲戚们致谢,一切就此结束。

送走了亲戚们,克郎他们也要回去了。东西很多,他们打开店里厢式货车的后厢门,把祭坛用品和花装了进去,这样一来后座就没多少地方了。开车的是健夫。

“克郎,你坐副驾驶座好了。”加奈子说。

他摇摇头。

“不了,妈你坐吧,我走回去。”

加奈子露出不满的表情,大概以为他不想坐在父亲旁边。

“我有个地方想去一下,马上就回。”

“哦……”

加奈子似乎还是无法释然。克郎转过身,快步离去。要是被问起去哪儿就麻烦了。

他边走边看了眼手表,快到傍晚六点了。

昨天深夜,克郎从家里溜了出来。他是要去浪矢杂货店。牛仔裤口袋里装着茶色的信封,里面的报告用纸上写满了他现在的烦恼。写信人当然就是他自己。

他没有透露自己的名字,但几乎毫无保留地写下了目前的状况。他想知道的是,在这种情况下该如何是好。是继续追寻梦想,还是放弃梦想,继承家业—说白了就是这么回事。

不过事实上,今天早晨一醒来他就后悔了。他觉得自己干了件蠢事。那栋房子里不可能有人住,昨晚那女子说不定脑子有问题。要真是这样就麻烦了,他可不希望那封信落到别人手里。

但另一方面,他也抱着一线希望。没准自己也能像那女子一样,得到适当的建议呢?

怀着半信半疑的心情,克郎走在坡道上。不久,浪矢杂货店的老旧店铺出现在眼前。昨晚来时天太黑没看清楚,原本米色的墙面已变得黑黝黝的。

店铺和旁边的仓库间有条细窄的通道,要绕到屋子后面,只能从这里进去。为了避免墙壁弄脏衣服,他走得很小心。

后面有扇门,门旁果然安着木质牛奶箱。克郎咽了口唾沫,伸手去掀侧面的盖子。有点紧,不过还是打开了。

往里看去,里面有个茶色的信封。克郎探手取了出来。这似乎就是他原来的那个信封,收信人一栏用黑色圆珠笔写着“致鱼店艺术家先生”。

他着实吃了一惊。莫非当真有人住在这里?克郎站在后门前侧耳细听,却没听到丝毫声息。

也可能回信的人住在别的地方,每天晚上过来查看有没有咨询信。这样就解释得过去了。可是,为什么要不辞辛苦地这么做呢?

克郎不解地离开了杂货店。不过,这个问题其实无关紧要,也许浪矢杂货店有浪矢杂货店的理由。相比之下,他更关心回信的内容。

手里拿着信,克郎在附近转悠着,想找个能静下心来读信的地方。

终于,他找到了一个小公园,里面只有秋千、滑梯和沙池,一个人影也没有。他在角落的长椅上坐下,做了几次深呼吸后,拆开了信封。里面是一张信笺。他忐忑不安地读了起来。



鱼店艺术家先生:

你的烦恼我已经了解了。

感谢你把这么奢侈的烦恼讲给我听。

真幸福啊,你是祖传鱼店的独生子吗?那什么也不做也能继承这家店啰。想必有很多以前的老客户,用不着辛辛苦苦招揽生意。

容我问一句,你周围有没有因为找不到工作而烦恼的人呢?

要是没有的话,这可真是个好世道啊。

再过三十年你看看,就不会有这种无忧无虑的日子了。只要有份工作就不错了。就算大学顺利毕业,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饭碗,这样的时代就要到来了。一定会来的,我敢跟你打赌。

不过你中途退学了啊,也就是不上学了?父母给你出钱,好不容易才考上的大学,你就这么放弃了?啧啧啧。

还有音乐是吧?你的目标是要成为艺术家吧?宁可丢下祖传的鱼店不管,也要凭一把吉他去打拼吗?哎呀哎呀。

我已经不想给什么建议了,只想说一句,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满脑子天真想法的人,在社会上吃点苦头也是好事。不过话虽这么说,既然顶着浪矢杂货店的招牌,还是回答一下吧。

我不会害你的,把吉他丢到一边,赶紧去继承鱼店吧。你爸的身体不是不大好吗?现在不是你吊儿郎当的时候。靠音乐吃饭是行不通的,那只有少数有特殊才华的人才做得到,你不行。别做白日梦了,面对现实吧。

浪矢杂货店



读着读着,克郎拿信的手发起抖来。不用说,是气的。

这算什么?他想。凭什么自己要被人这样骂?

放弃音乐,继承家业—这样的回答在他意料之中。从现实的角度考虑,对方这样回答也无可厚非。可就算如此,也不用讲得这么难听吧?简直太没礼貌了。

早知道就不去咨询了。把信纸和信封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克郎站了起来,想找个垃圾箱扔掉。

但他没找到垃圾箱,最后还是揣着这封信回了家。父母和荣美子正忙着将祭坛用品摆在佛龛前。

“你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加奈子问。

“嗯,随便转了转……”克郎说着上了楼。

回到自己的房间,换了衣服,克郎把揉成团的信纸和信封扔进了垃圾箱。但他马上又改变了主意,捡了回来。展开皱皱巴巴的信纸,他重又读了一遍。不管读多少遍,都是那么的让人不痛快。

虽然不想理会,但就这么算了却又心有不甘。写这封信的人根本错得离谱。从他那句“祖传的鱼店”来看,肯定以为是家特别气派的店,把来咨询的人想成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吧?

他要克郎“面对现实”,但克郎并没有逃避现实。正因为不想逃避,才会如此烦恼,而回答者却并不明白这一点。

克郎来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报告用纸和圆珠笔。花了些时间,他写成了如下的一封信。



寒暄省略浪矢杂货店:

感谢您的回信。没想到能得到您的回答,让我惊讶极了。

不过读完信后,我很失望。

老实说,您一点也不明白我的烦恼。我也知道继承家业是更为稳定的选择,不消您来告诉我。

可是目前来看,说稳定也没有那么稳定。

您可能误会了,我家的店是个门面只有两间宽的小店,生意也谈不上有多红火,勉强赚个生活费而已。即使继承了这家店,也不能说未来就高枕无忧了。那么,大胆去探索一下别的道路,不也是一种想法吗?上一封信上也提到过,现在父母也都支持我,如果我就此放弃梦想,会让他们失望的。

您还有一个误会。我是把音乐当作职业来对待的,准备靠唱歌、演奏和作曲为生,您却以为我是拿艺术当消遣的那种人,所以才会问我,“你的目标是要成为艺术家吧?”对于这个问题,我的回答是斩钉截铁的否定。我的目标并不是成为不食人间烟火的艺术家,而是要成为职业音乐人,也就是Musician。

只有有特殊才华的人才能成功,这道理我也明白。但您怎么能断定我就没有这种才华呢?您并没有听过我的歌,不是吗?请不要一厢情愿地下结论。任何事情,不挑战一下是不知道结果的,对吧?

静候您的回信。

鱼店音乐人



7



“你几时回东京?”葬礼第二天,克郎正吃着午饭,头上缠着毛巾的健夫从店里走进来问道。鱼松从今天开始恢复营业,早上克郎从自己房间的窗子里,目送健夫开着厢式货车去进货。

“还没想好。”他含糊地回答。

“光在这儿混日子,有用吗?你说你要走音乐的道路,恐怕不是这么轻巧吧?”

“我没有混日子,我在考虑很多事情。”

“你在考虑什么?”

“行了,问这个又有什么用?”

“三年前我就狠狠骂过你一回。你得全力以赴,尽最大努力打拼给我看看!”

“烦不烦哪,这种事你不说我也知道。”克郎放下筷子,站了起来。厨房里的加奈子担心地看着他。

傍晚时分,克郎出了门。不用说,他是去浪矢杂货店。昨天深夜,他将第二封信投进了卷帘门上的小窗。

打开牛奶箱,一如昨天那般,里面放着克郎原来的那个信封。看来回信的人果然每天都来查看有没有咨询信。

和昨天一样,克郎在附近的公园读了信。信的内容如下:



鱼店音乐人先生:

不管大店小店,总归是店。托了这家店的福,你才能一路念到大学吧?就算经营很辛苦,为店里出点力不也是做儿子的责任吗?

你说父母都支持你。只要是亲生父母,除非你去犯罪,否则你干什么他们不支持呢?所以说,你怎么能把这话当真?

我没说要你放弃音乐。把它当成爱好不行吗?

坦白跟你讲,你没有音乐才华。虽然我没听过你的歌,但我就是知道。

因为你已经坚持了三年,还是没能混出个模样来,不是吗?这就是你没有才华的证据。

看看那些走红的人吧,他们可不用花这么久才受到注目。真正才华横溢的人,绝对会有人赏识的。可是谁也没留意到你,你得接受这个事实。

你不喜欢被人叫作“艺术家”吗?那你对音乐的感觉恐怕已经落后于时代了。总之一句话,我不会害你的,马上去当鱼店老板吧!

