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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上的男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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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ear:
2012
Publisher:
chenjin5.com 海量电子书免费下载
Language:
chinese
ISBN:
ffee6944-4091-4f9c-b912-74d009c6bb3b
Fi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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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troduzione a Aby Warburg

Year:
2011
Language:
italian
File:
EPUB, 1.08 M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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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上的男爵

作者:卡尔维诺

1767 年,柯西莫(Cosimo Piovasco di Rondo)12岁,他是一个具有反叛精神的意大利贵族。一天,他魔鬼似的姐姐贝蒂斯塔做了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菜,比如被砍去头的蜗牛,他父亲命令他把这些菜吃下去。为了对抗父亲的专制和不公正,柯西莫象同龄的孩子会做的那样,他爬到了树上。但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从此他拒绝再下来。

《树上的男爵》是一部关于柯西莫独一无二的树栖生活的小说,书中的想象力和智慧令人叹服。柯西莫说,在树上他可以将地面上的事情看得更清楚。从地上那种单调乏味的生活中摆脱出来以后,柯西莫男爵有了和海盗,美女,间谍在一起的传奇经历,还有时间来读书,学习,并且思考一些他那个时代深层次的问题。他和狄德罗和卢梭有书信往来,在军事战略上成了专家,当拿破仑来看他的时候,他令拿破仑也招架不住。

无论何时何地他都在传播真理和正义,他对偷水果的小偷和贵族都同样友好。他将当地一个最让人害怕的大盗变成了孜孜不倦的书迷,大盗对文学的热情导致了最终他本行的荒废。女人们也很愿意来到树枝上和柯西莫在一起。她们中最勇敢的是维奥拉,她出生在意大利以外,金发碧眼,她和柯西莫的感情纠葛是小说中最激烈,最不同凡响的一部分。

这部优美的小说对18世纪的生活和文学进行了充满想象的讽刺。对比伏尔泰讽刺性的虚构作品,卡尔维诺的《树上的男爵》在对崇高和荒谬的把握上展示了非凡的效果。1959年Einaudi出版社第一版。1959年兰登书屋英文第一版, Archibald Colquhoun翻译





第一章

我的兄弟柯希莫・皮奥瓦斯科・迪・隆多最后一次坐在我们中间的那一天是1767年6月15日。我记得很清楚,事情好象就发生在今天一样。大家坐在翁布罗萨我家别墅的餐室里,几扇窗户都嵌满了花园里那棵高大的圣栎树的繁茂枝条。时间正当中午,我们全家人按照老规矩在这个时候坐到餐桌边,虽然那时从不习惯早起的法国宫廷传来的下午吃正餐的时尚已在贵族之中风行。我记得有风从海上吹来,树叶抖动。柯希莫说:“我说过不要,我就是不要!”他推开那盘蜗牛。他往常可从来没有闹得这么凶。 在首席上端坐着我们的父亲,阿米尼奥・皮奥瓦斯科・迪・隆多男爵,他头上戴着路易十四式的垂至耳际的假长发,这象他的许多东西一样已经过时了。在我和我的兄弟中间坐着福施拉弗勒尔神父,我们家的食客和我们这些孩子的家庭教师。在我们对面坐着我们的母亲,女修道会会长科拉迪娜・迪・隆多,和我们的姐姐巴蒂斯塔,住家的修女。在桌子的另一头,与我们的父亲面对面坐着的是土耳其式着装的律师埃内阿・西尔维奥・卡雷加骑士,我们家庄园的总管和水利工程师,而且他作为父亲的非婚生兄弟,是我们的亲叔叔, 柯希莫满了12岁,我8岁;我们刚被允许上父母的餐桌几个月。也就是说,我沾了我哥哥的光,随他一起提前升级,因为他们不想让我一个人单独在一边吃饭。我说沾光只是说说而已。实际上;无论对柯西莫还是对我来说,欢乐的日子结束了,我们怀念在我们自己小房间里的进餐,只有我们两个和福施拉弗勤尔神父。神父是一个满脸皱纹的干瘪老头,人们说他是冉森教派信徒,其实他是从故乡德菲纳托逃跑出来的,为了躲避宗教裁判所的审讯。但是,他那时常为众人所称道的古板性格,他对己对人的苛刻态度,不断地被他的冷漠的天性和与世无争的态度所代替,仿佛他茫然地眨动眼睛所做的长久的沉思默想只是使他进入了无边的痛苦和万念俱灰的境地。他将一切困难,哪怕是很微小的,都看成是他不想反抗的恶运的征兆。我们在神父陪伴下的饭餐在长时间的祷告之后才开始,一勺勺规规矩矩,合乎礼仪,一声不响地进行,如果谁从盘子上拾起眼来,或者喝汤时发出了轻微的响声那可不得了。但是,神父在喝完汤时就已经吃腻了,他茫然地呆望着,每啜饮一口酒就啧啧舌头,好象只顾品味这短暂而浅表的感觉。上第二道莱时我们就可以开始用手抓起来吃了,吃完饭时互相掷梨瓢玩,而神父不时懒洋洋地说一声:“够了!安静些!”

而如今呢,同全家人一起坐在餐桌边,家庭里的积怨显形了,这是童年中不幸的篇章。我们的父亲,我们的母亲,不停地对我们唠叨,要用刀叉吃鸡啦,身体要坐直啦,胳臂肘不要靠在桌子上啦,简直没完没了!还有我们那位讨厌的姐姐巴蒂斯塔,一系列的叫嚷、气恼、处罚、踹腿、踢脚就开始了,直至柯希莫拒绝吃蜗牛并决定把他的命运同我们断开的那天为止。

这种家人之间的怨恨的累积我后来才明白:当时我8岁,觉得全都是在做一场游戏,顶撞大人是所有的孩子的脾性,我不明白我的哥哥表现出的执拗劲头中蕴藏着更深厚的东西。

我们的父亲男爵是一个讨厌的人,这是肯定的,尽管他并不坏。他讨人厌是因为他的生活由不合时宜的思想主宰,这在新旧时代交替的时期是常见的事情。时局的动荡也引起许多人的内心激动,我们的父亲却同那犹如锅中沸水一般的形势背道而驰,不合常轨。他竟妄想获得翁布罗萨公爵的爵位,他一心考虑的只是家谱、继承权以及同远近的权贵们的争斗和联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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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在我们家里过日子总象是在进行应邀上访朝廷的大演习,我不知道是奥地利女皇的宫廷还是路易国王的皇宫或者都灵的那些山民的官殿。一只火鸡端上桌,父母就紧盯着我们,看我们是否按照宫廷里的规距切割和剔骨,而神父连味道也不敢尝,以免当场出乖露丑,他好在父亲训斥我们时帮腔。后来,我们发现了律师卡雷加骑士弄虚作假的底细:他将整条大鸡腿藏入他那土耳其式长袍的下襟里,以便过后躲在葡萄园里随心所欲地撕啃着享用。我们敢发誓说(虽然我们从来没能当场捉住他,他的动作太机智敏捷了)他来吃饭时就带了一满兜已经剔好的碎骨,用来放进他的餐盘子里来代替那几块完整无缺地消失了的火鸡肉。我们的母亲女将军不管这一套,因为她在进餐时也使用生硬的军人方式:“就是这样,还有一点儿!好!”我们谁也不觉得好笑。但是她对我们不太讲究那些繁文褥节,也不严加惩处,她用练兵场上的口令狠助男爵一臂之力:“擦脸!”唯一能够怡然自乐的是住家的修女巴蒂斯塔,她用她独有的外科大夫手术刀式的一些锋利的小刀,孜孜不倦地将鸡肉仔细地从骨头上一丝一丝地剔净。男爵本应将她树为我们的楷模,却不敢朝她看,因为她那在浆过的女帽的宽边之下的瞪大的眼睛,她那黄瘦的耗子般的小脸上咬紧的牙齿,也令他害怕。由此可以懂得饭桌成了暴露我们之间的一切对立和互不相容的场所:也是显示我们的一切愚蠢和虚伪的地方。正是在饭桌上发生了柯希莫的造反行动。关于这件事情我要讲起来话就长了,可以放心的是象这样盛大筵席似的餐桌在我哥哥的生活中我们再也看不到了。

这也是我们同大人们见面的唯一时机。在一天的其余时间里,我们的母亲撤退到自己的房间里编织、刺绣和纺线,因为这位女将军其实只会做这些传统的女红,也只有在这些活计上她倾注着自己尚武的热情,那通常是一些做成地图样的编织物和绣品。我们的母亲在上面插上大头针和小旗帜,标明王位争夺战的作战布署,她对那些战争了如指掌。她或者绣大炮,绣出各种从炮口射出的炮弹轨迹,各式交叉射击,不同角度的射击,因为她对弹道学非常内行。此外她还翻遍她的当将军的父亲的藏书宫,找出军事艺术论著,射击图解和地图。我们的母亲过去姓冯・库特维茨,名康拉丁娜,是康拉德・冯・库特维茨将军的女儿,这位将军在20年前率领奥地利的马利亚・黛莱莎的军队占领我们的土地。她幼年丧母,将军将她带在身边四处征战,无甚浪漫可言。他们在旅途上装备充足,夜宿最好的城堡,带着一群女的,她成天靠在大沙发的垫子上以编织度日,人们说她也骑马参战,纯属无稽之谈。就象我们记忆中的那样,她一直是一个肌肤粉红、鼻子微翘的娇嫩的女人,但是在她身上保留了父亲对军事的爱好,也许是为了对她的丈夫表示抗议。

我们的父亲在那场战争中是我们这里的贵族中站在帝国军队一边的少数派。他热烈地将冯・库特维茨将军迎进自己的庄园,把自己的仆从让给将军差遣。为了更好地显示自己对帝国事业的忠心,他娶了康拉丁娜。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得到公爵爵位。象往常一样,那次他也没有如愿以偿,因为帝国军队很快就开拔了,而热那亚的执政者们课他的重税。但是那次他赚得一个好妻子、女将军。自从她父亲在进军普罗旺斯的征途中亡故,马利亚・黛莱莎寄给她一件衬垫在锦缎上的金颈饰之后,人们就这么称呼她。他对她几乎总是言听计从,百依百顺,尽管她由于在军营中长大,一心梦想的是军队和打仗,抱怨他只不过是一个碌碌无为的凡夫俗子。

但是归根到底,他们两人同属于王位继承战争时代的遗老。她满脑子里想的是大炮;她念念不忘的是家谱、世系;她梦想我们这些儿子将来能在军队里得到不论什么等级的军街。他则希望我们能娶某位有选帝资格的公爵小姐……这一切表明他是了不起的家长。但是他们又是那样地漫不经心。仿佛我们兄弟两个放任自流便可平步青云,这是好事还是坏事?谁又说得清呢:柯希莫的生活是那样的超凡脱俗,我的一生是如此循规蹈矩、平庸无奇。但是我们的童年是一起度过的,我们两个都无视大人们的恼怒,寻找与人们设计的道路不同的出路。

我们爬树(如今在我的记忆里这些早年无心的游戏蒙上了一种启蒙的光辉,是一种预兆。但在当时谁又曾想得到呢?),我们在河里逆流而上,从一块礁石跳到另一块上,我们在海边寻找岩洞,我们沿着别墅楼梯上的玉石栏杆往下滑。这样的滑行中有一次成为柯希莫同家长激烈顶撞的原因,他受到惩罚,很不公正。他认为,从那时起他在心里产生出对家庭(抑或对社会?抑或对整个世界?)的一种怨恨,后来决定了他在6月15日的行动。

说实在,关于在楼梯的玉石栏杆上滑行一事,我们事先已得到警告,不是由于害怕我们会摔伤大腿或胳臂。我们的双亲大人从不为此担忧。我想,正因如此我们没有摔伤过;而是由于我们人长大了,体重增加、可能会把父亲叫人安放在楼梯的每一段两端的支柱上的祖先的塑像碰掉。实际上,柯希莫已经有一次将一位带有僧帽身穿全副道袍的主教模样的高祖的像摔碎了,他挨了处罚。从那时起他学会了在滑到一段的末尾时停一下,在离碰到塑像恰好还有一丝儿距离时跳下来。我也学会了。因为我总是事事处处学他的样儿,只是我一向比他胆小而谨慎,我滑在半道上就跳下来,或者断断续续地停下来,分小段滑动。有一天,他象箭似地沿扶手往下滑。谁正好往上走呀?福施拉弗勒尔神父,慢悠悠地走上来,手捧着打开的每日祈祷书,但是瞪大的眼睛目光象母鸡一样茫然。真象平时一样半睡半醒呀!不,他处于那种他有时也会有的对一切事物都极端注意和清楚的时刻。他看见柯希莫。就想到:扶手、塑像,马上就要撞上了,一会儿他们就会对我也大叫大嚷(因为每当我们淘气时,他也由于对我们监督不善而遭训斥)。他扑到扶手上去截住我哥哥。柯希莫撞到神父身上,撞得他顺着扶手直往下冲去(他是一个皮包骨的小老头儿)。他刹不住,以双倍的冲击力撞倒了我们的祖先卡恰圭拉・皮奥瓦斯科,为圣地而战的红十字军勇士,大家一起倒在了楼梯脚下:摔成碎片的十字军战士、神父和他。结果是没完没了的责骂、鞭打、额外作业、只给面包和冷汤和禁闭。而柯希莫呢,认为自己是无辜的,因为过错不在他,而是神父造成的,他那样深恶痛绝地反击:“我才不在乎您的列祖列宗哩,父亲大人!”他已经预告了他的反判的天性。

在本质上,我们的姐姐是同一个样儿。尽管她在梅拉候爵少爷的事件之后,被父亲强逼着过一种与世隔绝的生活,她也始终是一个孤独的造反者。侯爵少爷的事到底怎么样,谁也说不清。他是与我们敌对的家族中的孩子,如何混进我家的呢?为什么而来呢?为了引诱,甚至是为了强奸我们的姐姐,在此后发生的两家的长期争吵中,人们这么说。其实,我们从来难以想象那个生雀斑的笨蛋会是一个诱奸者,更不可能对我们的姐姐下手,她肯定比他力气大,她同马官们扳腕子是出了名的。还有:为什么是他叫喊起来?为什么随同父亲一起闻讯赶来的仆人们看到他的裤子成了碎片,好象被一只母老虎的爪子撕扯过?梅拉家的家长从不承认他们的儿子破了巴蒂斯塔的贞操,不肯同意嫁娶。于是我们的姐姐的青春就被埋藏在家里。她身着修女的袍子,可是她既没有立为主献身的誓愿,也没有声明过要当第三级会友。因为她未必有这样的心愿。

她的恶劣心绪,在烹饪上表现得最为明显。她在烹调上是极为出色的,因为她既不缺乏勤劳,也不缺乏想象力,这些是每一位厨娘具有的起码的品质,但是一经她的手,就不知道会把什么难以料想的东西给我们端上来。有一次她做了一些夹馅烤面包片,说实语看起来很精致,当我们吃起来并且觉得味道不错时,她没有告诉我们,是用老鼠肝做的馅;更不要提那些蚱蜢的腿儿了,用的是后腿,坚硬而有锯齿,嵌在一个大蛋糕上拼成花样;还有烤得象蛋糕圈的猪尾巴。那一次她叫人做熟一只整的豪猪,谁也不知为什么那只猪身上带着全部的箭,肯定只是为了在揭开盖子时让我们吓一跳。因此她也不想品尝其味了,尽管那是一只乳猪,粉红粉红的,一定很鲜嫩:而本来对自己做的每样东西她都是照吃不误的。实际上,她的这些吓人的手艺主要只是在外观上下功夫,其次才是为了让我们与她一起享用尝试这些怪味食品的乐趣。巴蒂斯塔的这些菜是用动物或植物精心搭配而成的杰作:用菜花做成的羊头,插上羊耳朵,放在一圈羊毛领子上;或者是一只猪头,好象伸出舌头似地从猪嘴里爬出一只鲜红的龙虾,而龙虾的钳爪里抓着猪的舌头,仿佛是它把猪舌给揪掉了。然后就是蜗牛了。我不知道她斩断了多少只蜗牛的脑袋,那些蜗牛脑袋,放在软绵绵的甜食上的蜗牛脑袋,我想她是用牙签插进去的,每一块甜馅饼上放一个,好象一群极细小的天鹅飞到了餐桌上。那些美味佳肴的外观令人惊奇。想想巴蒂斯塔制做时当然是费尽心思,您可以想象当她肢解那些动物的小小躯体时,她的那双手该是何等的灵巧。

我们的姐姐用蜗牛表现她那可怕的想象力的方式,促使我们一一我的哥哥和我,进行一次捣乱。那是同可怜的受摧残的动物们一起齐心协力干的。煮熟的蜗牛的味道实在难吃,任何人都根本无法忍受,以致于倘若说柯希莫是因为此事将他的行动和此后的一切酝酿成熟,也不足为怪。

我们事先设计好一个方案。律师骑士带回家来满满一篮子食用蜗牛,这些蜗牛被盛在二只木桶内放在地窖里,让它们空着肚肠,只吃些秕糠,使体腔内变得洁净一些。当我们掀开桶上的木盖时,一种地狱般的景象出现在眼前、蜗牛正在残余的秕糠、凝固的半透明涎液和干屎的混合物中沿着桶壁慢慢往上爬,已经奄奄一息了。形形色色的粪便是它们在野外的美好时光和吃青草的纪念品,它们中有的完全露出壳外,探着头、张着角。有的完全缩在硬壳里,只露出警觉的触角。有些象饶舌的女人们一样聚在一起围成圈圈儿,有些缩成一团昏昏入睡,死掉的那些则壳儿翻底了。为了使蜗牛免遭那个女厨子的毒手,为了使我们自己兔用她的美食,我们在桶底凿了一个洞,用切碎的青草和蜂蜜,在地窖里的酒桶和其它杂物中间铺出一条尽可能隐蔽的路,以便将蜗牛引上逃亡之路,一直爬到窗口,那外面是一座荒芜的刺棘丛生的花坛。

第二夭,我们走下地窖查看我们的计划的实施效果,在烛光下在墙壁和过道上搜索。“这儿有一只,……那儿又有一只!”“……你看,这只爬到那儿啦!”在木桶与窗子之间的地板与墙壁上已经出现了蜗牛按我们划的线排成的一条断断续续的长队。

我们看到小动物们慢吞吞地爬行,受到遇见的酒渣、酒石、霉菌的吸引时,没有不晕头转向的,它们在粗糙的墙壁上胡乱地转圈,就忍不住对它们说:“快,小蜗牛!快些爬,快逃命呀!”可是地窖里又黑又乱,道路并不平坦畅通,“我们希望没有人发现它们,它们来得及全部逃走。

我们的巴蒂斯塔姐姐是个不安份的人,夜里窜遍整座房子捉老鼠,举着一只烛台,腋下挟着一只猎枪。那天夜里她跑进地窖,烛光照见天花板上一只离群的蜗牛,拖着一道银白色的诞迹。她打响一枪。我们大家都从床上惊跳起来,但又立即一头倒在枕头上,我们对住家修女的夜间狞猎活动已习以为常了。可是巴蒂斯塔,用那毫无理性的一枪打死了那只蜗牛,并打掉了一块灰泥之后,开始尖声怪气地呼喊起来:“都跑啦!”仆人们半裸着身子起去,我们的父亲抄起一把军刀,神父没带假发,而律师骑士还没弄明白是什么事情,就嫌麻烦地躲出屋外,钻到干草房里睡觉去了。

在火把的亮光照耀下,众人开始在地窖里捉起蜗牛来,虽然谁都不热心此事,但是他们已经被弄醒,碍于面子,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平白无故地被打搅了。他们发现了木桶上的窟窿,马上猜出是我们干的。我们的父亲跑过来在床上逮住我们,用马夫的鞭子抽打。最后我们的背脊上、屁股上和腿上布满一道道青紫色的鞭痕,我们被关进那间阴森森的小房间,它是我们的牢房。

他们把我们在那里面关了三天,只给我们面包、水、生菜,,牛皮和冷的肉汤(幸亏还有肉汤,这是我们爱吃的)。后来,第一次重新同家人共餐时,好象什么事情也不曾发生过似的。大家准时到来,这就是那个6月15日的中午。我们的姐姐、膳食的总管,预备了什么东西呀?蜗牛汤和蜗牛做的主菜。柯希莫连蜗牛壳也不愿碰。“你们要么吃下去、要么马上把你们关进小房间!”我屈从了,我开始吞咽那些软体动物。(这是我的一次颇为软弱的表现,它使我的哥哥觉得更加孤独了,因此他抛弃我们的行动中也有着对我的抗议,因为我让他失望了。但是我那时只有8岁,何况我的意志力,而且是我当儿童时的意志力怎么能够同我哥哥与生俱来的那种超人的顽强相比呢?)

“怎么样?”我们的父亲问柯希莫。

“不吃,还是不吃!”柯希莫回答,并推开盘子。

“从饭桌上滚开!”

而柯希莫已经转过身去,背向着我们大家、正要走出餐室。

“你去哪儿?”

我们从玻璃门里望见他正在门廊里取他的三角帽和佩剑。

“我知道!”他朝花园跑去。

我们从窗子里看见他很快爬上那棵圣栎树。他穿戴和打扮得非常整齐,他是按照我们的父亲的要求弄妥贴后来吃饭的,尽管他只有12岁。扑上粉,头发用带子扎起辫子,三角帽,针织领带,绿色开叉燕尾服,浅紫色的短裤,佩剑,白皮长护腿套,护套只包半截,这是唯一的让步措施,使得穿着方式更符合我们的乡间生活。(而我,由于只有8岁,免除了在头发上扑粉,如果不是在盛大宴会之时。也免挂佩剑,虽然我喜欢佩戴也不行)他就这副模样往那棵多结的树上爬,手脚并用,以我们在长期一起练就的准确而迅速的动作在树枝上攀登。

我已经说过我们在树上度过许多时光,不是象许多孩子那样图实惠,他们爬上去只是为了找果子或掏表鸟窝,而我们是为了越过树干上险恶的蜂巢和树叉,爬到人上得去的最高处,找舒适的地方坐下来观看下面的世界,对着从树下走过的人们呼喊或捉弄他们。因此我认为柯希莫面对那种不公正的强逼,首先想到的是爬上我们熟悉的那棵圣栎树是很自然的。圣栎树的树枝,向上伸到与餐室之窗户相同的高度,使得全家人都看见他的委屈和愤慨。

“小心!小心!会摔下来呀,可怜的孩子!”我们的母亲焦急地喊道,倘若她看见我们在炮火之中冲锋一定满心欢喜,可是,她却为我们的每一种游戏而忧惧交加。

柯希莫爬至一条粗枝的叉口上,他在那里可以呆得舒适一些。他坐下来,双腿悬垂着,两臂交叉,手掌塞进腋下,脑袋缩进双肩里,三角帽低压在前额上。

我们的父亲从窗台里探出身对他喊道:“你在那里呆腻了就会改主意的!”

“我决不会改变想法。”我的哥哥在树冠上说。

“只要你下来,我就叫你好看!”

