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in 中国古代禁毁言情小说(套装共18册)

中国古代禁毁言情小说(套装共18册)

5.0 / 5.0
How much do you like this book?
What’s the quality of the file?
Download the book for quality assessment
What’s the quality of the downloaded files?
Year:
2006
Publisher:
chenjin5.com 海量电子书免费下载
Language:
chinese
ISBN:
B0099N5SKQ
File:
EPUB, 7.71 MB
Download (epub, 7.71 MB)

You may be interested in Powered by Rec2Me

 
0 comments
 

To post a review, please sign in or sign up
You can write a book review and share your experiences. Other readers will always be interested in your opinion of the books you've read. Whether you've loved the book or not, if you give your honest and detailed thoughts then people will find new books that are right for them.
2

中国震撼+中国触动+中国超越(中国三部曲)

Year:
2014
Language:
chinese
File:
EPUB, 1.14 MB
3.0 / 0
目录

第一部 八段锦 十二楼 好逑传 八段锦 第一章 惩贪色

第二章 戒惧内

第三章 赌妻子

第四章 对不如

第五章 儆容娶

第六章 悔嗜酒

第七章 戒浪嘴

第八章 蓄寡妇



十二楼 第一章 合影楼

第二章 夺锦楼

第三章 三与楼

第四章 夏宜楼

第五章 归正楼

第六章 翠雅楼

第七章 拂云楼

第八章 十卺楼

第九章 鹤归楼

第十章 奉先楼

第十一章 生我楼

第十二章 闻过楼



好逑传 第一章 省凤城侠怜鸳侣苦

第二章 探虎穴巧取蚌珠还

第三章 水小姐俏胆移花

第四章 过公子痴心捉月

第五章 激义气闹公堂救祸得祸

第六章 冒嫌疑移下榻知恩报恩

第七章 五夜无欺敢留髡以饮

第八章 一言有触不俟驾而行

第九章 虚捏鬼哄佳人徒使佳人喷饭

第十章 假认真参按院反令按院吃惊

第十一章 热心肠放不下千里赴难

第十二章 冷面孔翻得转一席成仇

第十三章 出恶言拒聘实增奸险

第十四章 拼死命救人为识英雄

第十五章 父母命苦叮咛焉敢过辞

第十六章 美人局歪厮缠实难领教

第十七章 察出隐情方表人情真义侠

第十八章 验明完璧始成名教终好逑





第二部 锦香亭 无声戏 无声戏补编 锦香亭 第一回 钟景期三场飞兔颖

第二回 葛明霞一笑缔鸾盟

第三回 琼林宴遍觅状元郎

第四回 金马门群哗节度使

第五回 忤当朝谪官赴蜀

第六回 逢义士赠妾穷途

第七回 禄山儿范阳造反

第八回 碧秋女雄武同逃

第九回 啸虎道给引赠金

第十回 雎阳城烹僮杀妾

第十一回 雷海清掷筝骂贼

第十二回 虢夫人挥麈谈禅

第十三回 葛太古入川迎圣驾

第十四回 郭汾阳建院蓄歌姬

第十五回 司礼监奉旨送亲

第十六回 平北公承恩完配



无声戏 第一回 丑耶君怕娇偏得艳

第二回 关男子避惑反生疑

第三回 改八字苦尽甘来

第四回 失千金福因祸至

第五回 女陈平计生七出

第六回 男孟母教合三迁

第七回 人宿妓穷鬼诉嫖冤

第八回 鬼输钱活人还赌债

第九回 变女为儿菩萨巧

第十回 移妻换妾鬼神奇

第十一回 儿孙弃骸骨僮仆奔丧

第十二回 妻妾抱琵琶梅香守节



无声戏补编 第一回 谭楚玉戏里传情,刘藐姑曲终死节

第二回 乞儿行好事,皇帝做媒人(1)

第三回 乞儿行好事,皇帝做媒人(2)

第四回 妒妻守有夫之寡,懦夫还不死之魂(1)

第五回 妒妻守有夫之寡,懦夫还不死之魂(2)

第六回 寡妇设计赘新郎,众美齐心夺才子(1)

第七回 寡妇设计赘新郎,众美齐心夺才子(2)