浪矢杂货店



克郎咬着嘴唇。跟上次一样,这次的回信也很过分,简直被说得体无完肤。

但不可思议的是,他并不是很生气,反而有种痛快的感觉。

克郎又读了一遍,忍不住重重地叹了口气。

说得没错啊—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内心是认同对方的。虽然言语粗鲁,但信上所说都是事实。如果真有出众的才华,一定会有人慧眼识珠—这一点克郎自己也明白,只是他一直不愿面对。他总是用时运还没到来安慰自己,其实若真正有才华,运气并不是那么重要。

以前从没有人跟他说过这种话,顶多说“很困难啊,还是放弃吧”。因为谁都不想对自己的话负责任。但这个回信人不一样,说话没有丝毫顾忌。

对了……他的目光又落到信纸上。

这个人到底是谁?竟然如此直言不讳,说话毫不客气。别人通常都会用相对委婉的表达方式,他的信里却完全感觉不到照顾情绪的意思。写信的人,肯定不是克郎熟悉的浪矢爷爷,那位爷爷的措辞会温和得多。

克郎想见见这个人。很多事写信是说不清楚的,他想当面谈谈。

到了晚上,克郎又从家里溜了出来。牛仔裤的口袋里同样放着一个信封,里面装的是第三封信。经过一番左思右想,他写下了如下的内容。



寒暄省略浪矢杂货店:

感谢您再次回信。

坦白说,我感到很震惊,没想到您会如此激烈地指责我。我一直以为自己是有一定才华的,期待着终有一天能崭露头角。

不过您的直言不讳,倒让我觉得很痛快。

我想我应该重新审视自己了。仔细想想,我在追寻梦想上太固执己见了,或许其中也有死要面子的成分。

可是说来惭愧,我还没能下定决心,还想在追求音乐的道路上再坚持一阵子。

然后我意识到了我真正的烦恼是什么。

其实很久以前我就知道自己应该怎样选择,只是一直无法下决心舍弃梦想。到现在,我依然不知道怎样才能做到这一点。打个比方,这就如同单相思的感觉,明知恋情不会有结果,却还是忘不了对方。

文字很难充分表达我的心情,所以我有个请求:能不能和您当面谈一次?我也非常想知道,您是怎样的一个人。

在哪里能见到您呢?只要您告诉我,无论哪里我都会去。

鱼店音乐人



浪矢杂货店和往常一样,静静地伫立在夜色中。克郎来到卷帘门前,打开投递信件用的小窗。他从牛仔裤口袋里拿出信封塞进去,塞到一半的时候停住了。

他感觉卷帘门里边似乎有人。

如果是这样,对方会从里面把信封拉进去。先维持这个样子,看看动静再说。

他瞄了眼手表,晚上十一点刚过。

克郎把手伸进另一个口袋,拿出一只口琴。深吸了一口气后,他面对着卷帘门,悠悠地吹奏起来。他想吹给门里的人听。

这是他最满意的一首原创歌曲,名字叫“重生”。歌词还没有填,因为暂时想不到合适的内容。现场演出的时候,他总是用口琴来吹奏,旋律是流畅的叙事曲风格。

演奏完一段后,他将口琴从唇边移开,注视着半露在小窗外的信封。然而它并没有被拉进去的迹象。看样子店里没有人,说不定要到早上才来收信。

他伸手把信塞了进去。啪嗒一声,隐约传来信封落地的声音。



8



“克郎,快起来!”

身体被猛烈摇晃,克郎睁开眼睛,眼前是加奈子苍白的脸。

克郎皱起眉头,眨了眨眼。

“怎么回事?”他边问边拿起枕旁的手表,时间是早上七点多。

“糟了!你爸在市场上晕倒了!”

“啊?”克郎坐起来,一下子清醒了,“什么时候?”

“刚才市场上的人打电话来说的,已经把他送到医院了。”

克郎从床上跳起来,伸手去拿搭在椅背上的牛仔裤。

穿好衣服,他和加奈子、荣美子一起出了门,在卷帘门上贴上“今日暂停营业”的告示。

搭上出租车,他们赶到医院。一位鱼市的中年工作人员正等在那里,他似乎也认识加奈子。“他搬货的时候突然显得很痛苦,所以我赶紧叫了救护车……”那个男人解释道。

“这样啊,给您添麻烦了。接下来的事情就由我们来处理,您回市场去吧。”加奈子向他致谢。

抢救结束后,主治医生过来谈话,克郎和荣美子也都在旁。

“简单来说就是过度劳累,导致心脏不堪重负。最近他有没有什么操劳的事情?”满头白发、颇有风度的医生以沉稳的语气问道。

加奈子说他刚忙完葬礼,医生理解地点点头。

“可能是因为不仅身体上,精神上也持续紧张的缘故。他心脏的状况不会立刻恶化,不过还是小心为好,建议他定期接受检查。”

“我会让他这么做的。”加奈子回答。

此时已经可以探视,他们随后便去了病房。健夫躺在急诊病房的床上,看到克郎他们,他的表情有些尴尬。

“都跑过来也太小题大做了,又不是什么大事。”他逞强地说,声音却有气无力。

“果然店还是开早了,应该休息上两三天才对。”

听加奈子这样说,健夫沉着脸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我没事。咱们的店要是停业,客户们就麻烦了。有的人就等着咱家的鱼呢。”

“可万一逞强把身体累垮了,那不就得不偿失了吗?”

“我都说了,我没什么大事。”

“爸,你别太拼命了。”克郎说,“如果一定要开店,我来帮忙。”

三个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他脸上,每个人的眼神里都透着惊异。

沉默了一秒后,“你瞎说什么呀!”健夫不屑地说,“你能干点什么?连怎么收拾鱼都不懂。”

“才不是。你忘了吗?我上高中之前,每年暑假都到店里帮忙。”

“那跟专门干这行是两码事。”

“可是……”克郎顿住了。

健夫从毯子下面伸出右手,制止了儿子的话。

“那你的音乐呢?”

“我会放弃……”

“什么?”健夫撇了撇嘴,“你要当逃兵?”

“不是,我是觉得继承鱼店更好。”

健夫不耐烦地咂舌。

“三年前说得那么了不起,结果就这样?老实跟你讲,我就没想把店交给你。”

克郎愕然望向父亲,加奈子也担心地叫了声:“他爸!”

“你要真是一门心思想干鱼店,那自然另说,但你现在不是这么想的。以你这种心态,就算继承了鱼店,也不可能干好。等过了几年,你准会又心神不定地想,要是继续搞音乐就好了。”

“没那回事。”

“怎么没有,我都知道。到那个时候,你有很多理由替自己开脱。‘因为我爸病倒了,没办法只能继承了’,‘都是为了这个家作出的牺牲’,总之什么责任也不想负,全是别人的错。”

“他爸,别这么说嘛……”

“你给我闭嘴—怎么样,没话说了吧?有什么意见就说来听听啊!”

克郎噘起嘴,瞪着健夫。“为家里着想有这么不对吗?”

健夫哼了一声。

“这种好听的话还是等你有点成就再说吧。你一直坚持音乐,搞出什么名堂了吗?没有吧?既然你不听父母的话,一心扑在一件事上,那你就只剩下这件事了。要是连这事都做不成,倒以为自己干鱼店没问题,那你也太小看鱼店了。”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健夫显得有些难受,按住了胸口。

“他爸,”加奈子说,“你不要紧吧?—荣美子,快去叫大夫。”

“不用担心,我没事。喂,克郎,你听好了。”健夫躺在床上,目光严肃地望着他,“我也好,鱼松也好,都还没脆弱到需要你照顾的程度。所以你不要想这些有的没的,再去全力打拼一次,在东京奋战一场。就算最后打了败仗也无所谓,至少你留下了自己的足迹。做不到这点你就不要回来。明白了吧?”

克郎不知道该说什么,唯有沉默不语。健夫又用强硬的语气问了一遍:“明白了吗?”

“明白了。”克郎小声回答。

“真的明白了?这可是男人之间的约定。”

面对父亲的问题,克郎重重点头。

从医院回到家,克郎立刻动手打点行装。除了收拾带来的行李,他还整理了房间里剩余的物品。因为很久没有好好收拾过了,他又打扫了一下卫生。

“书桌和床都帮我处理了吧,书架如果不用的话也丢掉好了。”休息兼吃午饭的时候,克郎对加奈子说,“那个房间我以后不用了。”

“那我可以用吗?”荣美子马上问道。

“嗯,行啊。”

“太好了。”荣美子轻轻拍了拍手。

“克郎,你爸话是那么说,但你随时都可以回来。”

克郎苦笑着望向母亲。

“你在旁边也听到了吧?那是男人之间的约定。”

“可是……”加奈子只说了这两个字,没有再说下去。

克郎打扫房间一直到傍晚。这之前早些时候,加奈子去了趟医院,接回了健夫。和早上相比,健夫的气色好了很多。

晚饭是寿喜烧,加奈子似乎花大价钱买了上等牛肉。荣美子高兴得像个孩子,健夫却因为医生嘱咐这两三天要戒烟戒酒而喝不了啤酒,懊恼得唉声叹气。对克郎来说,这是葬礼过后第一顿和和气气的饭。

吃完晚饭,克郎换上出门的衣服,准备回东京了。加奈子说“明天再走就好了”,健夫则嗔怪说“他想走就让他走吧”。

“那,我走了。”双手提着行李,克郎向父母和荣美子道别。

“多保重啊!”加奈子说。健夫没作声。

出了家门,克郎没有直接去车站,而是绕了个弯。他想最后再去一趟浪矢杂货店,昨天那封信的回信也许已经放在牛奶箱里。

过去一看,回信果然在里面。克郎把信塞进口袋,重新打量这家已经荒废的店铺。落满灰尘的招牌仿佛在向他诉说什么。

到车站搭上车后,克郎开始读信。



鱼店音乐人先生:

第三封信我已经拜读了。

由于无法详述的原因,请恕我不能和你会面。而且,我想还是不见面为宜。见了面,你会很失望的。想到“原来一直在向这种家伙咨询啊”,你自己也会觉得不是滋味。所以这件事就算了吧。

是吗,你终于要放弃音乐了?

不过恐怕只是暂时的吧,你的目标依然是成为音乐人。说不定读到这封信时,你已经改变了心意。

这到底是好是坏,很抱歉,我也不知道。

但有一点我想告诉你。

你对音乐的执着追求,绝不是白白付出。

我相信,将会有人因为你的歌而得到救赎。你创作的音乐也必将流传下去。

若要问我为何能如此断言,我也很难回答,但这的确是事实。

请你始终坚信这一点,坚信到生命最后一刻。

我只能说这么多了。

浪矢杂货店



读完信,克郎感到很纳闷。

这封回信是怎么回事?措辞突然变得很有礼貌,和之前的简单粗暴判若两人。

最不可思议的是,对方预见到克郎再次决心成为音乐人。或许正因为有这种洞悉人心的能力,才叫作“咨询烦恼的浪矢杂货店”。

请坚信到生命最后一刻—这是什么意思?是说终有一天会梦想成真吗?为什么他能这样断定呢?