“我决不下树!”他说到做到。





第二章

柯希莫在圣栎树上,树枝向外伸展,凌空架起一道道高高的桥梁。微风轻拂,阳光灿烂。太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射下,我们为了看清柯希莫不得不举手挡光。柯希莫从树上观望这个世界每一件东西,从那上面看来,都变了样儿,这是一件十足的赏心乐事。小路有着另一番景观,花坛、绣球花、山茶花、花园里喝咖啡用的小铁桌;历历在目;在远处,树木变得稀疏一些,一小一小块用石头垒成梯田形的莱园子;深色的高地上是橄榄树林;再往前,是翁布罗萨住宅区的陈旧的砖屋顶和石板瓦;在低处的港湾那边挺立着一些船只的桅杆。远处的地平线之上是一片海水,一只帆船在海上缓缓移动。

男爵和女将军来了。喝过咖啡之后,他们走出餐室来到花园里。他们观赏玫瑰花圃,执拗地不看柯希莫。他们挽起胳膊,但又马上分开,以便发议论和打手势。我来到圣栎树下,装出在那里玩耍的样子,其实是企图吸引柯希莫的注章力;可是他对我怀着怨恨,仍旧从那上面向远处眺望,我不玩了,蹲到一条长凳的后面去继续观察他而又不被他发现。

我哥哥好象在站岗放哨,什么都看在眼里,而什么都漠然视之。一个女人挎着篮子从柠檬树下走过。一个赶骡人揪着母骡的尾巴爬上斜坡。他们互相看不见。那女人听见铁蹄掌的声音。转过身,向大道上探望,但来不及了。于是她开始放声歌唱,可是赶骡人已经拐弯了。他听见了歌声,将鞭子甩得劈啪响,对母骡喊声:一一哦!咳!一一便完全从那里消失了。柯希莫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福施拉弗勒尔神父捧着打开的每日祈祷书从小路上走过。柯希莫从树上取下什么东西,抛落在他的头顶上。我猜不出那是什么,也许是一只大蜘蛛,或者是一小片树皮。神父不曾理会。柯希莫开始在树干上的一个洞口里搜索。一只被触怒的黄蜂从里面飞出,他扇动三角帽将它驱赶开,看着它飞到一棵瓜藤上,在那里隐身匿迹。象平素一样急匆匆的律师骑士走出家门,踏过花园的台阶,消失在一行行的葡萄架中,柯希莫为了看他往哪里去,跳到另一根树枝头上。那里的树枝中响起鸟儿拍动翅膀的声响,一只乌鸦飞起。柯希莫不满地站在那里,因为自己在树上呆了那么许久,竟然没有发现这只鸟。他背过阳光,察看是否还有。没有,没有鸟了。

圣栎树与一棵榆树相邻,两树的树冠几乎头碰头了。榆树的一枝伸在比圣栎树的一枝高半米的地方,攀过去对我哥哥来说是举手之劳,他就这样轻易的征服了这天堑,我们从前不曾探闯过的榆树顶,由于侧生枝太高,从地面爬起是很难达到的,他不断找到与另一棵树挨近的树杖,从榆树换到角豆树上,再换到一棵桑树上。我看着柯希莫,这样从一个枝头跳到另一个枝头地前进,在花园之上悬空行走。

桑树的一些枝头伸到并超出了我们别墅的围墙,墙那边是翁达利瓦家的花园。我们虽然与他们为邻,却对翁布罗萨的世袭贵族翁达利瓦侯爵家一无所知。因为我们的父亲对他们世代享有的一些特权存有觊觎之心。两家相互仇视,于是一堵高墙象城堡的主塔一样隔开了两家的别墅,我不知道是我们的父亲还是侯爵叫人筑起的。此外,翁达利瓦家由于害怕外人的嫉妒而把他们的花园用围墙遮挡起来,据说那里面种满了奇花异木,其实是现在的侯爵的父亲,一位利内奥的门徒,从前将遍布法国朝廷和英国朝廷的众多亲戚全部动员起来,让他们把殖民地的最珍贵的稀有植物品种寄来。海船年复一年地在翁布罗萨卸下一袋袋种子、一捆捆接穗、一盆盆灌木、甚至一整棵一整棵根上裹着大块原土的树木。人们说,直到这座花园里长成一片印度树和美洲树,或许还有新西兰的树的混合林为止。

我们能够望得见的全部东西就是新近从美洲殖民地引进的一棵树的一些叶子。那是一棵玉兰树,在深色的枝叶顶上冒出一朵肥硕的白花。

柯希莫从我们家的桑树上跳跃到围墙顶上,在上面稳稳当当地走了几步,然后两手攀住墙头,缘墙的那一壁往下去,玉兰树的叶子和花就在那里。从那儿起他就在我的视线里消失了。现在我要说的那些情况,象这个故事中的许多东西一样,是他本人后来告诉我的,或者是我根据我们的零散物证推断的。

柯希莫爬上了玉兰树。由于这棵树上枝干密布,对于象我哥哥这样一个熟悉各种树木的少年来说,行动起来极为方便,树枝承受住了他的体重、虽然还不很粗壮,木质也很嫩。柯莫希的鞋尖踢破了树皮。黑色的树皮上裂开白色的伤痕。由于风吹动树叶,叶片翻动,时而是暗绿色,时而碧油油。柯希莫被笼罩在叶子发出的清新的香气之中。

然而整座花圆香气袭人,尽管柯希莫还没能用眼光扫视以尽。因为它里面植物异常的密集,他已经甩嗅觉感到了。他力图分辨出各种不同的香味,过去每当清风把它们送进我们的花园里时,他已经闻到过。由于不了解那座别墅,我们以为那是由一种东西散发出来的。他观察每一棵树的枝叶,看那许多新奇的叶片,有些叶子硕大而光亮,仿佛上面流动着一层极薄的水;有些叶子细小而呈羽毛状;而那些树干不是光溜溜,就是长满鳞片。

四周幽静宜人。只有小小的柳莺翻飞、啁啾、一阵歌声传来:一一啊啦啦啦!荡秋千……一一柯希莫朝树下望去,挂在邻近的一棵大树的枝丫上的一副秋千在晃荡,上面坐着一位10岁模样的小姑娘。

她是一个金发女孩,梳着对一个女孩子来说未免可笑的高高的发式,穿一伴也显得过于大人气的浅蓝色连衣裙,秋千荡动时,裙子的花边就鼓涨开来。小姑娘象是喜欢象贵妇人那样装腔作势。半眯着眼睛,鼻子翘得老高。她在吃一只苹果,不时低下头去在手上啃一口。那只手捏着苹果又拽着秋千绳,每当秋千荡到弧形的最低点时她就用那双小脚的脚尖蹬一下地作为动力。她从嘴里吐出嚼过的苹果皮碎渣,唱起来:--啊啦啦啦!荡秋千……――她还是个小孩子,过一会儿干什么都不专心了,既不用心荡秋千,又不正经唱歌,也不认真吃,但还有那么一点儿苹果。她的脑袋里有了新的主意。

柯希莫从玉兰树的顶梢下到最低的那根侧枝上,现在他两只脚各踩住一个树叉,胳膊肘搭在横在他前面的一条枝上,就象趴在窗口一样。荡起的秋千把小姑娘正好送到他的鼻尖儿底下。

她心神不定而没有发觉。她突然间看见他带着三角帽和绑着护腿套挺立的树上。――啊!――她惊叫。苹果从她手上跌落,滚至玉兰树脚下。柯希莫抽出剑,弯下腰来从最低的那根树枝上将剑尖儿触及苹果。他挑起苹果,将它递给与此同时让秋千整整荡了一个来回重新达到他面前的小姑娘:“拿去吧、不脏,只沾下一点土。”

金发小姑娘已经为自己对那个出现在玉兰树上的陌生少年露出大惊失色的模样而懊悔,她恢复了鼻子上翘的傲慢态度。“您是小偷吧?”她说道。

“小偷?”柯希莫反问。他觉得深受侮辱,随后他这样想道,甘愿将计就计。“我是。”他说着,拉了拉前额上的三角帽,“有何见教?”

“您来偷什么呀?”女孩儿说。

柯希莫看看扎在剑头上的苹果,他想起自己饿了,他几乎不曾动用饭桌上的食物,“这只苹果。”他回答,并开始用佩剑的刀剥苹果皮。他不顾家里的禁令,将这把剑磨得极其锋利。

“那么您是偷果子的贼。”女孩儿说。

我的哥哥想起翁布罗萨一群群的穷孩子来,他们翻墙头、跳篱笆、洗劫果园,那是人们教他鄙视并回避的一帮人,他对此头一回想到他们那样的生活该是多么的自由和令人羡慕。对了,也许他可以成为他们那样的人,从今以后,就那么生活。“对。”他回答。他已经将苹果切成小片,开始在嘴里胆嚼起来。

金发姑娘高声大笑起来、足足笑了秋千从上到下荡个来回的时间:“得了吧!偷果子的那些孩子我全都认识!他们都是我的朋友;那些人赤着脚走路,不穿西服上衣,不梳头,不戴护腿套和假发!”

我哥哥的脸变得象苹果一样通红。不仅他认为无所谓的发粉,而且连他十分重视的护腿套,也被取笑他竟然被看得不如一个偷果子的贼打扮得好,不如他刚才还鄙视的那帮人,尤其是得知那个摆出翁达利瓦家园的女主人姿态的小大人是所有小偷的朋友,而不是他的朋友,这一切加在一起,使他心里涨满了恼怒、羞愧和嫉妒。

“啊啦啦啦……戴着护腿套的假发!”小女孩在秋千上哼唱起来。

他想出一种挽回名誉的办法。“我不是您所认识的那称小偷!”他大声说,“我根本不是贼!我这么说是为了不吓着您,因为如果您知道我真是什么人,您会吓死的:我是一个强盗!一个凶恶的强盗!”

小姑娘继续荡着,超过了他的鼻子,仿佛表明想达到能用脚尖碰到他的高度:”算了把!猎枪在哪儿呢?强盗都挎着猎枪,长筒猎枪呀!我见过!在从城堡到这里的旅途中,他们五次拦劫我们的马车!”

“可是当头儿的不带枪!我就是头儿!强盗首领没有猎枪!他只有剑!”他抽出他的短剑。

小姑娘耸耸肩膀。“强盗头子,”她解释,“是一个叫贾安・德依・布鲁基的人,他来的时候总是给我们带一些礼物,在圣诞节和复活节!”

“Ah!”柯希莫・迪・隆多提高嗓音说起来,家族的宗派情绪涌上心头,“那么我父亲是对的,他说翁达利瓦侯爵是本区一切抢劫行为和走私活动的后台!”

小女孩荡近地面,她没有再蹬脚,而是控制住秋千,一伸腿,迅速地跳到地面上。空秋千随着绳索的摆动在空中颠簸。“您立即从那上面下来!您未经允许擅自走进我们的领地!”她说着,恶狠狼地用食指点着少年。 “我没有走进来、我也不会走下去。”柯希莫以同样激烈的态度回答,“我的脚没有踏进你们的领地,用全世界的黄金为代价我,我也不会去哩!”

小姑娘这时竟从容不迫地从一只藤椅上拿起一把扇子,虽然天气并不热,她一边摇扇子一边来回散步。“现在,”她慢条斯理地说,“我要叫仆人来,让他们抓住您用捧子痛打一顿,这样您就不敢再钻到我们的领地里来了!”这个小女孩喜怒无常,我的哥哥每每被她弄得啼笑皆非。

“我的处所既不是地上,也不是你们的!”柯希莫宣告,他心里已经想好要再加这样几句:“我是翁布罗萨大公,我是全部公国领地的主人!”但是他忍住没说,因为他不喜欢重复他父亲经常说的话,现在他已经同他在饭桌上吵过架并出走了,他不喜欢他,他不认为他是正确的,也因为在他看来那些关于公国的念头是痴心妄想,他柯希莫又何必自吹是大公呢,但他不想自责,继续按照他觉得合适的话说下去。“这儿不是你们的,”他重复道,“因为你们有的是地面,假如我踏进了一只脚,那我也算是混进去了。这上面可不是,我想去哪儿都成。”

“对,那么是你的啦,那上面......”

“当然!我个人的领土,全在这上面了。”他随意挥手指了指树枝、树叶、天空,“树枝上全是我的领土。你说让人来抓我,他们能够抓得着吗!”

现在,他自吹自擂之后,很担心不知她会如何取笑自己。然而她却出乎意料地表现出很感兴趣的样子:“是吗?你的领土一直通到哪里为止呀?”

“树木能够到达的一切地方的上空,这里,那里、围墙外头,橄榄园里、小山丘上、山的那一边、森林里、主教的管辖地......“

“法国也是吗?”

“一直到波兰和萨克森。”柯希莫说,他所知道的只是在我们的母亲讲述王位继承战时听来的那些地理名词,“我可不象你那么小气,我邀请你来我的王国。”他们两个都已经变成相互称呼对方为你了,但这是她的开头。

“那秋千是属于谁的呢?”她问,手执打开的扇子坐上秋千。

“秋千是你的,”柯希莫判定,“但是由于秋千系在这根树枝上,总得附属于我。因此,当你坐在秋千上用脚触地时,你在你的地盘内,当你荡在空中时你在我的领域里。”

她蹬了一下,飞荡起来,双手抓紧吊绳,柯希莫从玉兰树上跳到那根吊着秋千的粗树干上,从那里抓住绳索开始推摇秋千。秋千越飞越高。

“你害怕吗?”

“我不,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柯希莫……你呢?”

“薇莪兰特,可是人们叫我薇莪拉。”

“对我他们也叫米诺,因为柯希莫是一个老头们的名字。”

“我不喜欢。”

“柯希莫吗?”

“不,米诺。”

“噢......你可以叫我柯希莫。”

“休想!,听着,你,我们随当订出明确的条约。”

“你说什么?”他说道。他总是被她弄得很尴尬。

“我说,我可以上你的国土去,我是一位神圣的宾客,好吗?我出入自由。而你在树上你的国土内时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但是你如果一旦在我的花园的地面落脚,你就变成我的奴隶,就要被带上枷锁。”

“不,我不会下到你的花园里,连我自己的花园也不会去。它们对于我来说,同样都是敌对疆域。你将到上面来找我。你的那些偷果子的朋友们也来,也许我的弟弟彼亚哥也来,虽然他有点胆小怕事。我们组成一支树上的军队,我们将制服地球和它的居民。”

“不,不,我不听你的这一套。你让我向你解释清楚是怎么回事儿。你拥有对树木的统治权,好吗?但是,只要你一只脚触地,你就失去你的全部王国,变成为新的奴隶。你听懂了吗?即使你是踩断了一根树枝摔下来的,也会失去一切!”

“我从来没有从树上摔下来过!”

“当然,可是你如果摔下来的话,你摔下来就会摔个粉碎,风会把你吹走。”

“全是废话。我不会到地上去,因为我不想去。”

“呀,你这个人真没意思。”

“不,不,我们玩吧。比如说,我可以上秋千吗?”

“如果你能坐在秋千上面而不沾地面,那就行。”

紧挨着薇莪拉的秋千有另一副秋千,它挂在同一根树干上,但绳索上打了个结被高高地吊起,以免两只秋千相撞。柯希莫抓住一根绳索从上往下滑,他爬绳的动作非常利索,因为我们的母亲让我们在健身房里练习过许多次。他降到打结处、解开绳结,伸出双脚站在秋千上。为了荡动秋千,他屈膝蹬腿,用身体重量将秋千推向前。他就这样把秋千越打越高。两只秋千一只荡向这头,一只摆向另一头,达到了相同的高度。他们于半途之中相遇了。

“如果你坐下来,用脚尖蹬地,你会荡得更高,试试看吧。”薇莪拉怂恿他。

柯希莫冲她做了个鬼脸。

“你下来推我一下,你是好心人。”她说着,朝他微笑,很可爱的样子。

“我不,己经说过我无论如何不应当下去……”柯希莫又弄不明白了。

“你帮帮忙吧。”

“不行。”

“哼,哼!你就要摔下去了。如果你有一只脚落地,就会丧失一切!”薇莪拉跳下秋千,开始轻轻地推柯希莫的秋千。

“啪!”她突然拽住我哥哥踩着的秋千的坐板,把坐板揪翻。幸亏柯希莫紧紧揪住绳索!否则他会象一个傻瓜那样跌落到地上!

“好阴险的人!”他大声斥责,抓住两根绳子往上攀登,但往上爬要比滑下来困难得多,尤其是那个金发小女孩正在搞恶作剧,扯得绳索向各个方向摆动。

他终于爬上那根粗树干,他跨开腿站好。他用领带擦脸上的汗。“哈!哈!你没有得逞!”

“只差一点儿!”

“我再也不把你当朋友了!”

“随你便!”她又扇起扇子来。

“薇莪兰特!”就在这时突然响起一个女人的尖声音,“你在同谁说话呀?”

在别墅的白色台阶上出现一位大太:高大,瘦削,穿一条极长的裙子;用一只长柄眼镜观望。柯希莫闪进树叶中,他提心吊胆。

“同一个年轻人,我的姑姑。”小女孩说,“他出生在一棵树梢上,由于魔法而不能脚踩地面。”

柯希莫脸涨得通红,他寻思小女孩这么说是在姑姑面前取笑他呢,还是在他面前戏弄姑姑,或者是继续耍花招,或许因为她对他,对姑姑,对玩弄伎俩全不在乎而信口胡说。他看见那贵妇人从镜片上观察,走近这棵树来,仿佛为了打量一只古怪的鹦鹉。

“哟,我想这位年轻人是皮奥瓦斯科家的。回来,薇莪兰特。”

柯希莫屈辱得羞红了脸。她态度自然地辨认出他来,甚至不问他为什么在那里。她立即招呼小女孩,态度坚决但不严厉,薇莪拉顺从地、连头也不回,听从姑姑的召唤而去,这一切仿佛意味着他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人,几乎不存在。于是那个不寻常的下午蒙上了羞愧的阴影。

但这时他看见小女孩对姑姑做了个手势,姑姑低下头,小女孩伏在她的耳畔说了几句话。姑姑用眼镜再次瞄准柯希莫。“那么。少爷,”她对他说,“您愿意赏光来喝一怀巧克力茶吗?这样我们也就会认识了。”她瞟了一眼薇莪拉,“因为您已经是我家的朋友了。”

他瞪圆了眼睛愣在那上面看着姑母和侄女。这个柯希莫,他的心剧烈跳动。那么他是被翁达利瓦家,本地最高傲的门庭所邀请了,刚才的屈辱感变成了出气的痛快,他由于得到了一贯从上面俯视他父亲的仇人们的欢迎,使父亲受到了报复。他终于正式作为薇莪拉的朋友被接纳,他将可以同她一起在这个与众不同的花园里玩耍。这一切就是柯希莫所感到的。但是,与此同时,他有一种相反的感觉而且互相混杂在一起,一种包含着胆怯、骄傲、孤独、自尊的感情。在这种感情的对立之中,我的哥哥揪住头上的枝条,跳上去,转移到更浓密的枝叶里,从那里跳到另一棵树上,走得无影无踪。





第三章

那是一个漫长难挨的下午,象往常一样,不时听见花园里“扑通”一声,一阵��作响,我们就跑向屋外,一心想兴许是他,他决定下树了。可是,我看见玉兰树的树梢带着那朵白花在摇曳。柯希莫从围墙那边出现并翻越围墙。

我爬到桑树上去迎接他。他看见我,露出难看的脸色,他还在生我的气。他坐在桑树上一根比我更高的枝头上,开始用短剑在树上刻划,好象不想同我说话。 “爬到桑树来真好,”我说道,真是找话说,“过去我们没有上来过……”

他继续用剑刃划破树干,后来说话了,语气尖酸刻薄:“那么,你喜欢吃蜗牛啦?”

我递过去一只篮子:“我给你带来了两个干无花果,米诺,还有一点儿蛋糕……”

“他们派你来的吗?”他问,不断地挪远一些,可是他已经咽着口水盯住篮子。”

“不是,你要知道,我不得不悄悄从神父身边溜出来!”我急忙说道,“他们想看住我,让我整个下午都上课,使我不能同你联系。”可是那老头睡着了,妈妈担心你摔伤了,想派人寻找你,可是爸爸从在圣栎树上看见你的那时起就说你下树了,躲到某个角落里去反省过错,没什么可担心的。”

“我没有下树!”我哥哥说道。

“你去过翁达利瓦家花园了?”

“是的,但始终是从一根树到另一棵树,从来没有沾过地面!”

“为什么呀?”我问。这是我第一次听他宣布他的那条行动准则,可是他好象在同我谈起过去我们早己商定好的一件事情一样,几乎是固执地向我保证他没有违背那项准则,因此我不敢再坚持要求解释了。”

“你要知道,”他说起来,并不回答我的问题,“翁达利瓦家的花园是一块需要花好几天时间才能摸清全部情况的地方!有从美洲森林里移来的树,你去看看!”然后他想起他在跟我吵嘴,因此不应当有兴致告诉我他的新发现。他停住不往下说了,态度变得生硬:“我无论如何不会带你去那儿。从今以后,你可以同巴蒂斯塔一道去��,或音同律师骑士去!”

“不,米诺,你带我去那儿!”我央求道,“你不应当为蜗牛的事生我的气,那些蜗牛真叫人恶心,可是听他们叫骂我受不了!”

柯希莫大口吞咽着蚕糕。“我将考验你。”他说,“你应当表现出站在我这一边,不同他们一道才行。”

“告诉我你需要我做的一切事情。”

“你必须替我弄来一些绳子、长的短的都行,因为跳过某些地方时我应当拴住自己。还有一个滑轮、钩子、那么粗的钉子......”

“你要什么呀?一架吊车吗?”

“我们必须将许多东西搬上来,我们想想还要的东西:木板、木捧……”

“你要在树上造一间房子呀!在哪儿呢?”

“如果可能的话,我们将选择好位置。现在我的联络处设在那棵空心的橡树那里。我将用绳子把小篮子放下去,你可以将我需要的东西全部放在里面。”

“可是为什么呀,你说得好象是要躲不知多久似地......你不相信他们会原谅你吗?”

他的脸涨得通红:“我希罕他们原谅我吗?另外,我不藏起来,我谁也不怕,而你,害怕帮助我吗?”