第八回 贞女守贞来异谤,朋侪相谑致奇冤

第九回 说鬼话计赚生人,显神通智恢旧业





第三部 醋葫芦 风流悟 风月鉴 醋葫芦 第一回 限时刻焚香出去,怕违条忍饿归来

第二回 祭先莹感怀致泣,泛湖舟直谏招尤

第三回 王妈妈愁而复喜,成员外喜而复愁

第四回 思疗妒鸧鹒置膳,欲除奸印信关防

第五回 周员外设谋圆假梦,都院君定计择良姻

第六回 脱滞货石田长价,嗟薄命玉杵计穷

第七回 落圈套片刻风光,露机关一场拷打

第八回 再世昆仑玉全磷嗣,重生管鲍弦续鸾胶

第九回 都院君勃然慎假印,胡主事混沌索真脏

第十回 伏新礼优殇祸酿,弄虚脾立事谐

第十一回 都氏瓜分家财,成飙浪费继业

第十二回 石佛崦波斯回首,普度院地藏延宾

第十三回 产佳儿湖中贺喜,训劣子堂上殴亲

第十四回 告杵逆枉赔自己钞,买生员落得用他财

第十五回 画行乐假山掩侍女,涉疑心暗鬼现真形

第十六回 节妒气触努于天庭,夙孽抱施乎地府

第十七回 波斯阅招救难,都氏带罪受经

第十八回 翠苔重返家门,都氏磕堂拜谢

第十九回 都白木丑态可摩,许知政府声堪谱

第二十回 昧心天诛地灭,硕德名逐功成



风流悟 第一回 图佳偶不识假女是真男,悟幼囤失却美人存丑妇

第二回 以妻易妻暗中交易,矢节失节死后重逢

第三回 花社女春官三推鼎甲,客籍男西子屡掇巍科

第四回 莫拿我惯遭国法,贼都头屡建奇功

第五回 百花庵双尼私获隽,孤注汉得子更成名

第六回 活花报活人变畜,现因果现世偿妻

第七回 伉俪无情丽春院元君雪愤,淫冤得白蕊珠宫二美酬恩

第八回 买媒说合盖为楼前羡慕,疑鬼惊途哪知死后还魂



风月鉴 第一回 投胎 解笑

第二回 幻梦 刁宴

第三回 戏墨 误宴

第四回 辞艳 寻芳

第五回 巧遇 重访

第六回 假佣 真骗

第七回 花归 珠还

第八回 递书 泣卖

第九回 诉情 探病

第十回 谜骂 春愁

第十一回 闺虐 斋别

第十二回 写春 来凤

第十三回 香消 月圆

第十四回 课艺 题图

第十五回 迎秋 染病

第十六回 梦觉 情释

跋





第四部 五色石 八洞天 五凤吟 五色石 第一卷 二桥春

第二卷 双雕庆

第三卷 朱履佛

第四卷 白钩仙

第五; 卷 续箕裘

第六卷 选琴瑟

第七卷 虎豹变

第八卷 凤鸾飞



八洞天 第一卷 补南陔

第二卷 反芦花

第三卷 培连理

第四卷 续在原

第五卷 正交情

第六卷 明家训

第七卷 劝匪躬

第八卷 醒败类



五凤吟 第一卷 闹圣会义士感恩

第二卷 题佛赞梅香沾惠

第三卷 做春梦惊散鸾俦

第四卷 活遭瘟请尝稀味

第五卷 爱情郎使人挑担

第六卷 招刺客外戚吞刀

第七卷 遭贪酷屈打成招

第八卷 逢义盗行劫酬恩

第九卷 致我死反因不死

第十卷 该他钱倒引得钱

第十一卷 害妹子权门遇嫂

第十二卷 想佳人当面失迎

第十三卷 玉姐烧香旧事

第十四卷 婉如散闷哭新诗

第十五卷 邹雪娥急中遇急

第十六卷 张按院权内行权

第十七卷 拜慈母轻烟诉苦

第十八卷 除莽儿素梅致情

第十九卷 剿枭寇二士争雄

第二十卷 酬凤钗五凤齐鸣





第五部 金石缘 雨花香 玉蟾记 金石缘 第一回 小神童联姻富室,穷医士受害官舟

第二回 署印官串吏婪赃,贤孝女卖身救父

第三回 一场空徒成画饼,三不受相决终身

第四回 林小姐因相生嗔,金进士过江被劫

第五回 救小主穷途乞食,作大媒富室求亲

第六回 林攀贵情极自缢,石无瑕代嫁成婚

第七回 助贤夫梅香苦志,逢美女浪子宣淫

第八回 风流姐野战情郎,势利婆喜攀贵婿

第九回 去沉疴一朝发达,闻捷报顿悔初心

第十回 传胪日欣逢圣主,谒相时触怒权奸

第十一回 过妖道强徒肆横,得西安官将遭擒

第十二回 兰奸相翰院兴兵,获先锋西宾合计

第十三回 锦帐中强徒授首,华筵上妖道分尸

第十四回 复西安欣逢亲父,到扬州喜得麟儿

第十五回 署关差客商受害,谋粮宪漕户遭殃

第十六回 贿上官师遭骗,拿下吏万姓群欢

第十七回 伤天理父子下狱,快民心姑媳遭殃

第十八回 追赃银招攀亲父,雇乳母得遇故人

第十九回 慕原夫三偷不就,拷梅香一讯知情

第二十回 正纲常法斩淫邪,存厚道强言恩义

第二十一回 报深恩破庙重兴,逢故旧穷途得志

第二十二回 宫殿上四美成婚,孤城中两忠遇难

第二十三回 破妖术故旧相逢,宴太平恩情聚义

第二十四回 小结局淫邪现世,大团圆富贵登仙

总评



雨花香 第一回 今觉楼

第二回 铁菱角

第三回 双鸾配

第四回 四命冤

第五回 倒肥鼋

第六回 洲老虎

第七回 自害自

第八回 人抬人

第九回 官业债

第十回 锦堂春

第十一回 牛丞相

第十二回 狗状元

第十三回 说蜣螂

第十四回 飞蝴蝶

第十五回 村中俏

第十六回 关外缘

第十七回 假都天

第十八回 真菩萨

第十九回 老作孽

第二十回 少知非

第二十一回 刻薄穷

第二十二回 宽厚富

第二十三回 斩刑厅

第二十四回 埋积贼

第二十五回 掷金杯

第二十六回 还玉佩

第二十七回 乩仙偈

第二十八回 亦佛歌

第二十九回 枉贪赃

第三十回 空为恶

第三十一回 三锭窟

第三十二回 一文碑

第三十三回 晦气船

第三十四回 魂灵带

第三十五回 得会银

第三十六回 失春酒

第三十七回 旌烈妻

第三十八回 剐淫妇

第三十九回 定死期

第四十回 出死期



玉蟾记 第一回 恬淡人读史问天

第二回 通元子安排果报

第三回 冥判官发放回阳

第四回 赵与胡两家鬼祟

第五回 赵文华纳妹东楼

第六回 于少保奉旨回阳

第七回 张总督出征倭寇

第八回 曹邦辅海上从征

第九回 通元子初助破倭

第十回 两奸贼攘功肆虐

第十一回 三义人救主逃生

第十二回 乌金荡埋名习武

第十三回 赵怿思忤父归杭

第十四回 丑胡彪甘做陪堂

第十五回 莽童昆大闹西湖

第十六回 陈素娥雪洞藏洪

第十七回 美洪昆夜跌杜园

第十八回 巧玉莲怀孕双奔

第十九回 龙仙姑腾空骇赵

第二十回 勇蔡飞救难酬恩

第二十一回 枣核钉毒计栽诬

第二十二回 蔡小妹狱中双救

第二十三回 杜金定两遭毒手

第二十四回 小洪猛幻形救杜

第二十五回 莽童昆义杀淫奔

第二十六回 通元子妙法救童

第二十七回 卖花叟借言警俗

第二十八回 枣核钉再抢素娥

第二十九回 陈素娥落院刺胡

第三十回 美洪昆北游楼会

第三十一回 高玉英嘉偶受蟾

第三十二回 枣核钉考黜褫衿

第三十三回 秦彩鸾游园入梦

第三十四回 华佗庙梦引宿因

第三十五回 乌金荡洪昆访友

第三十六回 武洪昆独打仇人

第三十七回 沈兰馨拜师习武

第三十八回 奇男子法传洪昆

第三十九回 打擂台巧遇桂芳

第四十回 刘尚书文武兴闱

第四十一回 蒋佩香错中得偶

第四十二回 倭王妃入海起兵

第四十三回 众女将大战圣姑

第四十四回 通元子再助平倭

第四十五回 张元帅奏捷勘奸

第四十六回 旧功臣追赠洗冤

第四十七回 复父仇剐心祭墓

第四十八回 送捷音众美归杭

第四十九回 李兰芳于归曹府

第五十回 五美人报仇雪恨

第五十一回 通元子指点前因

第五十二回 东浙王归第完姻

第五十三回 恬淡人草堂闲话





第六部 五美缘 山水情 五美缘 第一回 钱月英酬神还愿望,冯子清误入桃园

第二回 赠金扇冯旭得意,拜天地翠秀许婚

第三回 游西湖林璋遇故,卖宝剑马云逢凶

第四回 马云大闹五柳园,汤彪仗义赠金帛

第五回 真才子走笔咸章,假斯文揉碎肚肠

第六回 姚夏封广陵风鉴,常万青南海朝山

第七回 朱翰林代为月老,冯于清聘定月英

第八回 魏家妇人前卖俏,花文芳黑夜偷情

第九回 巍临川于中取利,花文芳将计就计

第十回 书房内明修栈道,墙头上暗度陈仓

第十一回 武宗爷亲点主考,花荣玉相府详梦

第十二回 林正国触奸投水,徐弘基进香还朝

第十三回 定国公早朝上本,林正国权为西宾

第十四回 魏临川暗使毒计,冯子清明受灾殃

第十五回 春英无辜遭毒手,季坤黑夜暗行凶

第十六回 花文芳面嘱知县,孙文进性直秉公

第十七回 三学生员递公呈,知县缉拿魏临川

第十八回 孙文进复审人命,魏临川花府潜身

第十九回 生员聚众闹辕门,巡抚都堂强断婚

第二十回 冯旭受刑认死罪,百姓罢市留青天

第二十一回 罗太守安抚百姓,孙知县复任钱塘

第二十二回 冯子清钱塘起解,钱文山哭别舟中

第二十三回 季坤奉主命差遣,花能黑夜里放火

第二十四回 有怜定计害临川,月英家门带姑孝

第二十五回 花文芳纳采行聘,钱月英认义姊妹

第二十六回 钱月英改妆避祸,文芳开宴款家人

第二十七回 季坤仗义释冯旭,有怜智谋赚崔氏

第二十八回 使假银暗中奸计,公堂上明受非刑

第二十九回 赵翠秀代主替嫁,花有怜奸拐红颜

第三十回 假小姐闺中哭别,真公子婚娶新人

第三十一回 花文芳爱色被杀,赵翠秀为主报仇

第三十二回 钱林闻信忙奔走,童仁飞报进都城

第三十三回 都堂飞马闭域门,知县踏看定真假

第三十四回 孙文进通详咨部,花荣玉火速行文

第三十五回 假小姐市曹行刑,具丈夫法场劫犯

第三十六回 劫法场英雄显武,调官兵追赶逃人

第三十七回 乌金镇瓦打英雄,刘家庄夜闹官兵

第三十八回 观音点化常万青,马杰调兵捉壮士

第三十九回 金山寺总镇司将,扬子江英雄交锋

第四十回 万青被擒解杭州,飞鹏甘露逢旧友

第四十一回 钓鱼台英雄聚义,丹阳县夜劫犯人

第四十二回 马杰提兵追壮士,英雄踏水夺行舟

第四十三回 花荣玉哭奏天子,东方白锁解京都

第四十四回 三法司勘问方白,地方官搜擒月英

第四十五回 功臣庙潜身避祸,迎风山姐妹遭凶

第四十六回 常万青路见不平,董天雄恶盈受戮

第四十七回 花有怜身入相府,沈廷芳花园得意

第四十八回 沈廷芳独占崔氏,姚夏封入赘东床

第四十九回 花有怜智诱林旭,姚蕙兰误入圈套

第五十回 沈义芳贪淫被戮,姚蕙兰斧劈奸徒

第五十一回 沈白清滥刑错断,林子清屈招认罪

第五十二回 沈白清出详各宪,姚夏封得信探监

第五十三回 护国寺奸僧造孽,马文山误陷土牢

第五十四回 武宗爷私游玩月,林正国幸遇明君

第五十五回 奉圣旨谒相辞阁,察民情理屈伸冤

第五十六回 姚夏封赴水投状,林经略行牌准提

第五十七回 假老虎恶贯满盈,真老虎与民除害

第五十八回 三鸟飞鸣冤喊状,二秃被害命强奸

第五十九回 赴市曹奸僧枭首,暗探访私渡黄河

第六十回 林公月下准鬼状,臬司令箭催行刑

第六十一回 姚夏封法场活祭,林经略暗进淮城

第六十二回 林经略行香宿庙,府城隍各案显灵

第六十三回 冯旭解辗见母舅,林璋出票提有怜

第六十四回 林公释放许成龙,经咯正法桑剥皮

第六十五回 经略拜本进京都,廷芳计害死有怜

第六十六回 林经咯判出奇冤,崔氏妇路遇对头

第六十七回 林经咯开棺验伤,崔家妇当堂受刑

第六十八回 林经略二次开棺,宋朝英辕门听审

第六十九回 易道清立毙杖下,陈武氏得放归家

第七十回 林公严刑拷淫妇,崔氏受刑吐真情

第七十一回 沈廷芳潜身内院,宋泉司当堂受刑

第七十二回 天子见表心不悦,林公失陷护国寺

第七十三回 汤彪急调海州兵,林璋初请尚方剑

第七十四回 林公火焚护国寺,公差受比捉廷芳

第七十五回 沈廷芳逃走被获,林经略勘问真情

第七十六回 沈廷芳供出真情,林经略结清各案

第七十七回 沈廷芳杖下立毙,刘尚书痛哭姨侄

第七十八回 林正国挂印征西,冯子清独占鳌头

第七十九回 结丝萝两国相好,献降书元帅班师

第八十回 受皇恩一门富贵,加封赠五美团圆



山水情 第一回 俏书生春游逢丽质

第二回 痴情种梦里悟天缘

第三回 卫旭霞访旧得新欢

第四回 美佳人描真并才子

第五回 太白星指点遇仙丹

第六回 摄尼魂显示阿鼻狱

第七回 东禅寺遇友结金兰

第八回 闹花园蠢努得佳扇

第九回 三同袍入试两登科

第十回 出金倡画铺得双真

第十一回 同榜客暗传折桂信

第十二回 归故里逃婚逢仙渡

第十三回 斗室中诗意传消息

第十四回 闯仙阙宴命题诗

第十五回 递芳庚闻信泪潸然

第十六回 对桃绣停针闻恶信

第十七回 义仆明冤淑媛病

第十八回 金昆联榜锦衣旋

第十九回 樱桃口吞丹除哑症

第二十回 莫逆友撮合鍗朱陈

第二十一回 求凰逐奉命荣登任

第二十二回 解组去辟谷超仙界





第七部 鸳鸯影 警寤钟 蜃楼志 鸳鸯影 第一回 众英才花下谈心

第二回 柳秀士舟中题句

第三回 两闺英湖上遇才郎

第四回 梅兵宪难途托娇女

第五回 栖云庵步月访佳人

第六回 合欢亭入梦逢巫女

第七回 假张良暗计图连理

第八回 慧文君识眼辨真才

第九回 重结鸳鸯双得意

第十回 拆开梅雪两分离

第十一回 古寺还金逢妙丽

第十二回 西湖玩月续春游

第十三回 连及第驰名翰院

第十四回 为辞婚种祸边庭

第十五回 掷金钱喜卜归期

第十六回 点宫秀暗添离恨

第十七回 雪莲馨辞朝省母

第十八回 柳友梅衣锦还乡



警寤钟 第一回 伴光头秃奴受累

第二回 遇媒根虔婆吃亏

第三回 陪嫁童妄思佳丽

第四回 代笔子到手功名

第五回 负侠气拔刀还敕

第六回 发婆心驱鬼却妻

第七回 为拿贼反因脱贼

第八回 因有情倒认无情

第九回 一碗饭千磨百折

第十回 两声雷九死一生

第十一回 活太岁惊心破胆

第十二回 泥周仓怒气填胸

第十三回 贤德妇失岁得糠

第十四回 奸谋鬼赔钱折贴

第十五回 哄上船从今一着

第十六回 明归神亘古千秋



蜃楼志 第一回 拥资财讹生关部通线索计释洋商

第二回 李国栋排难解纷苏万魁急急流勇退

第三回 温馨姐红颜叹命、苏笑官黑夜寻芳

第四回 折桂轩鸳鸯开谱、题糕节越秀看山

第五回 承撮合双雕落翮、卖风流一姊倾心

第六回 赫致甫别院藏娇、李匠山曲江遇侠

第七回 希宠荣河厅献瓦、受屈辱关吏投缳

第八回 申观察遇恩复、苏占村闻劫亡身

第九回 焚夙券儿能干蛊、假神咒僧忽宣淫

第十回 吕又逵饭店联盟、姚霍武海丰陷狱

第十一回 羊蹄岭冯刚搏虎、凤尾河何武屠牛

第十二回 闻兄死囹圄腾身、趁客投闫黎获宝

第十三回 初出山论将谈兵、权落草封官拜爵

第十四回 郎薄幸忍耻吞声、女多谋图奸尝粪

第十五回 三奸设阱、四美潜踪

第十六回 璧重合小乔归主、镜高悬广府惩奸

第十七回 必元乌台诉苦、吉士清远逃灾

第十八回 袁侍郎查封粤海、胡制宪退守循州

第十九回 花灯娃孽障、甥馆笔生涯

第二十回 丰乐长义绝大光王、温春才名高卞如玉

第二十一回 故人书英雄归命、一载假御史完姻

第二十二回 授中书文士从军、擒护法妖人遁土

第二十三回 姚参戎功成一夜、雷铁嘴相定终身

第二十四回 香粉吟成掷地声、埙篪唱彻朝天乐





第八部 空空幻 春秋配 二刻醒世恒言 空空幻 第一回 戒色欲苦箴良友,入幻境巧化才人

第二回 誊名园始盟淑女,泊孤舟又遇佳人

第三回 叩朱扉潜来绝色,宿绣衾始露真形

第四回 赴文社一人压众,听琴声二美谐欢

第五回 吮春丸鏖战群尼,遇仙姿网图双艳

第六回 一幅画巧谐美事,三杯酒强度春风

第七回 幸中幸得美遇仙,才怜才惊诗赴考

第八回 逢劲敌梦恋三更,会佳期图全十美

第九回 访故人水流云散,睹音书肠断魂销

第十回 适维扬空怀旧约,至武林喜订新盟

第十一回 吉变凶风波不定,怨装恩云雨怀仇



第十一回 吉变凶风波不定,怨装恩云雨怀仇 第十二回 赋落花良朋示鉴,叹偿淫佳偶失贞

第十三回 欲拗法痴心割爱,愿为僧肆意狂淫

第十四回 进忠言迷途不悟,败奸谋法网难逃

第十五回 因诉冤刑加极恶,为报淫笔判投生

第十六回 空幻中果报既昭,鹦鹉唤大梦始觉



春秋配 第一回 酒邀良友敦交谊,金赠偷儿见侠情

第二回 张杰士投谋寨主,秋联女过继胞姑

第三回 姜老图财营贩米,贾婆逼女自斫柴

第四回 秋莲女畏逼离阁,春发郎怜情赠金

第五回 旷野奇逢全泄漏,高堂阴毒起参商

第六回 同私奔乳母伤命,推落涧秋娘脱灾

第七回 刁歪妇公堂告状,逃难女尼庵寄身

第八回 清上官推情度理,作恶妇攀东扯西

第九回 石敬坡报恩惹祸,李春发无故招灾

第十回 公堂上屈打成招,牢狱中协谋救主

第十一回 惧卖身私逃陷阱,因同名孟浪鸣官

第十二回 何巡按听诉私访,徐黑虎认车被擒

第十三回 错中错捞女成男,奇上奇亲夫是尸

第十四回 三拷下探陈叛势,两军前吐露真情

第十五回 重金兰擅劫法场,明大义逃归囹圄

第十六回 男女会庵中叙旧,春秋配敕赐团圆



二刻醒世恒言 第一回 琉球国力士兴王

第二回 高宗朝大选群英

第三回 九烈君广施柳汁

第四回 世德堂连双并秀

第五回 栖霞岭铁桧成精

第六回 桃源洞矫廉服罪

第七回 三世仇人面参禅

第八回 张一索恶根果报

第九回 睡陈抟醒化张乖崖

第十回 五不足观书证道

第十一回 死南丰生感陈无己

第十二回 庆平桥色身作孽

第十三回 假同心桃园冒结义

第十四回 错赤绳月老误姻缘

第十五回 猛将军片言酬万户

第十六回 穷教读一念赠多金

第十七回 黑心街小戏钱神

第十八回 龙员外善积遇仙

第十九回 真廉访明镜雪沉冤

第二十回 李判花糊涂召非祸

第二十一回 新丰市名扬豹略

第二十二回 昆仑圃弦续鸾胶

第二十三回 申屠氏报仇死节

第二十四回 雪照园绿衣报主





第九部 双凤奇缘 贪欣误 珍珠舶 双凤奇缘 第一回 汉帝得梦选妃,奸相贪财逼美

第二回 太守被责献女,昭君用计辱奸

第三回 美人图奸臣点痣,鲁家庄金定掉包

第四回 使奸计太守被诳,苦分离昭君上路

第五回 献图谎奏惑君,妒美追舟遇贬

第六回 真冷宫昭君受苦,假圣旨太守充军太守充军

第七回 弹琵琶月洞相思,叹五更冷宫诉怨

第八回 王太守辽东军棍,汉天子越州召皇亲

第九回 王嫱病缠冷宫,姚氏分娩辽东

第十回 坐孤灯思想汉天子,开南选取中刘状元

第十一回 见西瓜吟诗解闷,踏夜月忆古伤情

第十二回 凤凰台林后听琵琶,望月楼昭君会皇后

第十三回 唆天子正宫暗听,打西鲁妃吃惊

第十四回 分宫亭皇后白冤,王昭君冷宫诉怨

第十五回 真昭君亲见汉王,勇李陵锁做奸臣

第十六回 毛相拐图逃走,鲁妃仇报自尽

第十七回 东校场抄斩毛门,西宫里初整鸾衾

第十八回 出边关奸相装醉汉,到番邦延寿找门生

第十九回 召王忠总兵趋炎附势,造相府太守晋爵加官

第二十回 献昭君图挑番王,进哑谜诗难汉主

第二十一回 刘状元看破番诗,单于国大兴人马

第二十二回 彭总兵失机败阵,李元帅奉旨征番

第二十三回 李陵败石家父子,吴銮差左右先锋

第二十四回 智困李陵遭活捉,急差都督起救兵

第二十五回 百花女怒杀番将,石庆真暗箭伤人

第二十六回 报妻仇李虎阵亡,踹番营老将交兵

第二十七回 困番帮李陵不屈,说忠良番相受辱

第二十八回 美人计哄忠臣,李陵喷羞公主

第二十九回 公主含羞全节,忠臣尽义轻生

第三十回 虎牙口忠立碑,雁门关苏武和番

第三十一回 大小逼卫律遭辱骂,风雪岭苏武牧羝羊

第三十二回 苏武软困飞来洞,番王病想王昭君

第三十三回 延寿探病献计,番王临朝发兵

第三十四回 娄相挂帅操人马,甘奇比武夺先锋

第三十五回 盘陀山妖仙逞异术,番元帅单骑请军师

第三十六回 攻雁门李广斩甘奇,摆异阵妖术困汉将

第三十七回 现白虎大败李广,放火龙烧破雁门

第三十八回 金雀关赵英救李广,水晶球妖仙打汉将

第三十九回 张玉龙中计失银燕,黄崇虎被宝走铁鸦

第四十回 渡黄河妖风吹战舰,围京城怪石冲汉兵

第四十一回 汉帝吓倒金銮殿,张相献计假昭君

第四十二回 番人班师归本国,大封功臣见美人

第四十三回 对图画假美露破绽,指真形延寿侒言

第四十四回 二犯雁门惊魂胆,一纸战书逼美人

第四十五回 保江山苦命舍昭君,和番邦哭别天子

第四十六回 辞父母十分难舍,拜皇后万箭攒心

第四十七回 收御弟文龙赐姓,苦西宫昭君换服

第四十八回 芙蓉岭王龙和新诗,太行山土地逐大虫

第四十九回 雪拥马蹄见学士心,眼盼雁门谱昭君曲

第五十回 出雁门昭君自恨,思乡里王龙吟诗

第五十一回 写血书征鸿寄信,看雁翅天子伤情

第五十二回 黑水河谈诗矢名节,九姑庙得梦赠仙衣

第五十三回 单于城昭君约三事,银安殿番王宴天使

第五十四回 昭君智哄番邦主,王龙计下蒙昏药

第五十五回 报仇怒斩延寿,仗仙衣吓住番王

第五十六回 欲全名节说假梦,要还心愿造浮桥

第五十七回 救忠臣苏武回朝,找丈夫猩猩追舟

第五十八回 弹琵琶带病思乡,嘱御弟含悲生别

第五十九回 深宫夜坐苦怨汉王,浮桥烧香悲诉求神

第六十回 断肠诗猿啼鹃唳,洋河水玉暗香沉

第六十一回 见凶兆哭倒番王,赐金银赠送天使

第六十二回 教授哭祭白洋口,昭君魂返芙蓉岭

第六十三回 昭君魂怨失约事,王龙面诉和番情

第六十四回 百鸟护尸收仙衣,满朝送葬遇国丈

第六十五回 汉天子初见赛昭君,长朝殿加封刘教授

第六十六回 教授衣锦还乡,国丈给养续婚

第六十七回 痛王嫱皇亲思女,游花园九姑传法

第六十八回 林皇后得病归天,赛昭君续姻为后

第六十九回 掌昭阳哭祭芙蓉岭,想仇劝伐单于国

第七十回 汉王懒征北地,番主思夺国宝

第七十一回 土金浑入寇雁门,汉李广大破番兵

第七十二回 报宿仇老将威,请救兵二王挂帅

第七十三回 番僧宝伤汉将,皇后劝驾亲征

第七十四回 挂先锋铁花自请令,打头阵金浑落陷坑

第七十五回 破妖法异兽现行,踹番营二王被捉

第七十六回 破城番王哭求,显灵昭君讨情

第七十七回 收降书准赦番王,看碑文亲祭忠臣

第七十八回 奏凯歌苦祭昭君,还天朝大封功臣

第七十九回 猩娘中国寄子,苏武早朝请封

第八十回 得佳梦始终异兆,升太子庆贺团圆



贪欣误 第一回 王宜寿:生儿受尽分离苦,得梦寻亲会合奇千

第二回 明青选:说施银户限,幻去玉连环

第三回 刘烈女:显英魂天霆告警,标节操江水扬清

第四回 彭素芳:择郎反错配,获藏信前缘

第五回 云来姐:巧破梅花阵

第六回 李生、徐子:狂妄终除籍,贪金定损身



珍珠舶 第一回 真结义赵大郎托妻寄母珍珠舶

第二回 假肝胆蒋佛哥禅室偷香

第三回 堕烟花杨巧姑现偿夫债

第四回 穷秀才十年落魄

第五回 老闺女念怜才

第六回 贵门生千金报德

第七回 石门镇鬼附活人船

第八回 邬法师牒遣酆都狱

第九回 桃花桥巧续鸳鸯偶

第十回 谢宾又洞庭遇故

第十一回 杜仙珮燕翼传诗

第十二回 严协镇幕中赠美

第十三回 东方白月夜遇花神

第十四回 贾琼芳燕钗联凤偶

第十五回 老苍头杀身救主翁

第十六回 僧室藏尼偶谐云雨梦

第十七回 佳人施饭大开方便门

第十八回 昭庆埋踪惊遇烧香客





第十部 锦绣衣 两交婚 痴人福 生花梦 锦绣衣 第一戏 换嫁衣 第一回 美夫妻割爱就功名,淫妇女轻身偷汉子

第二回 杏村店张拳殴秀才,花柳房败奸遭刑法

第三回 拒美色得美又多金,造假书弄假成真节

第四回 偷卖错卖亲妻去,死守寡反守活夫归

第五回 阳路狭更遭阴路狭,喜家既是恶冤家

第六回 白魍魉赚杀黑魍魉,假州官显出真州官



第二戏 移绣谱 第一回 误油七子图母又重描,狠溺双生女父先落水

第二回 拿周取纱帽座客皆惊,乘夜抱血孩渔翁得利

第三回 逼杀红娘子妒妇潜逃,逐去好先生顽儿肆志

第四回 马扁图馆谷月下献谄,饿鬼遇恩人里重生



第五回 穷人说旧话字字伤情;富家迎新生般般引泪 第六回 欲认亲生女费尽心机,两遇戏文场带回败子





两交婚 第一回 题破庙触怒生怜,溷香奁虚夸惹厌

第二回 刁天胡热讨一场羞,强不知艳谈天下美

第三回 甘不朵误入妃祠,辛荆燕打开红药社

第四回 访青楼遇有心人,探香闺开出多情路

第五回 慕芳香改装女子,怜才貌愿变男儿

第六回 近朱者先窃红香,未来者细商黑漆

第七回 辛解愠指子夜明明挑绿绮,甘不朵咏灯影暗暗系红丝

第八回 恨积雨误佳期书生空着急,赏牡丹怜俊彦父母也留情

第九回 黎瑶草最有心思能忖度,甘非想不加声色善提防

第十回 呈刁天胡赖婚自告自,王知县审官司单打单

第十一回彤管生花一时惊县座,赤绳系美千里报师恩

第十二回 暴将军张阃外杀风流,辛小姐饰泥中弄强横

第十三回 乔公子瞒不到底现还原相,假夫人巧饰眼前装出真腔

第十四回 占高魁准拟快乘龙,寻旧约何期惊去凤

第十五回 辛光禄事忧差再暗订前盟,甘探花心不变偏硬辞贵聘

第十六回 为辞婚触权奸遭显祸,因下狱感明圣赐归婚

第十七回痴恶汉向外亲探内事,俏佳人借古迹索新题

第十八回 四才子两交婚大快素心真得意,双夫妻齐面圣特加恩爵大团圆两交婚



痴人福 第一回 丑郎君巧设鸳鸯计

第二回 美佳人智谋观音堂

第三回 丑媳妇隐妒侍夫

第四回 好家人劝心封主

第五回 唐夫人背夫遣妾

第六回 田家仆为国筹饷

第七回 唐子才智合鸳鸯,内应外合奏功捷

第八回 田北平虔诚沐浴,变形换面受皇恩



生花梦 第一回 贡副使宽宽恩御变,康公子大义诛凶

第二回 老书生临江附异梦,小秀才旅店得奇闻

第三回 安排巧计淫尼借巧遇以兴灾,硬扭奸情烈妇为奸夫而殉节

第四回 大守为怜才公堂鞫鬼,臬台因选婿雪舫惊诗

第五回 女婿特多心欲兼才美,丈人偏作色故阻良缘

第六回 真淑女赚杀假春容,假小姐吓走真才子

第七回 神君里怒斩白蛇精,王屋山大破黄衣寨

第八回 东园庚雅调自许同心,南国有佳人在结连理

第九回 白公褆青天遭霹雳,塞盒釜熏黑夜走佳人

第十回 虎头寨一女子屈服众英雄,豹尾关两桂裳权成双伉俪

第十一回 非奸细计赚白衣军,是夫妻误认绿林妇

第十二回 解重围偷儿报恩兼成伟绩,脱貔貅佳人换相并受荣封





第十一部 欢喜冤家 清风闸 欢喜冤家 第一回 花二娘巧智认情郎

第二回 吴千里两世谐佳丽

第三回 李月仙割爱救亲夫

第四回 香菜根乔装奸命妇

第五回 日宜园九月牡丹开

第六回 伴花楼一时痴笑耍

第七回 陈之美巧计骗多娇

第八回 铁念三激怒诛淫妇

第九回 乖二官骗落美人局

第十回 许玄之赚出重囚牢

第十一回 蔡玉奴避雨撞淫僧

第十二回 汪监生贪财娶寡妇

第十三回 两房妻暗中双错认

第十四回 一宵缘约赴两情人

第十五回 马玉贞汲水遏情郎

第十六回 费人龙避难逢豪恶

第十七回 孔良宗负义薄东翁

第十八回 王有道疑心弃妻子

第十九回 木知日真托妻寄予

第二十回 杨玉京假恤孤怜寡

第二十一回 朱公子贪淫中毒计

第二十二回 黄焕之慕色受官刑

第二十三回 梦花生媚引风鸾交

第二十四回 一枝梅空设鸳鸯计



清风闸 第一回 孙大理离乡留定远,刘公条扶阻到清风

第二回 强氏由南雄归家,孙大理央媒复婚

第三回 大理洞房,小继螟蛉

第四回 小继落院钱,大理因嫖训子

第五回 小继为债所逼,强氏因借通奸

第六回 野飞熊校场卖卜,孙大理回家风鉴

第七回 大理河厅上丧命,小继清风前装疯

第八回 孙强氏闭井支锅,汪成龙选择地理

第九回 小继请客,强氏招亲

第十回 孝姑自缢,大理相救

第十一回 皮奉山议亲,孙孝姑出嫁姑出嫁

第十二回 看房成交,碝局揎屋

第十三回 奉凤山置贺分,孙孝姑嫁穷神

第十四回 洞房匪友聚会破水缸做妆台

第十五回 皮奉山闹点心店,孙大理显魂借贷

第十六回 皮奉山买菜,孙孝姑送灶

第十七回 到年就过年,遇货就打货

第十八回 马盖当钱赌,运转四五六

第十九回 皮奉山改姓,潘彩臣邀赌

第二十回 八蛮聚赌一人得彩

第二十一回 二次聚赌,归家谢神

第二十二回 皮府迁居,财神点化

第二十三回 皮奉山运转挖窖,孝姑娘各庙沾香

第二十四回 造花园洛成,厅房上匾对

第二十五回 皮奉山开当铺,潘彩臣拔劣迹

第二十六回 匪友聚会捕厅赴宴

第二十七回 皮奉子生子,包青天出京

第二十八回 孙大理显灵喊,包公出牌示招告

第二十九回 孝姑替父鸣,包公检验大审

第三十回 立拿毛郎二贼,求雨坛钱认尸

第三十一回 官媒婆锁拿强氏,用非邢复审定罪

第三十二回 新建包公祠堂,皮府大亭宴





第十二部 绮楼重梦 绣球缘 比目鱼 绮楼重梦 第一回 警幻仙追述红楼梦,月下老重结金锁缘

第二回 连理同生,樗蒲淫赌

第三回 晴雯婢借尸还魂,鸳鸯姐投胎做女

第四回 荡妇怀春调俊仆,孽儿被逐返家门

第五回 宁荣府二次抄家,珍琏儿三番听审

第六回 获重谴囚徒发配,感旧游美妇联诗

第七回 燕语莺声创兴家塾,红香绿艳齐起闺名

第八回 学中属对舜华为魁,园里吟诗优昙独异

第九回 获丑擒渠略武义,怜香惜玉曲效殷勤

第十回 梅碧箫病谈前世,贾小钰梦读天书

第十一回 镇东伯初平还寇,明心师新整庵规

第十二回 白云山兼谈命相,红药院闲讲经书

第十三回 玉皇阁小儿角力,杏花屯孤女完姻

第十四回 召神兵小钰演法,试飞刀碧箫逞能

第十五回 十万倭兵重作乱,九重恩旨特开科

第十六回 文武状头双及第,雌雄元帅共兴师

第十七回 特典崇隆登坛受印,仁心恺恻掩骼施财

第十八回 荡妖寇大显神通,受皇恩荣膺宠赐

第十九回 闺内吟诗堂前问卜,环儿南窜淑贞北来

第二十回 圣恩浩荡薄海同春,帅德汪洋灾黎乐业

第二十一回 医病符偶然戏谑,限体诗各自推敲

第二十二回 平海府大营甲第,凝香殿慎选贤媛

第二十三回 身居事外款款论题,情切局中惶惶待报

第二十四回家 晓开蕊榜题姓氏,日丽螭沟谒圣明

第二十五回 待年册立居私邸,衣锦荣旋宴画堂

第二十六回 分院宇点景铺陈,派丫头更名服役

第二十七回 甄小姐避妖来贾府,叶琼蕤逃难入王园

第二十八回 逗春情淡如入学,膺赦诏蓉儿还乡

第二十九回 彩笺结社,画册题诗

第三十回 会同年花园玩景,乘良夜雪阁开樽

第三十一回 赏春灯凭肩献媚,窃香履度足调情

第三十二回 老尼携徒弟募化,倭王率妻子来朝

第三十三回 琼蕤赠一股金钗,岫烟送两丸丹药

第三十四回 香雪秘传妙术,传灯别倡宗风

第三十五回 留香居重来佳课,中元节追荐情人

第三十六回 钟情人幽怀沉结,无耻女使酒猖狂

第三十七回 三支神箭穿杨柳,一阕新词缔凤鸾

第三十八回 翡翠帐中揉雪乳,芙蓉被底拥香躯

第三十九回 花袭人因贫卖女,贾佩荃联谱认兄

第四十回 交趾女子随贡使来,扬州道姑关生魂入腹

第四十一回 浸水芙蓉窥玉体,临风杨柳度纤腰

第四十二回 四女将出征东粤,五学士被黜西清

第四十三回 五美同宠膺命,四艳各配才郎

第四十四回 巧姐初返外家,淡如错招老婿

第四十五回 细雨孤灯回噩梦,清樽皎月感秋声