克郎把信塞回信封,放进包里。无论如何,这封信给了他勇气。



9



路过的CD店门口,蓝色封套的CD堆得像小山一样。克郎拿起一张,细细品味着喜悦的滋味。封套上印着专辑的名字“重生”,旁边写着“松冈克郎”。

终于迎来了这一天!历经艰辛,他终于成功了。

这是条漫长的道路。怀着坚定的决心,再次回到东京的克郎比以前更加全心投入音乐。他不断挑战各种比赛,参加试音,给唱片公司寄试听带,街头演出的次数更是数不胜数。

尽管如此,他依旧默默无闻。

时光转眼即逝,他渐渐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就在这时,一个偶尔来看他演出的客人问他,要不要去孤儿院做慰问演出。

虽然很怀疑这样做有什么用,他还是答应了。

他去的是一所小型孤儿院,里面只有不到二十个孩子。演奏的时候他心里很没底,听演奏的孩子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后来一个孩子开始打拍子,其他的孩子纷纷效仿,最后克郎也加入进来。他感到很开心。

很久没有这样打心底享受唱歌了。

从那以后,他就不断去日本各地的孤儿院演出,擅长的适合儿童的曲目超过一千首。然而到最后,还是没能正式出道—

克郎疑惑地歪着头。没能出道?那这里的CD又是怎么回事?不是已经风光出道了吗?还是凭借自己最喜欢的一首歌。

他哼起了《重生》,但却死活想不起歌词。这也太匪夷所思了,明明是他自己写的歌。

到底歌词是什么呢?克郎打开CD盒,取出封套想看歌词,手指却突然动弹不得,无法将折叠的封套展开。店里传来震耳欲聋的声音。这是怎么了?什么音乐这么吵—

下一瞬间,克郎睁开了眼睛。他一时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陌生的天花板、墙壁、窗帘—顺着视线看到这里,他终于记起这是丸光园的一间客房。

铃声大作,他听到似乎有人在尖叫,还有人在喊:“起火了,冷静点!”

克郎跳了起来,抓起旅行包和夹克,套上鞋。幸好昨晚他没脱衣服就睡着了。吉他怎么办?他只花一秒钟就得出结论—不要了。

一出房间,他吃了一惊。走廊里浓烟滚滚。

一名工作人员用手帕捂着嘴,向他招手。“这边,请从这边逃离。”

克郎依言跟着他往外跑,一步两个台阶地狂奔下去。

马上就要到楼下时,克郎却停住了脚步。他在走廊上看到了小芹。

“你在干吗!快跑啊!”克郎大喊。

小芹双眼通红,泪水打湿了脸颊。“我弟弟……辰之不在屋里。”

“什么?他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不过可能在屋顶平台。他睡不着的时候总是去那里。”

“屋顶平台……”克郎犹豫了一下,但接下来的动作却很迅速。他把自己的行李塞给小芹。“帮我拿着,你赶快跑!”

“啊?”留下瞪大眼睛的小芹,克郎转身冲上楼梯。

短短一会儿,烟雾又浓了很多,他眼泪簌簌直掉,喉咙也痛了起来。不仅看不清楚周遭,连呼吸都很困难。更可怕的是看不到火光,究竟是什么地方起火了呢?再停留下去很危险,要马上逃走吗?克郎正想着,突然听到了孩子的哭声。

“喂!你在哪儿?”他出声喊道。刚一张嘴,烟就涌进了喉咙。尽管呛得受不了,他还是奋力向前。

有什么东西崩塌的声音传来,与此同时,烟雾变淡了。他看到一个少年蹲在楼梯上。正是小芹的弟弟。

克郎把少年扛到肩上,正要往下跑时,轰隆一声巨响,天花板掉了下来,转瞬间周围已是一片火海。

少年哭喊起来,克郎也心乱如麻。

但待在这里是死路一条。要活命,只有冲下楼。

克郎扛着少年在火海里奔跑。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往哪儿跑,怎么跑。巨大的火焰不断袭来,他全身剧痛,无法呼吸。

红光与黑暗,同时将他包围。

似乎有人在喊他,但他已无力回答,身体一动也不能动了。不对,他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还在不在。意识渐渐模糊,仿佛要睡着了。

一封信上的文字,朦胧地浮现在他脑海中。



你对音乐的执着追求,绝不是白白付出。

我相信,将会有人因为你的歌而得到救赎。你创作的音乐也必将流传下去。

若要问我为何能如此断言,我也很难回答,但这的确是事实。

请你始终坚信这一点,坚信到生命最后一刻。



啊,是这样啊。现在就是最后的时刻,我只要现在仍然坚信就好吗?

如果真如信上所说,爸,我也算是留下足迹了吧?虽然我打了一场败仗。



10



挤得人山人海的体育馆里,一直充满了狂热的欢呼声。此前的三首安可曲,都让歌迷们的热情充分燃烧。然而最后这首却风格迥异。忠实的歌迷们似乎都知道这一点。她一拿起话筒,数万人就安静下来。

“最后还是往常的那首歌。”绝代的天才女歌手说,“这首歌是我的成名作,但它还有更深的意义。这首歌的作者,是我唯一的亲人—我弟弟的救命恩人。他用自己的生命换回了我弟弟的生命。如果没有遇到他,就不会有现在的我。所以我这一生,都会一直唱这首歌。这是我唯一能做的报答。那么,请大家欣赏。”

随后,《重生》的旋律悠然响起。





第三章 在思域车上等到天亮




1



从检票口出来,浪矢贵之看了眼手表,指针指向晚上八点半刚过。不对劲啊,他环顾四周,果然不出所料,时刻表上方的时钟显示的是八点四十五分。浪矢贵之撇撇嘴,啧了一声。这破表,又不准了。

手表是考上大学时父亲买给他的,最近常常走着走着就停了。想想也难怪,已经用了整整二十年了。他琢磨着换块石英表。这种采用石英振荡器的划时代手表,过去身价抵得上一辆小型汽车,不过最近价格已经直线下降。

出了车站,他走在商业街上。让他惊讶的是,都这么晚了,还有店铺在营业。从外面看过去,每家店生意都很红火。听说随着新兴住宅区的形成、新来居民的增加,对车站前商业街的需求也水涨船高。

这种偏僻小镇的不起眼街道竟然也这么繁华,贵之觉得很意外。不过得知从小长大的地方正在恢复活力,倒也不是件坏事。他甚至还想,要是自家的店也在这条商业街上就好了。

从商业街拐进小路,笔直向前,很快进入一片住宅林立的区域。每次来到这一带,景色都有新的变化,因为不断有新房子盖起来。听说这边的住户当中,不少人远在东京上班。想到就算搭特快电车,也得花上两个小时,贵之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做不来。他现在租住在东京都内的公寓大厦里,虽说面积不大,也是两室一厅的套房,他和妻子、十岁的儿子共同生活。

不过他转念又想,虽然从这里去东京上班很不方便,但一个地段不可能各方面都很理想,或许某种程度上的妥协也是必要的。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上班时间长一点还是可以忍耐的吧。

穿过住宅区,来到一个T字路口。右转继续前行,是一条平缓的上坡路。这里他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随便怎么走,身体都记得哪里该拐弯。因为直到高中毕业,这是他每天上学的必经之路。

不久,右前方出现一栋小小的建筑。路灯已经亮起,但招牌上的字样黯淡发黑,很难辨认。卷帘门紧闭。

贵之在店前驻足,抬头望向招牌。浪矢杂货店—走近看,依稀可以认出这行字。

杂货店和旁边的仓库之间,有一条约一米宽的通道。贵之从那儿绕到店铺后方。念小学时,他总是把自行车停在这里。

后面有一扇后门,门旁安着牛奶箱。牛奶一直送到十年前。后来母亲去世,过了一阵子就没再订了。但牛奶箱保留到了现在。牛奶箱旁边有个按钮。以前按下去的话,门铃会响,现在已经不响了。

贵之伸手去拧门把,果然一拧就开。每次都是这样。

脱鞋处并排放着一双熟悉的凉鞋和一双老旧的皮鞋。两双鞋属于同一个主人。

“晚上好。”贵之低声说。没人回应,他不以为意地径自脱鞋进门。一进去首先看到厨房,再往前是和室,和室的前方就是店铺。

雄治身穿日式细筒裤和毛衣,端坐在和室的矮桌前,只把脸慢慢转向贵之。他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哎呀,是你啊。”

“哎呀什么呀,你又没锁门。我都说了多少遍了,门一定要锁好。”

“没关系。有人进来的话,我马上就知道了。”

“知道才怪。你刚才不就没听到我说话?”

“我听到了,不过我正在想事儿,懒得回答。”

“你还是这么嘴硬。”贵之把带来的小纸袋搁到矮桌上,盘腿坐下,“喏,这是木村屋的红豆面包,你最爱吃的。”

“哦!”雄治眼前一亮,“老让你买东西,真不好意思。”

“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雄治嗨哟一声站起身,提起纸袋。旁边的佛龛敞着门,他把装着红豆面包的纸袋放到台上,站在那里摇了两次铃铛,这才回到原地坐下。身材瘦小的他已经年近八十,腰板还是挺得笔直。

“你吃了晚饭没有?”

“下班回来吃了荞麦面,因为今晚要住在这儿。”

“哦,那你跟芙美子说了吗?”

“说了,她也很挂念你呢。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托你的福,没什么问题。你其实没必要特地来看我。”

“好不容易来一趟,别这么讲嘛。”

“我只是想说,你不用担心我。对了,我刚洗过澡,水还没倒,现在应该还没冷,你什么时候想洗就去洗。”

两人说话的当儿,雄治的视线一直望着矮桌。桌上摊着一张信纸,旁边有一个信封,收信人处写着“致浪矢杂货店”。

“这是今晚的来信吗?”贵之问。

“不是,是昨天深夜送过来的,今天早上才发现。”

“那不是早上就要答复了吗?”

向浪矢杂货店咨询的烦恼,回信会在翌日早上放到牛奶箱里—这是雄治制定的规则。为此他每天早晨五点半就起床。

“不用,咨询的人好像也对深夜来信感到抱歉,说可以晚一天回信。”

“这样啊。”

真是怪事,贵之暗想。为什么杂货店的店主要回答别人的烦恼咨询呢?当然,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他是知道的,因为连周刊都来采访过。从那以后咨询量大增,其中有诚意来咨询的,但大部分都只是凑热闹,明显是恶意骚扰的也不少。最过分的一次,一晚上收到三十多封咨询信,而且一看就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内容也全是信口胡说。然而雄治连那些信也要一一回答。“算了吧!”当时贵之忍不住对雄治说,“再怎么看,这都是恶作剧。拿它当回事不是太傻了吗?”