不是我没有听懂我的哥哥暂时不肯下树,而是假装不懂地说:“是的,我愿意在树上呆到吃午茶的时候,或者到黄昏,或者到吃晚饭的时候,或者一直到天黑。”目的是为了促使他说出标志着他的抗议行动的期限、规模的一些东西、但是他没有说出半点这样的东西,我感到有些害怕。

有人在下面呼唤。是我们的父亲在叫喊:“柯希莫!柯希莫!”接着,他明白了柯希莫不会答应他。“彼亚哥!彼亚哥!”他叫我。

“我去看看他们要干什么。然后我回未告诉你。”我急忙说道。我承认,这种向我哥哥通报消息的热心是同我想悄悄溜走的焦急结合在一起的。我害怕在桑树顶上同他谈话时被抓住,被迫同他一起分担他肯定要挨的处罚。可是柯希莫好象没有看出我脸上的这种胆怯阴影,他让我走,耸了耸肩膀,显示他毫不在乎我们的父亲可能要说些什么。

当我回来时他还在那里,他在一根截去顶梢的树干上找到一块好坐的地方,他把下巴靠在膝盖上,两手抱住大腿胫。

“米诺!米诺!”我说着便一口气爬上树,“他们原谅了你!正等着我们呢!午茶摆上桌了,爸爸和妈妈已经坐好,他们把切好的蚕糕块都替我们放在盘子里了!因为今天吃奶油巧克力蛋糕,可不是巴蒂斯塔做的,听明白了吧!巴蒂斯塔活该铁青着脸躲到她的房间里去生气!他们摸摸我的脑袋式,对我说:‘到可怜的米诺那里去,告诉他我们讲和,不再提那件事情了。’咱们快去吧!”

柯希莫一点儿一点儿地啃着一片树叶。他没有动弹。

“我说呀,”他说话了,“你设法拿条被子,不要让人家看见,送到我这里来。夜晚这里一定很冷。”

“你不要在树上过夜!”

他不回答,下巴支在膝盖上,嘴里嚼着树叶,向四周打量。我随着他的眼光望去,看到了对面翁达利瓦家花园的围墙,一朵白色的玉兰花从墙里探出头来,远处一只风筝在空中飘荡。

就这样到了夜晚。仆人们进进出出布置餐桌,大厅里的烛台已点燃。柯西莫从树上应该把这里的情形看到一清二楚。阿米尼奥男爵对着黑洞洞的窗外大声喊道:“你要留在那上面,你会饿死的!”

那天晚上是第一次没有柯希莫同我们坐在一道吃饭。他高高地骑坐在圣栎树的一根枝头,因此我们只能看见他晃荡着的两条腿。我说我们看见,是说假如是我们走到窗口,向暗处探看的话。因为餐厅里灯光通明,而外面是漆黑一团。

终于律师骑士觉得有义务出面说几句话,可是他竟象平素一贯那样能够回避对问题表态。他说:“哦哦哦......苍劲的树木......活数百年了......”还有些莫名其妙的话,也许提到过圣栎树。总之,他仿佛是在说那棵树,而不是说的我哥哥。

我们的姐姐巴蒂斯塔却对柯希莫流露出一种嫉妒。惯子用种种刁钻古怪的行动闹得全家鸡犬不宁的她,现在发现有人超过了自己。她不停地咬指甲(她咬指甲时不是指头向上伸到嘴边去,而是抬起肘拐将手掌朝外翻着指头从上而下往嘴里塞)。

女将军想起一些在营地的树上站岗的哨兵、我不记得她说的是在斯洛文尼亚还是在波美拉尼亚。她说那些哨兵如何发现了敌人,使军队免遭一次偷袭。这番回忆使她沉侵在她喜欢的战争气氛之中。突然间,她激动不已,原来由于母亲特有的理解,她认为终于找到了替自己的儿子的行为辩护的理由。她不再着急了,还颇引为自豪。没有人听信她的那一套,只有福施拉弗勒尔神父例外,他煞有介事地对那个军事故事和我母亲由此而来的推论表示同意,因为这样他就抓住随便捞到的一个理由,可以认为眼前发生的事情是合乎情理的,可以推卸掉心头的责任感和忧虑感。

晚饭后,我们很快就去睡觉了,就连那天晚上我们也没有改变作息时间。我们的双亲已经决心不再让柯西莫由于感觉到我们的关心而得意,坐等疲劳、不适应夜间寒冷将他驱赶出巢。每个人都回到自己的卧室,各屋的点燃的烛光,象是从窗框里瞪出的一只只金色的眼睛,出现在住宅的外层墙壁上。那座非常熟悉而又近在身边的家,该引起我那在外露宿的哥哥多少思念,多少温暖的回忆!我对着我们房间的窗户,猜想他蜷宿在圣栎树上的洞里的身影。他裹着被子睡在枝叶之间。我想,为了不坠落下来他身上没捆了几道绳子。

月亮姗姗来迟,高高地照在树上。山雀们睡在窝里,象哥哥那样缩紧身体。深夜的屋外,花园的宁静中有各种树叶的沙沙声和远远传来的杂音,清风掠过,时时听见遥远的轰鸣,那是大海。我站在窗边聆听着这忽高忽低的声息,想象那近在几米之外的人,脱离了背后家里的亲人,孤单一人在四旬漆黑的夜里,唯一能象朋友一样拥抱着的只是一段粗糙的、布满虫洞的树干,爬虫正在那些小洞里酣眠。

我上了床,但不想吹熄蜡烛,也许从他的房间的窗子里透出的灯光能够与他作伴。我们共居一室,有两张还是儿童用的床。我看看他的床,原封未动,他在窗外的黑暗中,我在被单里翻动着身体,也许是头一次感受到脱光衣服赤着脚躺在暖和洁白的床上的舒适。同时也能体会出他在那上面捆在粗糙的被子里,脚上绑着护套,身体不能转动,骨头架子断塌似的不舒服劲儿来,这种感觉那一夜不曾离开过我。意识到有一张床、干净的被褥、软和的床垫是多么幸运!在这样一种感觉中,数小时以来一直关注于那个令我们大家都担心的人身上的我的思绪,没回到我自己身上来,我便睡着了。





第四章

我不知道在书本里读到的东西是否真实。据记载,古时候一只猴子假若从罗马出发,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地往前,脚不落地,可以到达西班牙。到我这一辈人时,树木这么茂密的地方只有翁布罗萨海湾两个岬角之间的地带和从翁布罗萨山谷的底至两旁山顶的区域,我们这个地方因此名传四方。

如今,这些地方已经面目全非了。在法国人来的时候,就开始砍伐森林,仿佛这是些草地,年年割年年长似的。它们没有再生长起来。看起来是战争带来的,是拿破仑造成的,是在那个时代发生的。可是此后砍伐没有停止过。光秃秃的高地对于我们这些过去就熟悉它们的人来说,真是触目惊心。

当年,无论走到哪里,我们在头顶之上和蓝天之下总是看得见树枝和树叶。在最低处生长的是单一的柠檬树林,但是在那里也会从中间冒出一些弯弯曲曲的无花果树。山坡边上种植着大片的果园。果树浓密的树叶形成一座座圆顶。它们如果不是无花果树,就是褐色的樱桃树,或者是娇嫩的木瓜树,桃树,杏树,幼小的梨树,多产的梅树,还有花揪果树,角空树,有时还会遇见一棵老桑树或老核桃树。从果园往上,开始出现银灰色的橄榄树林,象是缠绕在半山腰的一道云彩。山谷里从低处的港口到高处的城堡是分布错落有致的城镇。就是在那里,在屋顶之间,也不断地露出树冠:冬青�,梧桐,还有栎树,一片卓尔不群而又意趣索然的树木出现一一十分齐整地一一在贵族们修建别墅的地方,他们围绕着各自的花园筑起栅栏。

在檄榄树之上开始是森林。松树一定曾经遍布整个地区,因为迄今在森林下面沿山坡至海岸的灌木丛和沼泽地中还杂生着落叶松。栎树比现在更常见和更密集,因为它们是最早的和最被看重的斧头之下的牺牲品。再往高处去,松树让位于栗树,森林沿着高山向上伸展,望不到尽头,这就是我们曾经生活过的充满活力的山林女神的天地,我们这些翁布罗萨的居民那时好象没有发现它的蓬勃生机。

第一个想到它的人是柯希莫。他懂得,由于树木如此繁茂,他可以从一根树枝跳到另一根树枝地走上好些里路,不必下地,有时,一段无树的空地,迫使他绕很长的圈子,但是他很快就熟悉了一切必需的路线,他计量距离不再是按照我们的标准,而是根据他在心里记得的他必须在树枝上走过的那条弯弯曲曲的轨迹。在有些地方,奋力纵身也难以跃上最近的枝头,他就会想到别的手段。关于这一点我以后会谈到的,现在我们还在他一觉睡醒发现自己在一棵圣栎树顶上的那个早晨,他听见四周紫翅掠鸟儿喳喳叫,只觉得浑身被清冷的露水濡湿而冻僵了,骨头散了架,胳膊和腿脚发麻,他欣喜地打量着这个崭新的世界。

他来到花园的最后一棵树上,那是上棵梧桐。山谷在他的脚下平缓地倾斜着向前伸延,山谷上空云雾缭绕,几缕炊烟从乡间农舍的青石板瓦的屋顶上袅袅升起,那些隐蔽在山崖背后的房屋,象是一座座垒起来的石堆。高高的无花果树和樱桃树,翘撑起树冠。低矮的李树和桃树张开着粗壮的枝干。一切看得很分明,连地上青草的小叶片也很清楚,但是看不见土地的颜色,大地被瓜类疲软的叶子,或一簇簇莴苣,或一畦畦的甘蓝所覆盖,从山谷的上头看去,它是这样。而从呈“v”型的山谷的另一头去看,它就是一只向海面倾斜着的漏斗。

在这样的山川之中弥散着躁动不安的气息,它象一种看不见间或能听见的波动,然而那听得到的足以扩散开来,突然爆发的尖啸声,接着好象是摔倒的扑通声,还有也许是树枝的断裂声,又有呼啸声,但与前面的不同,是疯狂的吼声,它传向尖啸声的来源地与之汇合。然后,什么也没有了,留下一种空虚感。其实响动和噪音的汇合声又会重新响起。它似乎应来自某个方位,却从另一个地方传来,山谷中这儿或那儿可能构成响声的策源地的地方,总是有樱桃树的齿状细叶在风中摇摆的地方。因此,柯希莫一一他的头脑一半是迷迷糊糊的,另一半却是清醒的,并早就了解这一切――浮现出这种想法:樱桃果在说话。

他向最近的那棵樱桃树爬过去,那里还有一排枝繁叶茂高大青翠的樱桃树,上面挂满了深红色的樱桃果。但是我哥哥一时还分辨不清结果和没结果的枝条。他停在枝头:原先他听见响动声,而现在听不到了。他站在最低的枝千上,樱桃果全部长在他的上方,他的身体感觉到它们了,他不知道如何解释,这些樱桃好象向着他聚拢。总之他觉得这是一棵长满了眼睛而不是挂满了樱桃的树。

柯希莫抬起头来,一棵熟透的樱桃“啪”地一声砸到了他的额头上!他眯缝起眼睛面朝天空望去(太阳正在那里升起),他看见在这棵树上以及周围的树上有许多孩子栖满枝头。 他们在被人发觉之后就不再是不声不响了,用虽然是压低了的但仍然响亮的声音说起来,比如:“你看那个人他穿得多漂亮呀!”他们拔开面前的树叶,一个个朝着这个戴三角帽的少年爬向比他们原来占据的枝头略低一些的树枝。他们光着头或者戴着毛边的草帽,有的头顶着布袋子,他们穿着撕破的衬衣和长裤,不是光着脚丫子就是脚上缠着布条,有人将木屐系好挂在脖子上,脱下鞋方便爬树。他们是一大群盗果子的偷儿,柯西莫和我一贯同他们一一在这一点上我们服从了家室的训令――离得远远的。然而。在那个早晨我的哥哥似乎寻找的不是别的什么,虽然他自己也不很清楚他期待着什么。

他一动不动地等着他们,他们一边往下爬,一边用他们那种刺耳的低声向他掷过诸如此类的话语:“这个人在这里找什么呀?”他们还朝他吐核桃核或是扔长虫咬过的、鸟啄过的樱桃,他们用投掷运动员的姿式将樱挑甩得围绕着小柄儿在空中旋转。

“呜唷!”他们突然惊呼“原来他们看见了他挂在身后的短剑。“你们着见他有什么吗?”哄然大笑起来。揍屁股的家伙。

接着他们安静下来,憋住了笑声,因为他们等待着一个会使他们乐得发疯的恶作剧:两个小无赖,悄悄地,溜到了一根正好横生在柯希莫上面的树干上。他们张开一只布袋的口对准他的头(这种脏污的袋子当然是他们用来装脏物的,袋子空着时,他们就把它当风帽顶在头上,披到背后),霎时间我的哥哥可能来不及明白怎么回事就被装进袋子里,他们会象系香肠似地把他捆起来,给他洒作料了。

柯西莫觉察到了危险,或者说他完全没有意识到:他听见嘲笑短剑,他出于自尊心要抽出佩剑,他高高地扬起剑来,剑头碰到了布袋。他手腕一转,将布袋从两个小贼子手里挑起,飞甩出去。

这真是漂亮的一招,出手不凡。他们连呼“唷!”又失望又惊讶,两位被扔掉了袋子的同伙用土话啐骂起:“刁鬼!魔王!”

他却来不及庆幸自己的成功了,这位柯希莫。猛烈的反击平地而起,人们怒吼、扔石头、大叫大喊:“这次可逃不脱了,小杂种们!”他们高举起三齿大叉。树上的毛贼们纷纷缩回胳膊和腿脚,将身子紧缩成一团。是他们围着柯希莫吵闹的声音惊动了早有提防的农民。

进功是由组织成队伍的人们预先准备好的。山谷里的许多小地主和佃农们眼看蓄日渐成熟的果实被偷走,怒不可遏,他们结成联盟。由于小流氓们采取同时一齐爬进一座果园,抢劫一空之后从另一个方向逃走的战术,起先,还没有找到这样的办法对付他们,即大家一起潜伏在一座园子里等待他们或早或晚到来,当场抓住他们。现在解开了链索的狗狂吠不止,龇牙裂嘴地在樱桃树下窜。干草叉子在空中挥动。有三四个小偷跳到地上,正好被三齿又的尖头扎破脊背,被狗咬烂了裤管,鬼哭狼嚎着逃开,一头撞入葡萄架里。于是没有人敢再下树了,惊惶失措地站在树上,他们和柯希莫都莫不如此。农民已经往樱桃树上搭梯子了,他们用叉子尖齿开道,往树上爬。

柯希莫花了几分钟才明白他自己受惊时,为什么那一帮流氓儿感到了恐慌,这个问题毫无意义,正如以为他们很能干而自己不行的想法一样无聊:他们象傻子一样愣住的事实已经表明,他们怎么能从周围的树上跳走呢?我哥哥这么想清楚了,并成功地这么逃脱了:他紧一紧头上的三角帽,找到那根先前替他搭桥的树枝,从最后一棵樱桃树上转到一棵角豆树上,吊住角豆树往下落到一棵梅子树上,循序渐进。那些家伙,看见他在树枝间行走如同在广场上散步,明白了他们应当立即跟随着他。如果不跟他走。在找到自己的出路之前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他们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弯腰曲背地爬过一条曲折的路线。此时的他,爬上一棵无花果树,从那上面越过庄园的篱笆,下落到一棵桃树上。桃树的枝条柔嫩,必须一次一个人地从上面踩过。桃树只是帮助他去抓住从一堵墙里伸出来的那根弯曲的橄榄树干。他从橄榄树上纵身跳到一棵橡树上,橡树的一根粗壮的树丫伸过小河,他转移到了河对岸的树上。

手拿叉子的人们,原来以为偷果子的贼是手到擒来,却看他们象小鸟一样从空中逃跑了。他们追上去,同狂吠不已的狗一起奔跑,可是他们必须绕过篱笆,接着是那堵墙,然后是小河,河上没有桥,他们为找可涉水而过的地点而浪费了时间,野孩子们跑远了。

他们大模大样地在地面上行走。留在树上的只有我哥哥了。“那个绑护腿套的黑喉石鸟到哪儿去啦?”他们在前面看不到他后就互相询问。指头一看,他在上面在橄榄树上爬。“喂,你下来吧,现在他们抓不到我们了!”他没有下来。在枝叶丛中跳跃,从一棵橄榄树转换到另一棵橄榄树,消失在密匝匝的银灰色叶片里。

那些小流浪汉们,头顶着布袋做的风帽,手拿着木棍,现在爬上了山谷深处的一些樱桃树上。他们不慌不忙地干起来,一个枝头一个枝头地采摘,为摘到树的最高顶梢,他们两腿交叉缠在树上,伸出两个指头去掐樱桃果柄儿,然后将果儿放入搁在膝盖上的帽子里,他们看见谁啦?那个绑腿套的少年!“喂,你从哪里来?”他们问他,气势汹汹。但他们泄气了,因为他仿佛是刚刚飞到那里。

我哥哥此时一颗一颗地从帽子里拿出樱桃,送进嘴里,好象吃蜜饯果似的。然后他一口气从嘴里吹出果核,小心地不弄脏西服背心。

“这个吃冰淇淋的人,”有一位说道,“他来我们这儿干什么?他为什么跟着我们?为比么不吃自己花园里的樱桃?”但是他们有点胆怯,因为知道了他爬树的本事比他们大家都强。

“在这些吃沙淇淋的人中间,”另一位说,“有时没准儿会冒也一个有能耐的。你看,欣富罗莎......”提到这个名字,柯希莫侧耳细听,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脸上发起烧来。

“欣富罗莎出卖了我们!”有人说道。

“可是她很能干。虽然她也是一个吃冰淇淋的人,假如今天早上有她给吹号角,我们就不会被抓了。”

“一个吃冰湛淋的人也可以同我们在一起。当然。如果他愿意当我们的人!”

(柯希莫听懂了吃冰淇淋的人是指住在别墅里的人,或者是贵族,或者是一切有身份的人)

“你听着”有人对他说,“条件很清楚:如果你愿意同我们在一起,你同我们一起找吃的,把你会的走法都教给我们。”

“你要让我们进你老子的果园!”另一个人说,“有一次他们用沾着盐水的鞭子抽打我!”

柯希莫听他们说着,却想着自己的心思。然后他问道:“你们告诉我,谁是欣富罗莎?”

树上的小无赖们立刻全部大笑起来,有的笑得差点儿从樱桃树上摔下来,有的笑得身子直向后仰,只用腿夹住树干,有的乐得用双手勾住树,吊着身体晃悠起来,他们不停地狂笑和喊叫。

可以想见,这种喧闹声又引来了追捕者。那支带着狗的队伍―定正好到达那里,因为很响的狗叫声传来了。拿叉子的人全都来了。只是这一次他们从上次的失败中得出了经验,他们首先占据周围的树木、搭木梯爬上去,从树上用叉子和耙子将小偷们团团围住。狗在地面上,在爬在树上的人们的指挥下。它们没有立即明白应当扑向哪里去撕咬,抬着头朝空中汪汪乱叫。小偷们因此趁狗群混乱之际,飞快地溜下地、各自朝不同的方向奔跑。虽然他们中有人小腿上被咬了一口,或挨了一棒,或遭了一石头子儿,多数人安全地逃出了那块地方。

柯希莫留在树上。“你下来呀!”别的人一面逃命一面叫他,“你干什么?趁路上没有人的时候你快跳下地!”可是他呢,用两个膝盖头夹紧树干,抽出短剑。农民从四周的树上朝他戳过来一支支用木棍接长了的叉子,柯希莫抡着圆圈地舞动短剑,将叉子一一挡开,终于抵挡不住,被几支叉子顶住,其中一支对准前胸,他在树上动弹不得。

“住手!”响起一声喝令,“他是小皮奥瓦斯科男爵!少爷,您在那上面干什么?您怎么同那些下等人混在一起!”

柯希莫认出他是朱阿・德拉・瓦斯卡,我们父亲的一个拳师。叉子纷纷退落,队伍中许多人脱帽致敬。我哥哥也用两个指头从头上摘下三角帽,躬身施礼。

“喂,你们下去,栓好狗!”他们大声嚷嚷着,“让他下去!少爷,您可以下树了,您当心树很高哇!您等一等,我们替您搭一副梯子吧!然后我们送您回家去!”

“不,多谢,多谢,”我哥哥说道:“您们别费神了,我认识我的路,我知道我要走的路!”

他消失在树干之后,在另一棵树的枝头上出现,再绕过树干,又出现在更高的枝头上,再次消失在树干之后,人们只望得见他站在更高的树枝上的脚了,因为高处枝叶密实,只见脚在跳动,后来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上哪儿去了?”人们说着,不知道朝哪里望才好,是往上还是向下。

“他在那儿!”他在另一棵树顶上,远远地又不见了。

“他在那里!”他又在另一棵树顶上,树摇晃起来,好象被风吹动着,他纵身跳起。

“他摔下去了!没有!他在那边!”他在绿色的树梢上晃动,只看得见他的三角帽和辫子。

“你有个什么样的主人呀?”那些人问朱阿・德拉・瓦斯卡,“他是人还是野兽?或者是魔鬼变的人?”

朱阿・德拉・瓦斯卡默默无语。他划十字。

只听得柯希莫的歌声传来,一种练嗓子的喊唱。

“啊,欣一一富一一罗一一莎……!”





第五章

欣富罗莎。一点一滴地,柯希莫从小偷们的谈话中知道了许多关于这个人物的事情。他们用那个名字称呼山谷里的一个小姑娘,她骑一匹白色的矮种小马,同他们这群衣衫褴褛的人交朋友,曾经保护过他们一阵子,她是那么的强悍,还曾指挥过他们。她骑着小白马跑过大道和小路,当她看见无人看守的果园的果实成熟了,就向他们通风报信,象军官似地骑在马上陪同他们一起偷袭。她在脖子上挂一只打猎用的号角,当他们抢劫杏或梨时,她就骑马在山坡上巡逻,从那里扫视整个田野,只要她一看见地主或农民表现出可能发现了窃贼并匆匆向他们赶来的可疑行动,就立即吹响号角。听到号角声,无赖们就跳下树来逃跑,因此当小女孩同他们在一起时,他们从来没有被抓住过。

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颇令人费解。欣富罗莎对他们的背叛好象是她把他们引进自家的别墅去吃水果,结果让他们被仆人痛打一顿;又好象是她偏爱他们中的一个人,一个名叫贝尔.洛雷的,她因此还在受人讥笑,同时又宠另一个叫乌加索的,并且使得这两人互相打架。那顿仆人们的棒打,可能不是发生在偷吃果子的场合,而是当两个争宠吃醋的人最后联合起来向她进行讨伐的时候;或者又说是她多次答应给他们蛋糕,后来终于给了,却是用蓖麻油做的,他们吃下去后,肚子痛了一个星期,这些事件中的某一件或者类似的事件,或者所有这些事件加在一起,使得欣富罗莎同这伙人断绝了往来。而现在当他们说起她时,怨恨难消,但也不无惋惜。

柯希莫留心倾听这些事情,他将所有的细节拼凑出一个他熟悉的形象,最后他决定打听:“她住在哪座别墅里,这个欣富罗莎?”

“怎么,你是说不认识她?你们是邻居呀!翁达利瓦别墅里的欣富罗莎呀!”