第四十六回 婢女戏编茜字谜,美人争谱竹枝词

第四十七回 怜香成死别,惜玉感生离

第四十八回 圆大梦贾府成婚,阅新书或人问难



绣球缘 第一回 镇国公回乡祝寿,玉龙子遇舅陈情

第二回 黄员外狭路恩,铁国良危途遇救

第三回 见美色云福行凶,遇强梁秀霞全节

第四回 触赃官张玉毙命,抗县令百容寄监

第五回 李抚院受嘱沉冤,何知府谕民控部

第六回 念世交千金助费,笃师谊众徒解囊

第七回 朱教头病途被劫,铁太岁黄府酬恩

第八回 爱财奴贪财害主,好色子图色忘恩

第九回 困铁宅冤逢土霸,俏烈女殉节投溪

第十回 贵保穷途逢侠士,小子窗下展奇才

第十一回 巧相逢中途遇友,传消息旅店衔仇

第十二回 小书生觞馀遇主,圣天子有意怜才

第十三回 大恩人报说彩楼,奇女子运筹帷幄

第十四回 获王孙众询首相,平倭寇女赛千军

第十五回 哪咭回国换奸臣,素娟让功拜义父

第十六回 张太师彩楼择婿,李建良劝友招婚

第十七回 黄贵保金殿对策,神宗皇御案考才

第十八回 施厚泽敕赐状元,雪深冤本奏叛逆

第十九回 都察院暗地通书,镇国公襄阳造反

第二十回 闻叛逆校场兴师,逆良言后堂拒谏

第二十一回 兽禽臣弑母囚妻,犁牛子忠君逆父

第二十二回 檄五路兵助胡豹,斩骁将先锋逞能

第二十三回 唐帅征南风倒纛,胡兵败北夜劫营

第二十四回 显神灵飞沙走石,落魂阵折将损兵

第二十五回 请救兵赛全自荐,破恶阵贵保立功

第二十六回 阵前把云福擒缚,说大义玉龙投降

第二十七回 赚城门胡豹被捉,敲金镫将士凯还

第二十八回 论军功众将封赠,诛奸佞皇姑回朝

第二十九回 赐荣归恩仇两尽,封诰赠义烈满门



比目鱼 第一回 谭楚玉远游吴越,刘藐姑屈志梨园

第二回 倾城貌风前露秀,盖世才戏场安身

第三回 定姻缘曲词传简,改正生戏房调情

第四回 一乡人共尊万贯,用千金强图藐姑

第五回 刘绛仙将身代女,钱二衙巧说情人

第六回 赖婚姻堂前巧辩,受财礼誓不回心

第七回 借戏文台前辱骂,守节义夫妇偕亡

第八回 钱万贯为色被打,县三衙巧讯得赃

第九回 东洋海晏公显圣,水晶宫夫妇回生

第十回 山大王被火兵败,慕兵备挂印归田

第十一回 慕渔翁主仆聚乐,刘藐姑夫妻回生

第十二回 贺婚姻四友劝酒,谐琴瑟二次合卺

第十三回 谭楚玉衣锦还乡,刘绛仙船头认女

第十四回 谭楚玉斩寇立功,莫渔翁山村获罪

第十五回 真兵备面骂楚玉,假兵备遗害慕公

第十六回 谭官人报恩雪耻,慕容介招隐埋名





第十三部 隋炀帝艳史 风流和尚 桃花扇 隋炀帝艳史 第一回 隋文帝带酒幸官妃,独孤后梦龙生太子

第二回 饰名节尽孝独孤,蓄阴谋交欢杨索

第三回 正储位谋夺太子,侍寝宫调戏宣华

第四回 不发丧杨素弄权,三正位阿摩登极

第五回 黄金盒赐同心,仙都宫重召入

第六回 同钓鱼越公恣志,挞宫人炀帝生嗔

第七回 选美女越公强谏,受矮民王义自宫

第八回 逞富强西域开市,擅兵戈蓟北赋诗

第九回 文皇死报奸雄,炀帝大穷土木

第十回 东京陈百戏,北海起三山

第十一回 泛龙舟炀帝挥毫,清夜游萧后弄宠

第十二回 会花阴妥娘邀宠,舞后庭丽华索诗

第十三回 携云傍辇路风流,剪彩为花冬富贵

第十四回 炀帝读史修城,庆儿拯君魇梦

第十五回 怨春偏侯夫人自缢,失佳人许廷辅被收

第十六回 明霞观李,北海射鱼

第十七回 袁宝儿赌歌博新宠,隋炀帝观图思旧游

第十八回 耿纯臣奏天子气,萧怀静献开河谋

第十九回 麻叔谋开河,大金仙改葬

第二十回 留侯庙假道,中牟夫遇神

第二十一回 狄去邪入深穴,皇甫君击大鼠

第二十二回 美女宫中春试马,奸人林内夜逢魑

第二十三回 陶榔儿盗小儿,段中门阻谏奏

第二十四回 司马施铜刑惧侫,偃王赐国宝愚奸

第二十五回 王弘议选殿脚女,宝儿赐司迎辇花

第二十六回 虞世南诏题诗,王令言知不返

第二十七回 种杨柳世基进谋,画长黛绛仙得宠

第二十八回 木鹅开河,金刀斩佞

第二十九回 静夜闻谣,清宵玩月

第三十回 幸迷楼何稠献车,卖荔枝二仙警帝

第三十一回 任意车处女试春,乌铜屏没人照艳

第三十二回 方士进丹药,宫女竞冰盘

第三十三回 王义病中引谏,雅娘花下被擒

第三十四回 赐光绫萧后生妒,不荐寝罗罗被嘲

第三十五回 来梦儿车态怡君,裴玄真宫人私侍

第三十六回 下西河世民用计,赐双果绛仙献诗

第三十七回 水饰娱情,鉴形失语

第三十八回 观天象袁充进言,陈治乱王义死节

第三十九回 宇文谋君,贵儿骂贼

第四十回 弑寝殿炀帝死,烧迷楼繁华终



风流和尚 第一回 邬可成继娶小桂姐

第二回 大兴寺和尚装尼姑

第三回 留淫僧半夜图欢会

第四回 后花园月下候情郎

第五回 贼虚空痴心嫖艳妓

第六回 大兴寺避雨遭风波

第七回 老和尚巧认花姨妹

第八回 田寡妇焚香上诡计

第九回 弄巧趣释放花二娘

第十回 赠金银私别女和尚

第十一回 邬可咸水阁盘秋芳

第十二回 诛淫僧悉解众人恨



桃花扇 第一回 看梅花道院占满,画墨兰妆楼赐字

第二回 清明节游春遇艳,暖翠楼掷香订期

第三回 疑陪奁公子问故,知缘由侠女却妆

第四回 端阳节社友闹榭,灯船会阮奸避踪

第五回 阻就粮朝宗修札,寄劝书敬亭投辕

第六回 阮学士怀怨进谗,杨知县登楼报因

第七回 议迎立史公书阻,立新主马阮成功

第八回 设朝仪奸臣大拜,守节义侠女拒媒

第九回 逼上轿面血溅扇,施巧计慈母代嫁

第十回 因染扇托师寻婿,验优人侍酒骂奸

第十一回 薰风殿君臣选戏,雎州城将卒被擒

第十二回 苏教师落水逢故,侯公子赴南践盟

第十三回 觅佳人楼头题画,访故友书店被擒

第十四回 救难友昆生见帅,投檄文敬亭罹殃

第十五回 清君侧良玉气死,堕扬城可法投江

第十六回 南京城君臣逃散,栖真观夫妻团圆





第十四部 禅真后史 十美图 禅真后史 第一回 耿寡妇为子延师,瞿先生守身失节

第二回 醉后兔儿追旧债,深夜硕士受飞灾

第三回 二真仙奇遇传方,裘五福巧言构衅

第四回 听谗言泼皮兴大讼,遇知己老穆诉衷情

第五回 裘教唆硬证报仇,陆夫人酬恩反目

第六回 商天理肆恶辱明医,秋杰士奋威诛剧贼

第七回 窥珠玉诸凶谋害,观梅雪二友和诗

第八回 舞大刀秋侨演武,拜花烛耿宪成亲

第九回 恋美色书生错配,贪厚赠老妪求婚

第十回 庆生辰妯娌分颜,呕闲气大家得病

第十一回 全孝义郁氏善言,看风水葛骓诡计

第十二回 写议单败子卖坟山,假借宿秃囚探消息

第十三回 华如刚藏机破法,龚敬南看鹞消闲

第十四回 凌老道华秃死奸,葬师母耿郎送地

第十五回 跃金鲤孝子葬亲,筑高坛真人发檄

第十六回 叶炼师回神覆旨,张氏女妒孕生情

第十七回 问肚仙半夜有余,荐医士一字不识

第十八回 全伯通巧处生情,郁院君梦中显圣

第十九回 五彩落水全生,媚姐思儿得病

第二十回 瞿延柏母子重逢,刘廉访弟兄莅任

第二十一回 好施小惠恒招祸,急为偷生反丧躯

第二十二回 叛狱贼市口遭刑,烧香客庙前斗宝

第二十三回 恶公子见财起意,老闍黎直口诉冤

第二十四回 存公道猴蟹归原,正法度主仆受责

第二十五回 木马驿剑侠谈心,蒙山洞苗酋作乱

第二十六回 众百姓鼓勇逐蛇,三洞主改邪归正

第二十七回 刘仁轨激蛮攻蛮,骨查腊用计中计

第二十八回 墨顶朱冲波救主,哈一喃出猎兴兵

第二十九回 崆峒岭二贤叙旧,龙门府四将攻城

第三十回 爱良马番将献谋,挂数珠猢狲念佛

第三十一回 黄鼠数枚神马伏,奇童三矢异僧亡

第三十二回 刘经略执旗督阵,瞿司理上表辞官

第三十三回 瞿二郎吞符却病,党氏女刺绣见妖

第三十四回 蓝面鬼扑捉党翼儿,大将军槌击滑道士

第三十五回 瞿氏子放雷逐怪,车云甫挺斧劈邪

第三十六回 摄魂和尚诉真情,觅利黄冠谋放债

第三十七回 厚赠侍儿为妾媵,议芟权恶谒相知

第三十八回 印常侍利口饰非,许侍郎庇奸获罪

第三十九回 众冤魂夜舞显灵,三异物宵征降祸

第四十回 散符疗疫阴功大,掘鼠开疑识见多

第四十一回 白马寺怀义妒贤大峡山羊雷仗义

第四十二回 卞心泉赂贵救亲,羊大郎肆凶拒捕

第四十三回 三戒铭心权避迹,一餐大嚼定交情

第四十四回 喽啰赠宝救冤民,孔目收金宽狱犯

第四十五回 二寨主停杯审事,四冤犯遇赦远奔

第四十六回 侠士戮奸伸大义,簿司移衅诈平民

第四十七回 谈积弊防御明心,试神臂二雄纳款

第四十八回 告病还乡期避世,割襟为聘结良缘

第四十九回 收番礼金吾护法,慕闭黎王氏偷情

第五十回 为渡银河妆蹶踬,因方花貌受熬煎

第五十一回 劳夫人梦里簪花,来毓秀灶前说苦

第五十二回 小兰献主解重围,我惜贪欢婴内疾

第五十三回 田宝珠挨身入户,沈三昧借港行舟

第五十四回 嵇西化纵欲伤人,瞿道者登桥援难

第五十五回 戮奸僧立时正法,救蛊妇子夜擒魔

第五十六回 顾大郎为弟求医,颜氏女诉冤索命

第五十七回 程员外聆音择婿,张别驾设计倾贤

第五十八回 南明山玩景遇饥民,西屏岭焚祠驱孽鳄

第五十九回 赴井泉弃名避世,隐岩壑敛迹修真

第六十回 栖霞洞四道敌魔,毗离村七仙入圣



十美图 第一回

第二回





第十五部 型世言 第一回 烈士不背君,贞女不辱父

第二回 千金不易父仇,一死曲伸国法

第三回 悍妇计去孀姑,孝子生还老母

第四回 寸心远格神明,片肝顿苏祖母

第五回 淫妇背夫遭诛,侠士蒙恩得宥

第六回 完令节冰心独抱,全姑丑冷韵千秋

第七回 胡总制巧用华棣卿,王翠翘死报徐明山

第八回 矢智终成智,盟忠自得忠

第九回 避豪恶懦夫远窜,感梦兆孝子逢亲

第十回 烈妇忍死殉夫,贤媪割爱成女

第十一回 毁新诗少年矢志,诉旧恨淫女还乡

第十二回 宝钗归仕女,奇药起忠臣

第十三回 击豪强徒报师恩,代成狱弟脱兄难

第十四回 千秋盟友谊,双壁返他乡

第十五回 灵台山老仆守义,合溪县败子回头

第十六回 内江县三节妇守贞,成都郡两孤儿连捷

第十七回 逃阴山运智南还,破石城抒忠靖贼

第十八回 拔沦落才王君择婿,破儿女态季兰成夫

第十九回 捐金有意怜穷,卜屯无心得地

第二十回 不乱坐怀终友托,力培正直抗权奸

第二十一回 匿头计占红颜,发棺立苏呆婿

第二十二回 任金刚计劫库,张知县智擒盗

第二十三回 白镪动心交谊绝,双猪入梦死冤明

第二十四回 飞檄成功离唇齿,掷杯授首殪鲸鲵

第二十五回 凶徒失妻失财,善士得妇得货

第二十六回吴郎妄意院中花,奸棍巧施云里手

第二十七回 贪花郎累及慈亲,利财奴祸贻至戚

第二十八回 痴郎被困名缰,恶髡竟投利网

第二十九回 秒智淫色杀身,徐行贪财受报

第三十回张继良巧窃篆,曾司训计完璧

第三十一回 阴功吏位登二品,薄幸夫空有千金

第三十二回 三猾空作寄邮,一鼎终归故主

第三十三回 八两银杀二命,一声雷诛七凶

第三十四回 奇颠清俗累,仙术动朝廷

第三十五回 前世怨徐文伏罪,两生冤无垢复仇

第三十六回 勘血指太守矜奇,赚金冠杜生雪屈

第三十七回 西安府夫别妻,郃阳县男化女

第三十八回 妖狐巧合良缘,蒋郎终偕伉俪

第三十九回 蚌珠巧乞护身符,妖蛟竟死诛邪檄

第四十回 陈御史认错仙姑,张真人立辨猴诈



第十六部 西湖二集 第一卷 吴越王再世索江山

第二卷 宋高宗偏安耽逸豫

第三卷 巧书生金銮失对

第四卷 愚郡守玉殿生春

第五卷 李凤娘酷妒遭天谴

第六卷 姚伯子至孝受显荣

第七卷 觉阔黎一念错投胎

第八卷 寿禅师两生符宿愿

第九卷 韩晋公人奁两赠

第十卷 徐君宝节义双圆晚

第十一卷 寄梅花鬼闹西阁

第十二卷 吹风箫女诱东墙

第十三卷 张采莲隔年冤报

第十四卷 邢君瑞五载幽期

第十五卷 文昌司怜才慢注禄籍

第十六卷 月下老错配本属前缘

第十七卷 刘伯温荐贤平浙中

第十八卷 商文毅决胜擒满四

第十九卷 侠女散财殉节

第二十卷 巧妓佐夫成名

第二十一卷 假邻女诞生真子

第二十二卷 宿宫嫔情殢新人

第二十三卷 救金鲤海龙王报德

第二十四卷 认回禄东岳帝种须

第二十五卷 吴山顶上神仙

第二十六卷 会稽道中义士

第二十七卷 洒雪堂巧结良缘

第二十八卷 天台匠误招乐趣

第二十九卷 祖统制显灵救驾

第三十卷 马神仙骑龙升天

第三十一卷 忠孝萃一门

第三十二卷 薰莸不同器

第三十三卷 周城隍辨冤断案

第三十四卷 胡少保平倭战功



第十七部 归莲梦 隔帘花影 归莲梦 第一回 降莲台空莲说法

第二回 劫柳寨细柳谈兵

第三回 假私情两番寻旧穴

第四回 真美艳一夜做新郎

第五回 无情争似有情痴

第六回 有情偏被无情恼

第七回 续闺吟柳林藏丽质

第八回 惊馆梦桃树作良缘

第九回 妖狐偷镜丧全真

第十回 老猿索书消勇略

第十一回 柳营散处尚留一种痴情

第十二回 莲梦醒时方见三生觉路



隔帘花影 第一回 生前业贪财好色,死后报寡妇孤儿

第二回 寡妇避兵抛弃城居投野处,恶奴欺主沟通外贼劫家财

第三回 楚云娘惊噩梦舍胡珠,岑姑子留男尼念淫佛

第四回 祸机深财未用时先丧命,天报速人才杀处早伤身

第五回 衔冤贼妇激愤出首仇人赃,无义贪官负德妄刑恩主母

第六回 白眼无情谁怜五岁孤儿,黄金尚在可惜四条贪命

第七回 富室贫儿生埋金受报,前愆孽女死对案归娼

第八回 武女客乘高兴林下结盟,文学官怜孤寡雪中送炭

第九回 屠本赤掠卖故人儿,楚云娘途逢旧仆妇

第十回 南宫吉梦谈今昔事,皮员外魂断绣帘前

第十一回 李师师铺排风月好色贪财,沈子金卖俏行奸先娘后女钟离祖诗:

第十二回 皮员外使憨钱买臭厌,沈子金涂假血庆新红

第十三回 看破了想提防一时催百辆,再难来拼不得半夜赋桃夭

第十四回 薄幸郎见金先负义,痴心妇临死尚思人诗曰:

第十五回 马玉娇美人局骗痴儿,沈子金浪荡身落圈套

第十六回 樱桃女有义情恋主投江,千户子无廉耻吹箫乞食

第十七回 客船上萍踪遇旧人,给孤寺乌栖食残米

第十八回 高秋岳君子心义送云娘,宋狗腿小人情周全泰定

第十九回 留高僧善士参禅,逢故主义仆得信

第二十回 淮安城下萍飘寡妇泣穷途,青浦舟中星散离人惊会面

第二十一回 花园营有女伤春,汴河桥无心遇旧

第二十二回 老守备双斧伐枯桑,俏佳人同床泄邪火

第二十三回 淫女奔邻托风雨夜作良媒,书生避色指琉璃灯代明烛

第二十四回 武城县乔美传书,齐王府宝儿得意

第二十五回 皮员外冤恨诉从头,李师师风流不到底

第二十六回 青楼秽地鼎分三教堂,大觉正宗旁参百花法

第二十七回 二美女诲淫游佛殿,一老尼惑众念莲经

第二十八回 观邪教女郎应乱性,闹斋堂贫婿忽逢妻

第二十九 回严父拜友窥破绽,浪子逢姣意着魔

第三十回 风流子逢怨偶严亲毕命,美娇女遇情郎慈母相依

第三十一回 抱病怀春空房遭鬼魅,贪花惧内借馆效鸾凰

第三十二回 母夜叉强逞今世凶,袁玉奴梦诉前生恨

第三十三回 侯瘸子思得妻忙忙告状,丹桂姐因着鬼夜夜失魂

第三十四回 大莫破大难容备尝淫苦,人龌龊鬼风流悟入空门

第三十五回 莲净女看破往因度香玉,侯瘸子参明宿业了残生

第三十六回 毛橘塘一服药妄居富贵,胡员外百万户献作人情

第三十七回 小人有捷径借财宝以投诚,奸恶无他能选美人而献媚

第三十八回 胡员外消众怒细细分尸,毛橘塘泄公愤团团受箭

第三十九回 董翠翠被骗烹鸡,屠本赤丧明喂狗

第四十回 月岩师破佛得珠,王居士捐家造寺

第四十一回 老寡妇无儿甘祝发,小孝子浪寻母忽遭擒

第四十二回 兑环妇无意逢夫,访主仆甘心独宿

第四十三回 小劫贼献僧为佛宝,大因缘选婿赠丝鞭

第四十四回 鸳鸯帐和尚婿谈经,虎狼穴盗贼妻赠衲

第四十五回 要寻消息贴乡贯十方堂,误听姓名枉奔波甘露寺

第四十六回 离别久母子当前全不识,缘法至主仆对面恰相逢

第四十七回 宿孽偿完儿见母,新缘另结客还家

第四十八回 仁义不亏金藏大开佛法,孝慈俱足莲台现出人伦





第十八部 玉楼春 八美图 情梦柝 玉楼春 第一回 小孟尝诗酒盟,大奸雄睚眦中祸

第二回 玉口神奇术成名,痴秀才穷途哭遇

第三回 遭绿林雪中逢侠,访大盗计成就擒

第四回 忆夫君遣童寻觅,登黄堂暮夜遗金

第五回 奇道人半杯熄焰,蓝面鬼一网摧贤

第六回 全友谊太守弃官,避奸锋英雄遇旧

第七回 邵解元改妆潜踪,福寿庵供修佛事

第八回 入桃园奇逢双美,温翠被先退春光

第九回 赏雪筵题诗索醉,入罗帏弄假成真

第十回 暗相思两人酬和,明说破各自痴迷

第十一回 说风情互谐得趣,理丝桐迭奏谈玄

第十二回 掩楼房喜生贵子,遭毒棒气死憨郎

第十三回 高大尹妙计怜才,痴公子弄巧成拙

第十四回 霍孝女途中跨凤,老忠臣白日归天

第十五回 狮吼时炎凉历尽,鹿鸣日丽艳联芳

第十六回 访亲闱误入花宫,落火坑狂淫禅院

第十七回 老封君观诗忆子,小公子得意回乡

第十八回 祁道尊搅穿欲海,旧解元再步蟾宫

第十九回 冰山泮父子同登,彩丝牵夫妻重会

第二十回 风流种爱友离官,英秀童舍身救主

第二十一回 真为主曲意调情,伪践盟荐贤自代

第二十二回 探花郎露尾藏头,势力婆改弦易辙

第二十三回 美奇逢骨肉团圆,立异绩俘囚奏捷

第二十四回 弃功名物外逍遥,喜团圆人间行乐



八美图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邓永康戏昭被打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逢永林饮酒谈心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忆柳郎月姑关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作态,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塘,上卿愤怒命归阴

第十四回 想叙情孟尝期会,扮男妆八美打擂

第十五回 挟微怨擂台比赛,怀旧恨船中喧嚷

第十六回 宋文宾失手丧身,华鼎山叹气匿珠

第十七回 沈员外触怒前情,花子林延学擒拿

第十八回 什锦楼文采误杀,关帝庙树春遇拐

第十九回 马昭容卖身葬父,宋文采露迹脱逃

第二十回 沈月姑重会树春,苏州府审结刁龙

第二十一回 持家信投送杭州,扮男装瞒住山塘

第二十二回 祈神灵齐天显圣,巧相逢太子定亲

第二十三回 孟家庄姣容得志,金钱山文采谋反

第二十四回 巧机关湖塘遇美,马皇亲螟蛉继后

第二十五回 弄奸计谋财害命,暗窥伺盗银出首

第二十六回 颁恩诏魏光遇赦,服仙丹树春解厄

第二十七回 假充投草寇被诛,奉圣旨开科考武

第二十八回 受恩诏兴师灭寇,遇恶阵八美遭擒

第二十九回 柳元帅误中飞刀,八美人施计擒贼

第三十回 平叛寇奏凯回朝,沐圣恩诸将受封

第三十一回 平西王奉旨荣归,孟员外送女毕姻

第三十二回 张永林各家行聘,八美人完婚团圆



情梦柝 第一回 观胜会游憩梵宫,看娇娃奔驰城市

第二回 小秀才改扮书童,老婆子拿板券保

第三回 楚卿假赠鹿葱簪,衾儿错认鸳鸯谱

第四回 没奈何押盘随轿,有机变考古征诗

第五回 题画扇当面挑情,换蓝鱼痴心解佩

第六回 沈夫人打草惊蛇,俞县尹执柯泣凤

第七回 宁钱枭烧作烂蛤蟆,滥淫妇断配群花子

第八回 村学究山舍做歪诗,富监生茶坊传喜信

第九回 费功夫严于择婿,空跋涉只是投诗

第十回 端阳哭别娘离女,秋夜欣逢弟会兄

第十一回 丧良心酒鬼卖甥,报深恩美婢救主

第十二回 有钱时醉汉偏醒,遇难处金蝉脱壳

第十三回 贞且烈掷簪断义,负淑女二载幽期

第十四回 刚而正赠妇无淫,哄新郎一时逃走

第十五回 错里错二美求婚,误中误终藏醋意

第十六回 是不是两生叙旧,喜相逢熬煞春心

第十七回 贴试录惊骇岳母,送灯笼急坏丈人

第十八回 戏新妇吉席自招磨,为情郎舟中多吃醋

第十九回 假报仇衾儿难新郎,真掉包若素寻夫婿

第二十回 醒尘梦轩庭合笑,联鸳被鱼水同谐





第一部 八段锦 十二楼 好逑传


八段锦


第一章 惩贪色


惩贪色好才郎贪色破钞,犯色戒鬼磨悔心

诗日:

情宠娇多不自由,骊山举火戏诸侯。

只知一笑倾人国,不觉胡尘满玉楼。

这首诗是胡僧的,专道昔日周幽王宠个妃子,名褒姒。那幽王千方百计去媚她,因要取她一笑而不可得,乃把骊山下与诸侯为号的烽火突然烧起来。那些诸侯只道幽王有难,都统兵来救。及到其地,却寂然无事。褒姒其时呵呵大笑。后来犬戎起兵来寇,再烧烽火,诸侯皆不来救,犬戎遂杀幽王于骊山之下。又春秋时有个陈灵公,私通夏徵舒之母夏姬,日夜至其家饮酒作乐。徵舒愧恨,因射杀灵公。后来隋朝又有个炀帝,也宠萧妃之色,要看扬州景致,用麻叔谋为帅,起天下民夫百万,开汴河一千余里,役死人夫无数。造凤舰龙舟,使宫女两岸牵拖,乐声闻于百里。后被宇文化及造反江都,斩炀帝于吴公台下。至唐明皇宠爱贵妃之色,那贵妃又与安禄山私通,被明皇撞见,钗横鬓乱,从此疑心,遂将禄山除在渔阳地面做节度使。那禄山思恋杨妃,举兵反叛。明皇无计奈何,只得带了百官,逃难至马嵬山下,兵阻逼死了杨妃。亏了郭令公血战,才得恢复两京。你道这几个官家,都只为爱色,以致丧身亡国。如今愚民小子,便当把色欲警戒方是。你说戒那色欲则甚?我今说一个青年子弟,只因不戒也,恋一个妇人,险些儿害了一条性命,丢了泼天家私,惊动新桥市上,编成一本新闻。

话说宋朝临安府,去城十里,地名湖墅;出城五里,地名新桥。那市上有个富户,姓云名锦,妈妈潘氏,只生一子,名唤云发,娶妻金氏,生得四岁一个孙儿。那云锦家中巨富,放债积谷,果然金银满箧,米谷堆仓。又去新桥五里,地名灰桥市上,新造一所房屋,外面作成铺而,令子云发雇一个主管帮扶,开下一个铺子。家中收下的丝绵,发在铺中卖与在城机户。云发生来聪俊,粗知礼仪,做事朴实,不好花哄,因此云锦全不虑他。那云发每日早晨到铺中卖货,天晚回家。这铺中房屋,只占得门面,里头房屋,俱是空的。

忽一日,因家中有事,直至傍午方到铺中,无什事千,便走到河边耍子。忽见河边泊着两只船,船上有许多箱笼桌凳家伙。又有四五个人,将家伙搬人他店内空屋里来。船上走起三个妇人,一个中年胖妇人,一个是老婆子,一个是少年妇人,尽走屋里来。只因这伙妇人人屋,有分教云发:身如五鼓衔山月,命似三更油尽灯。

云发忙回来问主管道:“什么人擅自搬人我屋来?”主管道:“她是在城人家,为因里役,一时间无处寻屋,央此间邻舍范老来说,暂住两三日便去。正欲报知,恰好官人自来。”云发听了,正欲发怒,只见那小娘子走出来,敛袂向前,道个万福,方开口道:“官人息怒,非干主管之事,是奴家一时事急,不及先来府上禀知,望乞恕罪。容住三四日,寻了屋就行搬去。至于房金,依例拜纳,决不致欠。”云发见她年少美貌,不觉动火,便放下脸来道:“既如此,便多住几日也不妨,请自便。”妇人说罢,便去搬箱运笼。云发看得心瘁,也帮她搬了几件家伙。那胖妇人与小妇人都道:“不劳官人用力。”云发道:“在此空闲,相帮何妨。”彼此俱各欢喜。天晚,云发回家,吩咐主管:“须与里面新搬来的说,写纸房契来与我。”主管答应,不在话下。

且说云发回到家中,并不把人搬来借住一事说与父母知觉,当夜心心念念只想着小妇人。次日早起,换了一身好衣服,打扮齐整,叫小厮寿童跟着,摇摇摆摆走到店中来。那里面走动的八老,见屋主来了,便来邀接进去吃茶,要纳房状。云发便起身入去,只见那小妇人笑容可掬,迎将出来,道个万福,请入里面坐下。云发便到中问轩子内坐着。那老婆子和胖妇人都来相见陪坐。坐间只有三个妇人,云发便问道:“娘子高姓?怎么你家男子汉不见一个?”那胖妇人道:“拙夫姓韩,与小儿在衙门跟官,早去晚回,官身不得相会。”坐了一回,云发低着头,哨那小妇人。这小娘子一双俊眼,觑着云发道:“敢问官人青春多少?”云发道:“虚度二十四岁。且问娘子青春?”那小妇人笑道:“与官人一缘一会,奴家也是二十四岁。城中搬来,偶遇官人,又是同庚,正是有缘千里来相会了。”那老妇人和胖妇人,看见关日,推个事故,起身躲避了。只有二人对坐,那小妇人便把些风流话来引诱云发。云发心下虽爱她,亦不觉骇然道:“我道她是好人家,容她居住,谁想是这样人物。”正待转身出去,这个小妇人便走过来,挨在身边坐住,作娇作痴,说道:“官人,将你头上的金簪子取下,借奴看一看。”云发便除下帽子,正欲去拔。这小妇人便一手按住云发的头髻,一只手拔了金簪,就起身道:“官人,我和你去上楼说句话儿。”一头说,一头径走上楼去了。此时云发心动,按撩不住,便也随后跟了上楼,讨那簪子,叫道:

“娘子,还我簪子,家中有事,就要回去。”那妇人道:“我与你是夙世姻缘,你不要假装老实,愿偕枕席之欢。”云发道:“使不得,倘被人知觉,却不好看。”便站住脚,思要下楼。怎奈那妇人放出万种妖娆,回转身来,搂住云发,将尖尖玉手,去扯云发的裤子。那时就任你是铁石人,也忍不住了。云发情兴如火,便与她携手上床,成其云雨。霎时云散雨收,两个起来偎倚而坐。云发且惊且喜,问道:“姐姐叫什么名字?”那妇人道:“奴家姓张,小字赛金。敢问官人宅上做甚行业?”云发道:“父母只生我一身,家中贩丝放债,新桥市上有名的财主。此间门首铺子,是我自己开的。”

赛金暗喜道:“今番缠得这个有钱的男子了。”原来这妇人一家,是个隐名的娼妓,又叫做私窝子。家中别无生意,只靠这一本账讨生活。那老妇人是胖妇人的娘,这赛金是胖妇人的女儿。在先那胖妇人,也嫁在好人家,因她丈夫无门生理,不能度活,不得已做这般勾当。赛金自小生得标致,又识书会写,当时已自嫁与人去了,只因看娘学样,在夫家做出事来,被丈夫发回娘家。事有凑巧,此时胖妇人年纪将上五旬,孤老来得甚少,恰好得女儿接代,便索性大做了。原来城中居住,只为这样事被人告发,慌了,搬来此处躲避。不想云发偶然撞在她手里,圈套安排停当,漏将入来,不由你不落水。怎的男儿不见一个?但有人到他家去,他父子即便避开。这个妇人,但贪她的,便着她手。不知陷了几多汉子!当时赛金道:“我等一时慌忙搬来,缺少盘费,告官人,有银子乞借五两,不可推故。”云发应允,起身整好衣冠,赛金才还了金簪。两个下楼,仍坐在轩子内。云发自思:“我在此耽搁甚久,恐外面邻舍们谈论。”又吃了一杯荣,即要起身。赛金留吃午饭,云发道:“耽搁已久,不吃饭了,少刻就送银子与你。”赛金道:“午后特备一杯菜酒,官人不要见却。”说罢,云发出到铺中。只见几个邻人,都来和哄道:“云小盲人,恭喜!”云发红了脸皮,说道:“好没来由,有什么喜贺?”原来外边近邻,见云发进去,那房屋却是两间六椽的楼屋,赛金只占得一问做房。这边一间,就是丝铺上面,却是空的。有好事者,见云发不出来,便伏在这边空楼壁缝偷看。他们人马之时,都看得明白亲切。众人见他脸红嘴硬,内中那原张见的便道:“你尚耍赖哩,拔了金簪子,上楼去做什么?”云发被他说着,顿口无言,托个事故,起身便走出店。到娘舅潘家讨午饭吃了。踱到门前店中,借过一把戥子,将身边买丝银子,秤了三两,放在袖中,又闲坐了一回。挨到半下午,方复到铺中来。主管道:“里面住的,方才在请官人吃酒。”恰好八老出来道:“官人,你去哪里闲耍,教老子没处寻。家中特备菜酒,只请你,主管相陪,再无他客,就请进去。”云发就同主管,走到轩子下看时,桌上已安排得齐齐整整。赛金就请云发正席而坐,主管坐在横头,赛金朝上对坐。三人坐定,八老执壶斟酒。

吃过儿杯酒、儿盘菜果,主管会意,托词道:“年来掏摸甚多,天将晚了,我去收拾铺中什物去。”便脱身出来。那云发酒量亦浅,见主管去了,只一女子相陪有趣,便开怀畅饮。吃了十数杯,自知大醉,即将袖内银子交与赛金,起身搀了赛金的手道:

“我有句话和你说。今日做那个事,邻舍都知道了,多人来打和哄。倘传到我家父母知道,怎生是好?姐姐依着我说,寻个僻静去住,我自时常看顾你,何如?”赛金道:“说得是,奴家就与母亲商议。”说罢,免不得又做些干生活,云发辞别嘱咐道:

“我此去再不来了,待你寻得所在,叫八老说知于我,我来送你起身。”说罢,云发出来铺中,吩咐主管记账,一径自回,不在话下。

且说赛金送云发去后,便把移居的话,备细说与父母知道。当夜各自安歇。次早起来,胖妇人吩咐八老,悄地打听邻舍消息。去了一会,八老回家哭道:“街坊上嘴舌甚是不好,此地不是养人的去处。”胖妇人道:“因在城中被人打搅,无奈移此,指望寻个好处安身,谁想又撞着不好的邻舍。”说罢,叹了口气,遂叫丈夫去寻房子不提。

话说云发,自那日回家,怕人嘴舌,瞒着父母,只推身子不快,一向不到铺中去。

主管自行卖货。赛金在家,又着八老去招引旧时主顾来走动。那邻舍起初只晓得云发一个,恐子弟着手,尚有难容之意。次后见往来不绝,方晓得是个大做的。内中有生事的道:“我们俱是好人家,如何容得这等膂糟的?常言道:‘近奸近杀。’倘争锋起来,致伤人命,也要带累邻舍。我们鸣起锣来,逐她去吧。”那八老听得此言,进去向家中人说知。胖妇人听得,甚没出气处,便耸老娘道:“你七老八老,怕着谁的?兀不去门前叫骂那些短命多嘴的鸭黄儿去!”那老婆子果然就走到门前叫骂道:“哪个多嘴贼鸭黄儿,在这里学放屁?若还敢来听我的,拼这条老性命结识他。哪个人家没亲眷来往?辄敢臭语污人,背地多嘴,是何道理?”其时邻舍们听得,道:“这个出精老狗,不说自家干那事,倒来欺邻骂舍。”内中有个开杂货店的沈一郎,正要去应对婆子。又有个守份的张义明拦住道:“且由她,不要与这垂死的争气,早晚赶她起身便了。”那婆子骂了几声,见无人睬她,也自人去了。然后众邻舍来与主管说道:“这一家人来住,都是你没分晓,反受他来。他如今不说自家理短,反叫老婆子门外叫骂,你是都听得的。我们明日到你主家,说与云大官知道,看你怎么样!”主管忙应道:“列位息怒!不要说得,早晚就着他去就是。”说罢,众人去了。主管当时到里面,对胖妇人道:“你们快快寻个所在搬去,不要带累我。看你们这般模样,就住也不秀气。”胖妇人道:“不劳吩咐,我已寻屋在城,早晚就搬。”胖妇人就着八老,悄与云小官说知,又吩咐不可与他父母知觉。八老领诺,走到新桥市上,寻着云宅,站在对门候着。不多时云发出来,看见八老,忙引他到别家门首问道:“你来有什么话说?”八老道:“家中要搬在城内游奕营羊毛寨南横桥街上去住,敬叫我来说知。”云发道:“如此最好,明日我准来送你家起身。”八老说了,辞回。次日云发巳牌时分,来到灰桥市上铺里坐下,主管将逐日卖丝的银子算了一回,然后到里面与赛金母子叙了寒温。又于身边取出一封银子,说道:“这三两银子,助你搬屋之费。此后我再去看你。”赛金接了,母子称谢不尽。云发起身看过各处,见籍笼家伙都搬下船了。赛金问道:“官人,我去后,你几时来看我?”云发道:“我回家还要针灸几穴火,年年如此。大约半月日止,便来相望。”赛金母子滴泪别云发而去。正是:

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

且说云发原有害夏的病,每遇炎天,便身体疲倦,形容消减。此时正六月初旬,因此请个医人,在背后针灸几穴火,在家调养,出门不得。虽思念赛金,也只得丢下不提。

话说赛金,从五月十七搬在横桥街住下,不想那条街上,俱是营里军家,不好那道的。又兼僻拗,一向没人走动。胖妇人向赛金道:“那日云小官许下半月就来,如今一月,怎不见来?”赛金道:“莫不是病倒了?或者他说什么针灸,想是忌暑不来。”遂与母亲商议,教八老买两个猪肚磨净,把糯米、莲肉灌在里面,安排烂熟。

赛金便写起封字道:

贱妾赛金再拜谨启情郎云官人:自别尊颜,思慕不忘。向蒙期约,妾倚门凝望,不见降临。贵体灸火疼痛,妾坐卧不安,不能代替,谨具猪肚二枚,少申问安之意。幸希笑纳,不宜。

写罢,摺成简子,将纸封了,猪肚装在盒里,叫八老嘱道:“你从他铈中一路而去,见了云小官,便交他亲收。”八老携了提盒,怀着简书,走出武林门,到灰桥市铺外,看将人去,不见云小官,便一径到新桥市上云发门首坐着。只见他家小厮寿童走出,八老便扯寿童到僻静处说道:“我特来见你官人说话,可与我通知。”寿童遂转身进去。不多时,云发出来,八老慌忙作揖道:“官人,且喜贵体康健。”云发道:

“好。阿公,你盒子里什么东西?”八老即道知来意。云发遂引他到个酒楼上坐定,问道:“你搬在那里可好吗?”八老道:“甚是萧索。”遂于怀中取出柬封,递与云发。云发接来看了,藏在袖中。揭开盒子,拿一个肚子,叫酒博士切做一盘,吩咐烫两壶酒来。云发又买了张帖子,索笔砚,一面陪八老吃酒,一面写回书。吃完了酒,又向身边取出一锭银子,约有三两上下,并回书交与八老道;“多多拜复五姐,过一二日,我定来相望。这银子送与你家盘费。”八老受了,起身下楼而去。天晚到家,将银柬俱付赛金。赛金拆开看时,上写道:

发顿首复爱卿赛金娘子妆次:前会多蒙厚意,无时少忘。所期正欲趋会,因贱躯灸火,有失前约。兹蒙重惠佳肴,不胜感激。相会只在二三日间。些须白物,权表微情,伏乞收入。云发再拜。

看毕,母子欢喜不提。

再说云发,在酒店拿了一个猪肚归家,悄地到自己卧房,对妻子道:“这个熟肚子,是个相知的机户送与我吃的。”当晚就将那熟肚与妻子在房中吃了,不令父母知觉。过了两日,云发起个早,告知父母,要去查铺,讨一乘兜轿坐了,命寿童打伞跟随。只因这一去,有分教赛金断送了他的性命。正是:

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

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

云发上轿,不觉早到灰桥市上,进了铺,主管相见。云发一心在赛金身上,坐了片时,便起身吩咐主管道:“我人城去收些机户赊账,然后回来算你卖账。”主管明知他要到那去处,但不敢拦阻,只得道:“官人贵体新痊,不可别处闲走,恐生他疾。”云发不听,一径上轿。在路预先吩咐轿夫,进艮山门,迤逦羊毛寨南横桥,询问湖市搬来张家店面。指示寿童,前去敲门。里而八老出来开门,见了云发,忙人去报知。赛金母子迎接云发下轿,说道:“贵人难见面,今日甚风吹得到此?”云发欢然,里面坐下,叙了别情。茶罢,赛金道:“官人看看奴家卧房。”云发便同她到楼上坐下,两个无非说些深情密语。当下安排酒肴,两人对饮。云发情兴如火,相抱上床。事毕起来,洗手更酌,又饮数杯。云发因灸火,在家一月不曾行事,今见了赛金,岂肯一次便休。这云发也是色大,不禁情兴复发,下面硬个不了,扯了赛金上床,又丢一次。正是:

爽口物多才作疾,快心事过便为殃。

事后云发自觉神思散乱,困倦异常,便倒在床上睡了。赛金也赔睡在身边。

却说云发睡了,方合眼,便听有人叫:“云小官,你这般好睡?”云发睁眼,见一个胖大和尚,身披旧褊衫,赤脚穿鞋,腰束黄丝绦,对着云发道:“贫僧是桑叶寺水月住持,因为死了徒弟?特来劝化官人弃俗出家,与我做个徒弟,何如?”云发道:

“你这和尚,好没分晓!我父母半百之年,只生我一人,如何出得家?”和尚道:“你只好出家,若贪享荣华,定然夭寿。依贫僧说,跟我去吧。”云发道:“胡说,这是妇人卧房,你怎么也敢到此?”那和尚瞪着眼喝道:“你去也不去?”云发也骂道:“你这秃驴,好没道理,只管缠我则甚?”和尚大怒,扯住云发便走。及走到楼梯边,云发叫屈起来,被和尚尽力一推,便倒下楼去,撒然惊觉,出一身冷汗。开眼时,赛金还未醒。云发连叫奇怪。赛金也醒来道:“官人好睡,便歇了,明早去吧。”云发道:“家中父母记挂,我要回去,另日再来。”

赛金细看云发,颜色大是不好,不敢强留。云发下楼,想着梦里,又觉心惊。遂辞了赛金母子,急急上轿。天色将晚,肚里又渐疼起,真个过活不得。此时自怨自艾,巴不能到家。吩咐轿夫快走,挨到自家门首,疼不可忍。下轿来走入里面,径奔楼上,坐在马桶大便,痛一阵,撒一阵,撒出的都是血水。及上床,便头晕眼花,四肢倦软,百骨酸疼。那云锦见儿子面青失色,奔上楼去,吃了一惊,亦上楼问道:“因甚这般模样?”云发假推在机户家多吃几杯,睡后口渴,又吃冷水,肚疼作泻。说未了,咬牙寒战,浑身冷汗如雨,身如火热。云锦忙下楼,请医来看。医人道:“脉气将绝,此病难医。”云锦再三哀告,医人道:“此病非干泄泻,乃色欲过度,耗散元气,为脱阳之症,多是不好。我用一帖药,与他扶助元气。若服药后热退脉起,则有生意,我再来医。”于是撮了药自去。

父母再三盘问,云发只是不语。将及初更,服了药,伏枕而卧,忽见日间所梦和尚又至,立在床边叫道:“云发,你强熬则甚?不如早跟我去。”云发只不应他。那和尚便不由分说,将身上黄丝绦套在云发颈上,扯住就走。云发扳住床棂,大叫一声惊醒,又是一梦。开眼看时,父母妻子俱在面前。父母问道:“我儿因甚惊醌?”

云发自觉神思散乱,料挨不过,只得将赛金之事,并所梦和尚始末,一一说了。说罢,哭将起来。父母妻子,尽皆泪下。父亲见病已至此,不敢埋怨他,但把言语宽解。云发昏迷,几次复苏,泣谓浑家道:“你须善待公姑,好看幼子。丝行资本,尽够过活。”其妻哭道:“且宽心调理,不要多虑。”云发叹了口气,唤丫环扶起,对父母道:“儿不能复生矣!也是年灾命厄,虽悔何及!传与少年子弟,不要学我非为,害了性命。我若死后,将尸丢在水中去,方可谢抛妻弃子、不顾父母之罪。”言讫,方才合跟,和尚又在面前。云发哀告道:“我师,我与你有甚冤仇,不肯放我?”那和尚道:“我只因犯了色戒,死在彼处,不得脱离。昨日偶见你与那女子白昼交欢,我一时心动,便想你做个顶替。”言罢而去。云发醒来,又将这话说与父母。云锦骇道:

“原来如此!”慌忙在门外街上,焚香点烛,摆列羹饭,望空拜告:“求禅师大发慈悲,放回我儿,亲去设醮追拔。”祝罢,烧化纸钱。回到楼上,见儿子睡着,忽然翻身坐将起来,睁着眼道:“云锦,我犯如来色戒,在羊毛寨寻了自尽。你儿子也来那里淫欲,我所以想要你儿子顶替。不然,求你超度。适才许我荐拔,我放你儿子,仍在羊毛寨等你。果来荐拔,能得脱生,永不来了。”云锦即合掌作礼,云发忽洒然而觉,颜色复旧,身上已住了热,及下床解手,便不泻了。天明,请原医来看,说道:“六脉已复,定然得生,恭喜了。”报下药,调理数日,果然痊好。云锦即请儿位僧人,在羊毛寨赛金家,做一昼夜道场。只见赛金一家做梦,见个胖和尚,带了一条柱杖去了。

云发将息半年,依旧在新桥市上生理。那八老来寻,竟一直谢绝,永不复去。

一日与主管说起旧事,不觉追悔道:“人生在世,切莫贪色。我几乎把条性命平白害了。”自此以后,生男育女,常常训诫,不可贪色好淫。后来寿得八十之外而终。

看官们牢记此段,以诫子弟,勿谓野史无益于人,不必寓目也!





第二章 戒惧内


大好汉惊心惧内小娇娘纵情丧身

诗曰:

夫握乾纲图硎中,未闻惧内受妻笼。

何事甘心俛首伏,弄得臭名世世烘。

这首诗单表人间有夫妇,犹宇内有天地。天位乎上,主施;地位乎下,主受。夫以义率,妻以顺事,哪有丈夫怕妻子之理。无奈今之惧内者,自缙绅以逮下贱,习以成风,恬不知耻。即目击妻之淫纵,亦无奈何。无他,其祸皆起于“爱”之一字。盖人当初娶时,未免爱其色,而至于宠。宠之一成,就是:

堂上公言,似铁对钉。枕边私语,如兰斯馨。

虽神功妙手,孰能医治?狮子一吼,则丈夫无所措手足,因而成畏,此必然之理也。

话说南直隶本府城内莫有巷,有一人姓羊名玉,字学德。这人在地方,也是有数的好结朋友。若邻里有事,拉他出来说两句话,人都信服。只有一件,回家见了妻子,便像小鬼见阎王。论惧内的,他算是头一把交椅。他偏在人前说嘴道:“做个人,岂有怕老婆之理?大凡人做事,哪得十全,倘有点差误,得那贤惠的点醒一番,也是内助之功,怎不听她?就是被老婆打几下,也不过是闺房中淘情插趣儿,你说那嫩松松的手儿,可打得疼吗?难道也像仇敌,必要与她打个输赢不成?”因执了这个念头,娶妻华氏,生得十分美貌,年只二十多岁,且手里来得,口里道得,他便一心畏服,因而怕她。

却说羊学德,有一起串行朋友:一姓高名子兴,一姓希名要得,一小旦姓苟名美都,俱是风流人物,都住在裤子巷右腹内。会吹弹歌唱,一到人家,妇女见了,未有不动心的。故老成人,断不容此辈上门。

却说苟美都,年方十五,父早逝,仅存母亲诸氏,年三十余岁,只看她儿子的美艳,便知其母一定是标致的了。况美都要学子兴的吹唱,日逐邀在家中,不分内外,孤既不孤,寡亦不寡,子母们未有不着手的。两邻见他哄进哄出,却也疑心。一日,高子兴来寻美都,偶遇美都出外,他便关门上楼。左邻有心,急去寻个壁缝哨看,见子兴搂了诸氏,在醉翁椅上将屁股不住扭动,那诸氏乱颠乱播。子兴还要尽兴,诸氏恳求道:“我的心肝,再一次定要死了,饶了吧。待明日与你尽兴。”高子兴道:

“你儿子又不在家,叫我去哪里完事?”诸氏道:“随你哪里去。”子兴兜了裤子,下楼出门。那梢看的邻舍先在门口等着,叫道:“老高,你好战法。”子必道:“我们串戏的,不过虚戳这几枪,有什么好!”彼此笑开去了。但一传两,两传三。裤子巷中,没一个不知道的。那诸氏还要假卖清,骂邻骂舍不了。一日,也是合当有事,那高于兴、蓿要得俱在美都家吹唱饮洒,兴尽归家。独子兴转回,走在诸氏楼上歇了。

那邻含恨诸氏嘴硬,打探明白,都暗暗在门口守候。及子兴开门出来,被众人一把拿住,又恐诸氏短见,叫两个老妇人去陪住。那美都忙去寻希要得与几个相知来调停。其中有一个叫杨蜊子,一个叫王榻皮,有这两个在内,再处不到。子兴便叫美都去寻羊学德来。到了天明,美都寻着学德,道知其事,因说道:“特来请你老人家去调停,不然,我母亲就死了。”羊学德道:“内中作梗的是谁?”美都道:“是杨蜊子、王榻皮。”学德道:“原来是这两个,不打紧,你去秤一两银子,做二包拿来应用。”美都即到家对母亲说了,秤银出门交与学德,方同他到家。学德见坐了一屋的人,便笑道:“呵呀,好热闹!为什事来?”那杨蜊子二人齐道:“你老人家来得好!有一件败俗的事:高子兴与苟美都的母亲通奸也非一日。邻里们守候四五日,昨夜才拿住,正要送官。你老人家既来,有什处法?”那羊学德便捏了杨、王二人的手,将银包递过去了,乃从容说道:“这奸是床上拿住的,是门外拿住的?”有几个道:“虽不足床上拿住,然我们合巷皆知。”学德又道:“依列位说,是真了!且问这捉奸的是他父族,还是亲戚?”众人道:“虽非父族、亲戚,我等紧邻,伤风败俗的事,人人都拿得。”那王榻皮与蜊子道:“你们且静口,听羊兄处分,自有妙论。”羊学德道:“大凡人隐恶扬善,是积福积寿的根本,至于把他人弄丑,害人性命,与己何益?俗语道得好:闲人撮闲笙,不要闲人管。”众人听了这一席话,都顿口无言。内有一人道:“我们与他本无仇隙,做什对头?只是他二人通奸,我们都是亲眼见的,那诸氏反骂邻骂舍,所以气她不过,与她出丑。如今你老人家处千处万,随你吩咐,我们无有不依的。”羊学德道:“这事也难怪众人,诸氏心性,不必说起。就是老高,在裤子巷中,硬头硬脑,列位岂有喜他的吗?”众人都笑起来。他又道:“如今你们把我当一个人,我怎敢忘情。我拿出几两银子来,叫厨子包几桌酒。”吩咐苟美都道:“你快去发行头来,叫高子兴串一本戏文赔礼。这个使得吗?”众人齐道:“妙极。”于是众人各散。须臾,戏箱发到,搭了台,邻舍毕集,一同吃了酒饭。子弟、生、旦、丑、净,都扮起来,敲动锣鼓,演了一本《幽闺记》男盗女娟的戏文。那苟美都做了贴旦,标致不过,在台上做作,引得羊学德妻子的规诫顿忘,旧兴复发。见美都下台,便搂住道:“我的心肝,你如此态度,不由人魂飞。到场毕,凭你怎样,要了了我的心愿去!”美都道:“若奶奶知,粗棍抽你,我却救你不得。须自家打算。”学德道:“体管她!粗棍抽我,我也将粗棍抽她。”高子兴听着,便道:“那不费之惠,何难奉承。”苟美都道:“肯到肯,只要他一个东道,明朝请我们。老希,你作中。”众人都道:“是了。”学德应允。直待戏完,吃了散场酒,美都与子兴同送羊学德一路回家。已是三更时分,残月朦胧,学德扯了美都,落后一步道:“我的小心肝,完了我的心事去!”美都道:“到你家扰了东道,自然了你心愿。”学德便一把搂住道:“你这小油嘴,晓得我家里做不得,故意难我吗?”于是扯到廊下,只见希要得轻轻掩在侧边道:“狗打花,快拿些水来!”学德骂道:“牢拖的,还不轻声。”不上一会,复走来道:“老羊,东道休忘了。”学德道:“死花子,奈何死人,说有便有了!”美都道:“厌花子,还不快走?”子兴忙来拽他道:“不要惹厌。”扯得去。须臾了事,各散回家。

一德到家敲门,腊梅开门放进。学德问道:“妈睡了吗?”腊梅点头。学德忙忙上楼,向床内去摸。那华氏伸手劈面一掌,道:“入你娘的,这时候才来,你在外干什么事?”学德便坐在床前道:“今日遇着一件奇事。”便把子兴奸诸氏,众人处不倒,我去一说便倒,一一说明。道:“才看戏回来,并没走什么野路。”华氏听了这些风流话,起来坐在床内道:“这是真的吗?”学德道:“怎敢调谎。”于是二人困倦睡去。这正是:

不耻奴颜婢膝行,甘心蚌楚受妻禁。

夫纲凌替一如此,犹向人前假卖清。

次日清晨,高子兴同苟美都、希要得齐来羊家索东道。宾主一见,高子兴便谢道:“昨蒙恩哥费心,解我一结。”羊学德道:“这个该当。”美都接口道:“羊哥,我们今日来消昨日的东道。”学德道:“昨晚敝房等我,熬了一夜的眠,如何好叫她动手?”苟美都道:“何如,我说他会赖账,我只问中人要!不然我是这等贱的?”高子兴道:“就是一个东道,这狗屁股也不见贵。我有个故事说与你们听。当初羊头上无角,狗头上原有角,那羊想狗的角,央鸡居间借了,再不肯还。至今鸡尚道:‘狗个角’,狗则云二‘要要要’。羊一心图赖,口口道:‘设没没’。”说罢,众人齐笑起来。学德道:“待我进去问声。”学德进内,不料华氏已在中门后听了,见丈夫进来,便一把挦住胡须道:“你昨夜原与小杂种干那个!我养你廉耻,不出去打他,你好好随我上楼。”学德道:“我的贤惠娘,既全我的体面,休挦害我的胡须。”遂一同上楼。那外面苟美都爬在格眼上偷哨,下来对众人说知,众人即掩口进内窥听。只听华氏大发雷霆道:“谁家长进的男子,做那腌臜的事!”学德道:“娘,你是伶俐的,怎听这干人哄?”华氏道:“别人或者有之,高叔这等人品,难道也会哄人?”学德忙膝行到华氏腿边道:“如你不信,你整起东道来与他们吃,我若与那小杂种贴一贴身,油一句嘴,便二罪俱罚。”华氏道:“我的儿,他是我仇人,我到去整酒与他馍屁股吗!”学德道:“不是请他,他们笙、箫、提琴都带来了,无非唱曲耍酒。你在窗内听听,也是趣事。”华氏听得动兴,想他们那班人物风流可爱,便道:“罢了,饶你这遭。快去买东西,我与你烹调。只不许你在外放肆!”学德道:“不敢。”起来下楼,出外留住众人道:“我房下闻得众位在此,又听我说各位曲子唱得好,她已应承亲手整治。众人同我去买些肴馔美酒来。”于是众人各个带笑,一齐出门。这正叫做:

家人嗃嗃是佳谋,妇子嘻嘻贞亦羞。

百意逢年犹未善,开门接盗赴妆楼。

羊学德四人买了肴酒,拿到厨下,华氏果然登时整出来,叫腊梅摆将出去。那高、希、苟三人,假逊了一回,然后坐定,叫一声:“请嗄!”但见:

人人动手,个个衔杯。狼吞虎咽,就似与鸡骨头有甚冤仇;马饮牛呼,却像与糯米汁是亲姐妹。正是吃一看三揭两,盘中一似云飞。眼睛近视的体来人座;牙疼的吃了一半大亏。

须臾盘光碟空。华氏窥见,又叫腊梅取些添换出来。学穗斟了一目酒,众人都道酒冷。学德便向内道:“酒冷了。”又饮一巡,众人又道,“还有些冷。”学德又向内道:“酒仍冷。”华氏起初听喊,心已不快;又昕得喊叫,便十分大恼,下在中门后鹏看。却好学德提酒壶进去换酒,劈头撞着。华氏正在气头上,就是一大巴掌,打得甚响,外面听得真切。学德也不做声,向外走道:“这等可恶,我专打你这个酒冷!”

众人心中俱疑道:“他平日极怕的,怎一时振作起来?”及众人饮得高兴,你唱我弹吹,我唱你弹吹,果然绕梁之音,声彻云霄。那华氏始听得妙,倚着门睄,后渐出中堂,立在屏后,或隐或见,引得这些小伙,越做出风流的样子来。及轮到高子兴唱,华氏便以手在屏上拍,隐隐赞妙。那高子兴刚在右首,坐在屏风侧边,正与玉人相对。他见此光景,弄得:

心儿内忐忐忑忑,意儿上倒倒颠颠。

坐立不安。心生一计,将脚把垫桌的砖头踢去,见桌不平稳,忙向屏风角边去寻瓦片,轻轻将华氏绣鞋上捏了一把,然后垫好桌脚。他见华氏不动,知她有心,因一眼盯着华氏。华氏以手招他,便起身道:“列位且坐坐,我解手就来。”学德道:

“不许逃席。”子兴道:“我肯逃吗?”于是走到后边,见门半掩,便身挨进去。华氏一见,便道:“高叔,不去饮酒,来此则甚?”子兴道:“多扰大嫂,特来致谢。”华氏倒了一杯茶,带笑道:“高叔,前闻得你好快活。”子兴道:“她是过时桃杏,怎如大嫂是水上芙蓉。”华氏道:“我最怪人在东说西。”子兴乃上前搂住道:“我的心肝,对你焉有假心。”便去亲嘴接唇。华氏故意不允,把手内茶泼了一身,便道:“你快出去,我明日打发胡子出去,你可早来,我与你说话。”子兴得了约,复出来赴席。不防那希得早已窥破,见子兴说出恭去后,他也说出恭,跟到后边,亦进了门,隐在暗处,听的明白。见小高出来,也不冲破,随来席上坐一会,各人方散。那学德回到内边赞道:

“我的娘,你真显得好手段。”华氏笑道:“你不嫌我也罢了。”学德道:“有什么嫌你?只是这干人面前,不要你出头露脸。”华氏道:“啐!你就不该引他家来。难道屌生在额角上,见了人就缩了去不成?你既说这话,他们来时,我偏要出去见他,看你怎奈何我。”学德便以手自打脸道:“又是我多嘴了。”可怜:玩夫股掌上,何事不堪为。

却说高子兴,因华氏约他,次日绝早,打扮十分齐整,悄悄而去。不料希要得在家亦想道:“我哪些不如他,他两人眉来眼去,只要踢开我?若是大家弄弄便罢了不然,我搅断他的筋。他今朝必然早去,等我先去候他。”便先去了。那子兴刚到羊家门首,去门缝里瞧,见有人在内,仔细一看,却正是小希。心下便如中一拳,道:“这鬼头,怎么先来了?”忙做不见,踱了过去。那小希看见,便急跑出门,叫道:“高大哥何往?打扮得像去做新郎的,有什么好处,带挈我一带。”子兴道:“我去拜一捐友。”小希道:“小弟奉陪。”子兴道:“不敢劳。”小希道:“小弟没事,今日总要同际走走。”子兴千方百计,再洒脱不开,整缠了一日。到次日,子兴恨道:“这天杀的,误我一日,那人不知怎的恨我。今日休走大道,由小路去吧。”及到羊家中堂,又见小希早在。问他道:“你因甚来?”小希道:“我的来就是兄的来。”子兴道:“我与羊哥有话。”小希道:“我也有话。”二人坐了一回,子兴道:“去吧!”小希道:“你何往?我同你去。”子兴便发性,要与他相打。小希又微笑道:“我不曾得罪大哥,何必如此发怒?你要打就打几下,我总要跟着你。”子兴无奈,只是往苟家,向诸氏告知其事。诸氏道:“这个不难,但你不可忘旧。你去买四色礼来,我代你羊家去。”子兴忙去办各。

且说华氏,见他两人缠个不了,好不痛恨。至第三日,忽见一乘轿,抬了半老佳人进来,见了礼,便道:“我姓诸,苟美都是我的儿。前蒙羊大叔全我性命,特备些须徽物,来谢奶奶。”华氏道:“原来是诸奶奶,俱是通家,何必如此。请里面坐下。”

却说希要得,又来羊家巡哨,张见诸氏在内,便惊道:“好贼头,这着棋倒与他下着了。待我去寻蜊子,叫老羊回来破他。”不多时,学德果回,见是诸氏,见礼毕,华氏道知来意,便留待饭。饭后,华氏道:“奶奶,今夜在这里歇,我还有知情话对你说。”诸氏道:“只恐羊叔怪我阻他的兴。”二人笑做一堆,便叫轿夫回去。晚间华氏多吃了几杯,便春心发露,向诸氏道:“我与你结个姊妹,方好来往。我闻你与小高有情,姊姊,你试说趣味我听。”诸氏欣然道:“妹妹,那小冤家的行货子,真与人不同!一阵阵丢去,也说不出那多少妙处。故此女人见他,便先狂了。”说得那华氏将身贴近陪氏道:“你果是真心事,我也不说假。我原约他来一会,弄我空等两日,却是何故?”诸氏道:“体要怪他。你们怎的露风,被小希杂种知了?抵死缠住,一步不离,所以来不得。今特着我来通信,明日接你到我家去,不知可否?”华氏道:

“如此甚好。”遂叫胡子在楼下宿,她两个说笑一夜。到次早,梳妆饭毕,华氏叫丈夫寻两乘轿来。学德道:“娘,也要到那里去?”华氏道:“你管我则甚?”学德道:“晚上好来接你。”华氏道:“谁要你接!”学德只得叫两乘轿,任她出门,不敢多问。诸氏同华氏到家,子兴已先在了。那华氏好脸皮,一把扯住道:“你害我在家等了两日!”子兴道:“我的娘,气死了人,被小希缠住不放。今日幸得见面,等不得了。”于是携手上床。华氏解了小衣,倒在床上。子兴正待寻花觅蕊,忽听是瓦上豁喇喇一声响亮,两吓了一跳。却原来希要得约杨蜊子等,睄着子兴进门,后有两乘轿进门,便用此计较。子兴害怕,连忙下楼与苟美都大开了门,教一回曲子,然后回家。

生一计,叫美都来道:“我雇一只灯船,叫你娘同华婶婶俱男扮了,寂寂出门,上船玩玩。”美都去通知了。不想子兴叫着一只灯船,又是个行不出的光棍王炎的船。他家一小使,叫做王龙,也在裤子巷左边住。少停,二妇俱带了巾帻,苟子领着小船。饮未数杯,子兴与华氏便进那船舱去了。王龙不见二人在席,只道他是弄硅子,向门缝一哨,原来下面是个妇人,那妇人不住地打寒噤,正在要死要活的时候。

王龙忙跳上岸,叫家长王炎来,轻轻进舱,一把拿住。诸氏带得有银在身,忙买王炎释放,还争多道少。那希要得又去寻羊学德,说船内有二三内眷干事,被人拿住,敬来邀你,赚他几两银子。羊老是吃这一碗饭的,便欣然同来。上了船,吃一大惊。

只见华氏蹲作一堆,诸氏及高子兴都央求王炎。学德一时怒发,把王龙挥了几掌。

那王炎、高子兴俱一溜烟走了,只存诸氏、美都。华氏已失了小衣。希要得也脱身走了。羊老气得话说不出,华氏反骂道:“狗王八,你既是好汉,如何妻又被人诈害?”便装起势来,假要投河。羊老此时,羞极怒极,一推便落水了。诸氏母子,只是叩头。羊老道:“都是我自己不是,不该惹若他们,与你无事,去吧。”可怜华氏,未极云雨乐,性命顷刻间。这也是自取了。羊老回家,遂移在清凉门去住。却恨小高不过,监中牢头禁子,都是平日相厚的,遇一起江洋强盗,便买嘱了他,一口咬定高子兴,后在狱中死了。你道内可惧的吗!惟惧了她,自然把你如掌中儿,何事不忍为?人喜惧内,吾因集此段以为戒。





第三章 赌妻子


为吝财烧妹遭殃,因爱赌媒妻幸富

诗曰:

承恩借猎小平津,使气常游中贵人。

一掷千金挥是胆,家无四壁不知贫。这首诗,单道古时赌博中,如晋桓温、袁耽,宋时刘裕、刘毅,皆赌博中豪杰,自后竟流为不肖之事。人其中者,未有不丧家败业,游手行丐。那笑话中,一人问道:

“女转男身,有何方法?”一人答道:“将几个猪肚,缝成大袋,把女子盛在里头煮几日,便转男身。”问者不解。其人笑道:“终日在赌里滚,怕他不出屌子?”故不肖子弟,游荡多端,赌为第一。或有成家,也千中仅一,然终不可为训。

话说成化年间,句容县有个汉子,姓裴名胜,自幼好赌,立誓不赢一二千金家当,再不回头。自己也有千两家业,不上几年,断送在几粒骰子上去了。看看赌净,衣食不足。其妻杨氏,原是旧家女儿,极有姿色,又贤惠,早晚苦劝不要赌,裴胜哪里肯听。及见赌到这个地位,料后来没有好结局,一时间哭了一场,就要投河。那裴胜知道慌了,把妻子送到岳丈家去,安顿停当,便自己一溜走了。那杨氏虽住娘家,她那哥嫂,未免不喜。自恨丈夫不争气,也自忍气吞声。未及一年,爹娘都呜呼了,却是哥哥杨二当家。他做人,银钱性命样值钱,多一个人,茶也舍不得多吃盅的,如何肯供妹子。不上十多日,便道:“妹子,留得爹娘在,养你过一世。如今爹娘没了,我又无什么进头,人口添多。妹夫又不回来,不知生死,何不趁你年尚青春,寻个好人家去,也是终身的事。”杨氏道:“哥哥,论来要养我一口,也是易事,怎要我改嫁?况且妹夫未必死,若是嫁了,日后回来怎处?”杨二郎道:“妹子是聪明人,俗语说得好:‘宁增一斗,奠添一口。’你一个人单吃饭也须一日一升,一年也要三石六斗米,还有柴菜在外,一年极少也要六七两银子,叫我哪里赚来?若说妹夫,千两银子都完赌了,光身出去,几根骨头不知落在哪里,焉有回家日子!依我早嫁为妙。”杨氏听说,也不好再应,只不做声,等哥哥转了身,垂泪道:“丈夫不争气,原靠不得哥哥,如何怪得他。”正在抹服泪,只见杨二郎又走来道:“妹子,你不肯嫁,我还有好算计。你手里针指好,门首有间小屋,你一个尽好安身,替人家做些针指,我帮你些柴米,再等妹夫回来,却不是好。”杨氏信为真,满口应了,次日就搬出去。

刚过了一月,柴米便不来济了。杨氏晚闻便进去,见哥哥不出来,又去见嫂嫂,撇情不过,只得出来道:“姑娘,敢是缺柴米了?”杨氏道:“正是。”嫂嫂进内,取出一块银子,约有钱多重,交与杨氏道:“你拿去用,以后须自己寻些活路,全靠不得哥哥了。”杨氏接银道:“当初哥哥有言在先,都是他包济,怎今说这活?叫我妇人家,哪里寻活路?”嫂嫂道:“姑娘,你哥哥念兄妹情分,原说帮助你些。若是长要,不如养你终身更妙,何必要你搬出?”杨氏吃个没意思,便把银子交还嫂嫂,走了出去,愤气起来,寻了条绳子,要去自尽。只听有人敲门甚急,杨氏只道是哥哥回心转意,连忙开门将灯照看,却是七八十岁的老人家。看他:

两眉白似银,双耳垢如漆。

角巾头上包,筇杖手中执。

举步先摇首,开口先打噎。

龙钟一老翁,腰驼背不直。

杨氏问道:“我是寡妇,不知老人家半夜三更扣门则甚?”那老者道:“老汉是村头王老,平生恤孤怜寡,常周济人。今闻大娘子为哥嫂不肯接济,特送些钱米与你。”杨氏道:“嫡亲哥嫂尚不见怜,我与你非亲非故,何敢受惠?”老者道:“说哪里话!济人须济急,此老汉本心。米在门首,可收进去。”老者竟自走了。杨氏拿灯去门外照,并不见人,好生疑惑。同首一看,果然地下一大袋米,有一两石多,袋结上挂着铜钱两千。杨氏想道:“我若吃这米完,也得半年,必然丈夫回来了。这米钱不是人送,定是神助。”于是望空拜谢,也不自缢了,将钱米收拾停当,然后去睡。

杨二郎见妹子两日不进去讨,心下想道:“妹子要甘心饥死不成?”便着个小厮,出来打听了,回复道:“姑娘房里柴米甚多,一发好过哩!”杨二郎吃惊道:“是哪里来的?”其妻道:“她人才甚美,要寻个帮主,也极容易。只是别人知了,我们如何做人!但捉贼见赃,捉奸见双,事体未的,不可出口。你黄昏时看个下落,倘有动静,再摆布她,不怕她不改嫁。”杨二郎点头道:“是。”到黄昏后,悄走到门首打听,不见一毫动静。连打听四五个黄昏,俱没影响,又与妻说知。其妻道:“养汉婆娘,极有算计,若待她做出事来,你我体面何存?不如趁早断送她个干净为妙。”杨二郎道:“怎样断送她?”其妻道:“这等败坏门风的,活在这里也没趣。待更深时,到她门首,放起一把火,岂不了账?就是别人见了,也只道自家失火,岂不干净。”杨二郎拍手笑道:“好计较,不怕她走上天去!”看官,你道一个妇人,独自住在门前,谁知至亲哥嫂去摆布她。正是:

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

两般犹未毒,最毒妇人心。

那杨二郎听了妻子之计,就如奉圣旨,等不到次日,即吩咐厨下收拾干柴乱草,只等夜间行事。不料他夫妻算计时,那日游神已听得明白,飞奔奏与玉皇上帝去了。到了更尽人静,杨二郎便叫小厮搬了柴草,到了妹子门首放一把火,这些茅草小屋,一时便烧得满天红。杨二郎正在那里看,只见火尾登时横冲入自己大屋,自己住屋也烧起来了。心下大惊,急赶进搬抢家伙什物。走到后门,懊悔不迭。及查看人物,烧坏两个小厮,妻子去抢衣饰,被火烟冲倒,活活烧死。二郎慌在一团,天明方知烧死妻子。此是后话。

却说杨二发火烧时,杨氏刚正睡着,忽梦中听得有人连叫火发,慌忙披衣起来,那火已烧在面前,心下慌得没主意,只是叫天。忽见那晚送米来的老者,从火里钻进来道:“大娘子,我来救你出去。”把杨氏驮在背上,从火里缓缓走了出去。直驮了一段路,才放下道:“大娘子,这火是怎样起的?皆因前日我送你米,你哥哥疑你做甚丑事,故夫妻设计,要烧死你。不料天理昭彰,你倒不死,他的房子却尽烧了,又烧死了个把人哩!”杨氏道:“原来如此!蒙你老救我,真是重生父母。但如今到哪里去安身?”老者道:“且到我家再处。”遂领着杨氏走到家里,推开大门,安顿一去处与杨氏,道:“大娘子坐住,等我进去点光来。”那老者进去,杨氏坐了一会,一个瞌睡竟睡着了。天明醒来看时,原来不是人家,是个土地庙。那妆塑的土地,正与夜来救她的一般。杨氏醒悟道:“原来公公救我。料我日后还有些好处,不然,屡屡救我则甚?”便起来拜谢土地。刚刚拜完,忽见一伙人,拿香烛进来。内中一个,叫做张小峰,常与裴胜相好的,见了杨氏,骇问道:“大娘子,怎么独自坐在庙里。”杨氏一头哭,便把丈夫不成器,出了门,及哥嫂逼嫁,放火烧我,感得土地救出的话,一一告诉。众人道:“你哥家事颇好,休说你一个,就是三五个妹子,也供得起,怎下这毒手?”内中一个,是后来的,住在杨二后门,也说道:“千算万算,天只一算。昨夜火起时,四邻俱看见,有人站在半空,把几面红旗,遮好四边房子,单烧杨二一家。天明找寻妻子,已烧得黑炭样了,还在那里哭老婆哩!”众人听了,都伸舌头道:“真是虚空有神明。”张小峰又问杨氏道:“裴胜哥出去几时了?”杨氏道:“将有年半,前日闻得哥哥说,已死了,不知是真是假。”张小峰笑道:“活活一个人在,怎么说死?”杨氏道:“莫非官人知些信息吗?”张小峰道:“现在扬州钞关上,帮个公子的闲,终日骑马出入,好不阔绰哩!”杨氏道:“儿时见他?”小峰道:“今年春头。”

杨氏道:“我要去,可寻得着吗?”小峰道:“一到扬州,就可见面。”杨氏道:“这里到扬州多少路?”小峰道:“有二三百里,还要过扬子江哩。”杨氏泣道:“这等,我永世不得见了,不如寻个自尽罢了。”小峰道:“不要忙做,我不著加些盘费上去,我家媳妇,也是扬州人,明日要回娘家去,你搭了她船同去,岂不省便。”众人道:“妙极。”

遂登时叫了轿来,抬杨氏到张小峰家去。杨氏拜谢众人,嘱道:“列位,奴家若寻得丈夫,回来再谢。但今日之事,切不可令我哥哥得知。”众人应允,散了。杨氏到了张家,次日,便同他媳妇下船。张小峰赶来,拿一封书交与杨氏道:“见了裴兄,将此书交他。”杨氏拜谢。开船不多二三日,到了扬州,杨氏就借小峰媳妇家权住。

那家知她贫穷守节,不胜哀怜,好好看待。逐日着人领她满街去撞,偏生不遇。一日,走到个小巷,见一个人手拿壶酒,托着几盘点心,身上穿得褴褛,忙忙走进一个人家去。杨氏仔细看时,正是丈夫裴胜。

原来裴胜跟个公子帮闲,好不兴头。但他虽落魄,旧家气骨犹存。那公子常倚势欺凌平人,裴胜背地与同辈说他短处,被公子听见,赶了出来,故此仍旧在赌场中奔走,博几个飞头钱过日子。那裴胜心下虽忙,眼却也清,一路进去,心里想道:

“奇怪,巷头那个妇人,好像我妻一样。”放下点心,忙走出来,恰正撞着,便大叫道:

“我的娘,千山万水,哪个同你到此?”杨氏哭道:“人人说你发迹了,怎又是这个模样?”裴胜道:“哪个对你说?”杨氏把小峰的书与他看,见上写道:自从钞关叙别,倏尔又半年矣。想仁丈吉人天相,得意境界,欣慕欣慕。兹为尊阃夫人在令岳家苦守,令岳去世,日遭兄嫂阴害,几陷死地,幸神佑得全。某所目击,不忍坐视,特就便船送归教下,望乞欣留,不胜幸甚。

通家弟张峦拜启

方正看完,只见里边走个人来同遭:“这内眷是兄什么人?”裴胜道:“那是贱内,特来寻我。”那人道:“既是尊眷,怎不里面去坐?”杨氏便走人去看时,心如刀割,泪如雨下。原来裴胜在那家耳房安身,只一张床,一张破桌。裴胜等她停了泪,问道:“往旧怎的,说与我听。”杨氏将前后一一说了。裴胜怒道:“我迟日发迹,定摆布他!”那陪杨氏的小厮,也回了。是夜,裴胜夫妇少不得苦中作乐一番,然后睡了。

且说裴胜唾着,梦见个白发老者叫道:“裴胜,我救妻子来与你发迹,何不将妻再赌一赌。”醒来却是一梦。天明起来,忽有人叫裴胜出去道:“外面俱传令夫人天姿国色,有个崔六郎,手头有几万银子,叫你把妻子与他赌,肯不肯?”裴胜听了,正合夜间的梦,连应道:“好!”即写了“现赌活管”四大字,贴在壁上。那人便去约崔六郎来。六郎道:“耳闻不如目睹,你把妻子与我看看,若果生得好,我就把一户当铺与你赌。”裴胜应允,遂引六郎到自己房边,远远站着,又设计把杨氏哄出来。六郎见了道:“果然好,和你交易。”原来,裴胜包不得一掷赢他当铺,万一输了妻子,也好吃碗自在饭。那六郎是会弄手脚的,要稳赢他个标致老婆。两下立起文契、婚书,中见俱全。两个欢天喜地,把筹码摆出。不想裴胜随手掷的,都是快,那六郎越弄手脚越是叉,不上几掷,把六郎的筹码剿得精光。众人道:“文契要花押了。”那六郎是爽利汉子,当下画了花押,把当铺交与裴胜而去。这裴胜方对妻子说出这事。杨氏甚喜,却骂道:“我辛苦到此,若输时,你就送与别人,可见你赌博人终是不好。”又下泪起来。裴胜道:“我的娘,你若不来,我不发迹。目今得了两千,已满我愿,此后再不赌了。”裴胜谢了中见,并谢了小峰的媳妇娘家,果然不复去赌,紧紧料理,做起人来。过了两年,将几百银子,买个官儿,夫妻轿马回到句容,一洗当日之羞,二去塞杨二郎之口。

其时是三月初头,那杨二郎自从那年放火烧妹,家业萧条,虽不至没吃没穿,也日逐支吾不来。闻得裴胜做官回家,心下大惊,想道:“若说妹子失火烧死,邻舍并没见尸,讨起人来怎么处?”过了二三日,只见裴胜带了杨氏,纱帽圆领,轿马凉伞,轩昂回来。杨二无奈何,只得出接。见了妹子,吃惊道:“你一向在哪里,却同妹夫回来?”杨氏道:“那日被哥嫂烧死,我跟这死鬼回来讨命!”杨二郎慌道:“当初悔听妇人言,致行那事。然而自作自受,你嫂子也烧死了,还讨甚命?”裴胜笑道:“这等说,尊舅那骨头,也要像我当年了。你妹倒没死,火烧那夜,就有神人送到我那里。”二郎更觉羞惭,道:“妹子,念同胞手足情,妹夫高抬贵手,往事休提。”说罢,双膝跪下。裴胜夫妻慌忙扶起道:“你自不仁,我却不念旧恶。”杨氏掩口笑道:“多承火攻,烧得我有个出头日子。”那二郎满面通红。话休烦絮。

却说裴胜,自己将银钱付予家人,买办食物,请客拜客,忙了几日。便一面寻张小峰,谢他三十两银,四个尺头。又捐资一百两,重建土地庙,夫妻亲去烧香设醮。

那村中俱道:“裴胜败子回头,杨氏知恩报恩。”称个不了。毕竟赌博是最下的,把妻子来赌,是下之极了。倘若输了,便作世世话柄,岂不可耻!吾谓裴胜幸有个妻子在,不然,不愁不输屐子。好赌者,吾集此以为鉴!





第四章 对不如


何瞎子听淫捉汉火里焰远奔完情

诗曰:

人世姻缘亦最奇,变无为有甚难期。

饶伊防御千般巧,早出重垣向别啼。

这首诗,单表人的姻缘有个定数。由今看来,定数虽不可逃,其中变幻又不可测。明明是我妻子,偶起个风波,却失去了;明明不是我妻子,偶凑个机关,却又得了。其间离合,难以发举。

看官请听:话说湖州府清白镇地头,有百十户人家。内有一臀者,姓何,起课最灵,远近皆来问卜,无有不验,因此人称他个号,叫做“赛康节”。每日间任你没生意,除食用外,也有两多银子余剩。时附近有个杜家,见他生意好,把个女儿,叫做羞月,与他为配。不知那羞月极伶俐,如何肯嫁瞎子?迫于父母的主意,纵没奈何,心下其实不快。赛康节自得了这老婆,眼虽不见,但听得人人喝彩,道:“好个娘子!”他便爱惜胜如金玉,只去温存老婆,把生意都丢冷了。间有人来问卜,也不甚灵验,十分中只好一二分生意。还有好笑处,正在那里要起课,想着老婆,竟摸了进去,任人在外边等候,就唤他亦不肯就出。因此生意更不济了。这叫做:

只贪恩爱好,哪顾名利高。

始信无锋刃,教人骨髓焦。

看官,你道何瞎子,只管摸进去做甚?因他耳朵里常昕人说:瞎子的老婆,从没个不养汉的。他惟恐妻子做出这样事来,故此不时摸将进去。这一日,羞月正在灶下烧火。何瞎走进房去,将手向床边一摸,不见;向马桶边一摸,又不见;复摸到吃饭的桌边,也不见。便叫道:“娘在哪里?”羞月对他一啐道:“呸,你只管寻我做甚?”瞎子道:“我闻得像有脚步响呢!”羞月道:“有这等奇,我卧房里哪个敢来?”那瞎子道:“像有人说话响呢!”羞月道:“呸,着鬼的,影也没有,却说恁般话。你不要痴,我老婆不是那等人。不是我夸口,我若肯养汉,莫说你一个瞎子,再添几个瞎子,也照管不来!”何瞎笑道:“我方说得一句,就认起真来。”依旧摸了出去。正是:

只因一点水,惹起万波涛。

却说隔壁有个小伙,叫做乌云,绰号又叫“火里焰”。这乌云到处出热,凡有人央他,极冰冷的事,有了他就像火滚起来,故人取他的诨名叫做火里焰。他与何家,只一壁之隔。何瞎因没了眼目,一应家使用的,都相烦他,遂做了通家弟兄。羞月叫他叔叔,他叫羞月嫂嫂,穿房入户,不以为意。这时何瞎夫妻斗口,他刚在厨下整饭,闻得羞月的话,心下忖道:“怪不得我到那边去,嫂嫂频把眼儿睃我。我因好弟兄,不肯举意,这样看起来,我不要痴了,把块好羊肉,丢在别人口里去。等我去混一混看。”便悄悄走入羞月的卧房来。恰值羞月正在便桶小解,见乌云走来,忙把裙儿将粉白的屁股遮好。乌云笑嘻嘻地道:“嫂嫂解手呵?”便向袖内摸出一张草纸来,双手递过去道:“嫂嫂,头一张不要钱!”羞月劈手打落道:“叔叔,这事你做得吗?还不快走。”乌云应声道:“是,就走。”及回头看羞月,并无怒容,却一眼看着他走。走回家想道:“有趣,口儿虽硬,眼儿却送我出来。且不要忙,明日少不得要央我,那时随机应变。”到了明日,羞月果在隔壁叫道:“乌叔叔,你哥要托你个事。”那乌云听得,便麻了三四分,忙应道:“来了。”急跑过来道:“嫂嫂,要做什的?”羞月笑道:“昨日言语唐突,叔叔莫恼!”乌云道:“怎敢着恼!嫂嫂就掌我几下,亦不恼。”

便歪着脸过去道:“嫂嫂,试打一下看。”羞月笑道:“我有手,也不打你这涎面。与你说正经话,哥哥这会忙,有包碎银子,烦你去煎。”乌云道:“当得。”接住银便去了。这羞月见他走了,叹口气道:“我前世有甚债,今世遭这个丈夫。多承乌叔叔在此走动,我看了他,愈伤我心。几时按捺不下,把跟去送情,他全然不解。陡的昨日走进房来调戏我,我假意说儿句,甚是懊悔,故今日又唤他来安慰他。天吓,这浅房窄户,且那瞎物又毒,半刻不肯放松,就是要做,哪里去做?”叹了口气,便靠在桌上假睡。不一时乌云煎了银子,竟奔羞月房里来。见她隐几而卧,便轻轻用手去摸她的奶,摸了这个,又摸那个。羞月只道是瞎子,摸惯的,不以为意。乌云见她不问,又把嘴靠在羞月的嘴边,把舌头捞一捞。羞月把头一扭,方见是乌云,忙起身道:“叔叔,难为你。”只见布帘外,瞎子摸进来道:“难为叔叔,快烧盅茶与他吃。”乌云答道:“自家弟兄,怎说这话?”辞别回家,不胜喜道:“妙,舌头还是香的,这事有七八分了。”暗笑道:“这贼瞎,看你守得住否!”有诗为证:

为着佳人死也甘,只图锦帐战情酣。

致教踏破巫山路,肯使朝云独倚栏。

却说羞月,见乌云去了,心下亦着忙道:“亏我不曾喊出甚的来,只说‘难为你’三个字。幸瞎子缠到别处去,还好遮掩。若再开口,可不断送了他。冤家,你也胆大,摸了奶,又要亲嘴,我若睡在床上,连那个东西也干了去了。冤家,你空使了心,那瞎子好不厉害,一会也不容你空闲。我就肯了,那个所在是戏场?你也怎得下手?”一头想,一头把双脚儿来缠。这乌云叉走来,见地下一只红绣鞋儿,忙拾起来笑道:“嫂嫂,好小脚儿。”宛似那:

红荷初出水,三寸小金莲。

羞月道:“羞人答答的,拿来还我。”乌云就双膝跪下,将鞋顶在头上道:“嫂嫂,鞋儿奉上。”羞月一笑来抢。乌云就乘势拦腰一抱,正要伸手去扯她的裤子,只听得门响,那瞎子又进来了。乌云忙放了手,把身往地下一倒,如狗爬了数步,闪到后窗,轻轻跳出窗外,向羞月摇手讨饶。只见那瞎问道:“娘,和谁笑?”羞月道:“我自家笑!”何瞎道:“为什么笑?”羞月道:“我又不着鬼迷,你只管走进走出,岂不好笑?”何瞎亦笑道:“今日没生意,我丢你不下,故来陪你。”一屁股就羞月身边坐下。

乌云见支吾过了,始放心走回家去,恨道:“贼瞎再迟一会进来,便被我上钩了。吃这贼瞎撞破,叫我满肚子火,哪里发泄!我看嫂嫂,十分有情于我,怎得个空,等我两人了了心愿,死也甘心。”想了一会,道:“妙!妙!我看她洗香牝的坐盆,傍着我家的壁,待我挖个孔儿,先遮好了。等她来洗时,把手去摸她一把,看她怎生答应。”忙去安排停当。侧耳听声,闻得倾汤水响,乌云便走去,拿开壁孔,瞧将人去,只见羞月把裤儿卸下,坐在盆中去洗。乌云看得亲切,便轻轻将手向屁股眼前一摸。那羞月只道是什虫之类,猛地叫一声道:“呀!不好了。”何瞎忙忙摸来问道:

“娘,怎么来?”羞月转一念,晓得是乌云做作,便遮掩道:“好古怪,像有虫在我脚上爬过。”何瞎听罢,也丢开去了。

却说乌云,把这双手阔了又闻道:“种种香俱好,只有这种香气不同,真是天香,怎不叫人销魂。明日不到手,我须索死也。”想了一夜。次日早晨,晓得何瞎子生意是忙的,他便钻人羞月的房中去。羞月见了,笑道:“叔叔,你心肠好狠,怎下得那毒手!”乌云跪下道:“嫂嫂,可怜救我一救!”羞月道:“冤家,不是我无心,那瞎就进来了,如之奈何!”乌云道:“此时生意正忙,有一会空,把我略贴贴儿,就死也甘心,”羞月见说得动情,使不做声。只听得脚步响,羞月道:“不好了,来了!”忙推开,立起来身来,一头系裤子,一头走到房门边立着,推乌云快去。乌云回到家中,又听了一会,瞎子出去了,乌云又走到窗子边道:“嫂嫂,我再来完了事去。”羞月道:“莫性急,弄得不爽利。我想一计,倒须在他面前弄得更好。”乌云惊道:“怎的反要在他面前弄得?”羞月道:“你莫惊,我已想定了。你下午来,包你饱餐一顿。”

有诗道:

欲痴熬煎不畏天,色胆觌面恣淫奸。

不怕人羞并人憎,又抱琵琶过别船。

其时乌云半疑半信。到下午走过来,见何瞎和羞月共凳儿坐着。羞月见乌云来,即对何瞎道:“你去那边凳上坐坐,我要管只鞋儿,你坐在这里碍手碍脚。”何瞎应一声,便起身去,睡在春凳上。羞月向乌云点点头,乌云轻轻挨过来,就在那凳上,各褪下小衣,便不免隐隐有些响声。那瞎子目虽不见,耳朵是伶俐的,问道:“娘,什么响?”羞月道:“没什么响。”何瞎道:“你听,响呢!”羞月道:“是老鼠数铜钱响。”

瞎子道:“不是!青天白日,如何得有?”乌云见瞎子问,略略轻缓,那响亦轻,何瞎子便闭了嘴。乌云又动荡起来,此番比前更响。何瞎遵:“娘,又响了,你听得吗?”