但老父亲却一点也不怕吃亏的样子,反而以同情的口气说:“你呀,什么都不懂。”

“我哪里不懂了?”面对贵之生气的诘问,雄治一脸淡然地说道:

“不管是骚扰还是恶作剧,写这些信给浪矢杂货店的人,和普通的咨询者在本质上是一样的。他们都是内心破了个洞,重要的东西正从那个破洞逐渐流失。证据就是,这样的人也一定会来拿回信,他会来查看牛奶箱。因为他很想知道,浪矢爷爷会怎样回复自己的信。你想想看,就算是瞎编的烦恼,要一口气想出三十个也不简单。既然费了那么多心思,怎么可能不想知道答案?所以我不但要写回信,而且要好好思考后再写。人的心声是绝对不能无视的。”

事实上,雄治逐一认真回答了这三十封疑似出自同一人之手的咨询信,并在早晨放进牛奶箱。八点钟店还没开门的时候,那些信果然被人拿走了。之后再也没发生类似的恶作剧,而且在某天夜里,投来了一张只写了一句话的纸:“对不起,谢谢你。”字迹和三十封信上的十分相像。贵之至今都忘不了父亲把那张纸拿给自己看时,脸上那骄傲的表情。

大概是找到了人生价值吧,贵之想。十年前母亲因心脏病离开人世时,父亲整个人都垮了。那时兄弟姊妹们都已离家独立,形单影只的孤独生活,夺走了一个将近七十岁的老人生活下去的意志,看着委实令人难过。

贵之有个比他大两岁的姐姐,名叫赖子。但她和公婆住在一起,完全指望不上。能照顾雄治的,就只有贵之了。可是他那时也刚刚成家立业,住在公司狭小的职员宿舍里,没有余力把父亲接去同住。

雄治想必也了解儿女的难处,尽管身体不好,却只字不提关店的事。既然父亲坚持撑下去,贵之也就乐得由他。

但是有一天,姐姐赖子打来了一个意外的电话。

“我真是吓了一跳,老爸现在整个人精神焕发,比妈没过世时还要有活力。这样我总算放了心,暂时应该没问题了。你也去看看他吧?我包你会大吃一惊的。”

姐姐刚去看望了很久没见的父亲,说得十分起劲。接着她又用兴奋的口气问:“你知道爸为什么会变得这么有精神吗?”贵之回答说不知道。“也是,我想你也不会知道。我听说的时候,又吓了一大跳。”说完这些,她这才把缘由告诉了贵之。原来父亲干起了类似烦恼咨询室的事情。

乍一听到这话,贵之完全没反应过来,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那是什么玩意儿?于是一到假日,他就立刻回了老家。眼前看到的景象让他难以置信:浪矢杂货店前围着一大群人,其中主要是孩子,也有一些大人。他们都在朝店铺的墙上看,那里贴了很多纸,他们边看边笑。

贵之走到跟前,越过孩子们的头顶向墙上望去,那里贴的都是信纸或报告用纸,也有很小的便笺纸。他看了看上面的内容,其中一张这样写道:“有个问题想问。我希望不用学习、不用作弊骗人,考试也能拿到一百分。我该怎么做呢?”

这明显是小孩子写的字。对应的回答贴在下方,是他熟悉的父亲的字迹。

“请恳求老师进行一次关于你的考试。因为考的都是你自己的事情,你的答案当然是正确的。”

这都是什么啊,贵之想。与其说是烦恼咨询,更像是机智问答。

他把其他的问题也看了一遍。从“我很盼望圣诞老人来,可家里没有烟囱,该怎么办”,到“如果地球变成猴子的星球,该跟谁学猴子话”,内容全都不怎么正经。但无论什么问题,雄治都回答得极为认真。这种咨询看来很受欢迎。店铺旁边放着一个安有投递口的箱子,上面贴着一张纸,写着“烦恼咨询箱任何烦恼均欢迎前来咨询浪矢杂货店”。

“呃,就算是一种游戏吧。本来是架不住附近孩子们起哄,硬着头皮开始的,没想到颇受好评,还有人特意从很远的地方过来看。能起到什么作用我是不知道啦,不过最近孩子们老是来问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我也得绞尽脑汁来回答,真是够呛啊。”

雄治说着露出苦笑,但表情却眉飞色舞,和妻子刚刚过世时相比,简直换了一个人。贵之心想,看来姐姐所言不虚。

让雄治重新找到人生价值的烦恼咨询,起初大家都抱着好玩的心态,但渐渐开始有人来咨询真正的烦恼。这样一来,惹眼的咨询箱就显得不大方便了,所以现在改成了通过卷帘门上的投递口和牛奶箱交换信件的方式。不过遇到有趣的烦恼,还是会像以前那样,贴到店铺的墙上。

雄治双臂抱胸,端坐在矮桌前。桌上摊着信纸,但他并没有动笔的意思。他的下唇稍稍噘起,眉头紧皱。

“你沉思好久了。”贵之说,“很难回答吗?”

雄治慢慢点头。“咨询的是个女人,这种问题我最不擅长。”

他指的应该是恋爱情事。雄治是相亲结婚,但直到婚礼当天,新郎新娘彼此都还不大了解。贵之暗想,向从那个年代过来的人咨询恋爱问题,未免也太没常识了。

“那你就随便写写呗。”

“这叫什么话?怎么可以这么不负责任?”雄治有点恼火地说。

贵之耸了耸肩,站起身来。“有啤酒吧?我来一瓶。”

雄治没作声,贵之自行打开冰箱。这是台双门的旧式冰箱,两年前姐姐家换冰箱时,把以前用的老冰箱给了雄治。之前他用的是单门冰箱,昭和三十五年买的,当时贵之还是大学生。

冰箱里冰着两瓶啤酒。雄治喜欢喝酒,冰箱里从来没断过啤酒。过去他对甜食正眼也不瞧,爱上木村屋的红豆面包是六十岁过后的事了。

贵之拿出一瓶啤酒,起开瓶盖,接着从碗橱里随便拿了两个玻璃杯,回到矮桌前。“爸也喝一杯?”

“不了,我现在不喝。”

“是吗?这可真难得。”

“没写完回信前不喝酒,我不是早说过了嘛。”

“这样啊。”贵之点点头,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上啤酒。

凝神思索的雄治缓缓望向贵之。

“父亲好像有老婆孩子。”他冷不丁冒出一句。

“什么?”贵之张大了嘴,“你说谁?”

“咨询的人。是个女人,不过父亲有妻子。”

贵之还是一头雾水。他将啤酒一饮而尽,搁下玻璃杯。

“这很正常啊。我父亲也有妻子小孩,妻子已经过世了,不过小孩还在,就是我啦。”

雄治皱起眉头,烦躁地摇摇头。“你没听懂我的话。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的父亲,不是咨询者的父亲,而是孩子的父亲。”

“孩子?谁的?”

“我不是说了吗,”雄治不耐烦似的摆摆手,“是咨询者怀的孩子。”

贵之咦了一声,随即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咨询者怀孕了,但对方是有妇之夫。”

“没错。我从刚才就是这么说的啊。”

“你说得也太不清不楚了。你说父亲,谁都会以为是咨询者的父亲。”

“分明是你先入为主了。”

“是吗?”贵之侧着头,伸手拿起杯子。

“你怎么看?”雄治问。

“什么怎么看?”

“你在没在听哪?那个男人有老婆孩子,而咨询者怀了他的小孩,你觉得应该怎么办才好?”

总算说到咨询的内容了。贵之喝了杯啤酒,呼地吐出一口气。

“真是的,最近的小姑娘一点节操都没有,还笨得要死。跟有老婆的男人扯上关系,能有什么好事?她脑子里在想什么!”

雄治板起脸,拍了拍矮桌。

“不要说三道四了,快回答我,应该怎么办?”

“这还用问?当然是堕胎了,除了这个还能有什么答案?”

雄治冷哼了一声,抓抓耳朵后面。“看来我是问错人了。”

“怎么啦,什么意思?”

雄治扫兴地撇了撇嘴,用手砰砰地敲着咨询信。“‘当然是堕胎了,除了这个还能有什么答案?’—连你也这么说,这个咨询者的第一反应当然也是这样。但她还是很烦恼,你不觉得这不合情理吗?”

面对雄治尖锐的指责,贵之默然无语。他说得确实没错。

“你听好了。”雄治接着说,“这个人在信上说,她也明白应该把孩子打掉。她认为那个男人不会负起责任,也冷静地预见到如果靠女人独自抚养孩子,未来会相当辛苦。尽管如此,她还是下不了决心,无论如何都想把孩子生下来,不想去打胎。你知道为什么吗?”

“这个嘛,我是搞不懂。爸你知道?”

“看过信后我就明白了。对她来说,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最后?”

“一旦错过这个机会,她很可能再也生不了孩子。这个人之前结过一次婚,因为总也生不了小孩去看医生,结果发现是很难生育的体质。医生甚至叫她死了生小孩的心。因为这个原因,婚姻最后也难以为继。”

“原来是有不孕症的人啊……”

“总之因为这个缘故,对这个人来说,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听到这里,你总该明白,我不能简单地回答她‘只有堕胎了’吧?”

贵之将杯中的啤酒一口喝干,伸手去拿啤酒瓶。

“你说的我懂,但最好还是不要生下来吧?小孩子太可怜了,她也会很辛苦。”

“所以她在信上说,她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

“话是这么说……”贵之又倒了一杯啤酒后,抬起头,“可这就不像是咨询了呀。既然说到这个份上,明显她已经决定要生了。爸你不管怎么回答,对她都没有影响。”

雄治点点头。“有可能。”

“有可能?”

“这么多年咨询信看下来,让我逐渐明白了一件事。很多时候,咨询的人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来咨询只是想确认自己的决定是对的。所以有些人读过回信后,会再次写信过来,大概就是因为回答的内容和他的想法不一样吧。”

贵之喝了口啤酒,皱起眉头。“这么麻烦的事情,亏你也能干上好几年。”

“这也算是助人为乐。正因为很费心思,做起来才有意义啊。”

“你可真是爱管闲事。不过这封信就不用琢磨了吧,反正她都打算要生了,那就跟她说‘加油,生个健康的宝宝’得了呗。”

听儿子这样说,雄治看着他的脸,嘴不悦地撇成へ字形,轻轻摇了摇头。“你果然什么都不懂。从信上看,确实能充分感受到她想把孩子生下来的心情,但关键在于,心情和想法是两码事。说不定她虽然渴望生下这个孩子,内心却明白只能打掉,写信来是为了坚定自己的决心。如果是这样,跟她说请把孩子生下来,就会适得其反,让她遭受无谓的痛苦。”

贵之伸手按着太阳穴,他的头开始痛起来了。

“要是我就回答她,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你不用担心,谁也不会找你要答案。总之,必须从这封信上看出咨询者的心理状态。”说完雄治再度交抱起双臂。

真麻烦啊,贵之事不关己地想着。不过这样潜心思索如何回信,对雄治来说却是无上的乐趣。正因为如此,贵之很难开口切入正题。他今晚来到这里,并不是单纯只为看望年迈的父亲。

“爸,你现在方便吗?我也有事要说。”

“什么事?你看也知道,我正忙着呢。”

“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而且你说是在忙,其实只是在思考,对吧?不如想点别的事情,也许反而会想到好主意。”

大概是觉得他说的也对,雄治板着脸转向儿子。“到底什么事?”