柯希莫不一定需要这样的证实就可以肯定这些流浪儿的朋友就是薇莪拉,那个秋千上的小女孩。我想,正是因为她先告诉自己认识附近所有的小愉,他才立即开始寻找这伙人的。也是从那时开始,他的狂热劲头变得更激烈了,虽然过去从未停息过。他一会儿想率领这一伙人去抢摘翁达利瓦别墅的果树,一会儿他又想替她效劳去反对这一伙人,但他首先唆使他们去找她的麻烦,以使自己能挺身出来保护她。一会儿他又想做出勇敢的行为,将能间接地传入她的耳里,他被这些意念所困挠,他跟着小偷们干,感到越来越疲惫不堪。当他们下树时,他一个人留在树上,忧伤蒙上他的面庞,就象乌云遮住了太阳。后来他突然弹跳起来,象猫一样灵活地跃过一根根树枝,跑遍果园的花园,嘴唇不动地哼唱着什么,一种神经质的哼哼,低得几乎听不见,眼睛盯着前方却又象什么也没有看见似的。他真象猫一样在本能地掌握住自己的平衡。

我们几次看见他如此活跃地在我家花园里的树枝上穿行。“他在那里!他在那里!”我们惊呼,因为虽然我们尽力找点什么事情来做,但他自然是我们心中的牵挂,我们计算着他在树上度过的小时数、天数。我们的父亲说:“他疯了!魔鬼附身了!”他对福施拉弗勒尔神父大发脾气:“只有替他驱除妖魔了!还等什么,您,我说您哪!神父,您袖手旁观!我的儿子,他身上有魔鬼,您可明白,真见鬼!”

神父象是突然清醒了,“魔鬼”这个词儿似乎使他心中的一整套有关的思想复苏了。他开始发表极其复杂的关于如何正确认识魔鬼出现的神学演说,别人不明白他是故意同我父亲唱反调还是一般的说说而已。总之,他不谈事实,不说我哥哥同魔鬼的关系是可能存在的或者是根本没有的。

男爵听得不耐烦了。神父中断话题,我早就腻歪了。相反,在我们的母亲那里,母亲的忧虑,作为超过一切的不安感情,已经稳定下来了,她不久就想把一切感情化为实际行动并寻找合适的工具,正象是应当解决一位将军的忧虑那样做的。她找到―架露天望远镜,带很长的三角架。她把眼睛凑上去,就这样在别墅的阳台上度过时光。她不断地调整镜片,以便将焦距对准在树叶丛中的孩子,当我们几乎发誓赌咒地告诉她孩子远在视线之外时,她还是照样忙碌不停。

“你还看得见他吗?”我们的父亲从花园里朝她问。他在树下忽前忽后地走动,从来也没有能看见柯希莫,除非这孩子走到他头顶上来。女将军做出肯定的答复示意和不许说话的警告手势,她仿佛在跟踪一支在高地上行进的军队,我们万万不可打搅她。显然,有时候并没有看见他,但是她不知为什么估计他一定会出现在某地而不是别处。她也会不时悄悄地承认自己弄错了,那么她就把眼睛从镜片上移开。去审视一张推开在膝盖上的地图册上的地形图,一只手搭在嘴上不动,显出思索的神态,另一只手在图上难辨的字迹上移动,确定出她的儿子应当到达的地点。计算好角度之后,她将望远镜对准这树叶的瀚海之中的某一树梢,慢慢地调好焦距,从她嘴唇上露出的哆哆嗦嗦的微笑,我们明白她看见他了,他真的就在那里!

这时,她从身旁的凳子上拿起一些小彩旗,她逐一挥动这些彩旗,动作干脆利落而富有节奏感,好象在使用一种商定好的通讯语言(我对此感到有些气愤,因为我竟不知道我们的母亲藏有那些小彩旗,并且懂得用法。假如她教我们同她一起玩旗子,那该有多美呀,特别是在从前,当我们兄弟俩都还小的时候。可是我们的母亲从来做事情都不是为了闹着玩的,如今也别指望将来会有这好事)。

我应当说明,她动用了她所有的一切作战装备,也始终仍然是同从前一样的母亲。她提心吊胆,手绢在手心里捏成了团儿,但是可以说,充当女将军可以使她的精神有所寄托,或者说以女将军的身份而不是普通母亲的身份去经受这份焦虑能使她不致悲痛欲绝。正因为她本是一个娇弱的小妇人,从冯.库特维茨家族继承来的那种军人风度是她唯一的自卫方式。

她在那里一边挥动一面小旗,一边从望远镜里观看,只见她脸上容光焕发并且笑了,我们明白柯希莫回答她了。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回答的,也许挥挥帽子,要不就是摇摇树枝。肯定是从那以后我们的母亲变了。她不再象从前那样忧心忡忡了,虽然,她有这样一个抛弃具有天伦之乐的习惯生活方式的奇特儿子。她作母亲的命运与任何别的母亲是如此的不同,她是我们一家人当中第一个接受柯希莫的这种反常举动的人,也许现在的招呼就是柯希莫对她的回报。从此以后,他每隔一阵子会突然送来对她的问候,他们互相交换着无言的信息。

令人不解的是我们的母亲每当得到柯希莫的问候后,并不因此而幻想他将结束出走而回到我们当中来。相反,我们的父亲却反反复复地处于这样的思想状况之中。每一个有关柯希莫的新消息,那怕是小的事情,都会令他苦苦地空想一番:“是吗,你们看见了?他就要回家了吗?”但是我们的母亲,同他的看法相差最远,或许她要显示出自己是能够一如既往地对待他的唯一之人,或许因为她不认为对柯希莫的表现能有一种合适的解释。

我们还是回到那一天吧。一会儿,几乎一直未露面的巴蒂斯塔也从我们的母亲身后探出头来,她作出甜蜜的表情,捧着一只装着一些汤汁的盘子,举起一只汤勺:“柯希莫……你吃吗?”她挨了父亲一巴掌,回屋去了。谁知道她又做了什么鬼糊糊。我们的兄弟不见了。

我狂热地追随着他,现在知道他参与了那一伙子叫花子们的活动,就更加起劲了。我觉得他为我打开了通向一个新奇王国的大门,那是一个不再以惧怕和怀疑的眼光去看待的王国,它将获得我的热忱赞同。我飞快地从阳台窜上高高的阁楼,从那里我可以扫视一切树顶。在那里我不仅听得到而且还看得见。我循着那帮人从果园里传来的吵嚷声望去,只见樱桃树的树梢摇摇摆摆,不时露出一只摸索和揪扯的手,冒出一个乱莲莲的或者顶着布袋子的脑袋,在叫嚷中我听出还有柯希莫的声音。我自问:“他如何爬到那上面去的呢?刚才他还在花园里呀!他难道爬得比一只松鼠还快吗?”

我记得,当吹牛角的声音响起来,他们正在大池塘旁边的红色梅子树上。我也听见了牛角声,但我没有在意,因为我不了解那是怎么回事,他们可不啦!我的哥哥告诉我。他们立即静默下来,突然重新听见牛角声响,他们没有记起这是警报,而是互相询问是否听清楚了,是否真是欣富罗莎骑着矮种小马在大路上巡视以便替他们预告险情。他们都冲出果园,但不是为了逃跑而跑,而是跑去找她,去赶上她。

只有何希莫仍然留在原地,脸烧得象火一样红,但是他一看到顽童们跑开就明白他们是去找她了,他便开始在树枝上跳跃而行,每走一步都有摔下去折断脖颈的危险。

薇莪拉在一条上坡路的拐弯处,她一手勒住马鬃的缰绳,一手挥动着马鞭,停立在那里。她从下往上望着这些男孩子,把小马鞭的尖儿送到嘴里,轻轻地咬着。她的衣裳是浅蓝色的,牛角上镀着金,用一根细链子挂在脖子上。男孩子们一齐站住,他们也在嘴里啃着什么,梅子或指头,或者是手上或胳膊上的伤痕,或者是布袋的边缘,虽然他们从来不喜欢自相矛盾,却慢慢的几乎是强迫自己克服厌恶的情绪,从他们那含着东西的嘴里很不情愿地开始挤出差不多听不见的话语。他们一字一顿的说着,好象想唱歌似地:“你来……干什么……欣富罗莎……现在你回去……你不再是……我们的伙伴……哈哈……哈……胆小鬼……”

树枝摇晃一下,他来了。柯希莫在一棵无花果树上露面,他在树叶之中喘息着。她呢,嘴里咬着那根小马鞭,自下而上地望着他,他们一律偏向那同一视线。柯希莫不曾顾及到这些,他气喘未平就脱口而岁,“你知道我从那从后从未下过树吗?”

基于某种内心的执着追求的事业,应当默默进行不引人注目。某人如果稍微加以宣扬或夸耀,就会显得很愚毒,毫无头脑甚至卑鄙、于是我的哥哥话刚出口,他就后悔莫及,他觉得这件事情对他再无丝毫意义,甚至产生了下树一走了事的想法。正在这时,薇莪拉慢慢地移开嘴里的马鞭,说话了,语调可爱动人:“是吗?……勇敢的傻瓜!”

从那些长虱子的癞皮们的嘴里起初发出嗬嗬的大笑,然后爆发成放肆的叫喊哄笑,柯希莫又气又恼,在无花果树上狠跺了一下脚,木质不坚的无花果树承受不住,他脚下的一根树枝断裂了。柯希莫象一块石头一样往下掉。

他跌下去时空张着两臂,没有抓什么。说实在的,那是他在长在这块土地内的树木上生活期间里唯一的一次,他既没有想到也没有出自本能地去攀住什么。然而,礼服上的燕尾的一侧将他缠在一根矮枝上,柯希莫头朝下的被悬空吊挂起来,离地面很近。

他觉得又羞又臊,血液向头上涌来。当他睁开眼睛,倒着向下看,只见咋呼乱叫的少年们象是倒立着的,他们发疯似地翻起筋斗来,一个个翻向正立,仿佛他们的双手都紧紧地抓住了覆盖在深渊之上的一块土地。金发的小女孩骑在前蹄腾空的小马上飞奔。他首先想到的只是这是他第一次对人谈起他在树上的情况,这也将是最后一次。

他扭动身躯,伸手抓住树枝,跃身上去回到了原处。现在他好象对刚才发生的事情毫不在意。柯希莫忘记了他在那一瞬间的仓皇失施。小女孩将牛角放到嘴边,吹出警报声的低沉音符。听到这声音,野孩子们(这时――柯希莫不久后评论道一一薇莪拉的出现在他们身上发生了刺激作用,他们慌慌张张,就象野兔见了月光)开始逃窜,他们明知她是吹着玩的,好象出于本能的反射,还是跑了起来,他们也是闹着玩,一边模仿着牛角声,也跟在骑着矮腿小马飞奔的小姑娘后面向山坡下跑去。

他们这样拼命地瞎跑一气之后,忽然发现她不在前面了。她改变了方向,跑出路外。把他们远远地撇在身后,她上哪儿去?她沿着生长在一片平缓向山谷伸延的草地上的橄榄林子跑,寻找着柯希莫。他正在一棵橄榄树上费力地爬着。她绕着他跑了一圈,然后走开。她后来又出现在另一棵橄榄树下。而我哥哥正抓住那棵树的枝叶。他们就这样沿着象橄榄树枝一样弯弯曲曲的路线,―起走下山谷。小偷们,当他们发觉了,看见了那一个在橄榄树上跳跃的和另一个骑在马鞍上的合谋之后,便开始一齐吹响口哨,一种戏弄人的恶意的口哨声。他们大声吹着这种口哨,向卡佩利城门走去。

只剩下小女孩和我哥哥在橄榄树林里互相追赶。但是柯希莫泄气地看到,当那伙小流氓不在之后,薇莪拉玩这种游戏的高兴劲显然减退,她已经开始有些厌倦了。他怀疑她所做这一切只是为了惹别人生气,但同时他也希望现在她是故意惹他生气。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她总是需要通过使别人生气以显示自己的娇贵(这一切感情是长成小伙子以后的柯希莫才能理解的。实际上当他在那些粗糙的树皮上攀援时什么也不明白,傻里傻气的,我想象得出。)

当小女孩转过身来时,一阵又猛又密的石头子儿向她袭击过来。她将脑袋掩护在马脖子后面逃走了,我的哥哥呢,他站在一个显眼的树权上,承受着打击。但是石头子儿到达那个高度时偏差太大。除了偶然落在前额或耳朵上的之外,都打不痛他,那些肆无忌惮的家伙,又吹口哨又哈哈大笑,高声喊道:“欣一一富一一罗一一莎是讨厌一一鬼……”然后撒丫子颠儿了。

野小子们跑到了卡佩利城门口,城墙上垂挂着碧绿的刺山柑藤条。从周围的茅房棚屋里传出一阵母亲们的呵斥声。但是对于这些孩子,母亲们的斥责不是为了叫他们晚上回家来,而是因为他们回来了,回家来吃晚饭,而没有在别处找到吃喝。在卡佩利城门那一带,在小茅屋和木棚子里,在断腿的大蓬车里,在帐蓬里,挤满了翁布罗萨最穷的人们,他们穷到被城里的人拒之城门外,而又被乡下人轰得远远的这般境地。这是一些从遥远的地方和国家流散出来的人,他们被在世界各国蔓延的灾荒和贫穷驱赶而来。正值黄昏时候,披头散发的妇女怀抱婴儿扇着冒烟的炉灶,乞丐们躺倒在阴凉处解散伤口上的绷带,另外一些人在下棋,大哼小怪地呼叫。那一群偷果子的伙伴们现在混入了那种炒菜做饭的雾气和争吵叫嚷之中。他们挨了母亲的反手耳光,互相厮打起来,在尘土里翻滚。他们的破衣服上增加了各种各样的新破洞,他们掺和到那群浑浑噩噩的人们之中后,就失去了小鸟般的快活劲儿,只能使那里无聊的事情增加得更多一些。另外,他们刚一抬头看到骑马的金发小姑娘和在她身边树上的柯希莫,就躲退到这里来,企图在尘土和炊烟之中隐藏起来,就好象在他们之间突然竖起了一堵城墙一样。

这一切对于他们两人来说发生于一瞬间、一眨眼的工夫。现在薇莪拉将薄暮之中的小屋的炊烟和女人孩子的尖叫声抛在了身后,奔跑在海滩的松林里。

那里有大海,听得见沙石在滚动。天色已暗,有一种最清脆的沙儿滚动声,那是奔跑的小马在石头上踩出了火花。我的哥哥从一棵低矮而弯曲的松树上,望着金发小姑娘清晰的身影穿越海滩。一朵浪花刚刚露出黑色的海面,高高地卷起来,雪白雪白的向前涌来,正当浪花碎裂时,驮着小姑娘的马的身影疾驰而过,而溅起的白色的咸水打湿了在松树上的柯希莫的脸蛋儿。





第六章

柯希莫在树上的最初日子里没有目的或计划,他只是渴望认识和占有他的那个王国,因此他一天不得空闲。他真想很快地将他的领土勘探一遍,直到达远处的边境。逐棵树、逐根枝地去发现,调查出它能向他提供的全部资源。我说的是:他想这么做,而实际上我们时常看见他降落在我们的头顶上,以野生动物的那种极其敏捷的奔忙姿态出现,虽然有时人们看见那些动物也会蹲伏着不动,却总是保持着仿佛即将跃起的姿势。

他为什么回到我们的花园里来呢?看见他在母亲的望远镜视线范围之内转来转去,从梧桐树上跳到圣栎树上,人们会说,促使他回来的动力,他的情感中心自然是那要同我们吵架的情绪,他存心折磨我们或惹我们生气(我说我们;是因为我自己那时还不会理解他想些什么。当他需要东西时他认为同我的联盟是无可怀疑的,其余的时候,他从我头上经过就象没有看见我似的。)

而他来这里仅是路过而已。是玉兰花边的那堵墙吸引着他,我们看见他任何时候都出没于彼,当那金发小姑娘肯定还没有起床之前或她已经被一群老妈子或姑姑们拉进屋里以后,他也会去的。在翁达利瓦家的花园里,树的枝干象奇特的动物的鼻子或吸管一样翘伸着,地上象星星一样铺满了从绿色的藤条上长出的叶缘锯齿状的叶子。黄色的竹子轻盈地摇曳,发出翻动纸张似的沙沙声。柯希莫从最高的树上如痴如狂地尽情欣赏那色彩斑谰的绿色,阳光通过层层绿色而呈现的光怪陆离的闪烁,沉浸在这异常的安宁静谧之中,他情不自禁地头朝下倒吊起身子,于是在他的眼里,倒转过来的花园变成了一座森林。一座不属于大地的森林,一个崭新的世界。

往往这时薇莪拉出现了。柯希莫突然瞥见了她,她已经坐上秋千正要荡起来,或者是骑在矮马的鞍子上,要不就是听见从花园的深处响起了低沉的猎号声。

翁达利瓦侯爵家的人对于小女孩外出游玩从不耽心,当她走着去时,身后跟随所有的大姑小姨。她只要跨上马鞍就自由得象空气一样了,因为姑姑姨姨们都不会骑马,无法盯住她的去向。另外.她同那些流浪儿们的交往太不可思议了,家人们的脑子里连想也想不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但是对于那个从树上闯入的小男爵,他们马上发觉了,并且提防着他,仍然不失轻蔑高傲的态度。

我们的父亲,与此相反,他把来自柯希莫的捣乱的烦恼,通通化作对翁达利瓦家的仇恨,他几乎要归咎于他们,好象是他们把他的儿子引诱进他们的花园,款待他并鼓励他搞这种造反的把戏。突然间,他决定进行一次捉拿柯希莫的搜捕,不是在我家的庄园里而要在柯希莫正好在翁达利瓦家的花园里的时候。可能是强调对邻居的这种侵犯意图,他不愿由他去率领这次搜查。由他亲自出面向翁达利瓦家要求交还自己的儿子一一这件事情,无论如何地无真凭实据,也本应是贵族绅士之间的一项光明正大的交道――,可是他派了一支由律师埃内阿・西尔维奥・卡雷加骑士带领的仆役队伍。

这些仆人用梯子和绳子武装好之后,浩浩荡荡地来到翁达利瓦家的大栅栏门前。律师骑士,身穿长袍头戴圆筒形无边毡帽,含糊其辞地要求放他们进去并致歉意。这使翁达利瓦一家人以为他们来修剪一些枝条伸进了他们园子里的我们家的树。骑士一面鼻孔朝天地望着树上,一面跟踉跄跄地跑着,吞吞吐吐地说:“我们抓,……抓……”他们问道:“你们的什么东西逃跑了?一只鹦鹉吗?”“儿子,长子,小孩儿。”律师骑士急急忙忙地说着,让人把木梯架在一棵七叶树上,他自己开始往上爬。只见柯希莫坐在上面好象什么事儿也没有似地晃悠着两条腿。薇莪拉呢,她也象没事儿一样,沿着小路滚铁环玩。仆人们递给律师骑士一些绳子,他们谁也不知道如何用这些绳子抓住我哥哥。而柯希莫在骑士爬到梯子的半中腰之时,已经到了另一棵树的顶上。骑士吩咐挪动梯子,这样搬来搬去四五次,每次都弄坏一座花坛,而柯希莫两下就跳到了旁边的树上。薇莪拉忽然发现自己被大姑小姨们包围了,她被带进屋里,关了起来,不让她参与那场吵闹。柯希莫折断一根树枝,两手握住在空中一挥,木棒呼啦呼啦作响。

“亲爱的先生们,难道你们不能去你家的大园子里继续进行这种捕捉吗?”翁达利瓦侯爵发话了,他威严地出现在别墅的台阶上。他穿着室内便服,戴着圆形平顶无边便帽,这使他很奇妙地同律师骑士相象。

“你们听着,皮奥瓦斯科・迪・隆多全家!”他用手势划了一大圈,包括进了树上的男爵少爷,私生子出身的叔叔,仆人们和围墙之外的人,我们家所有站在屋外太阳之下的人。

正在这个关口上埃内阿・西尔维奥・卡雷加语气大变,他快步走到侯爵身边,象什么事也不曾发生似的叽叽咕咕地说起来。他开始对他谈起面前的水池里的喷泉,说他想到喷流可以再高一些,就能达到浇灌草坪的效果,只需换一个莲蓬座底。我们的亲叔叔的性格是多么地令人捉摸不定和难以信任,这又是一次新的证明。他原是受男爵的派遣去那里,身负明确重任,决意与邻居大闹一场的,为何同侯爵亲亲热热地攀谈起来,好象要向他感恩戴德么?律师骑士只是在为给自己打开方便之门时才显示出这种谈讲活本事,而且每次都表现在别人信赖他那貌似腼腆的性格的对候。他这么做的效果还真不错,侯爵听了他的话,并向他提出问题,还带着他检查了所有的水池和喷泉。他们穿着一样,两人都穿的是长长的男便服,身材差不多一样高,简直可以把他们弄混。在他们身后是由我们家的人和他们家的人组成的一支庞大的队伍,那些肩扛梯子的人们此时不知该做什么了。

柯希莫趁机畅行无阻地跳到邻近别墅窗子的树上,他要找到在窗帘后面关着薇莪拉的那个房间。他终于找到了,朝窗框上掷过一棵浆果。

窗户打开了,金发小姑娘的脸蛋儿出现了。她说:“我被监禁在这里都怪你。”她关上窗,拉上窗帘。

柯希莫顿觉失望沮丧。

当我的哥哥怒火中烧时,真是叫人看着担惊受怕呀,我们看见他跑起来(如果跑这个字在离开地面之后还有意义,是指在半空之中一个分多层高度的不规则的支撑体上进行的活动),经常踩空了脚,象要摔下来,却不曾摔过。他在一根横斜的树干上疾速移动脚步,纵身跳起,一下子跃上一根更高的枝头,就这样摇晃着身体左拐右弯地跳了四五次之后,他隐没不见了。

他去哪儿了?那一次他跑呀跑,从圣栎树到橄榄树到山毛榉,钻进了森林。他停下来喘息,在他身上展现着一片草垛。微风低拂,、在茂密的草丛上泛起一层绿色波浪,那起伏的绿色变幻出深浅不同的色调,从那叫蒲公英的花球上飞出细细的绒毛。草地中间一棵松树孤傲独立,挂满长长的松果,他无法企及。旋木雀,这些飞得极快的带斑点的棕色小鸟/栖息在密密麻麻的松针之间、树梢之上、树弯之中,有的尾巴向上嘴向下俯冲着,啄食毛毛虫和松籽。

那种要进入一个很难了解的环境的愿望推动着我的哥哥在树上开辟道路,现在他仍在里面干着很不如意。他表现出一股更仔细地钻研的狂热劲头,他对每一片树叶,每一块树皮,每一片羽毛,每一声响动都不放过。这是打猎的人对活物的那种爱,他不知如何表达这样的爱,只有举起猎枪。柯希莫还不知道如何认识这种感情,他通过坚持不懈的勘探释放他的爱。

森林密匝匝的,难以通行。柯希莫不得不用短剑来开辟道路,他在不知不觉中一点一点地失去了他的痴迷,他被不断面临的问题所困扰并且有一种因远离熟悉的地方而产生的恐惧感(他不承认但却存在)袭上心头。他就这样在密林中开路,来到一个地方,看见有两只眼睛紧盯着他,黄澄澄的,从树叶中露出,直勾勾地对着他。柯希莫将短剑握在胸前,拨开一根树枝,再将它轻轻地送回原处。他松了口气,暗笑自己刚才的胆怯,他看清了那双黄澄澄的眼睛是谁的了,是一只猫的。