羞月道:“不听得。”何瞎道:“你再听。”羞月道:“偏你听得这许多响!”乌云此时不动,又不响了。何瞎道:“好古怪!”乌云忍一耐不住,那响声又发作起来。何瞎道:

“又响哩!”羞月道:“我只道是什么响,原来是狗咶冷泔水响。”何瞎道:“不像。”乌云又住手,歇了一会,渐渐又响起来。何瞎道:“明明响得古怪。”羞月道:“嗄,是猫嚼老鼠响。”何瞎道:“不是。”不想乌云弄在紧溜头上,哪里住得手?哪里顾得响?

何瞎遭:“古怪,古怪,这响响得近了。娘,你再听听。”羞月也正在酥麻的田地,含糊答道:“是响,是响,是隔壁磨豆腐响。”何瞎道:“不是,不是,等我来摸看。”便立起身来。乌云早已了事闪开,羞月忙去坐在坐桶上,却是响声已歇了。羞月道:

“哪有什么响,偏你耳朵听得。”何瞎遂站住脚,侧耳一听,道:“如今不响了。”却亦疑个不了。你道这大胆的事,也敢做出来,正所谓:聪明的妇人赛过伶俐汉。以后二人情兴难遏,又碍着瞎子,妇人便心生一计,把些衣服浸在脚盆内,假装在搓洗衣服。而瞎子闻知,却更不疑。

方明好了,不想两个淫心愈炽,日日要如此,便日日洗衣服;时时要如此,便时时洗衣。晴也洗,雨也洗;朝也洗,夕也洗。那瞎子不知听了多少响声,心下疑道:

“就有这许多衣服洗?”心中便猜着了九分九。一日又听得响,何瞎故意自己要出去,走从衣盆侧边过,约近,便装一个虎势,突然扑将过去,果摸着两个人。便一把扯住衣服喊道:“是哪个奸我的老婆?”死也不放。乌云晓得瞎子的厉害,忙把衣服洒下跑了。瞎子拿了这件衣服,跳出大门,喊道:“列位高邻,有人行奸,夺得他的衣服在此,替我认认,好去告他。”只见走出几个邻含来,把衣服看了道:“这是火里焰的。”瞎子听了,愈怒道:“这狗骨头,我待他胜若嫡亲兄弟,如何也干那个勾当?”

内中有一个人道:“阿哥待得他好,阿嫂难道不要待他好的?”众人都笑起来。有一个老成的人劝道:“何先生,我劝你!你是个眼目不便的人,出入公门,一不便;打官司,又耍费钱,二不便;像这不端正的妇人,留在身边,她日后没有大祸,必有逃奔,三不便。依我众人劝你,叫乌云完了地方上的事,赔了你的礼。把这个妇人送回娘家去,别嫁了人,这是良便。若留在身边,你喜她不喜,恐你的身子不保。请自三思。”何瞎子听了这一段话,点点头道:“这话有理,这话有理。”于是进内去,四围一摸,再摸不着妇人。那妇人反唠唠叨叨,说她的有理。被瞎子一把扯住那妇人的耳朵,都咬开了。正值她的娘家有了人来,便领回家去。那乌云浼出一个相知弟兄,安排几桌酒,请了地方邻里,又凑了儿两银子,托了好弟兄,与何瞎讨了羞月,搬去他方居住去了。古来说得好:破粪箕对着支笤帚,再无话说。况何瞎是个瞽目之人,只该也寻个残疾的做对,讨这如花似玉的妻子,怎不做出事来?如何管得到底?

看官你道是否?





第五章 儆容娶


浪婆娘送老强出头,知勇退复旧得团圆

诗曰:

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

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人骨髓枯。

这首诗,乃当日纯阳祖师,叹世人堕迷色欲,精髓有限,不知进退,致精竭髓枯,未有不丧身绝命者。

因说徽州府休宁县,有一人姓陈名简,家事甚殷,年至五十,才生一子。七岁时,便请先生命名上学。困对先生道:“学生年老,只生此子,欲取一名。今观俗称,非金即玉,孩子恐折他福,须取低微些;非猫即狗,又近于畜生所生。求先生取一名,只要微贱些,不近于禽兽就罢了。”那先生道:“便取为先生何如?”陈简道:

“又来取笑了,世上最尊贵者莫如师,小儿焉敢呼此。”那先生道:“你不知道先生的苦处:第一要趋承家长;第二要顺从学生;第三要结交管家。三者之中,缺了一件,这馆就坐不成了。如何不微不贱?”陈简道:“先生戏言耳。也罢,‘先’字改了‘生’字罢,就叫做‘生生’。”因取名为生生。这生生却也领意,读十余年书,虽不大通,粗粗文理,却也解得出。不觉十八岁了,生生嫌名字不好,又不好改了父的命名,只得去了一个“生”字,换个“鲁”字,叫名鲁生。父亲与他娶一房妻子汪氏,做亲一戴,汪氏腹中有五个月身孕。徽州乡风,儿大俱各生理。陈简便打发鲁生出门,道是:“男儿之志在四方,岂毙于妻儿枕边?”陈简即兑了五百余两本钱,交付鲁生。又托表弟蒋尚义与他做伴,并瞩规诫非为。择了日,鲁生只得拜别父母,安慰汪氏,哭离妻房,同了表叔而去。

却说他二人离了徽州,拿这五百两银本钱,走到地头倾销,买了南北生熟药材,去到北京货卖。到了下处,寻了主人,堆下药材,乱了两日。那鲁生自离了妻室,好生难过。思量一知音朋友,或吹或唱,消遗度日,便与行主人说知。那主人就如敬父母一般,便举荐一个人来。那人姓马,插号叫做“六头”。为何叫做六头?

坐在横头,吃的骨头,跟人后头,看的眉头,睡的丫头,奉承的鼻头。

这马六头帮闲称最,蔑片居先,一进鲁生寓处,帮衬十分,奉承第一。那鲁生与他,竟成莫逆,一刻不离。尚义有时劝诫道:“此等人,不可亲近他。”只是不听,也只得罢了。不想二人说得人漆,便诱人那勾栏中去玩耍。鲁生偶见一个娼妇,生得身材小巧,骨骼轻盈,虽无五七分颜色,倒有十二分装扮,灯下看来,俨然一位仙子。那鲁生便春兴勃然,又有那六头在跟前,一力提掇,自然要上了这儿。鲁生便回了寓处,取了五十两银子,并换药材的四疋缎子,拿去院中,送与鸨儿,以为初会之礼。那鸨儿连忙定桌席,叫戏子,花攒锦簇,吹弹歌舞,做了三日喜酒。一应赏赐,俱出六头之手。因蒋尚义说话琐碎,吃酒也没他份了。一连就在他行中,耍了好几时。

不想这鲁生嫖的妓者,叫做桂哥,年纪一十八岁,却有一身本领,吹得、弹得、唱得、写得、吃得、饮得,所交俱贵介公子,在衔衙中也数七八的妓子。这鲁生不过生意人出身,吟咏不消说起,即打差之费,亦在鄙吝半边。那桂哥眼界极广,哪里看得在心。故此鬼脸春秋,不时波及。那鲁生又是聪明人,用了百十余两银子,讨不得一个欢喜,心中深自懊悔。一日回寓,对表叔尚义道:“我不过因一时寂寞,错了念头,用去百十余两,讨不得半点恩情,反受了十分调谑,真是悔恨。”那尚义忙举手道:“老侄恭喜,俗语道得好:时来撞着酸酒店,运退遇见有情人。老侄若怕凄凉,何不寻个媒人,娶个处女,早晚也可服侍!就是饮食汤水,也得如心。”鲁生欣然道:“老叔之言,正合予意。快叫马六头来,寻媒说合,这实一时挨不得了。”尚义道:“须另寻媒,这六头包会误事。”鲁生道:“老叔不知,这些事他还周札。”遂叫了六头,唤媒寻着一家,姓邬,名遇,只有二女,长年二十岁,次年十七岁。六头帮衬鲁生,相看中意了邬大姐,便择日行聘,入赘进门做亲。其酒水花红,俱鲁生打点银两送到邬家。及期进门,行婚礼毕,上床就寝。只见那邬大姑,先脱得赤条条睡在床上。鲁生认作闺女,事毕,将白汗巾讨喜。清晨一瞧,但见些臌点污秽,并无一毫红意。那鲁生心中甚是不悦,忙唤六头来问道:“昨夜做亲,满望一个处子,原来是个破罐。媒人误事,乃至如此!”六头道:“我见人物尽好,又价廉功省,十分趁意,不知又是破的。我去寻媒人来问他。”去不多时,媒人便到。鲁生扯出外边轻轻地道:“你如何将破罐子哄我?”媒婆道:“这样一个女娘,没有二三百两银子,休想娶她。我见官人少年英俊,知轻识重的人,后来还要靠傍着你,故再三劝减,送这一位美人与你为伴。就有些小节,也须含糊过去,你倒争长竞短起来!”鲁生道:“倒是后婚,却也无碍,若有了外遇,如何同得一块?”那媒人便笑嘻嘻地道:“官人,你原不知她。她前夫病体沉重,必定要她过门冲喜。一嫁三日,新官人已死,我闻大姐说,他那行货,极其杪小,况病重的人,做得三日亲,进得不上一个头,后边这一半,还是含花女儿哩!”鲁生也笑道:“倒是再醮,也罢了。”于是留媒人与六头饮酒。又做三朝五日,极其丰盛。

摆了几日酒,酒完,未免又动起色来。二人上床,这番交媾,非比前日。不觉两下俱丢。一次,鲁生问道:“你如何干事,就要叫起来?”大姑道:“我们这边乡风是这样,不像你们南边人,不出声不出气,有什么情趣。”鲁生被此淫情所迷,于是把卖货的银两,都交她收管。那大姑陆续私积,一二年间,也偷了一二百金在身。那鲁生渐渐消乏起来。自五百余两出门,嫖了百十余两,讨大姑去了百十两,又被大姑私吞一二百两,况时运倒置,买的买不着,卖的卖不着,有多少利生出来?只剩得百十两银子,心中甚是惊慌,把银子依先自管,家中使费,亦甚俭薄。邬大姑一门,原是吃惯用惯的,如何受得清淡,便不时寻闹起来。鲁生无奈,只得以此物奉承,正合了邬宅的家法。那鲁生便渐渐黄瘦起来,染成一病。

一日,鲁生从窗下经过,听见里面唧唧哝哝说话。他便伏在窗下潜听。听得邬二姑道:“我瞧姐夫囊中之物也不多了,又且病体恹恹,料没有久富之日。姐姐,你贪他什么的?不如照旧规送他上香。你年纪尚小,再寻一个富贵的,可不有半世的受用!”大姑道:“你言虽有理,但怎么下得这手?”二姑道:“姐姐差矣!我北边女人,顾什么恩义!趁早结果了他,还有好处。再若执迷,被人看破,便没下稍了。正是:呜呼老矣,是谁之嗟!不可错了念头。”大姑道:“好倒好,只是有病的人,如何肯兴起来?”二姑道:“姐姐,你又不聪明了。病虚的人,虚火上升,只须把手去里弄,定是硬的,定要干的。今夜你奠完事,假意解手,我来替你上床,任他就是有手段的,也要一场半死,断要上香了。”这叫做:

隔墙虽远耳,窗外实有人。

她二人在房中计较停当,却被鲁生在窗下听得明白。不觉出了一身冷汗,惊讶道:“好狠女子,竟要置我死也。原来是惯做此道的,悔也何及。”

于是急忙出去,对蒋尚义道:“适才邬二姐对姐姐道我囊中有限,病又不好,莫若趁此病时,姐妹交替,送我上香。今晚就要行事,倘若她来,如何对敌?事在危急时,请你商议,有什么计较,可以救我?”尚义道:“老侄恭喜,还是你家祖宗有灵,使你闻知。但祸出你自作,好色心胜,所以有此。也罢,侄妇即换得妹子,老侄难道换不得表叔?若果真话,我便打磨军器,暗藏于房中,待她来时,着实杀她一阵,教她弃甲曳兵而走,以后再不敢上香了。”鲁生道:“准在今夜,老叔作速打点,千万救我一救。不然,千山万水出来经营,倒死于妇人之手,可恨可痛!”二人计较停当。蒋尚义便到药店中,撮了几品兴阳药料,自己修合应验良方。把剪刀将毛剪去,只存一二分短毛在上,以便厮杀。

却说晚间,鲁生上床先睡。邬刁姑随后上床,不觉春风已完一度。大姑便假要小解,走到妹子房中去了。鲁生忙掀帐子,爬下床来,换了尚义上床。不一会,二姑亦来上床了,两人搂在一块,亲嘴咂舌。那二姑只道是好吃的果子,不想吃这一下,便叫道:“啊哟,轻些!”此时更难受了,遂哭出声来,哀告道:“姐夫,你且停一会儿罢。”假姐夫道:“原来是姨妈,我只道是你姐姐!既承姨妈爱我而来,毕竟还要饱我而去,还求忍耐片时,不然,却不把前边来意埋没了吗?”二姑只得忍了一会儿,真正是觅死觅活,再三哀告道:“姐夫饶了我罢,我再不敢捋虎须了。不然,就要死了。”假姐夫见她哀告苦求,哭将起来,量也够她受用了。临起身,又叮嘱道:“姨妈,明日千万早来。”二姑道:“且看。”于是一步一拐地去了。尚义亦换了鲁生上床,邬大姑也钻来睡了,当下两不提起。

次早,鲁生起来,对尚义道:“老叔,昨夜若非你冲这一阵,我定为泉下之鬼了。我仔细想来,总不异娼家行径。倘后边又计较出什么招数来,则我还乡不成了。想当初出门时,爹爹付我本银五百余两,在此三四年,已耗去四百多子,有什颜面回家?莫若离了此妇,速往他乡,别寻径儿,赚得原本,也好回家去见父母妻子。”说着泪如雨来。蒋尚义道:“老侄之梦醒了吗?如今之计,作速写一离书,再送她几两银子,叫她另嫁,此为上策。”二人计定。

再说那二姑,要小解也解不出来,里面又急又胀,无法可疗。因对大姑道:“亏你怎生当得他起?”大姑道:“也只平常,有甚凶猛?”二姑道:“这个人如何得死,若要他上香,再一次我倒先上香了!”话犹未了,只见鲁生同蒋尚义进来。那尚义看住二姑,只是好笑。因道:“请邬爹出来说话。”邬遇出来,鲁生道:“小婿一为身体有病;二为本钱消折,不能养育令爱;三为思乡之念甚切,今特拜辞岳丈,奉上离契一张,白银五两,乞将令爱别寻佳偶。我叔侄今日就要起身了。”邬老吃惊道:“你夫妻无甚言语,为何忽有此议?”忙叫大姑出来。那大姑便哭道:“我和你一心一意,又无别的话说,怎忍得去我而去?你就要回来,也多付些盘缠与我,好在守你!”鲁生道:“如此反为不便,我若不来,你靠谁供膳?”遂将离书银两,付与老邬,立刻收拾行李拜别。出门时只有铺盖二副,皮箱二只,拜帖盒三个,叫人挑了,离了北京,竟往湖广做干鱼生理。自此鲁生把妇人念头,竟如冰雪一般。与尚义将这百多银子,一心一意做了十余年,已赚起数千金来。二人装载在苏州阆门南街发卖不提。

却说鲁生之妻汪氏,自丈夫出门,生了一子,名润发,已上十八岁了。汪氏见丈夫不回,便打发儿子,同公公出来寻访父亲消息,也做些干鱼,在间门外发卖。心内急于寻亲,鱼一时又脱不得,他便对牙人道:我不过十余桶干鱼,要一时发脱,便贱个几两也好。店主人同牙人道:“这个容易。”鲁生偶在侧边听得,便大怒道:“你桶干鱼,折也有限,那行价一跌,我的几千两干龟,为你一人折去多少?”彼此一句不投,便相打起来。润发就把鲁生推了一跤。那鲁生便去叫了蒋尚义来,并跟随的人,赶到船边,要去扯出那小伙子来打。不想船舱里爬出一个老人家来,正是陈简。见了鲁生,喝道:“谁敢打?”鲁生见了,忙向前拜见道:“爹爹,为何到此?”尚义亦向前相见。陈简道:“适才那小子,就是你的儿子,叫做润发,同我四处寻你不着,故要贱卖,幸喜即你。”忙唤润发出来,拜了父亲,并拜了蒋叔翁。便一同到鲁生寓处,卖了干鱼,一齐回家,夫妻父子完聚。算账时,赚三千余两,鲁生即分一半与尚义,道:“不是老叔救我,焉有今日!”此后夫妻在家受享,润发出门贸易。看官:你道尚义虽识得妇人情弊,规谏无用。若非鲁生自己急流勇退,性命不保。客边宿娼娶妾者,可奉此段为鉴!





第六章 悔嗜酒


马周嗜酒受挫跌,王公疏财识英雄

诗日:

酒能害德且伤生,多少英雄遭辱侵。

饮酒知术恶旨意,不为所困方称贤。

这首诗,单道人生不可嗜酒。醉来天不怕,地不怕,逢着财色,得这酒助起气来,每不能遏抑,任你不敢做的、不敢说的、不便说的,都做出、说出,不知不觉。毕竟小则辱身败德,大则亡身丧家。所以当日,那神禹患旨酒、武公悔过而作诗,至今垂为龟鉴。你道酒是可过饮的吗?要必如至圣之不为酒困,无量不及乱方好。然世人未必能学。其次,则莫如知改。我今说个始初嗜酒,后来知改发迹,出人意料,与看官们听听。

话说唐太宗时,有一才子姓马名周字宾王,系博州庄平人氏。他孤身贫寒,年过三旬,尚未有室。自幼精通书史,广有志气谋略。只为孤贫无援,乏人荐拔,所以神龙困于泥淖,飞腾不得,每日抑郁自叹。却又有件毛病不好,生得一副好酒量,闷来时只是饮酒,尽醉方休。日常饭食,有一顿,没一顿,都不计较,单不肯少了酒。

若没有钱买时,便打听邻家有喜丧酒时,即去撞捞坐吃。及至醉来,发疯骂坐,不肯让人。这些邻舍被他聒噪得不耐烦,没个不厌恶他,背地皆唤他穷马周,叉号他“捞酒篱”。那马周听得,也不在心上。正是:

未逢龙虎会,一任马牛呼。

且说博州刺史姓达名奚,素闻马周明经有学,便聘他为本州助教之职。到任之日,众秀才携酒称贺,不觉吃得大醉。次日,刺史亲到学宫请教,马周被酒醉坏,爬身不起,刺史大怒而去。迨酒醒后方觉,忙往州衙谢罪。被达公责备了许多说话,马周唯唯而退。每遇门生执经问难,便留同饮。支得俸钱,都付与酒家,兀自不敷,依旧在门生家捞洒。一日吃得大醉,两个门生,左右扶住,一路歌咏而回,恰好遇着刺史了。前导喝他回避,马周酒愈醉,胆愈大,哪里肯避,嗔着两眼,倒骂起人来。

此时达刺史见他醉得无礼,只得当街又发作了一场。马周当时酒醉不知,兀自口中骂人不止。次日醒后,门生又来劝马周去告罪。马周叹口气道:“我只为孤贫无援,欲图个进身之阶,所以屈志于人。今因酒过,屡被责辱,有何面目再去鞠躬取怜。古人不为五斗米折腰,这个官儿,也不是我终身之事。”说罢,便把公服交付门生,教他缴还刺史,仰天大笑,出门而去。一路想道:“我屡次受辱,皆因在酒上坏事,好不可恨,从今再不吃酒罢了。”一路自怨自艾。忽然想起“惟酒无量不及乱”句,不觉失声道:“有了,此后只是减半罢了。我此去冲州冲府,谅来没什么大遭际,除是长安帝都,公侯卿相中有能举荐,如萧相国、魏无知的,讨个出头日子,方遂平生之愿。”遂望西迤逦而行。

不一日,来到新丰市上,天色已晚,便拣个大大客店,踱将进去。但见许多商贩客人,驮着货物,亦在进店安歇。店主王公,迎接指派房头,堆放行旅。众客各据坐头,讨浆索酒。王公着小二搬运不迭,好似走马灯一般。马周独自个冷清清地坐在一边,没半个人来踩他。心中不忿,拍案大叫道:“主人家,你好欺负人,偏俺不是客,你便不来照顾吗!”王公昕得,便来收科道:“客官,不需发怒。那边人众,只得先安顿他。你只一位,却容易的。但是用酒用饭,只管吩咐。”马周道:“既如此说,先取酒来。”王公道:“用多少酒?”马周指着对面的大座头上一伙官人道:“他们用多少,俺也用多少。”王公道:“那五位客人,用五斗好酒的。”马周道:“也用五斗罢。有好嗄饭,尽你搬来。”王公便吩咐小二,一连暖五斗酒,放在桌上,并肉菜摆下。

马周举瓯独酌,约摸吃了三斗有余,按下酒肚,便不吃了,讨个洗脚盆来,把剩下的酒,都倾在盆内,脱下双靴,便伸脚下去洗灌。众客见了,无不惊怪。那王公暗暗称奇,知其为非常人,安顿他歇宿了。同时岑文本画得有《马周濯足图》,后有烟波钓叟题日:

世人尚口,吾独尊足。口易兴波,足能跛尘。处下不倾,千里可逐。

劳重赏薄,无言忍辱。酹之以酒,慰尔仆仆。令尔忘忧,胜吾厌腹。吁嗟宾王,见超凡俗。

马周安歇了一夜,次日王公早起会钞,打发行客登程。马周身无财物,想天气渐热了,便脱下孤裘,与王公作酒饭钱。王公见他是个慷慨之士,叉嫌狐裘价重,再四不受,道:“客官身不便,下回补还就是了,这个断不敢领。况客官将来大有发迹,必非庸流,岂是少此房钱者。小老已知矣。”马周见他执意不受,乃索笔题诗壁上日:

古人感一饭,千金弃如屣。

匕箸安足酬,所重在知己。

我饭新丰酒,狐裘不用抵。

贤哉主人翁,意气倾闾里。

题罢“庄平人马周书”。王公见他写作俱高,心中十分敬重,便问:“先生如今何往?”马周道:“欲往长安求名。”王公道:“可有相熟的寓所吗?”马周道:“没有。”

王公道:“先生此去,必然富贵。但资斧既空,将何存立?老夫有个甥女,嫁在万寿街卖链赵三郎家,老夫写封书,送先生到彼作寓罢了。更有白银三两,权助路费,休嫌菲薄。”马周感其厚意,只得受了。王公写之已毕,递与马周。马周道:“他日寸进,决不相忘。”作谢而别。

行至长安,果然是花天锦地,大不相同。马周径问到万寿街赵卖髓家,将王公书信投递。原来赵家积世卖这粉食为生,前年赵三郎已故了,妻子王淑英在家守寡,管理店面,这就是王公的外甥女。年纪也有三十上下,却甚丰艳胜人。这王淑英初时坐店卖縋,神相袁天罡一见大惊,叹道:“此妇面如满月,唇若红莲,声响袖清,山根不断,乃大贵之相,他日定为一品夫人,如何屈居此地?”偶在中郎将常何面前谈及此事。常何深信袁天罡之语,吩咐苍头,以买縋为名,每日到他店中闲话,挑拨王氏嫁人,欲娶为妾。王氏全不哨睬,正是:

姻缘本是前生定,不是姻缘莫强求。

却说马周未到头一日,王氏先得一梦,梦见一匹白马,自东而来,到她店中把粉縋一口食尽,自己簟手赶逐,不觉腾上马背,那马忽化成火龙冲天而去。及醒来,满身上热,思想此梦非常,且起直至将午,犹在想梦不休。恰好忽一堂堂书生进店,递上书信。王氏展开看了一遍,见来的姓马,又身空白衣,想起梦来,心中大疑,就留下作寓。一日三餐,殷勤供给。那马周吃她的,便以理之当然一般,只是持心饮酒不敢过醉。这王氏始终不怠,甚是钦敬。不想邻里中有一班轻薄子弟,平日见王氏是个俏丽孤孀,常轻嘴薄舌,在言挑拨,王氏全不招惹,因而罢了。今见她留个远方单客在家,未免占三语四,生造议论。王氏是个精细人,耳边阐得,便对马周道:

“贱妾本欲相留,奈孀妇之家,人言不雅。先生前程远大,宜择高技栖止,以图上进。若埋没大才于此,枉自可惜。”马周道:“小生情愿为人馆宾,但无路可投耳。”

言之未已,只见常中郎的苍头,又来买縋。王氏想着常何是个武官,必定少不了个文士相帮,乃问道:“我这里有个薄亲马秀才,乃博州来的,是个饱学之士,在此觅一馆地,未知你家老爷要得着否?”常苍头应道:“甚好,待我去禀知来迎。”原来那时正值天旱,太宗降诏,凡五品以上官员,都要直言得失,以凭采择。常何亦该具奏,正要寻个饱学,请他下笔。恰好苍头回去,将王氏说话禀知。常何大喜,即刻具帖,遣人牵马来迎。

马周谢别了王氏,来到常中郎家。常何见他仪表非俗,好生钦敬,当日置洒棚待,打扫书房安顿歇下。次日,常何取白金二十两,彩绢十端,亲送到书房中来,以作贺礼,方将圣旨求言一事与马周相议。马周道:“这个不难。”即时取笔,手不停挥,草成便宜二十条。常何逐一看过,叹服不已。连夜命人缮写,明日早朝进呈御览。太宗皇帝看罢,事事称善,便问常何道:“此等见识议论,非卿所及,卿从何处得来?”常何拜伏在地,口称:“死罪。臣愚,实不能建白,此乃臣家客马周所为也。”