贵之挺直后背。“我听姐姐说了,店里的生意好像很差。”

雄治一听就皱起眉头。“赖子这家伙,真是多管闲事。”

“她是担心你才告诉我的,既然是女儿,这也是很自然的啊。”

赖子过去在税务师事务所工作过,她充分利用工作经验,每年浪矢杂货店的纳税申报都由她一手打理。但前几天报完今年的税后,她给贵之打来了电话。

“情况很糟呀,咱家的店。已经不是有赤字的问题了,而是红彤彤一片。这样子换谁申报都一样,因为根本不需要想办法避税,就算老老实实地申报,也一分钱税金都不用交。”

“有这么严重?”贵之问,得到的回答是“如果爸爸本人去报税,税务署可能会劝他去申请最低生活保障”。

贵之重新望向父亲。

“我说,差不多也该收店了吧?这一带的客人如今不都去了车站前的商业街吗?车站没建成之前,这边因为靠近公交车站,还有生意可做,现在已经不行了。还是放弃吧。”

雄治扫兴地揉了揉下巴。

“收了店,我怎么办?”

贵之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可以去我那里啊。”

雄治眉毛一动。“你说什么?”

贵之扫视着房间,墙上的裂痕映入眼帘。

“不做生意的话,就没必要住在这么不方便的地方了。跟我们一起住吧,我已经和芙美子商量好了。”

雄治哼了一声。“就那间小房子?”

“不是,其实我们正考虑搬家,毕竟也到了该买房的时候了。”

雄治睁大了老花镜下的双眼。“你?买房?”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吧。我也是快四十的人了,现在正在四处看房子。再说,也要考虑你养老的问题啊。”

雄治扭过脸,微微摆了摆手。“你不用考虑我。”

“为什么?”

“我自己的事情自己会想办法,不需要你们照顾。”

“就算你这么讲,做不到的事情还是做不到啊。没有什么收入,你要怎么活下去?”

“用不着你操心。我都说了,我会想办法的。”

“怎么想办—”

“你有完没完?”雄治抬高了声音,“你明天不是要回公司吗?那得一早就起。别在这儿啰唆了,赶紧去洗个澡睡觉。我很忙,还有事情要做呢。”

“你要做的事情,不就是写那个吗?”贵之扬了扬下巴。

雄治沉默地瞪着信纸,看来已经懒得搭理他了。

贵之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借用下浴室。”

雄治依然没有回应。

浪矢家的浴室很小。贵之缩起手脚,以双手抱膝的姿势泡在旧不锈钢浴缸里,眺望着窗外。靠近窗边有一棵大松树,依稀可以看到几根枝叶。这是他从小就看惯的景象。

或许雄治留恋的不是杂货店,而是烦恼咨询。他觉得一旦关了店离开这里,就不会有人来找他咨询了。贵之也认为他想的没错。正因为抱着闹着玩的心态,才能轻松愉快地接受咨询。

现在就夺走他的这种乐趣,未免有点残忍,贵之想。

第二天早晨六点,贵之就起床了。叫醒他的是以前用的发条式闹钟。在二楼的房间里换衣服的时候,他听到窗子下方有些响动。悄悄推开窗往下望去,一个人影正从牛奶箱前离开。那是名穿着白衣的长发女子,面貌看不清楚。

贵之走出房间,下到一楼。雄治也已经起来了,正站在厨房里,锅里的水已经烧开。

“早。”贵之打了个招呼。

“哦,你起来了。”雄治瞥了眼墙上的时钟,“早饭怎么办?”

“我不用了,马上就得走。倒是那个事怎么样了?就是那封咨询信。”

正从罐子里往外抓柴鱼干的雄治停下手,绷起脸看向贵之。

“写好了,我一直写到深夜。”

“你怎么回答她的?”

“那可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还用问嘛,这是规则。因为关系到个人隐私。”

“这样啊。”贵之搔搔头。父亲也知道“个人隐私”这个词,这令他很意外。“有个女人开牛奶箱拿信了。”

“什么?你看到了?”雄治露出责怪的神色。

“我从二楼往窗外瞥了一眼,偶然看到的。”

“她不会发现你了吧?”

“我想应该没有。”

“只是你猜想?”

“不会发现的,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雄治噘起下唇,摇了摇头。

“不可以窥看咨询者,这也是规则。如果对方觉得自己被发现了,就不会再写信来咨询了。”

“所以说不是有意去看的,凑巧看到而已。”

“真是的,难得回来见一面,不要给我惹出是非来。”雄治一边抱怨,一边盛出柴鱼干煮的汤。

贵之小声说了声对不起,走进洗手间,随后在洗手台刷牙洗脸,收拾完毕。雄治在厨房里煎鸡蛋,大概是独自生活时间长了,手法很熟练。

“我看,现在这样也行。”贵之对着父亲的背影说,“暂时不跟我们一起住也没关系。”

雄治没作声,似乎觉得压根儿不用回答。

“明白了。那,我走了。”

“嗯。”雄治低声回答,依然没转身。

从后门离开时,贵之打开牛奶箱看了看,里面什么也没有。

老爸是怎么回答的呢?他有点—不,是相当在意。



2



贵之上班的公司在新宿,位于一栋大厦的五楼,从楼上可以俯视靖国通。业务内容是出售和出租办公设备,客户以中小企业居多。年轻的社长慷慨激昂地宣称“今后就是电脑时代”,据他说,办公场所每人一台微型电子计算机—简称电脑—的时代即将到来。文科出身的贵之总觉得那玩意儿派不上什么用场,但社长似乎坚信它用途无穷。

“所以从现在开始,你们也要用心学习啊!”这是社长最近的口头禅。

姐姐赖子打电话到公司时,贵之正在看《电脑入门》这本书。里面的内容看得他云里雾里,恨不得把书扔出去。

“不好意思啊,往你公司打电话。”赖子带着歉意说。

“没关系。有什么事?还是爸的事吗?”姐姐只要打电话来,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和爸爸有关。

“是啊。”不出所料,赖子果然这样回答,“昨天我去看他,可是店关门了。你听说了什么没有?”

“咦?没有啊,我什么也没听说。怎么了?”

“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没什么,偶尔也要休息一下。”

“说得也是呀。”

“不是那样的。回来的路上,我找了附近的住户打听,问他们最近浪矢杂货店怎么样,他们说,大概一周前就关门了。”

贵之蹙起眉头。“这就不对劲了。”

“是吧?而且爸的气色也很不好,我看他瘦得厉害。”

“是不是生病了?”

“我也这么想……”

这件事确实令人不安。对雄治来说,烦恼咨询是他现在最大的生活乐趣,而要持续开展下去,首要前提就是杂货店正常开张。

前年贵之曾经试图劝说雄治关店。想到他当时的态度,贵之觉得他不可能没病没痛的就把店关了。

“我知道了。我今天就回去看看。”

“不好意思,那就拜托你啰?是你的话,他也许会说出实情。”

这可不好说,贵之心里想着,回了句“好吧,我问问看”就挂了电话。

到了下班时间,他离开公司,前往老家。路上他用公用电话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了缘由,妻子芙美子也很担心。

上次见到父亲,是在今年正月的时候。他带着芙美子和儿子一起回家看望,那时父亲看起来还很硬朗。半年过去,这中间出什么事了呢?

晚上九点多,贵之抵达了浪矢杂货店。驻足望去,店铺卷帘门紧闭。这光景本来不足为奇,但他却有种感觉,似乎整个店都变得生气全无。

绕到后门,探手去拧把手,却发现罕有地上了锁。贵之取出备用钥匙。这把钥匙已经多年没有用过了。

打开门走进去,厨房的灯关着。继续往前,只见雄治躺在和室的被褥上。

或许是听到了动静,雄治翻了个身,转脸向外。“是你啊,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姐姐担心你,给我打了电话。听说你把店关了?而且整整一个礼拜?”

“是赖子啊。这孩子,老是多管闲事。”

“这哪里是闲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身体不舒服吗?”

“没多大事。”

也就是说,果然身体状况不好。

“哪儿不舒服?”

“我不是说了,没多大事。没有什么地方疼啊难受什么的。”

“那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把店关了?告诉我呀。”

雄治听了沉默不语。贵之以为父亲又要固执地不回答了,但一看父亲的脸,他顿时吃了一惊。父亲眉头紧锁,紧抿着嘴唇,神色间流露出深切的痛苦。

“爸,到底……”

“贵之,”雄治开口了,“有房间吗?”

“你是指什么?”

“就是你那儿呀,东京。”

“有。”贵之点点头。去年他在三鹰买了栋房子,虽然是二手房,但入住前已经翻修一新。雄治自然也去看过。

“还有空出来的房间吗?”

贵之明白父亲的意思了,同时也涌起一股意外之感。

“有啊。”贵之说,“我们早就给你准备了房间,就是一楼的和室。以前你去的时候,不是带你看过吗?虽然小了点,不过采光很好。”

雄治长长地叹了口气,抓了抓额头。

“芙美子是什么想法?她真的能接受吗?好容易有了个属于自己的家,可以和丈夫孩子亲亲热热地生活了,突然多了个老头子,会不会觉得很碍事?”

“这一点你尽管放心。当初买房的时候,我们挑选的标准就是方便和你一起住。”

“……哦。”

“你想去住了吗?我们随时都欢迎。”

“好吧。”雄治的表情依然很严肃,“那就叨扰你们啦。”

贵之感到胸口有股压迫感。这一天终于到来了吗?但他小心地没有将情绪表露到脸上。

“别这么客气。不过,究竟是怎么回事?以前你不是说过,店会一直开下去吗?果然还是身体不好吧?”