那只猫的形象,当他拨开树枝刚一瞥见的刹那问,就清晰地印在了他的心上。少顷之后,柯希莫重新感到害伯而浑身发起抖来。因为那只猫虽然和普通的猫完全一样,却是一只吓人的猫,令人害伯,能让人一看到它就惊叫起来,说不出它的什么地方很吓人,它是一只虎斑猫,比一般的虎斑猫更硕壮,但这不说明什么,它的可怕之处是那象壕猪刺一样的直立的胡须,是那既听得见更看得出的从两排象钩子般的利齿间通过的呼吸,是那双除了听觉之外还有别的用场的耳朵,是眼睛里那两团力量的火焰,伪装着一些细细的软毛,是那根根竖起的细毛在硬挺着的脖子上隆起的一圈金色的脖毛,从这脖毛之后开始生出一些条纹,肚子两侧的条纹颤动着,好象它在抚摸自己的身体,是那停在一种不自然姿态上的尾巴,使人觉得它快翘不住了。这一切柯希莫躲在树枝后面在一秒钟之内部看清了,他赶紧将那树枝推回原处,同时他没有来得及看见的那些东西就都想象得出:脚上的一撮长毛掩盖着利刀般的爪子,正准备向他扑过来。他还看见,从树叶中盯住他的那两团熠熠闪动的黄光中转动着黑色的眸子。这一切使他明白,他面临着森林里最凶恶的野猫。

所有的鸟鸣虫飞都静止了。野猫跳起,但不是朝少年扑来,一个几乎是竖直的跳跃,不仅使柯希莫害怕,更使他吃惊。恐惧随后到来,他看见那猫正在他头顶上的一根树干上。它趴卧在那上面不动,他看见它的长着几乎纯白色长毛的肚皮,用爪子钩住木头的脚。当它拱起背来时,发出声响:呼呼……它准备压落到他身上来。柯希莫来不及考虑,就以一个准确的动作跳到一根更低的树干上。呼呼……呼呼……野猫哼哼着,每哼一声就跳一下,东一跳西一跳,它又跳到了柯希莫头上的树干上。我的哥哥来回跳动,可是他最后跨在那棵山毛榉树最低的枝干上了。往下去,直接跳到地面上还有一定的高度,但是不算很高。宁可往下跳也比等着那头野兽停止发出那又象呼吸又象猫叫似的刺耳叫声之后做出的动作要强。

柯希莫几乎要往下跳了,抬起一条腿,可是两种冲动在他心里发生冲突一一天生的自卫本能同宁死不下地的决心一一与此同时他又用胯骨的膝盖夹紧了树干。当少年犹豫不决之时,那猫觉得正是扑过来的时机。柯希莫不知如何做是好,索性闭上眼睛,抽出短剑,胡乱地砍过去,那猫轻易地躲过了落到了他的头的上方,打定主意用爪子将他抓起来。柯希莫伪脸上埃了一爪子,俱他却没有摔下去,他原本用膝盖夹着树干,此时两腿紧紧夹住身子往后上仰,顺着树干倒翻下去。一切与猫的估计相反,猫的身子倒向一侧,它自己险些掉下去。它想稳住自己,用爪子勾住树干,扭动躯体在空中转一圈。一秒钟,这对于柯希莫足够了。他趁其不备一下子翻身挺起,将短剑刺向猫的腹底,深扎进去,那只猫痛得嗷嗷直叫。

他脱险了,浑身粘满血污,举着那柄扎着野物的短剑就象是拿着一根烤肉扦,一边脸领上被抓破了,留下一道从眼脸至下巴的长长伤痕。他由于伤口的疼痛和胜利的欢欣而放声嘶吼起来。他的头脑还不清楚,在这初次获胜的拼命时刻,只是紧紧地搂着树干,牢牢地握着短剑,死死地揪着那只死猫。现在他体验到赢得胜利要经历何等的痛苦,他明白自己从此踏上了自己所选定的道路;在这条征途上失败者是无退路的。

于是我望见他沿着树干走来,一脸一头直至背心上都是鲜血淋漓,变形的三角帽下发辫松散开来,手里揪着尾巴提着那只死野猫,这会儿这东西象是一只猫了,也只是一只猫了。

我向站在阳台上的女将军跑去“母亲大人,”我大声喊:“他受伤了!”

“什么?伤势如何?”她已经调准了望远镜。

“他伤得象个伤兵!”我说道。女将军认为我的形容很贴切,因为她将望远镜对准他时,他在树上跳得比以前更迅速。她说:“一定是。”

她立刻叫人准备好纱布、橡皮膏和药膏,象是一个营的救护车应当提供的一应药品,她把这一切交给我,让我送给他,根本就没有提起让他回家来就医的表示,我拿着绷带包,跑进花园,在紧靠着翁达利瓦家院墙的那棵桑树下等他;因为他已经从玉兰树上下来了。

在翁达利瓦家的花园里,他手里提着那只被杀死的野物,神气活现地象个凯旋归来的勇士。他在别墅前的空场上看见什么啦?一辆正待出发的马车,仆人们在顶层上装放行李箱,在一群管家和穿黑衣棠的表情极其严肃的大姑小姨之中,只见薇莪拉穿着出门旅行的衣服搂着侯爵和侯爵夫人。

“薇莪拉!”他喊道,提着尾巴举起那只猫。“你去哪儿?”

站在马车边的人们一齐举目向树上望去,看见他衣衫褴褛,血迹斑斑,疯疯傻傻地提着那只死兽,开始一阵恐慌的骚动。“他又来了!变成了这副模样!”那些姑妈姨母们象是生气了,一道上前将小女孩推向马车。

薇莪拉高高地翘起鼻子,露出一脸的轻蔑,那是对亲眷们表示厌烦和傲慢的一种轻蔑,但也可能是针对柯希莫的,她清清楚楚地说:“他们送我去寄宿学校!”她转身跨上马车,不屑一顾,对于他和他的猎获物。

车门已经关上,车夫在他的座位上坐好,而柯希莫还不肯承认出发的阵势,设法吸引她的注意力,力图让她明白他那血淋淋的胜利品是奉献给她的,但是他除了朝她大声叫嚷之外不知道如何解释:“我打到一只野猫!”

马鞭劈啪一声甩开,马车在女人们挥动的手帕中启程,从车门里传出一声:“真棒!”是薇莪拉的声音,不知是夸奖还是嘲弄。

这就是他们分手的情景。在柯希莫身上,紧张、抓伤的疼痛,由于没有从自己的业绩中获得光耀而产生的沮丧,那种突然的离别带来的伤心绝望,一齐堵在胸口,化作一阵放声痛哭释放出来,他狂呼、尖叫,撕心裂肺地号啕大哭起来。

“滚出去!滚出去!野小子!从我们家花园滚出去!”女人们骂起来。翁达利瓦家的人全体出动,操起长棍或掷石子来驱赶他。

柯希莫抽泣着厉声吼叫,将死猫朝走到他脚下的人脸上摔过去,仆人们提着尾巴捡起那只畜牲,扔进一个粪池里。

当我得知我们的芳邻离去时,顿时觉得柯希莫将会下树。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把我哥哥留在树上的决心同她,或者说也同她联系在一起。

然而我并没有把这想法说出来。我爬上树把绷带和药膏送给他,他自己医治脸上和胳臂上的抓伤,后来他要一条带钩子的钓鱼线。他用来从一棵树干横斜在翁达利瓦家的粪池上面的橄榄树上将死猫钓上来,他剥下猫皮,鞣好,替自己做成一顶帽子。这是我们看见他一生之中戴过的皮帽中的第一顶。





第七章

最后一次捕捉柯希莫是由我姐姐巴蒂斯塔出的主意,她的独出心裁,像她平素行事一样,自然是不同任何人商量,偷偷摸摸地出笼了。她半夜里走出家门,带着一只盛满粘鸟胶的锅子和一张木梯,把一棵角豆树从梢顶到根座刷上胶。那是柯希莫匀惯于每日早晨栖身之上的一棵树。

早上,被粘住的红额金翅鸟扑打着翅膀,鹪鹩一个个被裹粘在胶糊里不能动弹,粘在胶上的有夜里飞出的蝴蝶,风吹落的树叶,一只松鼠尾巴,还有一片从柯希莫的燕尾服上撕下来的下摆。不知道他真是坐到一棵枝上,然后设法脱身了,还是相反一一更可能是,园为我见他早就不穿燕尾服了一一那块衣服碎片是他为了捉弄我们故意放上去的,反正那棵树一直脏兮兮地沾满胶,后来就枯死了。

我们开始相信柯希莫不会回来了,我们的父亲也这么想。自从我哥哥沿着树木在整个翁布罗萨的地面上跳来跳去之后,男爵就不敢四处走动,以免被人看见,因为他担心公爵的尊严受到的损害。他变得日益憔悴,面颊瘪陷,我不知道,我们父亲的焦虑程度如何,他为王朝延续的担忧程度如何,而现在这两者已经合为一体。因为柯希莫是他的长子,爵位继承人,如果说让一位男爵像一只鹧鹄似的在树上蹦跳不好的话,那么让他来当公爵就更糟糕,虽然他还只是个孩童。对于有争议的爵位问题,在继承人的这种行为表现中当然找不到支持性意见。

人们认为担忧是多余的,因为翁布罗萨的平民百姓把我们父亲的幻想当做笑话看待,而在这附近有别墅的贵族绅士则认为他精神不正常;在适意的地方修建别墅居住的习惯已经在贵族中蔚然成风,他们很少住在领地的城堡之中了。这表明他们更喜欢像普通的市民一样生活,不愿意忍受闭门幽居的冷清沉闷。翁布多萨的好处恰恰在于它是属于大家而不属于某一个人。翁达利瓦侯爵府对它享有某些权利,几乎全部是土地的领主,但是它早已是热那亚共和国之下的一个纳税自由市镇;我们可以宁静地在我们从祖上继承下来的那些土地和一些我们过去从市政府没花几文钱就买到的土地上安居乐业,因为市政府曾一度负债累累,还希求什么呢?在那周围存在着一个小小的贵族社交圈子,他们有别墅、花园和延伸到海边的果园,大家互相拜访、打猎,生活费用低廉,都过得很快活。他们享有在朝廷供职的人的一些利益而无须操劳费力,他们的花销由庇护他们的皇室支付,却不必服从某个首都、某种政治。我们的父亲却没有品味出这些好处,他觉得自己是个被废黜的君主,他同邻近的贵族们终于断绝了一切关系(我们的母亲是异国人,可以说她与他们一向不来往)。这样也自有好处,因为没人登门拜访,我们节省了许多花销,并掩饰住了财政上的窘迫境况。

不用说,我们同翁布罗萨的老百姓保持了最好的关系。你们可知道翁布拉萨人怎么样吗?这些人有点吝啬,一心经营他们的店铺,那个时候由于在阔人中饮用加糖柠檬汁的风气盛行,他们卖拧檬的生意开始兴旺起来,他们到处种植拧檬树,并且修复了早年被海盗侵犯而毁坏了的港口。他们往来于热那亚共和国、撒丁国王的属地、法兰西王国和教会的领地之间,向所有的人贩卖货物。他们对谁都不在乎,假如没有那些他们必须上缴给热那亚的税款,那些一次次榨干他们血汗的征税的话。每年都要发生几次反对共和国政税官的骚动。

迪・隆多男爵每当发生这些抗税的骚乱时,他总以为授予他公爵之冠的时机就要到了。这时他走上广场,自愿充当翁布罗萨民众的保护人,然而每次他都不得不在一阵腐烂柠檬的袭击之下尽快逃掉,于是,他说是一次反对他的阴谋,由耶稣会士们策划的,通常都是如此说法。因为他以为在耶稣会士们与他之间会有一场殊死的战争发生,耶稣会士不干别的,专搞伤害他的阴谋诡计。实际上也发生过争执,也为了一块菜园,我们家同耶稣会争夺其所有权,吵了一次架。男爵由于当时同主教大人关系甚好,成功地将省里的耶稣会神甫赶出了多切西地界。从那之后,我们的父亲认定耶稣会将派人谋害他的性命和侵害他的权益。从他那方面来说,他力图拼凑一只由信徒们组成的民兵,以便解救主教,他觉得主教已沦为耶稣会士们的囚徒。他向所有声称受到耶稣会士欺侮的人提供避难和保护,甚至选那位神智恍惚的半个冉森派教士当我们的忏悔神父。

我们的父亲只信赖一个人,他就是律师骑士。男爵对那位私生子弟弟很是偏爱,对他就像是对待一个不幸的独生子一样。现在我不能说我们那时曾经意识到否,但在我们对卡雷加的看法中肯定含有少许的妒意,因为我们的父亲把那位50岁的兄弟比我们这些小孩儿更放在心上。另外蔑视他的人不单单是我们,女将军和巴蒂斯塔装出尊重他的样子,实际上却不能容忍他;而他在顺从的表面之下显得对一切人和事都不介意,也许他恨我们大家,也恨被他辜负了一往深情的男爵。律师骑士沉默寡言,有时人们几乎以为他是聋哑人,或者说他不懂我们的语言,谁知道他从前如何当律师的,倘若那时他就是这么迟钝,那是同土耳其人打交道之前的事了。也许他也曾是一个聪明人,因为他从土耳其人那里学会了那套计算水利工程的本事。这是他现在或许还能胜任的唯一工作,对此我们的父亲给予了言过其实的夸奖。我从不清楚他是过去,不知道他的母亲是何人,不知道他年幼时同我们的祖父关系如何(也可以肯定他是受到宠爱的,因为祖父让他学会当律师并叫人封他骑士的头衔),不知道他在土耳其的结局,也弄不清楚他真是在土耳其度过了很长时间,还是在某个野蛮人的国度里,如突尼斯、阿尔及尔。但是不论怎样,是在一个信奉伊斯兰教的国家里,人们说他也当过伊斯兰教徒,人们关于他的说法很多,说他出任过要职,当过苏丹王的显赫高官,土耳其国务会议的水利工程师,或其它类似的官儿。后来一次宫廷谋反,或是一次为女人发生的争风吃醋事件,或者是一纸赌债使他坠人困境,沦为被贩卖的奴隶。据说威尼斯人在一艘俘获的土耳其战船上的奴隶中发现了带着锁链划桨的他,他们释放了他,在威尼斯他活得比一个乞丐略强一些,直到有一天我不知道他还干了些什么,吵了一架(一个如此胆怯的人能同谁吵架,只有上天知晓),他再次沦为阶下囚,经过热那亚共和国从中斡旋,我们的父亲将他赎出,于是一个秃头黑须的小个子男人,穿着一身合体的肥大衣服,十分局促不安,半聋半哑似的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我当时还很小,但是那天晚上的情景给我留下了印象)。我们的父亲强令大家把他当做一个体面的人来对待,委任他当总管,给他配备了一间事务所,他总是杂乱无章地在那里塞满了纸片。律师骑士穿上件长袍,戴一顶土耳其式的圆形平顶无边便帽,就像当时许多贵族和资产者在他们的事务所的办公室里通常打扮的那样,只是说实话他几乎从来不去办公室,人们一开始便看见他这样穿戴着在室外转悠,在田野里行走。后来他还穿那一身土耳其装束来到餐桌边,最奇怪的是我们的父亲,那么注重礼仪,却能宽容他。

尽管律师骑士负有总管的职责,却几乎从不同田庄管家、佃户和家奴们打交道,因为他生性怯懦、而又口齿不清,一切管理事务、发号施令、监督检查,实际上统统落到我们的父亲身上。埃内阿・西尔维奥・卡雷加管帐本,我不明白我们家的财务状况如此不景气,是因为他管账的结果,还是他的帐目如此糟糕是因为我们家的财务状况不妙。此外他计算和绘制灌溉工程草案,在一块大黑板上画满横七竖八的道道和写满数字,用土耳其文注释。每隔一段时间我们的父亲就同他在事务所里关门呆上几小时(这是律师骑士在那里面停留最长的时间),不一会儿就会从紧闭着的门里传出男爵生气的说话声,忽高忽低的吵架腔调,而骑士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后来门打开了,律师骑士走出来,在长袍的下摆之下疾速地迈动双脚,圆形帽直直地竖在光顶上,他穿过一扇落地窗,向花园和田地里走去。“埃内阿・西尔维奥!”我们的父亲追在他身后呼唤着,而那位异母兄弟已经走进一行行的葡萄架中或柠檬树丛里,只看得见红色的土耳其帽子顽固地在树叶中朝前移动。我们的父亲叫着他的名字追随其后。不一会儿我们看见他们回来了。男爵伸着双臂,嘴里滔滔不绝,走在他身边的矮小的骑士,佝偻着腰背,紧捏的拳头插在长袍的口袋里。





第八章

在那些日子里柯希莫经常向地上的人们挑衅,显示他的瞄准功夫和敏捷的身手,也为了检验自己在树顶上所能做到的一切事情的可能性。他逗弄顽童,用小木头片击中他们的脑袋,他们是卡佩利城门周围的那些穷人和流浪汉们的棚子里的孩子。当他正从一棵光秃秃的半枯死的圣栎树上掷木头片玩时,看见一个男人骑马走来,高高的个儿,略显驼背,罩一阵黑色披风,他认出是他的父亲。孩子们一哄而散.女人们站在棚屋的门坎上观望。

阿米尼奥男爵骑着马径直走到那棵树下,那是夕阳火红的时分。柯希莫站在没有叶子的树枝之间,他们面对面地互相打量。自从那次吃蜗牛的午饭之后,他们是头一次这样正面相遇。许多日子过去了,事情起了变化,双方都明白现在已经与蜗牛无关,与晚辈的孝顺和父道的尊严之类都不相干了,他们可以谈及许多有逻辑有意义的话题,但这一切都将显得不合时宜,可是总得说点什么。

“您演出了一场好戏!”父亲开始说道,语调酸楚,“您真配做一个绅士!”(他称他为“您”,就像他过去在严厉训斥时一样,但此刻这种措辞包含着疏远隔阂之意)

“父亲大人,一位绅士在地上如何,他在树上也将一样。”柯希莫回答,又立即补充道:“如果他一向行为正派的话。”

“说得不错,”男爵表情严峻地赞同,“然而,此时此刻说这话没有意义,您偷佃户的杨梅。”

确有其事。我的哥哥被当面揭穿。他还有什么好回嘴的呢!他微微一笑,可不是表示傲气或玩世不恭态度,一个怯生生的微笑,并且涨红了脸。

父亲也微笑了,一个苦笑,不知为什么他也脸红了。“如今

您同最下贱的流氓和乞丐混在一起。”他接着说道。

“没有,父亲大人,我干我的,大家各行其事。”柯希莫说道。口气很硬。

“我邀请您到地面上来,”男爵说,声音平静,甚至谦逊有礼,“来重新履行符合您的身份的义务。”

“我不想服从您,父亲大人。”柯希莫说,“为此我很难过。”

两个人都快快不快,很苦恼,每个人都知道对方将要说的话。“可是您的学业怎么办?您的基督徒的信仰怎么办?”父亲问道,“您打算相一个美洲的野人那样长大吗?”

柯希莫沉默不语。这是他还没有想过,也不愿意想的问题。后来他回答:“在高几米的地方,您以为我就不能获得良好教育吗?”

这又是一个机灵的答复,但好像已经贬低了他的行为的意义,终于表现出了虚弱。

父亲觉察到这一点,于是更逼进一步:“反叛行为不是用尺度可以衡量的,”他说道,“有时以为只迈出了几步,却永无掉头回返之机了。”

这时我哥哥可以做出某种新的体面的回答,甚至说一句拉丁文格言,现在我记不起半句了,但那时候我们会背诵好些句哩。然而他不耐烦再站在那里装正人君子。他伸了伸舌头大声说:“可我在树上尿撒得更远些!”话虽无聊,却很干脆地打断了话题。

仿佛他们听见了这句话,在卡佩利城门四周响起了顽童们乱叫乱嚷的声音,男爵的马受惊,男爵勒紧缰绳,裹好披风,好像准备走开,却又转过身来,从披风里伸出一只手,指着乌云急速聚集的天空,大声说:“小心,儿子,有人能在我们大家头上撒尿!”他策马离去。

田野渴望已久的雨开始降落,雨点大而稀,在棚房那边顽童们头顶着口袋向四处逃散,他们唱道:“跑呀,跑呀,大家回家!”,柯希莫躲进树叶丛里,树叶已经沾了雨水了,他一碰就往头上滴水珠。

我呢,刚知道下雨了就替他担忧起来。我想象他被浇成了落汤鸡,虽然紧贴着树干,也躲不开可恶的暴雨。我知道一场暴风雨不足以使他重返地面。我跑去找我们的母亲:“下雨了,柯希莫怎么办哪,母亲大人?”

女将军撩开窗帘,观看下雨,她很镇静:“下雨的最大坏处是使地面满是泥泞,呆在那上面倒是无妨。”

“可是树木能替他遮住雨吗?”

“他将撤进他的营地里。”

“在哪儿母亲大人?”

“他定会想到并及时预备好。”

“您不认为我出去找他给他送一把伞更好吗?”

仿佛是“伞”这个字突然把她从战场的�望所里拉了出来,推入了母亲的忧思之中,女将军开始说道:“对,完全正确。一瓶苹果汁,热乎乎的,塞进一只羊毛袜子包好!一块油布,可以铺在木头上,不返潮……可是他在哪儿?这个时候,可怜的孩子……但愿你能找到他……”

我拿着包裹冒雨出门,撑着一把巨大的绿色的雨伞,要给柯希莫的另一把挟在腋下。

我吹响我们的口哨,可是回答我的只有大雨不停地落在树木上的哗哗声。四周一片漆黑,出了花园我不知道往哪儿走,我挪动着脚步,时而踩着滑溜的石头,时而踏着柔软的草地,时而踩入水坑。我吹口哨,为了让口哨向上传送,我把伞向后倾,雨水抽打着我的脸,从嘴上冲走了口哨声。我想走到长满大树的公产地上去,我想大概会在那里建造他的藏身之所,但是在黑暗中我迷了路,我站在那里用双臂紧紧抱着伞和包袱,只有裹在羊毛袜套里的果汁瓶给我少许温暖。

终于找到了,当时我在树木之中看见一团亮光,既不是月亮也不是星星。我好像听见他回答我的口哨声。

“柯希莫!”

“彼亚哥!”雨中传来一声呼唤,来自树顶上。

“你在哪儿?”

“这儿哩……!我朝你走来了。可你走快点,我挨着雨淋!”