太宗问道:“马周何在?可速宣来见朕。”黄门官即赍旨,径到常中郎家,宣了马周,到了午门,常何引进金銮见驾。拜舞已毕,太宗问道:“卿何处人氏,曾出仕否?”马周奏道:“臣乃庄平县人,曾为博州助教。因不得其志,弃盲游于京都。今获觐天颜,实出万幸。”太宗大喜,即日拜为监察御史,钦赐袍笏、官带。马周穿了,谢恩而出,仍到常何家拜谢举荐之恩。常何重开筵席,把酒称贺。至晚酒散,常何不敢屈留他在书馆,吩咐备轿马送马爷到王奶奶家去。马周忙道:“那王氏原非亲戚,弟前日不过借寓其家而已,此妇明跟施惠,理法自持,真令人可敬。”常何闻说,大惊道:“御史公有宅眷否?”马周道:“惭愧,家贫未娶。”常何道:“那王氏看来具双识英雄的俊眼了。既然未娶,弟想裘天罡曾相此妇有一品夫人之贵,御史公若不弃嫌,明日下官即去作伐,何如?”马周感其恩待殷勤,亦有此意,便道:“若得先辈玉成,深荷大德。”便仍歇下。次日马周又同常何面君,其时突厥反叛,太宗正縋四大总管出兵征剿,命马周献平虏策。马周在御前口诵如流,句句中了圣意,便改为给事中之职。常何举贤有功,赐绢百疋。常何谢恩出朝,吩咐从人,便路引到买縋店中,要请王氏相见。王氏还只道常中郎来,是要强娶她作妾,急忙躲过,不肯出来。常何乃叫苍头找个邻妪来,将为马周求亲,并马周得官始末,俱托她传语进去。王氏方知情由,向时白马化龙之梦果验,即时应允。常何便将御赐绢疋,替马周行聘,赁下一所大屋,教马周住下,择吉与王氏成亲。百官都来庆贺,正是:

分明乞相寒儒,忽作朝家贵客。

王氏嫁了马周,把自己一家一伙,都搬到马家来了。人人称羡,也不在话下。

且说马周做官,不上三年,直做到吏部尚书。王氏淑英,封做夫人。这马周,太宗时时自召见议事,把从前嗜酒性情都改换了,绝不致酒醉误事。忽一日,新丰店主人王公,知马周发迹,特到长安,先去看外甥女,方知改嫁的就是马周。王公大喜,忙到尚书府中投帖。马周夫妇知了,接人相见,设酒厚待,住了月余要回。苦留不住,马周只得将千金相赠。王公哪里肯受。马周道:“壁上诗句犹在,一饭千金,岂可忘也!”王公方受了,作谢而回,遂作新丰富室。

再说达奚刺史,因丁忧回籍,及服满到京,闯吏部冢宰即是马周,自知先时得罪,不敢去报名补官。马周知此情,忙差人再三请见。达奚无奈,只得府请罪。

马周扶起道:“当年教训,本宜取端谨之士。彼时嗜酒狂呼,乃马周之罪。后已知过,改悔久矣!贤刺史无复追忆也!”即举达翼为京兆尹。京师官员,见马周度量宽宏,各个敬服。后来马周与王氏,高贵偕老,子孙显荣。看官,你道马周若不知节饮,则新丰店不礼于王公;即礼于王公,粉縋店断不礼于王氏。此二处即幸免矣,常中郎家岂乏美酒?为给谏时,宁少酒钱?当宣召见驾时,又不知作何狂呼矣。

诗曰:

一代名臣属酒人,卖縋王媪亦奇人。

时人不具波斯眼,枉使明珠混俗尘。





第七章 戒浪嘴


小光棍浪嘴伤命,老尼姑仗义报仇

诗曰:

口锋轻试受刀锋,自是狂且种毒凶。

地下尚应锥刺血,人问哪可疾如风。

浴堂殿上辞何丑,猪嘴关边罪岂容。

不识如簧谁氏子,至今萋菲玷英雄。

这首诗,单道人不可造言生事,自取其祸。若只胡言乱语,其祸犹小;至于造捏语,点玷闺门,必至丧身。昔日有张老开店生理,其女甚有姿色。对门鄂生流涎,百般求亲。张老因鄂轻狂,不许。又有一莫生来求,遂欲许之。鄂遂大怒,捏播莫与张女有奸。一日,英生刚到张店买物,店中无人,莫因踱到里边望望。鄂在对门看见,便走过去,喊道捉奸。一时轰动地方,那莫生虽说得明白回去,那女子却没意思,一索子吊死了。地方便把莫生申送到官,道是因奸致死,莫生无处申说,屈打成招,问成绞罪,整整坐了三四年牢。一日遇着个恤刑的来,看了招稿,出一而睥,亲要检尸。众人都笑道:“死了三四年,奸情事从何处检得出来?”那恤刑临期,又出一面牌道:“只检见枕骨。”众人一发笑疑不止。却不知女人不曾与人交媾的,其骨纯白;有夫的,骨上有一点黑;若足蜗妓,则其骨纯黑如墨。那恤刑当日检看,其骨纯白无黑,知是枉断了。究出根原,放了莫生,便把鄂生去抵命。这岂不是自作自受。但此犹有怨的,更有丝毫无涉,只因轻口浪舌,将无作有,以致离人骨肉,害人性命者,多有之。

话说嘉兴县有个人,姓应名时巧,绰号“赤口”,也是在闹汉行里走动的。生平好看妇人,那一张口,好说大话,替屌作体面,以此为常,全不顾忌。往常与人角口生事,因加他个美号,叫做“赤口”,年近三十岁了。一日到街上二闲踱,见一个讲命妇女,有许多人围着听讲。应赤口也挨进去,仔细看她,甚有姿色,又说得一口好京话。赤口着实看了一会儿,走了开去,暗忖道:“好个佳人,可惜我没带银子。若带得几分,好和她扳一通话。”正在路上自言自语,忽后面有人叫道:“应大哥,看饱了吗?”赤口回头看时,却是隔壁做白日鬼的邹光。邹光道:“这样妇人,虽然美好,终是人看乱的,也不值钱。一个所在,有位绝色的雌儿,你可看不?”应赤口道:“在哪里?带我去看看。”邹光道:“你看见包你魂散魄消。”赤口便垂涎道:“千万带我看看。”二人说说笑笑,走到一个新开的巷里来。邹光道:“在这里了。前面开了一扇避觑门的便是,你过去打一网看。”应赤口正颜作色,走去向门里一哨,哨见屏风后,果然有个妇人在那里闲话。生得何如?但见:

风神妩媚,体态婀娜。眼如秋水澄渡,眉若春风拂柳。金钗半軃,乌云上翠风斜飞;珠珰双垂,缘鬓边明星正灿。轻笼玉笋,罗衫儿聚衬樱桃:

缓步金莲,绣带儿秀飘杨柳。真个是搪一搪消磨障,行一步可人怜。

应赤口看了几眼,果然标致非常,连忙走回来,对定邹光,把舌一仲道:“我眼里见过千千万的女子,从没这样一见销魂的。”邹光道:“如此美人,看她一眼,准准有三夜睡不着哩。但我一向想来,再没一个人头,看来是没想的罢了。”应赤口遭:

“有甚没想?只要有个人门决,便包得停当。”邹光道:“你说得容易,看你有什么入门诀。你若进去讨得盅茶吃,我便输个东道给你。”应赤口道:“要到手也是容易的事,只吃她盅茶,有何难哉!讲定了,吃茶出来,东道就要吃的。”邹光应允。这应赤口便打点一团正经,慢慢地踱进门去叫一声:“大哥在家吗?”那女娘全没些小家子气,不慌不忙,略略地闪在屏风背后,应道:“早间出去,还没有回来。官人有甚话说,可便说来。”赤口假意道:“怎么好!一件紧要事,要当面商量,特地许远走来,叉会不着。”那女娘道:“既有要紧话,请坐了,等会就来。”赤口暗想道:“只是讨杯茶吃了走的好,若她丈夫回来,看破机关,像什么模样!”因道:“我还有别事要紧,没功夫在此久等,有茶乞借杯吃了,转转再来相见。”那女娘便走入去,叫小厮拿一杯茶出来。应赤口接来吃了,便起身出门,两个便去销销东道,自不必说。

且说这女娘的丈夫,叫做林松,这女娘姓韩,原开大杂货铺,因林松折了本,改了行,出去贩卖药材,十数日前方一一回来,新搬在此巷中居住。一向朋情,俱各不知。事有凑巧,这邹光有个分房哥子,名邹福,平日与林松最好,因林松去探他,邹福治酒与他接风。刚刚邹光同应赤口撞到,邹福便留住做陪客。酒至数巡,邹福便问林松道:“外面也有美貌女子吗?”林松道:“也有。但到底粗蠢,比不得我们这里的妙。”邹福道:“老哥是好风月的,只怕长久在外,未免也要活动的了。”林松道:

“如今生意淡薄,哪有闲钱去耍。但我一向在外,不知我们这里,也有个把儿吗?”

邹福道:“我不昕得说有。”应赤口便道:“老尊台,敢是好此道吗?这里有个绝妙的,几时同去看看。”邹光道:“什么所在?”应赤口道:“你也忘记了,就是前日去讨茶吃的那个。”邹光道:“莫胡}兑,那是良家,怎么去得?”应赤口卖嘴道:“不敢欺,区区前日已先打个偏手哩!”林松道:“兄的相交,我们怎好去打混。”邹福道:“此道中不论,明日大家去混混。”林松道:“请问这家,住在哪里?”应赤口道:“就在新开巷里。”林松便疑问道:“这家门径是怎样的?”应赤口道:“进巷三四家,低低两扇新避觑门的就是。”林松听说,越生疑猜,却又问道:“那妇几多年纪?”应赤口道:“有二十三四了,一副瓜子脸,略略有两点麻的。”这几句说得林松目瞪口呆,心中火发,暗道:“罢了,我才搬到此处,未上半月,便做出事来。则以前我出门后,不知做了几多了,今后还有什么脸见人。”便作辞起身。那邹福又道:“我们总吃到晚,一起人送老哥到那家去歇,何如?”林松道:“我明日来邀罢,只恐此兄不在府上,没有个相熟的名色,不好进去。”应赤口道:“就说是我应时巧主荐去的便了。”林松记了他名字,径自别了。正是:

轻薄狂生,两片飞唇。死堕拔舌,生受非刑。时时爽口,个个伤心。

却说林松听了应赤口那通话,走将回去,把韩氏百般凌逼,要她招出与应时巧通奸的事来。那韩氏不知来由,又不曾认得应时巧,陡然有这句话,竞不知从哪里说起!任他狠打,无所承认,真是有冤难诉。要寻个自尽,又恐死了,此事越不得明白。哭了又哭,想了又想。这林松至次日,又狠打一顿,务要她说出来。韩氏挨到夜深,瞒了丈夫,竟一溜烟走了。林松次日起来,不见韩氏,左右邻家遍寻,俱说没有。只道应赤口做了手脚,把她拐去,连忙去寻那邹氏兄弟,告诉这段情由。邹福、邹光方才晓得林松新搬,赤口所说,即伊妻子,当日不该留他作陪,悔之不及。那邹光心下了然,只是不好说出指赤口去看情由。只得道:“兄枉尊夫人了。那人平日口嘴不好,无风捉影的话,不知说过多少,怎么认真起来。如今尊夫人既不见,他现在家,拐逃的事,也是决无的。但他口过陷人,就着他寻出,将功补罪也好。”那林松便向邻里取了干证,即是邹福兄弟。那知县立刻差人把应赤口捉到,当堂拷问,着实赤口不知一些情节。此时赤口亦自懊悔不迭。知县见不肯招,韩氏在逃,歇不得手,遂把来监了,一面出张缉牌,差人严寻。整整缉了半年,并没影响,一日邹福兄弟来见林松道:“尊夫人实不是应赤口拐去,他受苦也够了,我们意欲当官保他出来,慢慢把他去寻出尊夫人来,还兄罢了。”林松道:“我如今也明晓得那事是全假的了,只可恨他当日说得凿凿可据,以假作真,毫无顾忌,致我剖破恩爱,妻子逃亡。也罢,如今看兄份上,凭二兄去保罢。”邹福兄弟忻然别了回去。次早,邹光出名,当堂把应赤口保了出来,嘱他留心查寻林家娘子。不想赤口被他保出,料人难寻,惟恐再人,不上三日,便一溜风,也不知哪里去了。林松心下便疑他们是做一路,特地放应赤口走的。又到县里递呈,把这事一肩都卸在邹光身上。知县大怒,便差人把原保拿去,打了二十板,发在监内,要待应赤口出来方放。这也是邹光不端,图奸韩氏,引起应赤口作这场祸祟,所以也受些风流罪过,报应报应。那邹光又坐了一年,韩氏、赤口俱无踪迹。邹福逐日去求林松,要他方便。林松肯了,那县官作对,决然要待两个拿得一个,方才释放,只得罢了。

且说应赤口大数将尽,逃去三个年头。一日想起,事经三年,料已歇下,且回到邹家探个消息看看,遂收拾起身回家。一日,走到慈定庵门外,不觉两足疼痛起来,心下想道:“日间人城,有人识得。现在脚疼,不如在庵内歇息,等到夜黑好走。”及走人去,只见佛堂上,站着个后生师姑在那里烧香。仔细看去,生得甚是标致,不觉叉打动往常时高兴,注目饱看。只见佛堂后走出一个老尼来,见了赤口,似惊慌样,忙叫道:“应官人,一向不见,哪里去来!”原来这些光棍,常在庵观闲撞,故此尼姑都认得他。赤口含糊答应,犹一眼看着那后生师姑不置。那老尼忽然笑容可掬,忙叫师姑道:“拿茶来应官人吃。”时天色已晚,老尼道:“应官人就在小庵吃些夜饭进城吧。”应赤口欢喜道:“只是打搅不便。”心下暗喜道:“若得那小师姑陪饮,死也甘心。”那老尼同小师姑进去片时,便掇出索果洒菜来,请应官人坐下。她两师徒左右奉陪,那应赤口竟魂飞天外,快乐不过,不竞吃得沉酵。老尼两个便道:“应官人,我扶你去睡吧。”便叫三、四个尼姑有力的,将绳索捆了他手足,扛到后面菜园放下,也弄了一二个时辰。那应赤口渐渐醒来,叫道:“哪个捆住我,我不走,快解了,好用力奉承哩!”只见那俏师姑向前来就是一掌道:“你原来就是应赤口。我不是别人,就是林松的妻子韩氏。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在我丈夫面前胡言乱语,捏我与你有奸,害我至此?我只道今生寻你不着,哪知冤家路窄,巧巧送来!”又是一掌,把口咬将下去,将应赤口肩头上肉,整整咬了一块下来。那应赤口惊个半死,也不知痛,哀告道:“我的娘,原来就是你,我也在监牢坐了半年,还饶不过我吗!”

那韩氏将鞋对他嘴上没命地打,赤口便喊地方:“救人嗄!”老尼恐怕事露,反受其害,忙拿把利刀,走来对定赤口项下,尽力一割。正叫做:

霜刀应斩流言子,老尼谁媲侠气饶。

应赤口被老尼杀死了,这韩氏吓得抖做一团,道:“如何处置?”老尼便吩咐:

“埋在园角里,不得走风声。”不提。原来韩氏,只因那年林松逼勒,逃在慈定庵出家,日夕烧香,惟愿谗人应赤口厚赐报应。三年来,日日如此。这一日应赤口回来,神使他人庵避早,被老尼看见,定计报仇,甚是快活。

且说邹光在监中,足足坐了三年,因赤口缉获不着,知县便把他顶罪,发去松山驿摆站。邹光和解人商量,歇了一夜:“等我去哥哥家,讨些银子做盘缠。”解人晓得邹福是他哥子,他走不得的,便放他去,约在邹福家里会齐起身。邹光应声便走,心下想道:“虽然相交几个兄弟,不过是酒肉往来的,哪个肯来资助。便去告求,也是枉然。不如放出旧时手段,更快稳些。”于是信步一走,走到城外慈定庵边来。

此时天色已黑,只见庵内扯起天灯。便暗想道:“一向听得慈定庵尼姑身边有钞,不如去捞他一遭,料没有空过的。”等到二更天,便爬上墙,从天灯竿上溜将进去,望见老尼,还在佛堂打坐。便向旁边巷里走进去,轻轻把巷门挨开,抓了把沙泥一撒,讨个马看。不想这头房间,就是韩氏的。那韩氏自见杀赤口之后,心惊胆战,惟恐有鬼。此时正朦胧睡着,听得沙响,便叫道:“应赤口,我与你原是没仇,只因你平白污口,害我名节,逃此出家。鬼使你前日自来送死。我杀你报仇,还不服罪吗!好好退去,他日我做些功果超度你罢了。”那邹光听得明白,唬出一身冷汗,急依旧路,从墙上爬了出来,又爬城而人,走到家敲门。邹福听知声音,开门放人,问道:

“什么事?这等忙。”邹光便把发去摆站,寻取盘缠,在慈定庵得了韩氏、应赤口踪迹,一一说明。邹福欢喜道:“如此也脱了你的身了。待天亮叫林松来同去。”兄弟睡了一觉。天色微明,邹福兄弟便去邀林松,说明前事,各个明白。三人一径走到慈定庵来,林松见妻子果在殿上做早功课。起头见丈夫走到,吃了一惊,道:“我已出家了,你又米此为何?”林松故意唬道:“特来为应赤口讨命。”韩氏面如土色,不敢做声。林松道:“你且说来,尸首在哪里?”韩氏只得把前日赤口到此,老尼认得,杀他报仇,现埋在后园,一一说明。林松听得哭道:“我的妻,你受了三年无头冤枉,今日我才解释矣。”韩氏见丈夫回心了,遂大哭起来。邹福道:“是我弟造化,省得解去了。”说罢,只见解差寻到。邹福说明情由,同一千人归家吃饭,商量一二。

走到县前,正值坐堂,解人带了邹光,过去禀道:“昨日解邹光起身,路过慈定庵,已得了应赤口、韩氏两人消息。”知县道:“既两个在一处,就该拿来见我。”解人道:

“韩氏做了尼姑,应赤口十日前傍晚,走到慈定庵内歇脚,老尼认得,说与韩氏,师徒将他杀了。尸首现存。”知县惊道:“这等说来,他两个奸情,是没有的了。那吃酒时说话,因何而起?”邹光才把那年讨茶赌东道的话禀明。知县道:“原来为此。”

便差人到慈定庵,把韩氏、老尼唤到。韩氏将三年前劈空冤枉的事哭诉,又把前日应赤口进庵,老尼杀死禀过一遍。知县听了,甚是怜她。乃对老尼道:“应赤口造语陷入,罪不至死。你既事焚修,当方便为门,只该把来见我,如何便杀了他,这须偿命的。”老尼道:“自从韩氏到庵,三年日夕悲痛,冤枉无伸。老尼见了,恨不得一朝撞见,食其肉,寝其皮。彼时他来,韩氏不识,老尼说知,韩氏说冤家路窄,扭他拼,男女不敌,老尼气愤,藏刀杀死是实。杀一无义,仲一冤枉,甘心偿命的。”韩氏忙道:“老尼虽然下手,原是为着妇人,自然是小妇人偿命,望爷爷释放老尼。”老尼又道:“这个使不得。你既非主令,又非下手,沉冤始白,又因狱抵命,这是我害你了!青天爷爷,还是老尼抵罪为是。”韩氏又哭禀道:“说哪里话来,我所以不死者,为死得不干净耳。漏夜逃到她庵,原图报仇,蒙她收留,供养至今,仇恨已报,无能报恩也罢了,哪有累她抵命之理!自然是小妇抵死。”二人争个不了。知县道:“你两个不必争,听我公断:应赤口诬污良妇,致韩氏几于丧命,罪无可赦。老尼抱愤杀之,虽应抵命,而义侠可宽,拟准赎徒。着应旗领尸,韩氏名下,追给埋烧银二十两。韩氏清洁无瑕,着林松领回完聚。邹光引领赤口看妇成狱,本宜拟徒,已受杖监已久,释放宁家。”当下立了案卷,众人叩谢出门。韩氏仍愿归庵,林松百般谢罪,老尼着实劝回。自此夫妻更加恩爱,这韩氏足迹再不到门前了。后来奉事老尼,胜似父母。及老尼死了,犹为之戴孝,终身不忘,以报其德。看官:你看应赤口,只一场说话不正经,把性命都送了,可见出好兴戊,招尤取祸,都从这一张口起。君子观应赤口之事,亦可以少儆矣!





第八章 蓄寡妇


多情子渐得美境,咬人虎散却佳人

诗曰:

苦节从来世世难,况教美少倍更阑。

子规夜半窗前啼,唤得孤衾泪未干。

这首诗单说人家不幸,有了寡妇,或年至五六十,此时火气已消,叫她终守可也;若三十以下,二十以上,此时欲心正炽,火气正焰?如烈马没缰,强要她守,鲜克有终。与其做出事来再醮,莫若早嫁为妙。

话说沛县地方,有个善里,有一黄家,兄弟三人,各娶妻室,皆极少艾美丽。不料三弟兄相继而亡,留下寡母六十余岁,伴着媳妇过活。大媳妇索氏,年廿七岁,唤索娘;次余氏,年廿三岁,唤做余娘;三丁氏,年十九岁,唤做丁娘。余、丁二氏无子,惟索娘生有一子,方才四岁,会说话了。这三个寡妇,念一时恩爱,俱誓不再嫁,共抚此子,以替黄家争气。

一日间,三个妇人同在门前闲玩,忽见一个后生走来,生得甚是俊俏,真不下那:

何郎傅粉日,陈平冠玉时。

这后生唤做华春,年才弱冠,看见一门三美,娇香艳色,只管注目看着,呆立不去。余娘、丁娘见他看得着迹,便在门后闪着。独索娘馆立出身来道:“你看得像意呵?再看看!”华春只得走开了去。索娘尚不肯丢他,直扑出门外来卖俏。那华春回头,见妇人又来看他,他便复转身来,仍一眼盯着妇人,并不顾地上高低,不觉失足,一跌便倒。三个妇人一齐笑将起来。那索娘道:“有天理,跌得好。”华春爬起道:“见了活观音,如何不拜。”只见那三个妇人,你扯我,我扯你,一阵笑声,都进去了。这叫做:

空房悲独立,欣遇少年郎。

何必相勾引,私心愿与尝。索氏归到房中想道:“不知前世有甚冤孽,今朝撞着这冤家,好叫奴摆脱不下。这要他交上不难!我想戏文上的西门庆、金莲都是做出来的,世上哪有不贪色的男子汉!只是我的房里,她二人常来玩耍,如何勾引得他来?”思量了一夜。及至天明,梳洗罢,吃了早饭,便出门去哨。只见那后生,却早在对门等着。彼此眉来眼去,比昨日分外看得火热。那华春便把头点唇努,索氏掩着口儿在门内笑。华春看见她笑,便逼近来。索娘又闪人去了,急得那华春如出了神的一般。少顷,索娘又抱个小孩儿出来,向那孩儿道:“我的儿呵,你长大了,不要学那不长进的游花光棍,想香扑儿耍耍。”那华睿会意,忙在袖中摸出副银牙挑来,对孩子道:“哥儿,我与你换了罢。”便把香扑一撮,抢到手来。那孩子哭起来了,便把牙挑递与他。索娘道:“儿呵,走过来,这是臭的,不要他。”以空手向外一丢,道:“唷,飞去了。”便把牙挑藏在手里,又教孩儿道:“你骂他狗贼,偷了我的香去!”那华春在门首走上走下,正要从门里跨来,索娘又抱孩儿进去了,华春只得退步。她又抱了出来,以手儿向外招了两招。华春正要走进去,只见一个婆婆,两个小妇人,一齐出来看街耍子。

华春只得踱开了。正是:

花心故使人倾唾,惹得游蜂特地忙。

不提她婆媳进去。且说华春听她门首寂然无声,知她们已进去了,暗想:“停会儿那个必定又来,待我贴着西首门旁,待她来时,打个措手不及。”立未久,只见索娘果又出来,正往门外一望。华春将身一闪,竟踉跄进来,便双手抱住,连呼道:

“我的娘,你急煞我。”索娘吃一惊,道:“你好大胆,有人撞见,怎么了?”华春道:“这是偏街,没人走的,亲个嘴去!”索娘道:“还不快走,定要我叫起来?”早被华春的舌尖塞在口里了。那华春忙伸手去摸她,索娘忙把手一搁道:“啐,忙做甚的?你晚上来,我领你进去。”那华春便心花都开,欣欣地去了。到了晚饭后,即走去黄家左右守候。

却说那黄家,只有个七十多岁的老管家,又是耳聋的,将晚关门,早去睡了。索娘假意看管门户,把门轻轻地开了半扇。正要探望,只见华春已在面前,连忙扯人,关了门,悄悄带他上楼,藏在房中。附耳道:“我去就来,你不要动响。”索娘恐余、丁二人到房鬼混,因先去余娘房里坐下道:“好闷人,日间到混账罢了,怕的是晚,怕的是睡。”余娘道:“睡不着,真个难过。”只见丁娘接口道:“你们难过,便寻个甚的弄弄。”索娘道:“这件东西,有的时节倒也不值钱,如今没了,比宝还贵哩!哪里去寻?”大家笑个不停。华春听得火热,逐步挨到那板凳儿边去窥看。灯下见索娘固佳,而余娘尤佳,丁娘更佳。只听得索娘道:我坐立不牢,去睡罢了。丁娘道:

“只是说睡,倒像有人在房里等你的一般。”余娘道:“到是哨我们的那后生好。”索娘道:“也用得着,你去叫来。”丁娘道:“叫来有得与你?余娘自要受用了!”余娘道:“她以私意窥圣人。”索娘道:“不要争,明日都赏你们用用。”余娘、丁娘道:“在哪里?”大家笑了一场。索娘忙回到房中,推倒华春在床上,只恨这裤儿脱得不快。

两人掰得紧紧的,只碍隔壁有人,不敢大刀阔斧。怎见得:

蝴蝶穿花,金鱼戏水。轻勾玉臂硬邦邦,紧紧粘磨;缓接朱唇香喷喷,轻轻娇喘。一个久惯皮肉行,自能满意佳人;一个重开酒饭店,哪怕大肚罗汉。可惜贪却片时云雨意,坏了一世松柏心。

华春弄到兴头上,便有些动荡声息,索娘恐怕人知,忙以两手搂住,又把两脚勾住,虽是了局,终觉不畅。华春道:“这样不爽快,有本事也使不出来。我的娘,你有甚计策,把她们齐弄来,方得爽快。”索娘道:“短命的,你吃一又要扒两了。”华春道:

“不是扒两,像这样碍手碍脚,如何做事?”索娘道:“待我算计,只是太便宜了你。”

将次天明,索娘打发华春去了。心下一想,便把一本《春意》放在房中桌上。余娘刚走进房来,索娘故意把那书向袖中一缩。余娘便道:“什么书?与我看看。”索娘道:“你看不得。”余娘道:“你看得我也看得。”便向她袖中摸出那书一看,笑道:“你看这做什么?”索娘道:“消遣耳!”余娘道:“你差了,愈看火愈发,怎了?”索娘道:

“我还有个煞火的东西在。”余娘道:“我不要,你自己用我看。”索娘道:“你晚上来,我与你同睡,还有件最妙的试试。”两下遂散。

至晚,华春又来。索娘道,“一个有些意思了。少停如此这般,我说来,你做着就是了。”华春躲过。只见余娘不招自来,说道:“我来陪你睡,你把那个我看。”索娘道:“你先睡了,我拿来弄就是。”余娘果脱了衣服上床。索娘吹灭了灯,同华春脱了衣裳,摸上床来。索娘把余娘双脚掇起,华春亦觉酥了,便伏倒索娘背上。余娘知是两人做作,到那极快活的田地,也将错就错,见二人压得太重,便轻轻溜只手,把华春的卵袋一挤。华春失声道:“呵哟!”索娘便与余娘道:“莫高声,实是那后生,我爱他,招他在此,怜你独宿,叫你来同乐尔。”余娘道:“这是趣事。明说何妨。”于是三人一同睡了。次日天早,华春临别道:“那位娘再弄得来,才好放心乐意。”索娘道:“你去,我们有计。”华春去了。余娘道:“有甚计?”索娘道:“那人假卖清,又嘴硬,不肯把我们小耍的。我有一个角先生在此。我和你藏在她床里,她得了必然试验。我们在壁缝里见她弄时,跑去捉住,她自然人我的网来。”余娘称妙。两个拿了角先生,走到丁娘房里说些闲话,背地将那角先生藏在丁娘被里,然后各自散去。

到晚点灯时,余娘、索娘各自进房。丁娘亦归房就寝,因抖动眠被,抖出一件物来。此时丁娘拿在手里,摩弄不已。忽然芳心飘荡,口中流涎,如十七八吊桶在心内,辘上辘下了,而叉似蚂蚁钻咬的一般。不防余娘、索娘在壁缝里张见明白,便抢入房内,大家笑将起来。丁娘羞避不及,余娘即吹灭了灯,让华春人房,躲在背后。

索娘跨上丁娘身上,丁娘道:“古怪,且慢着,这不是假的。”余娘道:“难道是真的?”