“没那回事,你不要疑神疑鬼。怎么说呢,反正……”雄治顿了顿,隔了一会儿才说下去,“反正也是时候了。”

“这样啊。”贵之点点头。既然雄治如此说,他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雄治离开浪矢杂货店,是一周之后的事情。他没找专业的搬家公司,全靠自己家人帮忙搬了家。带走的只是最需要的物品,其他的都留在店里,因为房子怎么处置还没有决定。就算想卖,一时也找不到买家,所以就先这样了。

搬家的途中,租来的卡车收音机里在播放南天群星的《可爱的艾莉》。这首歌是三月份发售的,现在非常流行。

妻子芙美子和儿子都对新的家庭成员表示了欢迎。当然贵之心里有数,儿子且不提,芙美子心里肯定是不乐意的。但她是个温柔贤惠的女人,不会把这话说出来。这也是贵之娶她的原因。

雄治好像也对新生活感到很满意,每天在自己房间里读读书,看看电视,有时出去散散步。尤其让他开怀的是,现在每天都能见到孙子了。

然而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共同生活没多久,雄治就病倒了。他是深夜突感疼痛,被救护车送到医院。据他说是腹痛得厉害。这种情况以前从未发生过,让贵之慌了手脚。

第二天,医生向贵之说明了病情。虽然还需要进一步检查,但很可能是肝癌。

而且是晚期—戴眼镜的医生以冷静的口气说道。

“您的意思是,没有办法了吗?”贵之问。

“你可以这么认为。”医生语气不变地回答。换句话说,手术已经没有意义。

当然,雄治并没有听到这番话。他们讨论的时候,他还在麻醉的效力下沉睡。

他们商量好不向病人透露真正的病情,准备以一个适当的病名瞒过他。

得知情况后,姐姐赖子失声痛哭,责怪自己没有早点带父亲去看病。被姐姐这一说,贵之心里也很难过。虽然一直觉得父亲精神不好,可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重病。

雄治从此开始了与病魔抗争的生活。不知是否该说是幸运,他几乎从没叫过痛。每次去医院看望,看到他一天比一天消瘦,让贵之很心酸,不过,病床上的雄治看上去倒还比较有精神。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左右,贵之下班回来,去医院看望父亲,发现他难得地坐起身,眺望着窗外。这是间两人病房,另一张床现在空着。

“今天精神不错嘛。”贵之打了个招呼。

雄治抬头望向儿子,忽然不出声地笑了。

“因为平常都是最低点,偶尔也有回升的日子。”

“回升就好。这是红豆面包。”贵之把纸袋搁到旁边的架子上。

雄治看了一眼纸袋,又望向贵之。

“有件事想麻烦你。”

“什么事?”

“嗯……”雄治沉吟着,垂下了视线。随后他略带犹豫地开口了,说出的话完全出乎贵之的预料。

他说,他想回店里。

“回去干吗?还要做生意吗?以你这样的身体?”

贵之一问,雄治摇了摇头。

“店里没什么商品,开张是不可能的了。不过那也无所谓,我只是想回到那里。”

“为什么要回去呢?”

雄治闭上了嘴,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

“你用常识想想吧,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肯定没法一个人生活,得有人陪着照顾你。你难道不明白,这是很难做到的事情?”

雄治听了,皱起眉头,摇了摇头。

“没人陪也没关系,我一个人就行。”

“怎么可能啊。想也知道,不能把病人一个人丢下不管。你就别说这种异想天开的话了。”

雄治定定地看着他,眼神仿佛在诉说什么。“只要待一晚就可以了。”

“一晚?”

“是啊,一晚。我只想在店里一个人待上一晚。”

“为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跟你讲也没用,你不会理解的。不过,换了别人也一样理解不了。你会觉得这事很荒唐,不想搭理。”

“你不跟我说,怎么知道我能不能理解呢?”

“唔……”雄治歪着头,“不行,你不会相信。”

“啊?不相信?不相信什么?”

雄治没有回答,而是换了副口气说道:“贵之,医生有没有告诉你,我现在随时可以出院?反正已经没法治疗了,病人想做什么就让他去做吧—他们这么跟你说了吧?”

这回轮到贵之沉默了。雄治所说的都是事实。医生的确告知过他,雄治的病情已经无计可施,什么时候去世都不奇怪。

“拜托了,贵之。就照医生说的办吧。”雄治双手合掌请求。

贵之皱起眉头。“你别这样。”

“我已经没有时间了。请你什么也不要说,什么也不要问,让我去做我想做的事吧。”

老父亲的话压得贵之心头很沉重。尽管完全不明白怎么回事,他还是想让父亲实现心愿。他叹了口气。“你想什么时候去?”

“越快越好,今晚怎么样?”

“今晚?”贵之禁不住瞪大双眼,“为什么这么急……”

“我不是说了,已经没时间了。”

“可是总得跟大家说明一下吧。”

“没那必要。赖子那边你别透风声,跟医院就说临时回趟家,然后直接去店里。”

“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先把缘由告诉我啊。”

雄治扭过脸去。“要是跟你说了,你肯定会说不行。”

“不会的,我保证。我一定带你去店里,你就告诉我吧。”

雄治缓缓望向贵之。“真的吗?你真的会相信我的话?”

“真的。我会相信。这是男人之间的约定。”

“好。”雄治点点头,“那我就告诉你。”



3



坐在副驾驶座上,雄治一路几乎没说话,但也不像是睡着了。离开医院约三个小时后,熟悉的风景逐渐出现在眼前,他开始怀念地望着窗外。

今晚带雄治出来的事,贵之只告诉了妻子芙美子。让一个病人搭电车显然不现实,所以必须自己开车。而且今晚很可能回不来。

前方可以看到浪矢杂货店了。贵之将去年刚买的思域汽车徐徐停在店前。拉起手刹后,他看了眼手表,十一点刚过。

“好了,到了。”

拔出车钥匙后,贵之正要起身,雄治伸手按住了他的腿。

“送到这儿就行了,你回去吧。”

“可是……”

“跟你说过好几次了,我一个人待着就好,不希望旁边有人在。”

贵之垂下眼。他很明白父亲的心情,如果相信那个不可思议的故事的话。可是……

“对不起。”雄治说,“让你送我到这么远的地方,还提出这么任性的要求。”

“算了,没什么。”贵之揉了揉鼻子下面,“那我明天早上再来看你,现在就随便找个地方消磨时间吧。”

“你是要在车里睡一觉吗?这可不行,对身体不好。”

贵之啧了一声。

“爸,你也好意思讲这话,你自己可是个重病号。再说,换了你是我,你会把生病的父亲丢在跟废弃屋没两样的地方,自己一个人回去吗?反正早上要来看你,还不如在车上等着舒服。”

雄治歪了歪嘴,脸上的皱纹愈发深了。“抱歉啊。”

“你一个人真的不要紧?要是我过来的时候,发现你倒在一片漆黑之中,我可不答应。”

“嗯,没事。而且店里没有断电,不会一片漆黑。”说完雄治打开身旁的车门,伸脚踏上地面,动作看着让人很不放心。

“啊,对了。”雄治回过头,“差点忘了一件要紧事,我得先把这个交给你。”他递出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

“我本来是打算把这作为遗书的,但既然已经将一切都毫不隐瞒地跟你说了,所以现在就交给你也没问题了。或许这样反而更好。你等我进屋后再看,看完之后,要发誓按照我的意愿去做。否则,我现在所做的事情就没有意义了。”

贵之接过信封。信封的正反两面都空无一字,但里面好像装了信纸。

“那就拜托你了。”雄治下了车,拄着从医院带来的拐杖迈步向前。

贵之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雄治一次也没有回头,身影渐渐消失在店铺和仓库之间的那条通道上。

恍惚了好一会儿,贵之才回过神来,拆开手上的信封。里面的确装有信纸,上面写着奇妙的内容。



贵之吾儿: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离开人世了。虽然说来落寞,但也是没办法的事。而且对我而言,其实并不会觉得落寞。

留下这封信给你,原因无他,只因为有件事一定要拜托你。无论发生什么事,你一定要替我做到。

我要拜托你的事,一言以蔽之,就是发布公告。当我的三十三周年忌日快要到来时,请你通过某种方式,将以下内容告知世人:

“○月○日(此处当然是填我的去世日期)凌晨零时零分到黎明这段时间,浪矢杂货店的咨询窗口将会复活。为此,想请教过去曾向杂货店咨询并得到回信的各位:当时的那封回信,对您的人生有何影响?可曾帮上您的忙?希望各位直言相告。如同当时那样,来信请投到店铺卷帘门上的投信口。务必拜托了。”

你一定会觉得这件事莫名其妙,但对我来说却非常重要。就算觉得荒唐也好,希望你能够完成我的心愿。

父字



把这封信看了两遍,贵之不禁独自苦笑。

假如事先没得到任何解释,接到这么奇怪的遗书时,他会怎么做呢?答案很明显:必然会无视。他会以为父亲是大限将近,脑子糊涂了,就此置之不理。就算当时有点挂意,也会转眼就忘了。就算没那么快忘,三十年后也会忘得一干二净。

但听了雄治那番奇妙的话后,他再也无法无视这封遗书了。因为这也是雄治很深的苦恼。

向他坦白心事时,父亲首先拿出一张剪报,递给了他。“你先看看这个。”

那是三个月前的一篇报道,内容是一名住在邻镇的女子之死。根据报道所述,有多人目击到一辆汽车从码头坠入海中。接到报警,警察和消防员赶往救助,但驾驶座上的女子已经死亡。而车上一名一岁左右的婴儿却在落海后不久被推出车外,浮在水面时被发现,奇迹般安然生还。开车的女子名为川边绿,二十九岁,未婚。汽车是她声称要带孩子去医院,向朋友借来的。据川边绿的邻居反映,她似乎没有工作,生活很窘迫。事实上,她的确因为拖欠房租,被勒令当月月底前搬走。由于现场没有踩刹车的痕迹,警方认为携子自杀的可能性很高,目前正在进行调查—报道最后如此总结道。

“这篇报道怎么了?”贵之问。

雄治难过地眯起眼睛,回答说,她就是当时的那个女人。

“你还记得有个女人因为怀了孕、男方却是有妇之夫而感到迷茫,前来咨询吧?我想她就是那个女人。地点是在邻镇,婴儿刚满一岁,这些也都吻合。”

“怎么可能?”贵之说,“只是巧合吧?”