我们相遇了。他,裹着一床被子,下到一棵柳树的矮杈上。教我如何往上爬,穿过复杂的交错纠结的枝丫,最后到达一棵主干很高的山毛榉前,亮光就是从那上面发出的。我立刻递给他伞和一小部分包袱,我们试图撑开伞在上爬,但是做不到。我们还是淋湿了。我们终于到了他引导我来的地方,除了像是从窗帘缝里漏出的一线亮光之外,我什么也没看到。

柯希莫掀开一条缝,让我走进去,在一盏灯笼的光照下,我发现自己在一间小房子里,上下左右都用布帘和毯子铺围得严严的,山毛榉的主干从中穿过,用一层木板把整个小房架在粗大的树枝上。一时我觉得这是一座宫殿,但是马上就感觉到它很不牢固,因为里面已经有了两个人,平衡就出现问题,柯希莫不得不立即修补漏洞和塌陷。他把我带来的两把伞也放到外面,打开来盖住棚顶的两个窟窿,可是雨水从其它许多地方滴落下来,我们两个的衣服都湿透了,感到就像在房外一样冰凉,不过堆放着那么多的被子,足以把我们埋起来,只让头露在外面。灯笼闪烁出跳动的模糊的光,树枝和树叶在这个奇特的建筑的顶上和四壁印出错综繁复的影子,。柯希莫大口大口地喝着苹果汁发出响声来:“噗哈,噗哈。”

“是座漂亮的房子。”我说到。

“噢,还是临时性的,”柯希莫急忙回答,“我应当把它设计得更好一些。”

“一切都只靠你自己干成的吗?”

“那么你说,同谁来干吗?这里不能让人知道。”

“我以后可以来这里吗?”

“不行,你会把来路暴露给别人。”

“爸爸说过他不再派人找你了。”

“这里仍然应当是秘密的。”

“因为那些孩子偷东西吗?他们不是你的朋友吗?”

“有时候是;有时候不是。”

“因为我不愿意或者她不愿意。

“这上面,你让她到这上面来吗?”

柯希莫脸色忧郁,使劲地扯平铺在一条树干上的席子“……如果她来了,我就让她上来。”他神情庄重地说道。

“她不愿意吗?”。

柯希莫躺倒下来:“她走了。”

“告诉我,”我悄声说道:“你们订婚了吗?”

“没有,”我哥哥回答,然后长久地缄默不言。

第二天天气晴朗,决定让柯希莫重新开始跟福施拉弗勒尔神父上课。没有说怎么上法。简单而又略嫌生硬,男爵请神父(免得他在此盯着那些蝇头小字看……)去找我哥哥所在的地方,让他翻译一小段维克尔的诗,后来他担心太让神父为难了,就尽量地减轻他的任务,他对我说:“去告诉你哥哥,半小时之后到花园里来上拉丁文课。”他说这些话时尽量使语气显得自然些,他从此之后要保持这个基调:对待在树上的柯希莫一切都应继续同以前一样。

就这样上课了,我哥哥骑在榆树的一条枝上,晃荡着两条腿,而神父在树下的草地上,坐在小橙子上面,一起同声诵读六音步诗。我在近处玩耍。我走远了一点就看不见他们,当我回来时,神父也上树了,他使劲地让他穿着黑袜子的又长又细的腿登上一支树杈,柯希莫拉住他的一只胳臂肘帮着他往上爬。他为老头儿找到一个舒适的位置,他们一起吃力地读起一段艰深的文章,两人都趴到了书上。我哥哥好像开始表现出很用功的样子。

后来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学生逃走了也许因为神父在树上也像往常一样心猿意马,朝天翻着两只眼,事实是只有穿黑衣的老神父一个人躲在树枝间,书搁在膝上,看一只白蝴蝶飞舞,他张着嘴跟踪蝴蝶。当蝴蝶飞走了,神父发现自己到了树顶上,他害怕了。他抱住树干,大声喊起来:“救命呀!救命呀!”不见有人搬梯子来,他便不叫喊了,逐渐地镇静下来,爬下了树。





第九章

总之,柯希莫以他那远近闻名的出走方式,生活在我们身边,几乎同以前一样。他是一个不回避人的孤独者。甚至可以说他心中只有众人。他到农民翻地、撒粪、割草的地方的高处去,有礼貌地从上面向他们致以问候。农民们吃惊地抬起头,他尽量让他们马上明白他在何处,因为过去我们一起上树时经常学杜鹃咕咕叫,并同从树下经过的人们开玩笑,他改掉了这个毛病。起初,农民看见他从树枝上走了那么远的全部路程,大惑不解,不知道应当像对老爷们那样向他脱帽致敬还是像对一个顽童那样大声呵斥。后来他们彼此熟悉起来,同他聊农事、天气,还对他在上面的游戏表示赞赏,认为这同他们看见的其他有钱人的许多娱乐相比既不好也不差。

从树上,他可以半个小时不动地看他们干活,并询问肥料和种子的情况,这是他走在地面上时从来未做过的事情,因为那时他从不与村民和仆人说话,很不好意思开口。有时,他指出他们高粱地锄直了还是弯了,或者告诉他们邻居地里的西红柿已经成熟了,有时还自愿替他们办点小差使,比如去告诉一个割草人的妻子送块磨刀石来,或者通知人们给菜园浇水。当他为替农民完成这样一些责任重大的使命而奔走时,如果遇见麻雀停在一块麦田里,他就挥动着帽子大声叫嚷,把它们哄走。

当他独自在森林里转悠时,与人相遇的机会虽然稀少,却能结识一些我们碰不上的人们,那些交往是令人难以忘怀的。在那些年月里,四处流浪的穷人们都到森林里安身,烧炭工、锅匠、玻璃工,还有因饥荒而拖家带口背井离乡的人,他们无谋生的固定职业,他们在露天里设立作坊,用铁皮盖简陋的房子睡觉,最初,这个身穿毛皮从树上穿过的少年人令他们恐惧,特别是女人们,她们把他当作精灵鬼,但到后来他同他们结下了友谊。他长时间地观看他们干活,当他们晚上坐在篝火边时,他就坐在离他们很近的枝头上,听他们讲故事。

烧炭工们住在用灰土夯实的场地上,他们人数最多。他们“呼啦,嗬啦”地大声叫喊,因为他们是贝尔加摩地方的人,别人不懂他们说的话,他们是最强大和最抱团的一群人调,自成一体:一个遍布各地森林的由血缘关系、亲戚关系组成的争吵不休的行会。柯希莫有时充当这一伙与那一伙之间的中间人,传递消息,被吩咐办些事情。

“住在红栎树那边的人让我告诉你们:罕法拉哈巴,嗬达洛克……”

“请你回答他们:赫涅嗬贝特,嗬德嗬特!”

他记下那些发送气音的奥妙的语言,使劲地反复念叨,就像他努力模仿每天早上吵醒他的那些鸟儿的鸣叫声一样。

尽管迪・隆多男爵的一个儿子数月不下树的消息早已四处流传,我们的父亲还要竭力对从外面来的人保密。德斯托马克伯爵家来拜访我们,他们要去法国,在法国的土伦海湾有些领地,中途在我们这里歇息。我不知道他们暗中搞些什么秘密交易,为了追回一些财产,或许是为了给一个当主教的儿子保留一块管辖的教区,他们需要迪・隆多男爵的赞同。而我们的父亲,打算将实现他统治翁布罗萨的妄想的空中楼阁建筑在这种联盟的基础之上。

大摆筵席,过分讲究的礼节多得烦死人,客人们带来一个花花公子型的儿子,趾高气扬的一个戴假发的青年。男爵把儿子引见给客人,也就是说只有我一个人,然后说:“那可怜的孩子,”他说,“我的女儿巴蒂斯塔一直深居简出,是个虔诚的姑娘,我不知道你们是否能见到她。”就在这时那个蠢货出来了,修女式的头型,不过用缎带和花结子束在头顶上,脸上扑了粉,戴着半长的手套。可以理解她,自从同德拉・梅拉家的侯爵少爷的那桩事情发生之后,她再也没见过一个小伙子,如果不算那个杂役和乡民的话。德斯托马克伯爵少爷鞠躬行礼,而她呢,神经质地格格直笑。女儿的表现使男爵很失望,他在脑子里苦苦琢磨新节目。

伯爵却显出并不在意的样子。他问道:“阿米尼奥阁下,您不是还有一个男孩子吗?”

“是,大人。”我们的父亲说,“可是,很不巧,他打猎去了。”

他没有说谎,因为柯希莫那些天总是携带着枪呆在森林里,潜伏起来守候野兔和鸫。枪是我找来给他的,很轻便,就是巴蒂斯塔用来灭老鼠的那支,她忘记了灭老鼠的事,把枪挂在一只钉子上不要了。

伯爵开始打听附近的野物。男爵回答得很空泛,因为像他那样一个不关心周围世界并且缺乏细心的人,是不会打猎的。我插话了,虽然我是被禁止在大人的交谈中插嘴的。

“你年纪这么小,知道这些事情吗?”伯爵说道。

“我去捡我哥哥击中的野兽,我替他把猎物送上……”我正说着,我们的父亲打断了我的话。

“谁请你来多嘴啦?出去玩!”

我们在花园里,已是傍晚时分,因为是夏季,天还亮着。这时柯希莫沿着法国梧桐和英国榆树悠然而来。他头上戴着那顶猫皮帽,枪挎在肩上,矛挂在另一边肩上,腿裹在护套里。

“哎,哎!”伯爵站起来,转动脑袋以便看得更清楚,他很开心,“谁在那里?在树上的是什么人?”

“什么?我什么也没看见……您认为那是……”我们的父亲说着,不朝伯爵所指的方向望,而是看着伯爵的眼睛,仿佛为了证实他是否看清楚了。

柯希莫这时正好来到他们的头顶上,张开两条腿站在一个树杈上。

“唉,是我儿子,是的,是柯希莫,这帮孩子,为了吓唬我们一下,您看,他爬到树顶上去了……”

“他是长子吗?”

“是的,是的,他是两个男孩中大的那一个,但大得不多,您看,他们还是两个小孩子,闹着玩哩……”

“不过他能在树上如此行走是很有本事的。身上背着那些工具……”

“嘿,闹着玩……”他使劲地恶声恶气地喊起来,脸都涨红了,“你在那上面干什么?喂,你下来吧!来给伯爵先生敬礼!”

柯希莫脱下猫皮帽,鞠一躬:“向您致敬,伯爵先生。”

“哈,哈,哈。”伯爵笑起来,“真有本事,真有本事!您让他在那上面吧,让他就在那上面吧,阿米尼奥阁下!在树上行走的勇敢青年!”他笑道。

而伯爵少爷那傻瓜说:“这真奇怪!太奇怪了!”他一个劲儿地反复嚷嚷。

柯希莫坐在那树杈上。我们的父亲换了话题,他说呀说,竭力分散伯爵的注意力。可是伯爵不时地向上瞧瞧,我的哥哥一直坐在上面,在这棵树或那棵树上,他擦试猎枪,或者给护腿套上油,或者穿上厚绒衣,因为夜晚来临。

“哈,快看!他什么都会干,在那上面,这个小伙子!哈,我多么喜欢他!哈,我要在朝廷上讲这件事情,头一次见识!我要告诉我那当主教的儿子!我要讲给我的姑妈公主听!”

我父亲着急起来。此外,他还有另一件担心的事情:他看不到自己的女儿,而且伯爵少爷也不见了。

柯希莫离开,侦察一圈后气喘吁吁地回来了:“她把他弄哭了!她把他弄哭了!”

伯爵不安起来,“哦,真遗憾。我儿子哭起来很难受。去吧,勇敢的年轻人,去看看他是否不哭了。请你叫他们回来。”

柯希莫蹦跳着走了,然后又回来,比上次气喘得更厉害:“他们在互相追赶、她要把一只活蜥蜴塞进他的衬衣里,好让他不再哭了!他不愿意!”他赶紧再跑去观看。

我们就这样在别墅里度过了那个夜晚,其实同别的夜晚没有什么不同之处,柯希莫在树上悄悄地参加我们的生活。但是这一次有客人在,我哥哥行为古怪的名声传遍了欧洲各国朝廷。我们的父亲为此羞愧不已,无缘无故的羞愧。伯爵真的对我们家有一个好印象,因此,我们的姐姐同伯爵少爷订了婚。





第十章

橄榄树,由于长得弯弯曲曲的,对于柯希莫来说是平坦而舒适的大道,是坚韧而友好的树,虽然这种树的枝干长不粗大,踩在那粗糙的树皮上,无论是走过还是停留,都不会有大的颤动。在一棵无花果树上的情形就不同了。他得留神是否承受得住自己的体重,不停地走动。柯希莫站在用树叶搭成的凉棚之下,看见阳光透过叶片,把叶脉照得十分清晰,青色的果子渐渐胀大,花蕊上渗出的乳液散发出香气,无花果树要把你变成它的,用它的树胶液汁浸透你,用大胡蜂的嗡嗡叫声包围你,柯希莫很快觉得自己正在变成无花果树,他感到很不舒服,便离开了那里。在坚硬的花楸果树上,或在结桑葚的桑树上,都是挺安逸的,可惜它们很罕见。核桃树也一样,我也觉得它好得没的说了。有时我看见哥哥钻进一棵枝叶繁茂的老核桃树中,就像走进一座有许多层楼和无数房间的宫殿,我就很想象他那样爬到那上面去。核桃树作为一种树显示出了何等的力量和自信,又是何等的顽强,连它的叶子也是又厚又硬。

柯希莫很喜欢呆在圣栎树波状的叶子丛中(或者说是冬青栎,每当我讲到我们家的花园时就这么称呼这些树,也许是受了我们父亲的措辞考究的习惯影响),他喜欢它那干裂的树皮,每当他出神想事时,就用手指头从那上面抠下一些碎片,不是有心毁坏它,而是特意在它漫长艰辛的再生过程中助一臂之力。有时也剥开法国梧桐的白皮,让一层层长黄霉的朽木露出来。他还喜欢榆树的有突瘤的树干,他从树瘤里剜出嫩芽,一簇簇锯齿形的叶子和纸片状的翅果,但是很难爬上去,因为树枝生得很高,又细又密,可供通过的空隙很少。在森林里的各种树木中,他偏爱山毛榉和橡树,因为松树分杈极密,枝杈不结实,还遍布松针,既没有空隙又没有手脚可攀登的地方,而栗树呢,有带刺的叶子,硬壳的果,生得高高的枝条,仿佛有意长成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日子一长,柯希莫便逐渐体会出这些友情和敬重,而且经过了反复的体验,但是在最初的日子里这些情感就在他身上滋生了,伤佛是天生的本性。他的天地已经变了,这是一个由架在空中的细长而弯曲的桥,由粗糙树皮上的结节、瘤子和皱褶,由透过或疏或密的树叶挡起的帷幕而变幻着深浅的绿色阳光组成的世界,微风一吹,树叶的柄就抖动不已,而当树干摇摆时整棵树的叶子就像一方纱巾飘动起来。而我们的世界呢,是平贴在地面上的,我们看到的是比例失调的形象,我们当然不理解他在那上面的感受。夜里他倾听着树木如何用它的细胞在树干里记下代表岁月的年轮,树霉如何在北风中扩大斑点,在窝里熟睡的小鸟瑟缩着将脑袋钻进最暖和的翅膀下的羽毛里,毛毛虫蠕动,伯劳鸟腹中的蛋孕育成功。有的时候,原野静悄悄,耳膛内只有细微的响动,一声粗号,一声尖叫,一阵野草迅疾瑟瑟声,一阵流水淙淙响,一阵踏在泥土和石子上的蹄声,而蝉鸣声高出一切之上。响声一个接一个消失,听觉不断辨别出新的声音,就像那拆着一团毛线的手指,感觉到每根毛线变得越来越细,细得几乎感触不到了。同时青蛙一直在鸣唱,作为一种背景并不影响其它声音的传播,如同太阳光不因星星的不断闪烁而起变化。相反,每当风吹起或吹过,每一种声音都会起变化并成为新的声音,留在耳膛内最深处的只有隐隐约约的呼啸声或低吟声,那是大海。

冬天到了,柯希莫替自己做了一件短皮上衣。他自己动手缝制的,用的是他猎获的各种动物的毛皮:野兔、狐狸、松貂和雪貂。头上一直戴着那顶野猫皮帽子。他还用羊毛编织了几条裤子,膝盖处缝上皮子。至于鞋嘛,他最后懂得在树上走最好的鞋是拖鞋,他做了一双,我不知道用的是什么皮,也许是獾的。

他就这样抵御寒冷,应当说明的是那时候我们这里的冬天是温暖的,没有现在这么冷,人们说是拿破仑把冷风从俄国带了出来,让它一直跟到了这里。但是,那时候冬天在野地里露宿也是不好受的事情。

柯希莫找到用皮囊过夜的办法,不再搭帐篷或茅房。皮囊的毛向里,吊在树枝上,他钻入皮囊,头脚全进去,蜷缩着睡得像婴孩一样甜蜜。如果夜里有异常响动,从皮囊的口上就会伸出那顶皮帽、枪杆,然后是眼睛睁得大大的他(人们传说他的眼睛变得像猫和雕一样能在黑夜里发光,这我可从未没有看见过)。

早上的情形相反,当松鸦开始欢叫时,从口袋伸出两只握拳的手,拳头向上升,两条胳臂向外张开,他缓缓地伸着懒腰,伸着伸着就露出了他那打哈欠的脸,他那肩挎猎枪和火药袋的上身,他那罗圈腿(由于总是匍匐着爬行和蹲立的习惯,他的腿开始变得弯曲了)。这两条腿跳出来,蹦几下,然后耸耸肩,伸手在皮上衣内搔一下痒,柯希莫就清醒了,新鲜得像一朵玫瑰花,开始了他的一天。

他向泉水走去,因为他拥有一眼悬空的泉水,这是他发明的,或者最好说是藉助自然条件建造的。有一条溪水流到悬崖边,变成瀑布落下来,瀑布旁边有一棵橡树向上高高地伸出的枝干。柯希莫呢,就用一段杨树皮,约有两米长,做成一条水渠,将水引至橡树枝上,这样他就可以喝水和洗浴了。他洗澡我可以作证,因为我看见过几次,洗的次数不多,也不是每天都洗,但他是洗澡的,他还有肥皂。有时心血来潮,他也会用肥皂洗衣服。他特地弄了个洗衣盆放在橡树上,最后他把衣物搭在树枝上拴的绳子上晾干。

总之,他在树上什么事情都能做,他还找到了用扦子烤炙野味的办法,也无须下树。他是这样弄的:用火镰点燃一个松塔,将松塔扔到地上事先筑好的灶里(这是我用几块光滑的石头替他垒好的),然后从上面扔下一束束木棍和树枝,用绑在长棍上的火铲和火钳控制火焰,让它烧到架在两根树枝之间的肉扦上。这一切全要小心地去做,因为在森林里很容易起火。这个炉灶却不要紧,它就设在橡树下面,离瀑布很近,在出现险情时,可以从瀑布中汲到足够的水。

就这样,他把打猎得来的东西吃掉一些,同农民换水果蔬菜用掉一些。他活得相当不错,也不再需要从家里给他拿东西了。有一天我们得知他每日早上喝鲜奶,他同一只母山羊交上朋友,这只羊攀至一棵橄榄树的一个矮杈上,离地只有两�高,很容易上去,甚至,它无须攀登,用后腿就能跳上去。这样他带着一只桶下到树杈上来挤羊的奶。他同一只母鸡也达成了同样的协定,那是一只鲜红帕多瓦①鸡,下蛋很多。他替它在树洞里筑了一个秘密的窝,隔天到那里取一个蛋,用针扎两个小眼之后喝掉。(注①意大意北部的一个省份)

另一个问题:大小便。起初,在这里或那里,他不在意,反正世界大得很,他随时随地行方便。后来他觉得这样很不体面,于是他在麦尔当佐河的岸边找到一棵生在僻静而合适位置的桤树,他可以很方便地蹲在一根枝上。麦尔当佐河是一道从芦苇底下经过的深色的流水,水流湍急,两岸的市镇往里面排放下水道里的污水。年轻的皮奥瓦斯科・迪・隆多就这样文明地生活着,遵从邻居和家人的行为规范。

在他的猎人生活中,却缺少一种对于人力的必要补充:一只狗。有我哩。我扑向矮树中,灌木丛里去寻找在半空中遇上他的子弹而栽倒下来的鸫、河雉、鹌鹑,或许还有狐狸,有时他埋伏一夜,能从一群刚刚出现在荒野里的狐狸中截住一只拖着长尾巴的。可是我只能有时候逃出来到森林里去找他:神父的课、作业、弥撒、同父母进餐这些事情绊住了我的身子,家庭生活的上百种责任让我履行,因为我听见这句话不断地在耳边重复:“在一个家庭里,出一个造反者就够受的了。”它不无道理,在我整个的一生中留下了烙印。

因此柯希莫几乎总是独自一人去打猎,为了取回猎获物,当出现被击毙的黄鹏鸟儿张着金色的翅膀挂在枝头那样的事情时,他就使用渔具:带线的鱼竿、钩子或鱼钩。但不总是能够得着。有时候打下的一只丘鹬落到了荒地上,就被黑压压的一群蚂蚁吃掉了。

这里我讲的都是衔回猎物的猎犬的任务。因此柯希莫那时几乎只进行潜伏狩猎。他清晨或深夜趴在树上,守候着鸫在树尖停落,或者野兔在草地上出现,如果这样不行,他就追随鸟儿的叫声或者寻觅可能是长毛野兽留下的足迹,随便走动。当他听见从野兔或狐狸后面传来了狗的狂吠,他知道自己应当让开,因为这野物不属于他,不属于他这样独个儿去碰运气的猎人。对一些规矩他是恪守不悖的,虽然他从他的可靠的�望所可以发现和瞄准被别人的狗追赶的野兽,他从不举枪。他等候沿着小路跑来竖着耳朵,睁大眼睛咻咻直喘的猎人,告诉他那头野兽往哪个方向去了。

有一天他看见跑来一只狐狸:绿草里翻起一道红色波纹,只所见一阵粗重的呼气声传来,只见它须毛倒竖,窜过草地,消失在刺棘丛。随之而来的是“汪汪汪”的叫声,一群狗。

那群猎狗跑来了,用鼻子嗅地,闻了两遍发现鼻孔里闻不到狐狸的气味了,便拐了个直角掉头而去。

当它们走远时,传来“呜、呜”的嚎叫声,一只狗划开地上的草窜过来,它蹦得不像一只狗,更像一条鱼,像游水的海豚。它露出了猎狗的尖长的脸颊和下垂的耳朵。屁股呢,像条鱼,就像摆动着鳍游泳,或者说划动着蹼足,没有腿,爪子极长。它完全显露出来了:是一只短脚的猎犬。

它肯定是那一群猎狗之中的,落在了后头。它是那么年轻,简直还是一只幼犬。现在那群猎狗生气地“呼呼”直叫,因为它们断了追踪的痕迹。它们改变了一齐向前的跑法,在一块长满非洲菊的草坪上分散成网形向四周围鼻嗅,它们过分性急地要重新找回中断了的气味线索,不能仔细寻找,反而丧失了锐气,有的狗已经乘机往石头上撒尿了。

这时短脚猎狗喘息着,不合时宜地高扬着得意洋洋的脸小跑过来,追上了它们。它轻率地嚎叫:“呜哇!呜哇!”