丁娘道:“明明是一个游方和尚,跑进跑出,把个包裹儿,不住在我后门口甩来甩去,岂是假的?”索娘、余娘都笑起来,两下按住道:“是真的,就是你说的那后生。我们招他来此乐乐,不忍瞒你。”丁娘道:“也该先通知我,怎的一直生做。”索娘道:

“若不如此生做,你如何肯伏?”华春见她得趣,遂分头与索娘、余娘,各个尽兴,四人滚做一处睡了。自此夜起,无夜不来轮流取乐。

偶一日,索娘的孩儿要和娘睡。众人见他年小,也俱不放在心上。索娘便吩咐他道:“孩儿,你与我睡,须要静唾,切不要动,床里有个老虎,是咬人的。”那孩子应声,便睡在那里不动,把一双眼儿,却半开半闭,将床上四人的做作,都看在肚里了。

当初一人做事,怕旁人看见,吹灭了灯。如今三人同心,便点灯列馔,肆无忌惮,戗酒玩耍,尽心人捣。都只道瞒着婆婆、老价便好了。不料这小孩子看了一夜,有些惊畏,到次日晚上,又要与婆婆睡了。那婆婆道:“我被你吵得昏了,你与娘睡罢。”

那孩子道:“我要与婆婆睡,娘的房里有老虎,怕人。”婆婆道:“怎样的老虎?”孩子道:“会咬人的老虎。”婆婆急问道:“怎样地咬?”孩子道:“咬得狠哩!把娘的舌头也皎,奶也咬。又有一个尾巴,把娘撒尿的孔儿只管刺。我怕他,不去睡。”婆婆惊道:“只咬你娘,别人不咬?”孩子道:“二阿娘、三阿娘,个个都咬到。”那婆婆听了,叹口气道:“我只道她们真心守寡,原来如此做作。如不早嫁,后边还要做出事来。”遂叫老仆去寻媒婆,劝三媳再醮。三媳失惊,俱不悦道:“我三人同心,死作黄家之鬼,何婆婆又有此举?”那婆婆便道:“你三人果肯守,则黄门有光矣!但恐怕床上有老虎,又来咬着你们,唬坏了我的孙子!”三妇听说,六目相对,哑口无言。

当日俱打发回家,另嫁去了。

却说那索氏,嫁个过路客人,后有人见在京都为娼,不知所终。余氏嫁得好,家道尽丰,但丈夫逐日眠花卧柳,不顾妻房。余氏又寻主顾,被丈夫知觉,致死了。丁娘嫁一个系赌博为生的,是打妻骂妇,去未半载身亡。华春后来逢流贼所杀。一个个都遭其毒报。此乃天道恶淫,亦人所自取。但有寡妇者,亦不可不知,寡妇不容易做的!惟云我何等人家,有再嫁之妇?勉强留守,至于秽张丑著,始曰悔不早嫁,岂不晚乎?读此真可为戒!





十二楼


第一章 合影楼


防奸盗刻意藏形,起情氛无心露影

词云:

世间欲断钟情路,男女分开住。掘条深堑在中间,使他终身不度是非关。堑深又怕能生事,水满情偏炽。绿波惯会做红娘,不见御沟流出墨痕香?

右调《虞美人》

这首词,是说天地问越礼犯分之事,件件可以消除,独有男女相慕之情、枕席交欢之谊,只除非禁于未发之先。若到那男子妇人动了念头之后,莫道家法无所施,官威不能掇,就使玉皇大帝下了诛夷之诏,阎罗天子出了缉获的牌,山川草木尽作刀兵,日月星辰皆为矢石,他总是拼了一死,定要去遂心了愿。觉得此愿不了,就活上几千岁然后飞升,究竟是个鳏寡神仙;此心一遂,就死上一万年不得转世,也还是个风流鬼魅。到了这怨生慕死的地步,你说还有什么法则可以防御得他?所以惩奸遏欲之事,定要行在未发之先。未发之先又没有别样禁法,只是严分内外,重别嫌疑,使男女不相亲近而已。

儒书云“男女授受不亲”,道书云“不见可欲,使心不乱”,这两句话极讲得周密。男子与妇人亲手递一件东西,或是相见一面,他自他,我自我,有何关碍,这等防得森严?要晓得古圣先贤也是有情有欲的人,都曾经历过来,知道一见了面,一沾了手,就要把无意之事认作有心,不容你自家做主,要颠倒错乱起来。譬如妇人取一件东西递与男子,过手的时节,或高或下,或重或轻,总是出于无意。当不得那接手的人常要画蛇添足,轻的说她故示温柔,重的说她有心戏谑,高的说她提心在手、何异举案齐眉,下的说她借物丢情、不啻抛球掷果。想到此处,就不好辜其来意,也要弄些手势答她。焉知那位妇人不肯将错就错?这本风流戏文,就从这件东西上做起了。至于男女相见,那种眉眼招灾、声音起祸的利害,也是如此,所以只是不见不亲的妙。不信,但引两对古人做个证验。李药师所得的红拂妓,当初关在扬越公府中,何曾知道男子面黄面白?崔千牛所盗的红绡女,立在郭令公身畔,何曾对着男子说短说长?只为家主公要卖弄豪华,把两个得意侍儿与男子见得一面,不想他五个指头一双眼孔就会说起话来。及至机心一动,任你铜墙铁壁,也禁她不住,私奔的私奔出去,窃负的窃负将来。若还守了这两句格言,使她“授受不亲”,“不见可欲”,哪有这般不幸之事!

我今日这回小说,总是要使齐家之人知道防微杜渐,非但不可露形,亦且不可露影,不是阐风情,又替才子佳人辟出一条相思路也。

元朝至正年间,广东韶州府曲江县有两个闲住的缙绅,一姓屠,一姓管。姓屠的由黄甲起家,官至观察之职;姓管的由乡贡起家,官至提举之职。他两个是一门之婿,只因内族无子,先后赘在家中。才情学术,都是一般,只有心性各别。管提举古板执拘,是个道学先生;屠观察跌宕豪华,是个风流才子。两位夫人的性格起先原是一般,只因各适所天,受了形于之化,也渐渐地栩背起来。听过道学的,就怕讲风情;说惯风情的,又厌闻道学。这一对连襟、两个姊妹,虽是嫡亲瓜葛,只因好尚不同,互相贬驳,日复一日,就弄做仇家敌国一般。起先还是同居,到了岳丈岳母死后,就把一宅分为两院,凡是界限之处,都筑了高墙,使彼此不能相见。独是后园之中有两座水阁,一座面西的,是屠观察所得,一座面东的,是管捉举所得,中间隔着池水,正含着唐诗二句:

遥知杨柳是门处,似隔芙蓉无路通。

陆地上的界限都好设立墙垣,独有这深水之中下不得石脚,还是上连下隔的。论起理来,盈盈一水,也当得过黄河天堑,当不得管提举多心,还怕这位姨夫要在隔水间花之处窥视他的姬妾,就不惜工费,在水底下立了石柱,水面上架了石板,也砌起一带墙垣,分了彼此,使他眼光不能相射。从此以后,这两分人家,莫说男子与妇人终年不得谋而,就是男子与男子,一年之内也会不上一两遭。

却说屠观察生有一子,名曰珍生;管提举生有一女,名日玉娟。玉娟长珍生半岁,两个的而貌竟像一副印板印下来的。只因两位母亲原是同胞姊妹,面容骨格相去不远,又且娇媚异常。这两个孩子又能各肖其母,在襁褓的时节还是同居,辨不出谁珍谁玉。有时屠夫人把玉娟认做儿子,抱在怀中饲奶,有时管夫人把珍生认做女儿,搂在身边睡觉。后来竞习以为常,两母两比,互相乳育。有《诗经》二句道得好:

螟蛉有子,式谷似之。

从来孩子的面貌多肖乳娘,总是血脉相荫的缘故。同居之际,两个都是孩子,没有知识,面貌像与不像,他也不得而知。直到分居析产之后,垂髫总角之时,听见人说,才有些疑心,要把两副面容合来印证一印证,以验人言之确否。却又咫尺之间分了天南地北,这两副面貌印证不成了。

再过几年,他两人的心事就不谋而合,时常对着镜子赏鉴自家的面容:只管喷喷赞羡道:“我这样人物,只说是天下无双、人间少二的了,难道还有第二个人赶得我上不成?”他们这番念头还是一片相忌之心,并不曾有相怜之意。只说九分棚合,毕竟有一分相歧,好不到这般地步,要让他独擅其美。哪里知道相忌之中就埋伏了相怜之隙,想到后面,做出一本风流戏来。

玉娟是个女儿,虽有其心,不好过门求见。珍生是个男子,心上思量道:“大人不相合,与我们孩子无干,便时常过去走走,也不失亲情之义。姨娘可见,表姐独不可见乎?”就忽然破起格来,竞走过去拜谒。哪里知道,那位姨翁预先立了禁约,却像知道的一般,竟写几行大字贴在厅后,道:

“凡系内亲,勿进内室。本衙只别男妇,不问亲疏,各宜体谅。”

珍生见了,就立住脚跟,不敢进去,只好对了管公,请姨娘表姐出来拜见。管公单请夫人,见了一面,连“小姐”二字绝不提起。及至珍生再请,他又假示龙钟,茫然不答。珍生默喻其意,就不敢固请,坐了一会,即便告辞。

既去之后,管夫人问道:“两姨姐妹,分属表亲,原有可见之理,为什么该拒绝他?”管公道:“夫人有所不知,‘男女授受不亲’这句话头,单为至亲而设。若还是陌路之人,他何由进我的门,何由人我的室?既不进门人室,又何须分别嫌疑?单为碍了亲情,不便拒绝,所以有穿房入户之事。这分别嫌疑的礼数,就由此而起。别样的瓜葛,亲者自亲,疏者自疏,皆有一定之理。独是两姨之子,姑舅之儿,这种亲情,最难分别。说他不是兄妹,又系一人所出,似有共体之情;说他竟是兄妹,又属两姓之人,并无同胞之义。因在似亲似疏之间,古人委决不下,不曾注有定仪,所以泾渭难分,彼此互见,以致有不清不白之事做将出来。历观野史传奇,儿女私情大半出于中表。皆因做父母的没有真知灼见,竟把他当了兄妹,穿房人户,难以提防,所以混乱至此。我乃主持风教的人,岂可不加辨别,仍蹈世俗之陋规乎?”夫人听了,点头不已,说他讲得极是。

从此以后,珍生断了痴想,玉娟绝了妄念,知道家人的言语印不来,随他像也得,不像也得,丑似我也得,好似我也得,一总不去计较他。

偶然有一日,也是机缘凑巧,该当遇合,岸上不能相会,竟把两个影子放在碧波里面印证起来。有一首现成绝句,就是当年的情景。其诗云;绿树荫浓夏日长,楼台倒影人池塘。

水晶帘动微风起,并作南链一味凉。

时当仲夏,暑气困人,这一男一女不谋而合,都到水阁上纳凉。只见清风徐来,水波不兴,把两座楼台的影子,明明白白倒竖在水中。玉娟小姐定睛一看,忽然惊讶起来,道:“为什么我的影子倒去在他家?形影相离,大是不祥之兆。”疑惑一会,方才转了念头,知道这个影子就是平时想念的人。“只因科头而坐,头上没有方巾,与我辈妇人一样,又且面貌相同,故此疑他作我。”想到此处,方才要印证起来,果然一线不差,竟是自己的模样。既不能够独擅其美,就未免要同病相怜,渐渐有个怨怅爷娘不该拒绝亲人之意。

却说珍生倚栏而坐,忽然看见对岸的影子,不觉惊喜跳跃,凝眸细认一番,才知道人言不谬。风流才子的公郎比不得道学先生的令爱,意气多而涵养少,那些童而习之的学问,等不到第二次就要试验出来。对着影子轻轻地唤道:“你就是玉娟姐姐吗?好一副面容!果然与我一样,为什么不合在一处做了夫妻?”说话的时节,又把一双玉臂对着水中,却像要捞起影子拿来受用的一般。玉娟听了此言,看了此状,那点亲爱之心,就愈加歆动起来,也想要答他一句,回他一手。当不得家法森严,逾规越检的话,从来不曾讲过;背礼犯分之事,从来不曾做过。未免有些碍手碍口,只好把满腹衷情付之一笑而已。

屠珍生的风流诀窍,原是有传受的:但凡调戏妇人,不问她肯不肯,但看她笑不笑;只消朱唇一裂,就是好音,这副同心带儿已结在影子里面了。

从此以后,这一男一女,日日思想纳凉,时时要来避暑。又不许丫环服侍,伴当追随,总是孤凭画阁,独倚雕栏,好对着影子说话。大约珍生的话多,玉娟的话少——只把手语传情,使他不言而喻;恐怕说出口来被爷娘听见,不但受鞭策之苦,而且有性命之忧。

这是第一回,单说他两个影子相会之初,虚空模拟的情节。但不知见形之后实事何如,且看下回分解。

受骂翁代图好事,背弃女错害相思

却说珍生与玉娟自从相遇之后,终日在影里盘桓,只可恨隔了危墙,不能够见面。偶然有一日,玉娟因睡魔缠扰,起得稍迟,盥栉起来,已是巳牌时候。走到水阁上面,不见珍生的影子,只说他等我不来,又到别处去了。谁想回头一看,那个影子忽然变了真形,立在她玉体之后,张开两手竟要来搂抱她。——这是什么缘故?只为珍生蓄了偷香之念,乘她未至,预先赴水过来,藏在隐僻之处,等她一到,就钻出来下手。

玉娟是个胆小的人,要说句私情话儿,尚且怕人听见;岂有青天白日对了男子做那不尴不尬的事,没有人捉奸之理?就大叫一声“哎呀”,如飞避了进去。一连三五日不敢到水阁上来。——看官,要晓得这番举动,还是提举公家法森严,闺门谨饬的效验;不然,就有真赃实犯的事做将出来,这段奸情不但在影似之间而已了。——珍生见她喊避,也吃了一大惊,翻身跳入水中,踉跄而去。

玉娟那番光景,一来出于仓皇,二来迫于畏惧,原不是有心拒绝他。过了几时,未免有些懊悔,就草下一幅诗笺,藏在花瓣之内,又取一张荷叶,做了邮筒,使它入水不濡;张见珍生的影子,就丢下水去,道:“那边的人儿好生接了花瓣!”珍生听见,惊喜欲狂,连忙走下搂去,拾起来一看,却是一首七言绝句。其诗云:

“绿波摇漾最关情,何事虚无变有形?非是避花偏就影,只愁花动动金铃。”

珍生见了,喜出望外,也和她一首,放在碧筒之上寄过去,道:

“惜春虽爱影横斜,到底如看梦里花。但得冰肌亲玉骨,莫将修短问韶华。”

玉娟看了此诗,知道他色胆如天,不顾生死,少不得还要过来,终有一场奇祸。

又取一幅花笺,写了几行小字去禁止他,道:

“初到止于惊避,再来未卜存亡。吾翁不类若翁,我死同于汝死。戒之慎之!”

珍生见她回得决裂,不敢再为佻达之词,但写几句恳切话儿,以订婚姻之约。其字云:

“家范固严,杞忧亦甚。既杜桑间之约,当从冰上之言。所虑吴越相衔,朱陈难合,尚俟徐觇动静,巧觅机缘。但求一字之贞,便矢终身之义。”

玉娟得此,不但放了愁肠,又且合她本念,就把婚姻之事一口应承,复他几句道:

“既删《郑》《卫》,当续《周南》。愿深寤寐之求,勿惜参差之采。一此身有属,之死靡他。倘背厥天,有如皎日。”

珍生览毕,欣慰异常。

从此以后,终日在影中问答,形外追随,没有一日不做几茁情诗。做诗的题目总不离一个“影”字。未及半年,珍生竞把明和的诗稿汇成一帙,题日《合影编》,放在案头。被父母看见,知道这位公郎是个肖子,不惟善读父书,亦且能成母志,倒欢喜不过,要替他成就姻缘,只是逆料那个迂儒断不肯成人之美。

管提举有个乡贡同年,姓路,字子由,做了几任有司,此时亦在林下。他的心体,绝无一毫沾滞,既不喜风流,又不讲道学,听了迂腐的话也不见攒眉,闻了鄙亵之言也未尝洗耳,正合着古语一句:“在不夷不惠之间”。故此与屠管二人都相契厚。屠观察与夫人商议,只有此老可以做得冰人。就亲自上门求他作伐,说:“敝连襟与小弟索不相能,望仁兄以和羹妙手调剂其间,使冰炭化为水乳,方能有济。”

路公道:“既属至亲,原该缔好,当效犬马之力。”

一日,会了提举,问他:“令爱芳年?曾否许配?”等他回了几句,就把观察所托的话,婉婉转转说去说他。管提举笑而不答,因有笔在手头,就写几行大字在儿案之上,道:

“索性不谐,矛盾已久。方著绝交之论,难道缔好之言。欲求亲上加亲,何啻梦中说梦!”

路公见了,知道也不可再强,从此以后,就绝口不提。走去回覆观察,只说他坚执不允,把书台回覆的狠话,隐而不传。

观察夫妇就断了念头,要替儿子别娶。又闻得人说,蹄公有个螟蛉之女,小字锦云,才貌不在玉娟之下。另央一位冰人,走去说合。路公道:“婚姻大事,不好单凭己意,也要把两个八字合一合婚,没有刑伤损克,方才好许。”观察就把儿子的年庚封与媒人送去。路公拆开一看,惊诧不已:原来珍生的年庚就是锦云的八字,这一另一女,竟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的。路公道:“这等看米,分明是天作之合,不由人不许了,还有什么狐疑。”媒人照他的话过来回覆。观察夫妇欢喜不了,就瞒了儿子,定下这头亲事。

珍生是个伶俐之人,岂有父母定下婚姻全不知道的理?要晓得这位郎君,自从遇了玉娟,把三魂七魄倒附在影子上去,影子便活泼不过,那副形骸肢体竟像个死人一般。有时叫他也不应,问他也不答。除了水阁不坐,除了画栏不倚,只在那儿尺地方走来走去,又不许一人近身。所以家务事情无由入耳,连自己的婚姻定了多时还不知道。倒是玉娟听得人说,只道他背却前盟,切齿不已,写字过来怨恨他,他才有些知觉。走去盘问爷娘,知道委曲,就号啕痛哭起来,竞像小孩子撒赖一般,倒在爷娘怀里要死要活,硬逼他去退亲。又且痛恨路公,呼其名而辱骂,说:“姨丈不肯许亲,都是他的鬼话!明明要我做女婿,不肯让与别人,所以借端推托。若央别个做媒,此时成了好事也未见得。”千乌龟,万老贼,骂个不了。观察要把大义责他,只因骄纵在前,整顿不起。叉知道:“儿子的风流原是看我的样子,我不能自断情欲,如何禁止得他?”所以一味优容,只劝他:“暂缓愁肠,待我替你划策。”珍生限了时日,要他一面退亲,一而图谋好事,不然,就要自寻短计,关系他的宗祧。

观察无可奈何,只得负荆上门,预先请过了罪,然后把儿子不愿的话,直告路公。路公变起色来,道:“我与你是何等人家,岂有结定婚姻又行反复之理?亲友闻之,岂不唾骂!令郎的意思,既不肯与舍下联姻,毕竟心有所属,请问要聘哪一家?”观察道:“他的意思,注定在管门,知其必不可得,决要希图万一,以俟将来。”

路公听了,不觉掩口而笑,方才把那日说亲,书台回覆的狠话直念出来。观察听了,不觉泪如雨下,叹口气道:“这等说来,豚儿的性命,决不能留,小弟他日必为若敖之鬼矣!”路公道:“为何至此?莫非公令郎与管小姐有了什么勾当,故此分拆不开吗?”观察道:“虽无实事,颇有虚情,两副形骸虽然不曾会合,那一对影子已做了半载夫妻。如今情真意切,实是分拆不开。老亲翁何以救我?”说过之后,又把《合影编》的诗稿递送与他,说是一本风流孽账。路公看过之后,怒了一回,又笑起来,道:“这桩事情虽然可恼,却是一种佳话。对影钟情,从来未有其事,将来必传。只是为父母的不该使他至此;既已至此,那得不成就他?也罢,在我身上替他生出法来,成就这桩好事。宁可做小女不着,冒了被弃之名,替他别寻配偶罢。”观察道:

“若得如此,感恩不尽!”

观察别了路公,把这番说话报与儿子知道。珍生转忧作喜,不但不骂,又且歌功颂德起来,终日催促爷娘去求他早筹良计,又亲自上门哀告不已。路公道:“这桩好事,不是一年半载做得来的。且去准备寒窗,再守几年孤寡。”

路公从此以后,一面替女儿别寻佳婿,一面替珍生巧觅机缘,把悔亲的来历在家人面前绝不提起。一来虑人笑耻,二来恐怕女儿知道,学了人家的样子,也要不尴不尬起来,倒说:“女婿不中意,恐怕误了终身,自家要悔亲别许。”哪里知道儿女心多,倒从假话里面弄出真事故来。

却说锦云小姐未经悔议之先,知道才郎的八字与自己相同,叉闻得那副面容俊俏不过,方且自庆得人,巴不得早完亲事。忽然听见悔亲,不觉手忙脚乱。那些丫环侍妾又替她埋怨主人,说:“好好一头亲事,已结成了,又替他拆开!使女婿上门哀告,只是不许。既然不许,就该断绝了他,为什么又应承作伐,把个如花似玉的女婿送与别人?”锦云听见,痛恨不已,说:“我是他螟蛉之女,自然痛痒不关。若还是亲生自养,岂有这等不情之事!”恨了几日,不觉生起病来。俗语讲得好:

说不出的,才是真苦。

挠不着的,才是真痛。

她这番心事,说又说不出,只好郁在胸中,所以结成大块,攻治不好。

男子要离绝妇人,妇人反思念男子,这种相思,自开辟以来,不曾有人害过。看官们看到此处,也要略停慧眼,稍掬愁眉,替他存想存想。且看这番孽障,后来如何结果。

堕巧计爱女嫁媒人,凑奇缘媒人赔爱女

却说管提举的家范原自严谨,又因路公来说亲,增了许多疑虑,就把墙垣之下、池水之中,填以瓦砾,覆以泥土,筑起一带长堤;又时常着人伴守,不容女儿独坐。

从此以后,不但形骸隔绝,连一对虚空影子也分为两处,不得相亲。珍生与玉娟又不约而同做了几首别影诗,附在原稿之后。

玉娟只晓得珍生别娶,却不知道他悔亲,深恨男儿薄幸,背了盟言,误得自己不上不下;又恨路公怀了私念,把别人的女婿攘为已有,媒人不做倒反做起岳丈来,可见说亲的话并非忠言,不过是勉强塞责,所以父亲不许。一连恨了几日,也渐渐地不茶不饭,生起病来。路小姐的相思叫做“错害”,管小姐的相思叫做“错怪”,“害”与“怪”虽然不同,其“错”一也。

更有一种奇怪的相思,害在屠珍生身上,一半像路,一半像管,恰好在“错害”“错怪”之间。这是什么缘故?他见水中墙下筑了长堤,心上思量道:“他父亲若要如此,何不行在砌墙立柱之先?还省许多工料。为什么到了此际,忽然多起事来?毕竟是她自己的意思,知道我聘了别家,竟要断恩绝义,倒在爹娘面前讨好,假装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