然而雄治摇了摇头。

“咨询的人用的都是假名,当时她用的假名是‘绿河’。川边绿……绿河,这也是巧合吗?我看不像。”

贵之无话可说了。如果说是巧合,确实也太巧了点。

“再说,”雄治接着说道,“这个女人是不是当时那位咨询者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当时我的回答是不是正确。不,不只是当时,至今为止所写的无数回信,对那些咨询的人来说有什么影响,这才是最重要的。我每次都是认真思考后才写下回信,从来也没有随意敷衍,这一点我可以肯定。可是究竟回信有没有帮助到咨询者,就不得而知了。说不定他们按照我的回答去做,结果却陷入不幸的境地。想到这一点,我就如芒刺在背,再也无法轻松地开展咨询了。所以我关了店。”

原来是这样啊,贵之终于恍然。在此之前,坚决不肯关店的父亲为什么突然改变了心意,一直是个不解之谜。

“搬到你这里以后,我也一刻都忘不掉这件事。我的回答会不会让别人走上错误的道路呢?一想到这个问题,我晚上就睡不着觉。病倒的时候,我也在想,也许这就是报应吧。”

“你多虑了。”贵之说。无论回信的内容为何,最后做出决定的都是咨询者本人。即使最后落得不幸的结果,雄治也无须为此负责。

然而雄治还是看不开。一天又一天,他躺在病床上,脑子里想的全是这个问题。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做一个奇异的梦。梦到的不是别的,正是浪矢杂货店。

“那是深夜时分,有人往店铺卷帘门上的投递口投了一封信。我在某个地方看到了这一幕。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好像是空中,又好像就在附近。不管怎样,我确实看到了。而且那是很久很久以后……几十年之后的事情。你要问我为什么这么想,我也答不上来,但就是这种感觉。”

他几乎每晚都会做这个梦。最后他终于意识到,这不是单纯的梦境,而是对未来所发生事情的预知。

“往卷帘门里投信的,是那些过去给我寄过咨询信,并且收到我回信的人。他们是来告诉我,自己的人生有了怎样的变化。”

我想去收那些信,雄治说。

“怎么才能收到未来的信呢?”贵之问。

“只要我去了店里,就能收到他们的来信。虽然听起来不可思议,但我就是有这种预感。所以我无论如何都要回去一趟。”

雄治的语气很坚定,不像是在说胡话。

这种事委实令人难以置信。然而贵之已经和父亲约定会相信他,不得不答应父亲的要求。



4



在狭小的思域车里醒来时,周围光线依然很暗。贵之打开车里的灯,看了看时间,还差几分钟才到凌晨五点。

汽车停在公园附近的路上。贵之把往后放倒的座椅恢复原状,又活动了一圈脖子后便下了车。

他在公园的洗手间里解了手,洗了脸。这是他儿时经常来玩的公园。从洗手间出来,他环顾四周。让他有些惊讶的是,公园的面积意外的小。想想简直不可思议,当年是怎么在这么小的地方打棒球的?

回到车上,他发动引擎,打开车头灯,缓缓前进。从这里到杂货店只有数百米距离。

天色渐渐发白。抵达浪矢杂货店前时,已经能看清招牌上的字样。

贵之下了车,绕到店后。后门关得紧紧的,而且上了锁。虽然有备用钥匙,他还是选择敲门。

敲门后等了十来秒,里面隐约传来响动。

开锁的声音响起,门开了,露出雄治的脸。他的表情很安详。

“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贵之试探着说,声音略带嘶哑。

“唔,你先进来吧。”

贵之走进屋里,砰地关上后门。那一瞬间,他感觉到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仿佛与外面的世界隔绝了一般。

脱了鞋迈进室内,虽然已经几个月没人住了,里面却不见明显的破败迹象,就连尘埃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多。

“没想到还挺干净嘛。明明完全没有—”正要说出“通过风”时,贵之突然顿住了。他看到了厨房里的餐桌。

餐桌上摆着一排信,有十多封。每个信封都很漂亮,收信人栏几乎都写着“致浪矢杂货店”。

“这是……昨晚收到的吗?”

雄治点点头,坐到椅子上。来回扫视了一遍信封后,他抬头望向贵之。

“和我预想的一样,我刚刚在这里坐下,信就接二连三地从卷帘门上的投递口掉进来,好像早就在等着我回来似的。”

贵之摇了摇头。

“你昨晚进屋以后,我在门外停留了好一会儿。我一直看着店铺,但没有任何人接近。不光如此,也没有人从门口经过。”

“是吗?可是信就这样来了。”雄治摊开双手,“这是来自未来的回答。”

贵之拉过一把椅子,坐到雄治对面。“真不敢相信……”

“你不是说过会相信我的话吗?”

“呃,那倒也是。”

雄治苦笑了一下。

“其实你内心还是觉得不可能,对吧?那你看到这些信,有什么感想?还是说,你想说这些都是我事先准备好的?”

“我不会这么说。我觉得你没有这么闲。”

“光是准备这么多信封和信纸就够麻烦了。为了慎重起见,我先讲清楚,这里面没一样是咱家店里的商品。”

“我知道。这些东西我都没见过。”

贵之有些混乱。世界上真有这种童话般的故事吗?他甚至怀疑,父亲是不是被人用巧妙的手段骗了。可是,没理由在这种事上做手脚啊。再说,骗一个没几天好活的老人,又有什么乐子呢?

来自未来的信—或许还是解释为发生了这种奇迹比较妥当。如果这是事实,那就太惊人了。这本应是非常令人兴奋的局面,但贵之却很冷静。虽然思绪多少有点紊乱,他还是冷静得自己都感到意外。

“你全部看了吗?”贵之问。

“嗯。”雄治说着,随手拿起一封信,抽出里面的信纸递给贵之。“你读读看。”

“我可以看吗?”

“应该没问题。”

贵之接过信纸,展开一看,不由得“啊”了一声。因为上面不是手写的字迹,而是打印在白纸上的铅字。他跟雄治一说,雄治点了点头。

“半数以上的信都是打印出来的,看来在未来,每个人都拥有可以轻松打印文字的设备。”

单这一件事就足以证明,这的确是来自未来的信件。贵之做了个深呼吸,开始读信。



浪矢杂货店:

贵店真的会复活吗?通知上说的“仅此一晚”,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我烦恼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还是抱着“就算被骗也无所谓”的想法,写下了这封信。

说来已经是四十年前的往事了,当时我问了如下的问题:

我好想不用学习也能考一百分,应该怎么做呢?

那时我还是个小学生,这个问题真是太蠢了。而浪矢先生给出了很棒的回答。

请拜托老师进行一次关于你的考试。因为考的都是你自己的事情,你的答案当然是正确的。所以肯定能拿到一百分。

读到您的回答时,我心想这不是耍人嘛,我明明是想知道语文、数学考满分的方法。

但这个回答一直留在我记忆里。直到后来我上初中,上高中,一提到考试,我就会想起这个回答。我的印象就是有这么深刻。也许是因为一个孩子的玩笑问题得到正面的回应,感到很开心吧。

不过我真正认识到这个回答的出色之处,还是从我在学校教育孩子开始的。没错,我成了一名教师。

走上讲台没多久,我就遇到了难题。班上的孩子们不愿向我敞开心扉,也不肯听我的话。他们之间的关系也算不上好。我试图去改变这种状况,却完全没有进展。我感觉这些孩子的内心很自我,除了极少数朋友之外,对他人漠不关心。

我尝试了各种各样的办法,比如创造机会让他们一起享受运动和游戏的乐趣,又或是举行讨论会,可是无一例外都失败了。他们看起来一点都不快乐。

后来有个孩子说了一句话。他说,他不想做这种事情,他想考试拿一百分。

听到这话,我吃了一惊,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想您可能已经明白了,我决定对他们进行一项考试,名字叫作“朋友测验”。随意选定班上一名同学,出各种与他有关的问题。除了出生年月日、住址、有无兄弟姐妹、父母职业,还会问到爱好、特长、喜欢的明星等等。测验结束后,由这名同学自己公布答案,其他同学各自对答案。

他们一开始有些不知所措,但进行了两三次后,就表现得很有积极性了。要想测验拿到高分,秘诀只有一个,就是对同学的情况非常熟悉。他们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彼此之间经常交流。

对于我这个菜鸟教师来说,这真是宝贵的经验。从此我加深了自己可以当好教师的信心,事实上,我一直当到了今天。

这一切都是托了浪矢杂货店的福。我一直很想表达感谢之情,却苦于不知道途径。这次能有这样一个机会,我真的很高兴。

百分小毛头

※接收这封信的是浪矢先生的家人吧?希望能供到浪矢先生的灵前。拜托了。



贵之看完刚抬起头,雄治就问:“怎么样?”

“这不是挺好的嘛。”贵之先这样说,“这个问题我也记得,就是问你不学习也能拿一百分的方法。没想到当时那个孩子会给你写信。”

“我也很惊讶。而且他还很感谢我。其实我对于那些半开玩笑的问题,只是凭着机智去回答而已。”

“但是这个人一直都没忘记你的回答。”

“好像是这样。不但没忘,他还以自己的方式来理解,并且灵活应用在生活中。其实他不用感谢我,之所以能顺利成功,靠的是他自己的努力。”

“不过这个人一定很开心。闹着玩提的问题不仅没被无视,还得到了认真的回答,所以他才会一直记在心上。”

“那点事不算什么。”雄治来回看着其他的信封,“别的信也都是这样,几乎都很感谢我的回答。这当然是值得欣慰的事情,不过从我读到的内容来看,我的回答之所以发挥了作用,原因不是别的,是因为他们自己很努力。如果自己不想积极认真地生活,不管得到什么样的回答都没用。”

贵之点点头。他也有同感。

“知道了这一点,不是很好吗,说明你所做的事情没有错。”

“唔,可以这么说吧。”雄治伸手搔了搔脸颊,然后拿起一封信,“还有一封信也想给你看看。”

“给我?为什么?”

“你看过就知道了。”

贵之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信是手写的,密密麻麻写满了秀气的字迹。



浪矢杂货店:

在网上得知贵店将在今晚复活的消息,我坐立不安,于是提笔写下了这封信。

老实说,我并不知道浪矢杂货店的事,当年给浪矢先生写信咨询的,另有其人。在说出此人是谁之前,我想先说明我的身世。

我的童年时代是在孤儿院里度过的。我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到了那里,从我记事时起,就已经和其他孩子一起生活了。那时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

但当我上学后,我开始产生疑问。为什么我没有父母,也没有家呢?