仍然那么不知趣。那群狗立刻冲着它“嗷嗷”狂叫,暂时停止了寻找狐狸的气味,对着它呲牙咧嘴:“嗤!”接着,很快不理睬它,往前跑开了。

柯希莫跟在短脚猎犬后面,他是偶然来到这附近的。那只狗漫不经心地晃了晃鼻子。看见了树上的少年,并对他摆尾巴。柯希莫认为狐狸可能还藏身在那里。那群猎犬跑远了,突然从对面的高地上传来猎人低沉的催促声和断断续续的不明原因的狗叫声。柯希莫对短腿狗说:“去!去!去找!”

那只猎狗开始用心闻起来,每隔一会儿就回过头向上看看少年。“去!去!”

这一阵子它不再看他了。他听见响起一声灌木折断的声音,接着,骤然响起狗叫声:“汪汪汪!哑,哑,哑!”它把狐狸赶出来了!

柯希莫看见那只狐狸跑上草地,但是可以朝别人的狗撵出的一只狐狸开枪吗?柯希莫让它跑过去而没有射击。短脚狗朝他仰起面孔,眼睛里流露出当狗不理解和不明白它们不可能懂得的一些道理时特有的神色。接着又鼻孔朝下地去追赶那只狐狸去了。

“哑!哑!哑!”它追得那狐狸转了整整一圈。来了,它回来了。他可以开枪还是不可以开枪呢?他不能开枪。短脚狗用一只眼睛痛苦地向上看,它不再叫了,舌头比耳朵下垂得还厉害,累得精疲力尽了,但是仍在继续追赶着。

它的追赶把那伙猎犬和猎人弄糊涂了。从小路上跑来一位背着沉重的火绳枪的老猎人。“喂,”柯希莫对他说,“那只短脚狗是您的吗?”“见你的鬼去吧!你和你一家子都见鬼去吧!”那老头儿自然心绪恶劣,“你看我们像是带短脚狗打猎的那号人吗?”

“那么对它追的那东西,我可要开枪了。”柯希莫坚持说清楚,他要一丝不苟地按规矩办事。

“你还可以朝你的保护神开枪哩!”那人回敬了一句,就跑开了

短脚狗把狐狸赶回他这里。柯希莫射击并打中了。短脚狗成了他的猎犬,他替它取名为佳佳。

佳佳是一只无主的狗。它出于幼稚的热情投奔那一群猎犬。可是它是从哪里来的呢?为了弄清楚,柯希莫让它在前面带路,

那短脚狗呢,嗅着地面,穿过篱笆,越过小沟,然后回头看看树上的少年是否能跟上它。这条路线是那样的不寻常,柯希莫一时没有明白他们到了何处。当他明白过来时,心在胸膛里剧烈跳动起来:原来是翁达利瓦侯爵家。

别墅已经关门了,百叶窗闩得紧紧的,只有一扇开着。在阁楼上,随风晃荡。无人照管的花园显示出从来未有过的异国森林景象。走过野草侵占的小径。跳过刺棘独霸的花坛,佳佳兴高采烈,好像走进了自己的花园,追逐起蝴蝶来,它钻进矮树丛中,嘴里衔着一根带子回来了。柯希莫的心跳得更厉害了:“是什么,佳佳?喂?是谁的东西?告诉我!”

佳佳摇摇尾巴。

“送到这儿来,送来,佳佳!”

柯希莫下到一根矮枝上,从狗嘴里拿下那根褪色的烂布条。这肯定是薇莪拉的一根发带,因而这只狗肯定是薇莪拉的狗了,在他们搬家时被遗忘在这里。而且这时柯希莫好像记起来了,去年夏天,它还是只小狗仔,看见过它从金发小姑娘手里挽着的一只篮子里探出头来,也许那时别人刚刚把它送给她。“找去,佳佳!”

短脚狗跳入竹林中,出来时叼着她留下的其它纪念品:跳绳,一块凤筝碎片,一把扇子。

在花园里最高的一棵树的主干顶上,我哥哥用剑尖儿刻下了“薇莪拉”和“柯希莫”这两个名字。接着在稍低的地方刻写上:短脚猎犬佳佳。我敢肯定,这会使她高兴的,尽管他替它另取了一个名字。

从那以后,当人们看到树上的少年时,就断定,朝他身上或附近望望,就可以看见短脚狗佳佳肚皮贴着地面跑。他教会它寻找、堵截和送回猎物的本事,没有哪头森林中的野兽不是他们一起猎获来的。为了把野物送给他,佳佳用两只前腿在树上尽量往上攀,柯希莫下来从它口中取野兔或山鹑时,用手抚摸它一下。他们之间的亲密,他们的欢乐都表现在那一时刻了。在地下和树上之间用单调的狗叫、咋舌头和打榧子,继续传递着一方同另一・方的对话,沟通着彼此的理解。对于这只狗来说,必不可少的伴侣是这个人;而对于这个人来说,是这只狗。无论是它还是他,从不背弃对方。世界上人与狗之间的关系形形色色,他们可以说自己是最幸福的一对。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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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在很长时间内,整个青春时代,柯希莫以打猎为生。还有钓鱼,因为往水塘里撒下钩就可以坐收鳝鱼和鳟鱼。有时会让人想到他的感觉和本能或许已经与我们不相同了。而他穿兽皮的那身打扮似乎证明他的本性已经发生了变化。当然,身体一直贴着树皮生活,眼睛盯着羽毛、兽皮、鱼鳞来回过往,看着大自然显示出那种五彩斑斓的外表,还有那像另一个世界的血液似的在叶脉里循环着的绿色流体。这些就像一棵树,一只鸫,一条鱼一样,同人类如此殊异的生存方式,这些他如此之深地进入的野生生物的境地,可能已经塑造了他的心灵,使他失去了人的一切风貌。然而,无论他从同树木的共处和与野兽的搏斗中增长了多少才干,我自始至终都清楚他的位置在这里,在我们这一边。

然而,虽然他不情愿,某些习惯却变得粗野了,或者失掉了。比如同我们一起参加翁布罗萨的大弥撤,开始几个月他想方设法来。每逢星期天,全家人一齐出动,穿戴整齐,我们就会看见他在树上,也以某种方式,试图穿出节日的盛装,比如翻出那件旧燕尾服,或者戴上三角帽而不戴皮帽。我们动身,他在树上跟随,我们就这样在翁布罗萨全体居民的众目睽睽之下,在教堂门前点燃蜡烛(但是他们很快就对此习以为常,我们父亲的窘态也就减少了)。我们大家都很拘谨,置身于半空中的他,眼神古怪,尤其是在冬天,他站在光秃秃的树上的时候。

我们走进教堂,坐在我们家专用的长凳上,他留在外面,坐在靠中殿的一棵圣栎树上,位置的高低正好与一扇大窗户平齐。从坐座上我们通过玻璃可以看见树枝的影子和其间柯希莫的影子,他垂着头将帽子握在胸前。我父亲同一个圣器管理人说好,星期天将那扇窗户半开着,这样我的哥哥可以从树上听见弥撒。但是日子长了我们就不再看见他来了,因为有风吹进来,那扇窗户关紧了。

多少以前曾是重要的东西,对他不再重要了。春天里我们的姐姐订婚,谁说这仅仅是一年前提出的事情呢,那位德斯托马克伯爵带着伯爵少爷来了,举行盛大的庆祝典礼,我们家灯火通明,附近所有的贵族人家都来了,济济一堂跳舞。谁还会想到柯希莫呢!其实,不是这样,大家都在想他。我时时朝窗外张望,看他是否来了。我们的父亲很是伤心,在那样的家庭庆典中,他当然想到不在场的他。而女将军像在战场上一样指挥整个晚会,她只是想借此宣泄自己心中为他的缺席而涨满的痛苦。也许那在舞池里旋转飞舞的巴蒂斯塔也是一样,她由于脱去了修女的袍子,头梳了个像杏仁甜面点心似的发型,穿了一条饰着珊瑚的圆裙,面目焕然一新,而使人认不出来了。我敢打赌她也想念他。

而他是在的,我没有见到--我后来才知道一一他躲在一棵梧桐树顶上,挨着冻,望着灯火辉煌的窗子,看见我们家室内张灯结彩,头戴假发的人们跳舞。他的心里曾经涌起什么样的情绪呢?至少曾经稍稍地怀念我们的生活吧?他曾想到重返我们的生活只差一步之遥,这一步是那么的近又是那么的容易跨越吗?我不知道他想了些什么,他想做什么。他在那上面的时候,我只知道他自始至终地陪守着晚会,并且陪到了晚会之后,一直到蜡烛一支支熄灭,没有一扇窗口发亮为止。

总之,柯希莫同家庭的联系。或好或坏,继续存在,甚至同其中一个成员的关系变得更加亲密,只有如今才能说他懂得了认识这个人:律师埃内阿・西尔维奥・卡雷加骑士,这个别人从来不知道他去哪里和他干些什么的智力衰退的不可捉摸的人。柯希莫发现他是全家之中唯一忙于许多工作的人,不仅如此,而且他做的那些事情没有一件不是有用的。

他走出家门,正是下午最热的时候,土耳其无檐圆帽扣在头顶上,在长及地面的袍子下步履蹒跚,他像是被地上的裂缝,或是篱笆,或是墙上的石头吸进去了似地消失了。就连柯希莫这个喜欢总是保持警觉的人,或者最好说,不是喜欢,而是他的一种自然状态,他的眼睛扫射着一个包罗万象的广阔视野,也会突然看不见他了。有时候他赶紧沿着树枝向他消失的地方奔过去,从来也没有弄清楚他走过的是什么路线。,但是在附近总有一种迹象:一些蜜蜂飞来飞去。柯希莫最后断定骑士的出现与蜜蜂有关系,为了找到他必须跟踪蜜蜂的飞行。可是如何跟踪呢?在每一棵开花的树周围都有一群嗡嗡叫的蜜蜂。必须不被个别和次要的路线所迷惑,而紧跟上那条蜜蜂往来最繁忙的看不见的空中之路。他走到一大群密密麻麻的蜜蜂像一团烟云一样从一道篱笆后面升起来的地方。那下面的蜂箱,一个或几个,放在一张桌子上,在飞来飞去的蜜蜂中有人专心致志地在那里摆弄着,正是那位骑士。

其实这种养蜂工作是我们这位叔叔的许多秘密活动之一。保密是有限的,因为他自己时常把一个刚从蜂箱里取出的滴着蜜汁的蜂窝拿到餐桌上来。但这种活计全都是在我们家的地产范围之外做的,都是在他显然不想让别人知道的地方进行的。这一定是他的一种防备措施,用从这种个人的勤劳所得的收益去填补家庭经营中的亏空;或者是--因为这个人绝不小气,而且那么一点蜜和蜡对他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为了拥有一点他哥哥男爵不能插手,不能企图牵着他的手走的事业;或者还是为了不把他所喜欢的不多的几件事,如养蜂,同那许多他不喜欢的事情,如经营管理,掺和在一起。

而且,还存在一个事实,就是我们的父亲不可能允许把蜜蜂养在住宅附近,因为男爵对于蜂蛰怀有一种不可理喻的恐惧。当他在花园里偶然遇上一只蜜蜂或马蜂时,就会可笑地从小路上逃跑,双手护着头,好像防备老鹰啄似的。有一次,他这么跑着,假发从头上飞落了,那只蜜蜂被他的突然行动惊动,向他扑来,在他的秃脑门上蛰了一口。他用一块浸过蜡的布把头包了三天。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大场面上表现得高傲而强硬,而轻轻地一搔或一蛰就会吓得他失去常态。

因此埃内阿・西尔维奥・卡雷加把他养的蜂东一点儿西一点儿地撒满了整个翁布罗萨山谷。土地的主人们同意他把一箱或两箱放养在他们的地头,拿一点蜜糖作为报酬,而他总是从一处转到另一处,在蜂箱边忙碌着,那动作就好像他的双手是蜂腿。也因为有时为了防蛰,手上戴着黑色的半长手套,脸上罩着黑色的网,系在帽子的四周,好像包着穆斯林缠头巾,那网随着他的呼吸在嘴上起落。他挥动一件冒烟的器皿,以便把蜜蜂赶开,好让自己在蜂箱里搜刮。而这一切:飞的蜜蜂、面网、烟雾,在柯希莫看来好像是那个男人正在施展一个魔法,要在那里隐没形体,销声匿迹,飞走,然后再生为另一个人,或者重新降生在新的时间或新的地方。可惜他是一个不高明的魔术师,因为他总是原样再现,还吮吸着被蛰起的一个肿包。

春天到了,在一个早晨柯希莫看见空气被从未听见过的一种声音振动得像发了疯一般,那声音从嗡嗡响扩大为隆隆轰鸣,一大群东西穿过,不是向下降落,而是向横的方向扩散,缓缓地往下向四处散布,而随之而来的是更密集的一批。那是大量的蜜蜂,周围有绿叶、红花和太阳。柯希莫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只感到一种强烈的痛苦的不安。“蜜蜂跑了!律师骑士!蜜蜂跑了!”他开始大声叫喊,一边从树上跑去找卡雷加。

“不是跑掉是分蜂。”是骑士的声音在说话。柯希莫看见他就在自己脚下,像一朵蘑菇一样冒了出来,并示意他不要说话,然后很快地跑开,不见了踪影。他到哪儿去啦?

那正是分蜂的时节。一群蜜蜂正跟着蜂皇飞出旧巢。柯希莫向四周张望。律师骑士从厨房的门里出现了,手里拿着一只长柄平锅和一个深底圆锅,现在他用平锅敲击圆锅,“当”地一响,当!响极,震耳欲聋,余音经久不息,讨厌得让人堵住耳朵。律师骑士走在蜂群后面,每三步敲一下这两件铜炊具,每一声铿锵响,都使蜜群受到一次震动,迅速飞下飞上,嗡嗡的叫声好像变低些了,飞行变得不太平稳了。柯希莫看得不太清楚,但他觉得现在整个蜂群集中向绿色丛中的某一点飞去,不再向上飞。卡雷加继续敲打着铜锅。

“出了什么事,律师骑士!您在做什么呀?”我哥哥追上去问他。

“快,”他口齿不清地说,“到蜂群停落的那棵树上去,我没有到时,你可千万别碰它们!”

蜜蜂停落在一株石榴树上。柯希莫赶到那里,一开始他什么也没看见,然后很快发现在一根树枝上垂挂着一颗硕大的呈松塔形的果实,全部是由一只只互相攀附在一・起的蜜蜂组成,而且在不停增大。柯希莫站在石榴树梢上,连大气也不敢出,他的脚底下就挂着那一串蜜蜂,变得越来越粗大,显得越来越轻飘,好像是吊在一根线上。那是一只老蜂皇的腿,或许比线更细。在这细细的软骨上,那么些蜜蜂都把它们生在黄黑相间的腹腔上的灰色透明翅膀扇得嗡嗡直响

律师骑士磕磕绊绊地走来了,手上举着一只蜂箱。他把箱子倒翻着在那一串蜂上打开。“你来,”他轻轻地对柯希莫说,“又轻又快地晃动一下。”

柯希莫刚刚碰了一下那根石榴树枝,几千只蜜蜂组成的悬垂体像一片树叶一样掉了下来,落进蜂箱。骑士用一块木板盖上蜂箱一一这就完事啦。“

就这样在柯希莫与律师骑士之间产生了一种理解,一种合作,也可以称之为一种友谊,假若友谊这个词儿对于这两个那么不合群的人来说不显得过分的话。

或是在地面的水利工程上,我哥哥同埃内阿・西尔维奥也终于相遇了。这可能让人觉得很奇怪,因为住在树上的人很难同水井和水渠打交道。但是我对你说过,柯希莫设计了那么一条空中泉水,用杨树皮把瀑布水引到一棵橡树上。现在,这自然逃不过律师骑士的眼睛,他虽然是那么漫不经心的样子,但毕竟是终日在整个乡村的流水网络上走动。他在瀑布的上方,躲在一棵女贞树后,看见柯希莫从橡树的枝叶中拖出渡槽(当他不用时就把渡槽放回那里。藏起一切东西这本是野兽的习性,很快也成了他的习惯),把它架在橡树的一个树杈上,另一头搭在峭壁上的几块石头间。然后喝起水来。

看到这一景象,不知骑士脑子里转出什么念头,他陷入罕见的兴奋状态。他钻出女贞树,拍手鼓掌,好像攀住了绳子似地往下跳了两三步。溅起水花。当他还没有从悬崖上飞身落地的那一瞬间,瀑布中断,他开始向少年解释他的想法。想法很复杂,而解释混乱极了。这位正式的律师说的是方言,既是由于他生性淳朴,也更是由于他在语言上的无知,而在这激动的时刻,他不自觉地从方言直接转用土耳其语,别人就一点儿也听不懂了。

简而言之,他想出一个架一条悬空木槽的主意,用一条由树木支撑起的水渠通到山谷的对面,去灌溉那些干旱的土地。柯希莫根据他的设计,马上提出了改进的建议:在某些地点装上带漏孔的渡槽,用以在苗圃上方进行人工降雨。这条建议竟然使得律师欢喜若狂,

他跑回去一头钻进事务所,在一张张纸上画满草图。柯希莫也忙开了,因为他喜欢能在树上做的每一件事情。他觉得这对于他在树上的地位,赋予了新的意义和威望。而关于埃内阿・西尔维奥・卡雷加,他认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深信不疑的伙伴。他们在一些矮树上会面,律师骑士搭一架三角形梯子爬上去,手臂上挂满画卷,他们一讨论就是几个钟头,那条水渠越来越复杂地演变成工程。

可是没有转入实施阶段,埃内阿・西尔维奥厌倦了,来找柯希莫讨论的次数稀少了,没有画完设计图,一个星期后他大概就把这件事情忘记了。柯希莫对此并不惋惜,他很早就看出这工程对于他的生活来说是一件讨厌的麻烦事,而不会有什么好处。

显然,在水利方面我们的这位叔叔可以做更多一些事情。爱好他是有的,这门学科必要的专门知识他也不缺少,但是他不善于实施:一个个的设想,昙花一现,落空了,最后一事无成。就像一道流水从漏水的水渠中流过,都被地下吸干了。也许原因在此:这种工程不同于养蜂,他可以一个人干,几乎是秘密地进行,不与旁人发生关系。他虽然时常送一些蜜和蜡给人,但并没有人向他讨要。而这些引水工程却让他不得不顾及这个人和那个人的利益,听从男爵或任何其他聘请他负责这项工程的人的意见和命令。他是一个懦弱而无决断的人,从来不会反抗别人的意志。但他很快就会对工作失去兴趣,并且撂下不管了。

人们时时都可以看见他和一些扛镐和锹的人一起在一块地里,他拿着一杆木尺,一卷地图,指挥人们挖水渠,用脚步丈量土地。由于他的步子极小,他不得不以夸张的方式迈大步。他吩咐人们从某一处开始挖沟,后来又在另一处挖,然后又让停下,重新测量。天黑了,他就这样收工。第二天他很难决定是否从原来的地方开始干起。他一个星期不再露面。

他对水利事业的热爱中有渴望、冲动和理想,那是他心中的一种怀念,美丽的灌溉良好的苏丹的良田沃土,果园和花园,他在那里一定是快乐的,那是他一生中唯一的幸福时光。他总是将翁布罗萨的田野同蛮族之地或土耳其的那些花园相比较,他不由得想要改造它,要设法把它变得同他记忆里的田园一样。由于他的特长是水利专业。他便把这种变革的愿望寄托在其中,但是他在一种不同于以前的现实情况面前总是碰壁,他失望了。

他还用“棍卜术”①,不让别人看见,因为那时还是这等古怪的做法会招致非难,被认为是邪术妖法的时代。有一次柯希莫发现他在一块草坪上转着圈儿耍弄一根带杈的木棍,这也是他想再次告诉别人他之所见的一种尝试。他没有付诸任何实践,因为他的棍卜术没有结果。(注①用“魔杖”占测水源或矿脉的迷信活动。)

对于柯希莫来说,理解埃内阿・西尔维奥的性格有这样的作用:他懂得了关于离群索居的许多东西,后来为他所用。我是说他总是跟在律师骑士的古怪形象之后,留心观察一种可以成为把自己的命运同其他人的命运分隔开来,并且成功地变成与众不同的人的方法。





第十二章

“救命!强盗来了!抓住他们!”有几次柯希莫在夜里被这样的呼叫声惊醒。

他迅速地从树上赶往那呼声传来的地方,那不过是一间小地主农舍,半裸着的一家人手捧着头跑出屋。

“我们这里,我们这里,来了贾恩・德依・布鲁基,他把我们收获的东西全拿走了!”

聚集起一大群人。

“贾恩・德依・布鲁基吗?是他吗!你们看见他了?”

“是他!就是他!他脸上戴着面具,手枪这么长,另外两个蒙面人跟着他,他指挥他们!他是贾恩・德依・布鲁基!”

“他在哪儿?他去哪儿了?”

“唉,对了,勇士,快去抓贾恩・德依・布鲁基!可谁知道这时候他在哪儿!”

或者呼救的是一个走在半路上的旅行者,他被抢劫一空,没有了马、钱袋、外衣和行李。“救命呵!遭抢啦!贾恩・德依・布鲁基来啦!”

“怎么发生的?快告诉我们!”

“他从那里跳出来,黑黑的,满脸胡子,端着火枪,我差点儿没死掉!”

“快!我们去追他!他朝哪个方向跑了?”

“从这边!不对,也许是从那边!他跑起来可像一阵风哇!”

柯希莫一心想见见这位贾恩・德依・布鲁基。他追逐着野兔飞禽或把森林纵横跑个遍,一面催促着短脚狗:“快找!快找,佳佳!”心里却想的是找到强盗那个人。他不找他做什么或说什么,他只是为了亲眼看看这个非常闻名的人物。然而,他从来没有遇见过他,即使他一整夜在林子里转也见不着。“这就是说这一夜他没有出来。”柯希莫自言自语。可是到了早上,在山谷的这里或那里,有一堆人聚在一家门口或者挤在大路的拐弯处,议论着新的抢劫案。柯希莫跑过去,竖起耳朵听那些故事。

“你可是天天在林子里的树上呆着的,”有一次有人对他说道,“你没有看见过贾恩・德依・布鲁基吗?”

柯希莫很觉惭愧:“可不是……我想是没有……”

“你怎么能够看得到他呢?”另一个人插嘴,“贾恩・德依・布鲁基有一些谁都找不到的藏身之处,他走的道儿也认不出来。”

“谁要是抓住他,那笔悬赏金够他一辈子过舒服日子!”

“当然啦!可是那些知道他在哪里的人,他们犯的法几乎跟他一样多,如果他们站出来告发,也得被绞死!”

“贾恩・德依・布鲁基!贾恩・德依・布鲁基!总是他在干这些罪孽的事情!”