有一天,一个我最信任的女职员向我透露了我被孤儿院收留的缘由。据她说,我一岁时母亲因为事故过世,而父亲原本就没有。至于详细的情况,等我大一点再告诉我。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没有父亲?我依然无法释怀,而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后来到了中学时代,社会课上布置了调查自己出生时候事情的作业。我在图书馆查看报纸缩印版时,无意中发现了一篇报道。

报道的内容是一辆汽车坠海,驾车的名为川边绿的女子当场死亡。由于车上有一名一岁左右的婴儿,同时没有踩刹车的痕迹,怀疑是母亲携子自杀。

我听说过母亲的名字和过去的住址,所以我确信,这就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我很震惊。母亲之死不是事故而是自杀也就罢了,得知她是有计划地携子自杀,也就是母亲要让我去死,我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从图书馆出来,我没有回孤儿院。要问我去了哪里,我也答不上来,因为我自己也记不清楚了。那时我脑子里想的只有一件事:难道我是早该去死的人,活着也没有用处?母亲本应是世界上最爱我的人,连她都要杀了我,我这种人活在世上,究竟有什么价值?

受到警察保护,是第三天的事。被发现的时候,我已经倒在百货公司楼顶平台上的小游乐场角落里。为什么会去那种地方,我完全不明白,只模糊记得心里在想,要是从很高的地方跳下来,就会轻松地死掉吧。

我被送到医院。因为我不仅虚弱异常,手腕上还有无数割痕。从我当宝贝一样抱着的包里,找到了一把带血的裁纸刀。

很长一段时间,我跟谁都不说话。不止如此,连看到人都会感到痛苦。因为不怎么吃东西,我一天比一天瘦。

就在这时,有一个人来看望我。她是我在孤儿院最好的朋友,和我同年,有一个有点问题的弟弟。据说姐弟俩是因为遭到父母虐待,所以进了孤儿院。她唱歌很好听,而我也喜欢音乐,由此成了朋友。

面对着她,我终于可以说话了。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后,她忽然说,她今天来,是要告诉我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她说她从孤儿院的人那里听说了我的全部身世,所以想跟我谈一谈。看来她是受孤儿院工作人员之托而来,他们大概觉得,只有她能和我说说话。

我回答说,我已经全部知道了,不想再听。她听了用力摇头,然后对我说,你知道的只是冰山一角,事情的真相你恐怕一无所知。

“比如说,你知道你妈妈去世时的体重吗?”她问我。“这种事我怎么可能知道。”听我这样说,她告诉我,是三十公斤。那又怎样?正想这么回她,我忍不住又问了一遍:“只有三十公斤?”

朋友点点头,接着说了如下的一段话。

川边绿的尸体被发现时,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警察调查了她的住处,发现除了奶粉外,简直没有什么像样的食物。冰箱里也只有一个装着婴儿食品的瓶子。

据知情人士说,川边绿似乎找不到工作,积蓄也花光了。因为拖欠房租,被勒令搬出公寓。从上述情况来看,推断她因想不开而携子自杀是合理的。

然而有一个重大的谜团,就是那个婴儿。为什么婴儿会奇迹般获救?

“实际上,那并不是奇迹。”朋友说,“但在说明之前,有样东西想给你看看。”说完她递给我一封信。

根据朋友的说法,这封信是在我母亲住处找到的。因为与我的脐带珍重地放在一起,所以一直由孤儿院保管。孤儿院的工作人员商量后决定,等时机合适时再交给我。

信纸放在信封里,信封的收件人处写着“致绿河小姐”。

我迟疑地展开信纸,上面的字迹很漂亮。乍一看我以为是母亲写的,读着读着,才发现并非如此。这封信是别人写给母亲的。绿河指的是母亲。

信的内容用一句话概括,就是给母亲的建议。看来母亲是在向这个人咨询烦恼。从内容来看,母亲似乎是怀了有妇之夫的孩子,为应该生下来还是堕胎而纠结。

得知自己出生的秘密,我受到了新的打击。原来我是不伦之恋的结晶啊,想到这里,我不禁自悲自怜起来。

当着朋友的面,我脱口发泄对母亲的怒火。为什么要生下我?早知道不生不就好了。不生就不会那么辛苦,也不用带我一起去死了。

朋友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好好读读这封信。

写信人对母亲说,最重要的是能不能让即将出世的孩子幸福。即使父母双全,孩子也未见得就能幸福。最后他总结说,如果你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愿意为了孩子的幸福忍耐任何事情,即使你有丈夫,我也会建议你最好不要生。

“你妈妈因为有一切为你幸福着想的决心,才会生下了你。”朋友说,“她珍重地收藏着这封信,就是最好的证据。所以,她不可能带你去死。”朋友断言。

据朋友说,落海的汽车靠驾驶座的窗子是敞开的。那天从早上就在下雨,开车途中不可能开窗,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在落海后打开。

并非携子自杀,而是单纯的意外。三餐不继的川边绿,或许是在开车时因营养不良而突发贫血。向熟人借车,很可能也确实如她所说,是为了带孩子去医院。

因为贫血一时失去意识的她,落海时苏醒过来。在惊慌失措中,她打开了车窗,首先把孩子推出窗外,希望他能安全获救。

遗体被发现时,川边绿连安全带都没解开。大概是因为贫血,意识已经模糊了吧。

顺带一提,婴儿的体重超过十公斤。川边绿应该给婴儿吃得很饱。

说完以上这些话,朋友问我:“你有什么想法?还是觉得宁愿没被生下来吗?”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我从来没见过母亲,就算是恨,也是一种很抽象的感情。尽管想把这种感情转变成感谢,内心却充满困惑。于是我说,我什么想法也没有。

车子坠海是自作自受,穷到营养不良是她自己的问题,救孩子是一个母亲应该做的,自己没逃出来说明太笨—我对朋友这样说。

朋友当即打了我一记耳光。她哭着说,你怎么可以这么轻视人的生命!难道你忘了三年前的火灾了吗?

听到这话,我不禁心中一震。

那场火灾发生在我们所在的孤儿院。那年圣诞夜,对我来说也是很恐怖的记忆。

朋友的弟弟逃得太晚,差点丢掉性命。他之所以幸免于难,是因为有人救了他。那个人是来参加圣诞节晚会的业余歌手,我记得是个面容和善的男人。所有人都在往外逃的时候,只有他听到朋友的求救,转身冲上楼去找她弟弟。最后她弟弟得救了,而他全身严重烧伤,在医院过世。

朋友说自己和弟弟一辈子都感谢那个人,并将用一生来报答他的恩情。她流着泪说,希望你也明白生命是多么可贵。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孤儿院的工作人员要派她过来了。他们一定觉得,没有人比她更能告诉我,应该怎样看待我母亲。而且,他们是对的。在她的感染下,我也哭了。我终于可以坦率地感谢从未谋面的母亲。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过“要是没被生下来就好了”的想法。虽然至今为止的道路绝非一片坦途,但想到正因为活着才有机会感受到痛楚,我就成功克服了种种困难。

因此我很在意那个给母亲写信的人。那封信的落款是“浪矢杂货店”,这个人到底是谁呢?杂货店又是怎么回事?

直到最近,我才从网络上得知,那是一个热爱烦恼咨询的老爷爷。有人在博客上写出了这段回忆,我再寻找其他的信息,由此知道了这次的公告。

浪矢杂货店的老爷爷,我由衷地感谢您给母亲的建议,也一直希望能有机会表达这份心意。真的谢谢您。现在我可以自信地说,能来到这个世界,真好。

绿河的女儿

PS,我现在是那位朋友的经纪人。她充分发挥自己的音乐才华,已经成为全国知名歌手。她也正在报恩。



5



贵之把厚厚的信纸仔细叠好,放回信封。

“太好了,爸,你的建议没有错。”

“哪儿呀。”雄治摇了摇头,“刚才我也说了,最重要的是当事人的努力。之前为了我的回答会不会让谁不幸而烦恼,真是想想都可笑。像我这样一个糟老头子,怎么可能有左右别人人生的力量。我根本就是没事瞎操心。”他虽这么说,表情却很愉快。

“这些信都是你的宝贝,得好好收起来。”

听贵之这样说,雄治陷入沉思。“说到这事,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事?”

“替我保管这些信。”

“我?为什么?”

“你也知道,我的日子不多了。把这些信放在身边,万一被别人看到就糟了。这些信上所写的,全都是未来的事情。”

贵之低吟了一声。这一说的确有道理,尽管他此刻还完全没有真实感。

“保管到什么时候呢?”

“嗯—”这回换雄治沉吟了,“到我死为止吧。”

“我知道了。到时放到棺材里如何?让它们化为灰烬。”

“这样好。”雄治一拍大腿,“就这么办。”

贵之点点头,重又打量起信件来。他无论如何都难以相信,这些信是未来的人写的。

“爸,”他说,“网络是什么?”

“噢,那个啊。”雄治伸手向他一指,“我也弄不明白,所以很好奇。这个词在其他的信上也频频出现,像‘在网络上看到公告’什么的。还有人提到‘手机’这个词。”

“手机?那是什么?”

“所以说我也不知道啊。或许是未来类似报纸的东西吧。”说罢雄治眯起眼睛,望着贵之,“看刚才的那封信,你似乎按照我的嘱咐,在三十三周年忌日时发布了公告。”

“在那个网络还有手机上?”

“应该是这样。”

“哎……”贵之皱起眉头,“那是怎么回事,感觉真怪。”

“不用担心,将来你自然会知道。好了,我们回去吧。”

就在这时,店铺那边传来轻微的动静。啪嗒一声,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贵之和雄治对看了一眼。

“好像又来了。”雄治说。

“信吗?”

“嗯。”雄治点点头,“你过去看看。”

“好的。”说着,贵之向店铺走去。店里还没有收拾好,商品仍留在货架上。

卷帘门前放着一个瓦楞纸箱。往里看去,里面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看似是信纸。贵之伸手拾起,回到和室。“就是这个。”

雄治展开信纸一看,顿时露出讶异的神色。

“怎么了?”贵之问。

雄治紧抿着嘴唇,把信纸扬给他看。

咦!贵之不禁脱口惊呼。信纸上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样?”

“我不知道。”

“是恶作剧吗?”

“有可能。不过—”雄治瞧着信纸,“我感觉应该不是。”

“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