“大多了,对他的指控多得很,即使他能替自己开脱掉十次抢劫的罪名,很快就将因第十一次罪行被吊死!”

“他抢遍了沿海所有森林”

“他还杀死过他上面的土匪头子,在年轻的时候!”

“他也被匪徒们赶出来啦!”

“就是因为这样他跑到我们这里躲起来了!”

“因为我们这里的人太勇敢啦!”

柯希莫找锅匠们一起议论这些新消息,那时候在森林里落脚的人中有一批可疑的小商贩:锅匠、编草凳子的、收旧货的。这些人围着屋前屋后转,早上看准了目标,晚上就去偷。他们在森林里,除了作坊之外还有秘密的藏身所、窝赃处。

“你们知道吗!今天夜里贾恩・德依・布鲁基袭击了一辆马车!”

“是吗?当然,什么事情都可能……”

“他抓住马嚼子拦住了马!”

“嘿,要么不是他,要么不是马而是些蛐蛐……”

“您说什么?您不相信是贾恩・德依・布鲁基干的吗?”

“是,是的,想到哪儿去了,你?他是贾恩・德依・布鲁基,当然是呀!”

“贾恩・德依・布鲁基什么事情不会做!”

“哈,哈,哈!”

柯希莫听见人们用这种方式谈论贾恩・德依・布鲁基,他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他走向森林里的另一个地方,去另一处流浪者的住宿地打听。

“请告诉我,在你们看来,今天夜里的那辆马车是不是贾恩・德依・布鲁基抢的呢?”

“一切袭击都算是贾恩・德依・布鲁基干的,如果一旦得逞的话。你不知道吗?”

“为什么是‘如果一旦得逞’呢?”

“因为如果没有成功,就意味着真是贾恩・德依・布鲁基干的”

“哈,哈!那个小废物!”

柯希莫更不懂了:“贾恩・德依・布鲁基是一个无能之辈吗?”

其他的人,这时赶紧改换腔调:“不是,不是,他是一个让人人害怕的强盗!”

“看见过他吗?你们?”

“我们吗,谁没有见过他呢?”

“你们肯定有这个人?”

“问得妙哇!当然有!也假设没有……”

“假设没有?”

“不是有就是没有。哈,哈,哈!”

“可是人人都在议论……”

“当然,应当这么说:是贾恩・德依・布鲁基到处偷东西和杀人,那个可恶的强盗!我们要看谁敢怀疑!”

“喂,你,小伙子,你胆敢对此表示怀疑吗?”

总而言之,柯希莫明白了,在下面的山谷里存在着对贾恩・德依・布鲁基的恐惧,越往上面的森林里走,人们对他的态度就变得越可疑,而且经常是一种公开嘲笑的态度,

想碰见他的一阵子好奇心过去了,因为知道了贾恩・德依・布鲁基对于有经验的人们是无足轻重的,正好是在这个时候他有机会遇见了他。

一天下午柯希莫在一棵核桃树上读书。他刚想起读书不久:一整天端着枪等待一只苍头燕雀来,时间漫长而无聊。

因此他读起勒萨日的《吉尔・布拉斯》来,一只手拿书,一只手拿枪,佳佳不喜欢主人念书,它在周围转来转去找借口分散他的注意力,比如对着一只蝴蝶狺狺而吠,试看能不能让他举起枪来。

来了,一个衣冠不整的大胡子男人气喘咻咻地沿着小路从山上跑下来。他赤手空拳,两名举着明晃晃大刀的警察追在他身后,大声喊道:“截住他!他是贾恩・德依・布鲁基,我们终于找到了他!”

现在强盗和警察之间拉开了一点距离,但是如果他担心走错路或掉进陷阱尔接下来不顺当的话,警察就会很快跟上来。柯希莫所在的核桃树没有可供人往上攀登的枝杈,但是他在树上有一根绳子,他总是随身携带一些绳索以便越过一些难走的地方。他把绳子的一头扔到地上,另一头拴在树上。强盗看见那根绳子几乎打在他的鼻子上,他搓搓手,一时有些犹豫不定,然后抓住绳子,极快地往上爬,表现出一种盲目的冲动或者说是一种冲动的盲目。这种冲动总是表面上显得没有抓住正确时机,而实际上次次侥幸。

警察到来。绳子早已收上去,贾恩・德依・布鲁基站在核桃树的枝叶之中,就在柯希莫身边。这里是一个道路岔口,警察一个向东,一个往西,然后回过头来集会、他们弄不清他从那条路上跑了。正当这时他们看见了正在一旁摇尾巴的佳佳。

“喂,”警察中的一位对另一位说,“这不是男爵的儿子,那个住在树上的孩子的狗吗?如果那孩子在这附近,一定能告诉我们一些情况。”

“我在这上面哩!”柯希莫大声说。但是他不是在他原来呆过的而现在藏着强盗的那棵核桃树上说话,他已经迅速转移到了对面的一株栗树上,于是警察们立即抬头向他那个方向望去,而不往旁边的树上看了。

“您好,阁下,”他们问道,“您没有偶尔看见强盗贾恩・德依・布鲁基跑过吗?”

“我不知道是什么人,”柯希莫回答,“但是如果你们找的是一个跑过去的小个子男人的话,他向河那边跑了……”

“一个小个子男人?他可是一个教人望而生畏的又粗又大的男人呀……”

“是吗,从这上面看起来你们都是小小的……”

“谢谢,阁下!”他们冲向河边。

柯希莫回到核桃树上,接着读《吉尔・布拉斯》。贾恩・德依・布鲁基一直抱着树干,在那一头粗硬而发红的杂草似的头发和胡子之间的脸白惨惨的;头上沾满了枯树叶、毛栗子和松针。他惊恐地骨碌碌转着绿幽幽的眼睛打量柯希莫;真丑,他是个长相丑陋的人。

“他们走了吗?”他拿定主意问起来。

“是,是。”柯希莫说道,态度很亲切,“您就是强盗贾恩・德依・布鲁基吗?”

“您怎么认识我呢?”

“嘿,是呀,久仰大名。”

“您就是从不下树的那位吗?”

“对,您怎么知道的呢?”

“那么,我也是久仰大名呀。”

他们有礼貌地互相打量,就像是两个互相尊敬的人偶然相遇而为彼此没有相见不相识而高兴。

柯希莫不知道说什么好,便又开始阅读。

“您读什么好书?”

“勒萨日的《吉尔・布拉斯》。”

“有意思吗?”

“有呀。”

“您还差很多没读完吗?”

“什么?嗯,20来页。”

“因为我想问您读完之后肯不肯借给我,”他微微一笑,显得有点儿窘迫不安,“您知道,我白天躲藏起来,不知道干什么好。我说,有时我也有那么一本书。有一次,我拦住一辆马车,东西很少,但有一本书,我就拿了。把它塞进上衣里带到山上,得来的其它一切东西我都可以扔掉,但是留着那本书。晚上,我点亮灯笼,开始读书……它是拉丁文的!我一句话也没看懂……”他摇摇头,“您看,我不会拉丁文……”

“当然啦,拉丁文,天哪,是难懂的。”柯希莫说,听得出来他开始从不情愿借书的样子化为一种爱护的态度,“这本书是法文的……”

“法语、托斯卡那语、普罗旺斯语、卡斯蒂利亚语,我都懂,”贾恩・德依・布鲁基说道,“还懂一点儿加泰罗尼亚语:‘早安!晚安!大海是多么喧闹!’”

柯希莫在半小时内读完那本书,把它借给了贾恩・德依・布鲁基。就这样开始了我哥哥同那个强盗之间的交往。贾恩・德依・布鲁基每看完一本书,就马上跑来还给柯希莫,另借一本,躲进他那秘密的贼窝里,一头扎进书里面读起来。

我给柯希莫提供书籍,从家里的图书室搬出来,他读完之后就还给我。从现在开始占据那些书的时间变长了,因为他读完之后又转给贾恩・德依・布鲁基,书拿回来时经常是装订线散开,有了斑斑霉点和蜗牛粘液的道道,因为不知强盗把它们放在什么鬼地方。

柯希莫和贾恩・德依・布鲁基于约定好的日子里在一棵树上见面,他们交换完书籍就分开,因为森林里时时有警察在搜索。这项如此简单的手续对双方都是危险的,对我哥哥也是危险的,因为他肯定无法为自己同那个罪犯的交情辩护!可是贾恩・德依・布鲁基产生了一股读书的狂热,他整天躲着看书,狼吞虎咽似地读完一本又一本小说,一天之内就把我哥哥一星期积攒的书送回来了。那么没办法,他想要一本新的。那不是约定好的日子,他在乡间到处跑,寻找柯希莫,吓坏了家家户户的人,使得翁布罗萨的全部警察部队都出动来追捕他。

如今在强盗不断的要求的催促之下,我能弄到的书不能使柯希莫满足,他不得不去寻找其他的提供者。他认识的一位犹太书商,那位叫奥尔贝凯的人,还供给他一些多卷本的著作。柯希莫从一棵鱼豆树上去敲响他的窗子,给他送去刚打到的野兔、鸫、山鹑,以换取那些成套的书籍。

可是贾恩・德依・布鲁基有他自己的趣味,不能随便塞给他一本什么书,否则第二天他就回来找柯希莫调换。我哥哥进入了开始有兴趣读一些正经东西的年龄,可是自从贾恩・德依・布鲁基退回那本《特勒马科历险记》,并警告他说,如果下次再给他一本如此无聊的书的话,他就要从地面上把他的树砍倒之后,他被迫悄悄地去找书商。

为此柯希莫耐着性子把自己想读的书同那些弄来只是为了借给强盗的书分开来。可还是不行。他不得不至少也浏览一下这些书,因为贾恩・德依・布鲁基变得越来越苛求和越来越疑心重重了。他在拿走一本书之前要求给他讲讲故事梗概,如果他发现有差迟可就不得了啦。我哥哥试着给他一些爱情小说,那强盗怒气冲冲地找来问是否把他当成一个小毛丫头。他从来也猜不中那些合他胃口的书。

总之,由于贾恩・德依・布鲁基不断纠缠,读书,对于柯希莫,从半小时的消遣,变成了主要的工作,整个一天的目的。他拼命接触一本本的书,在给贾恩・德依・・布鲁基的阅读物和他自己日益增长的阅读需求之间进行区分和比较。柯希莫对书本和一切人类的知识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从清晨到黄昏的数小时不够他用来读那些他想读的书,他点起了灯笼在夜里继续读下去。

终于,他发现贾恩・德依・布鲁基喜欢读理查逊的小说,他看完一本,立刻要第二本。奥尔贝凯给了他一大摞这种书,那强盗可以读上一个月。柯希莫清静下来,专心致志地读普鲁塔克写的传记。

这时,贾恩・德依・布鲁基躺在他的草堆上,沾满枯树叶的红头发直硬地搭在蹙起的前额上,绿眼睛由于使劲看书而发红,他读啊读,扭动着下颌骨吃力地拼读着,举着一个蘸着口水的湿指头,准备随时翻页。在读理查逊的作品时,一种在他心灵里潜藏已久的意向明确了,仿佛在折磨他,他渴望正常的家庭生活、亲人、亲情、美德,憎恨恶人和坏人,对环绕身边的一切他都不感兴趣了,或者是满怀着厌恶。除了跑出去找柯希莫换书以外,他不再走出他的洞穴,如果是看一本多集的小说,他就沉醉在故事里了。他就这样生活着,与世隔绝,不考虑在那些过去是他们忠实同伙的森林居民中酝酿着对他的怨恨情绪,因为现在他们不愿意同一个招来了警察全班人马而又无所作为的强盗厮混在一起。

在从前的日子里,周围那些犯了法的人,都紧紧地跟随他,虽然有人只是干了些顺手牵羊的小偷小摸的事情,比如那些四处流浪的锅匠;也有真犯罪的,像他的那些强盗同伙。这些人每次偷或抢都利用他的威名和经验;甚至打出他的名字掩护自己,使他的名字家喻户晓,而他们却能隐姓埋名;没有参与作案的人也能以某种方式分享到他们的好处,因为森林里充斥着各种赃物和走私品,必须卖掉或转卖,那些在这附近过往的人全都在这山里找到了可以贩卖的货物。后来,有人背着贾恩・德依・布鲁基抢劫财物,大声叫嚷着这个可怕的名字去吓唬被害人,并且捞到了最大的便宜:人们生活在恐怖之中,把每一个歹徒都当成贾恩・德依・布鲁基或是他匪帮中的一员,吓得连忙解开钱袋上的绳。

这种舒服的日子持续了很久,贾恩・德依・布鲁基看到自己可以靠定期收益生活,渐渐地疏忽大意起来。他以为一切都可以像从前一样继续下去,可是人心变了,他的名字不再受到任何尊敬。

如今,贾恩・德依・布鲁基对谁还有用处呢?他躲在一边热泪盈眶地读小说,不再出来抢劫,不再有赃物要脱手,谁也不能在森林里做生意了。警察每天都来寻找他,一会儿就把一个显得形迹可疑的倒楣家伙带进拘留所。如果再加上对那笔悬赏他的脑袋的奖金的觊觎之心,贾恩・德依・布鲁基的日子屈指可数了,这应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另外两名强盗,两个从前被他拉入伙的年轻人,他们不甘心舍弃这个挺不错的土匪头子,想给他一个重振旗鼓的机会。他们叫乌加索和贝尔一洛雷,他们是在那帮偷水果的小偷儿中混大的。现在,已经是小伙子了,成了拦路抢劫的土匪。

那么,他们去贾恩・德依・布鲁基的石窟里找他。他在那里,躺在稻草上。“进来,出什么事情了吗?”他说着,眼睛没有从书本上挪开。

“我们有一件事情向你建议,贾恩・德依・布鲁基。”

“嗯……什么?”他还在看书。

“你知道税务官柯斯坦佐的家在哪里吗?”

“知道,知道,喂?什么?谁是税务官?”

贝尔一洛雷和乌加索互相交换了一个不满的眼色。如果不把那本讨厌的书从他的眼睛底下拿走,那强盗连一句话也听不明白。

“请你把书合一会儿,贾思・德依・布鲁基,听听我们说话。”贾恩・德依・布鲁基用双手抓住书,跪立起来,把书抵在脚前,让那书仍然翻开在他刚读到的地方,继续读下去的愿望太强烈了,他紧紧地捧着书,把它向上举起,几乎快伸进鼻子里面了。

贝尔一洛雷想出一个主意。那里有一张蜘蛛网,网上有一只大蜘蛛。贝尔一洛雷双手轻轻地连上面的蜘蛛一起揭起那张蜘蛛网,朝贾恩・德依・布鲁基抛过去,落到了书和鼻子之间。贾恩・德依・布鲁基这个凶狠的人居然被书籍软化得连一只蜘蛛也害怕起来。他感到了鼻子上的那一团蜘蛛腿和粘糊糊的网丝,他还没弄明白是什么,就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扔掉了书,并开始用手在面前抓扯,眼睛转动着,嘴里不断吐唾沫。

乌加索扑到地上,趁贾恩・德依・布鲁基一脚还未踏到书上之时,及时抓起了那本书。

“还给我那本书!”贾恩・德依・布鲁基说着,一只手尽力拨开蜘蛛和蜘蛛网,另一只手伸出去夺乌加索手里的书。

“不行,你先听我们说!”乌加索说着把书藏到背后。

“我正在读《克拉丽莎》。你们还给我,我看得正起劲……”

“你听着……我们今天晚上送一批木柴到税务官家里。在袋子里,不装柴禾,要装的是你。到了夜里,你从袋子里爬出来……”

“我要读完《克拉丽莎》。”他终于从最后一些蜘蛛网中脱出手来,打算同这两个年轻人较量一番。

“你听着……夜里你爬出袋时,拿出你的手枪,让税务官把这一星期的全部税款交给你,他把那笔钱放在床头的保险箱里……”

“你们至少让我读完这一章……你们听话……”

两个年轻人想到过去,贾恩・德依・布鲁基对第一个敢于同他作对的人,曾经用两支手枪一齐射穿了那人的肚皮。他们心里涌起了苦涩的回忆。“你拿钱袋,好吗?”他们坚持往下说,不管他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你把钱袋拿出来了,我们就把书还给你,你就可以随时读它了。这样好吗?你去吗?”

“不。不行。我不去!”

“你不去呀……你不去呀……你瞧着,看!”乌加索扯起书的最后一张,(“别!” 贾恩・德依・布鲁基大声喊)将它撕了下来,(“别!你住手!”)捏成一团,扔入火中。

“啊!你这狗东西!你不能这么干,我将不知道结局如何了!”他追在乌加索后面,要夺回那本书。

“那你去税务官家里吧?”

“不,我不去!”

乌加索撕下另外两页。

“你住手!我还没有看到那里,你不能烧了它们!”

乌加索已经扔进火里了。

“狗东西!《克拉丽莎》呀!不能呀!”

“那么,你去啦?”

“我……”

乌加索又撕下三页,把它们投入火中。

贾恩・德依・布鲁基双手蒙住脸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我去,”他说,“但你们得答应带着书在税务官的家门外等我。”

这强盗头顶着一捆木柴被藏入了一个袋子里,贝尔一洛雷把袋子扛在肩上。乌加索拿着书跟在后面。每隔一会儿,贾恩・德依・布鲁基在袋子里面踢一下或者嘟囔一句,表现出他后悔了。乌加索就让他听听撕下一页书的声音,贾恩・德依・布鲁基立刻就安静了。

他们化装成伐木工人,就用这种办法一直把他送进税务官家,把他撂在那里。他们在不远的一棵橄榄树后埋伏下来,等待着他把钱抢到手来找他们的那个时候。

可是贾恩・德依・布鲁基太性急,在天黑之前就跑了出来,那时屋里还有很多人。“举起手来!”但他再也不是以前的那个人了,他仿佛以旁观者的身份审视自己的行为,他觉得有点可笑。“举起手来,我说过了……都到这屋里来,脸冲墙……”然而,他自己一不知道在干什么,只是这样机械的行事,“你们的人全都在这里了吗?”他没有察觉到一个小女孩溜走了。

无论如何,这是一分钟也耽搁不得的活计。税务官却在拖延时间,他装糊涂,找不到钥匙,贾恩・德依・布鲁基明白他们不再那么怕他了,他在内心深处对此感到欣慰。

终于,他走出了门,胳膊上搭着装金币的钱袋,他几乎是盲目地朝约定在那里碰头的橄榄树跑去。“那里所有的全都拿来了!你们还给我《克拉丽莎》!”

四支、七支、十支手臂按到了他的身上,他们把他从肩膀到脚踝死死地压住。他被一小对警察抬起来,捆绑得像根色拉米香肠一样。“你到牢里去读《克拉丽莎》吧!”

监狱是海边的一座高塔,一片海松生长在塔楼周围。柯希莫站在一棵海松的顶上,几乎达到了贾恩・德依・布鲁基的牢房的高度,看得见他那在铁窗后面的脸。

强盗根本不在乎提审和判决,无论怎么样进行,他们都将绞死他,而他一心想的是由于不能读书,这些日子在牢里白过了,那部小说只读了一半。柯希莫替他另找到一本《克拉丽莎》,并把书带到松树上来了。

“你读到哪里了?”

“克拉丽莎从妓院逃跑的时候!”

柯希莫把书翻了一会儿,然后说:“噢,对,是这儿,好。”他开始大声念起来,冲着铁窗,可以看见贾恩・德依・布鲁基的双手抓在那上面。

预审进行了很长一个段时间。强盗拒绝接收越狱用的绳子。为了让他逐一交待清楚他所犯下的无数桩罪行,需要很多时日。于是每天在提审之前或之后,他都听柯希莫给他念书。《克拉丽莎》念完后,他看上去有些颓唐,柯希莫想起理查逊的思想对于一个被关押的人来说,可能太沉闷了。他决定开始给他念一本菲尔丁的小说,希望活跃的情节能够补偿一点他失去的自由。那些判决的日子,贾恩・德依・布鲁基心里只想着大伟人魏尔德的遭遇。

在小说读完之前,行刑的日子到了。贾恩・德依・布鲁基坐在一辆马车上,在一位神父的陪伴下,走着他在人世间的最后旅程。翁布罗萨的绞刑在广场中的一棵高大的橡树上进行。全体居民在四周围了一圈。

当绞索套上脖子时,贾恩・德依・布鲁基听见树上一声口哨。他抬起面孔。柯西莫拿着那本合上的书出现在上头。

“告诉我她的下场。”犯人说。

“把这样的结局告诉你,我很难过,贾恩。”柯希莫回答,“乔纳达最后被吊死了。”

“谢谢,我也是这样!永别了!”他自己踢开梯子,被勒紧了。

当他的身体不再扭动时,人群走散了。柯希莫骑坐在吊着受绞刑者的那根树枝上,一直留到深夜。每当一只乌鸦飞来要啄食尸体的眼睛或鼻子时,柯希莫就挥动帽子将它赶开。





第十三章

于是,在同那强盗的来往之中,柯希莫对阅读和学习产生了极大兴趣。这种爱好他后来保持终生。现在人们看见他的习惯姿态是手捧一本打开的书,骑坐在一根舒适的枝干上,或者就像坐在课桌前那样靠在一个枝丫上,一张纸摊开于一块小木板上,墨水瓶安放在一个树洞里,手握一杆长长的鹅毛笔书写。

现在是他去找福施拉弗勒尔神父,请他给他上课,请他讲解塔西陀和奥维德,解释天体的运行和化学反应规律。可是那年迈神父除了一点语法和一点神学之外,可谓一个坠入糊涂的无知大海之中的人,对于学生的提问,他摊开双手,两眼冲天上翻。

“神父大人,在波斯人们可以娶几个妻子?神父大人,维半利奥・萨沃亚尔多是什么人?神父大人,您能给我讲讲林耐的植物分类学吗?”

“那么……现在……瞧……”神父开讲,随即慌乱起来,再也讲不下去了。

而柯希莫呢,狼吞虎咽似的看完各种书籍,把一半时间用来读书,一半时间打猎,以便支付书店老板奥尔贝凯的帐。他总是有一些故事要讲,他讲卢梭在瑞士的森林里采集植物标本,讲本杰明・富兰克林用风筝捕捉闪电,讲匈当男爵愉快地同美洲的印第安人生活在一起。

老迈的福施拉弗勒尔以出奇的专心听着这些话题。我不知道他是真正感兴趣还是由于无须讲课而图个轻松而已。他倾听着,当柯希莫问他:“您知道是……吗?”时他就用“不!你告诉我!”或者“啊!真有意思!”之类的话对答。当柯希莫讲给他听之后,他这时就会说,“我的上帝!”这既可能是对上帝的新的伟大之处的赞叹,也可能是对以一切形式处处表现出来使世界在劫难逃的恶表示遗憾。

我那时年纪太小,柯希莫在目不识丁的人们之外没有朋友,因此他想谈谈读书心得时就向这位老家庭教师倾诉,抛出许多问题和解答,几乎把他埋葬。而神父呢,众所周知,他有着一切皆空的超脱意识,因此为人处世驯顺随和。柯希莫便利用他的这一特点,他们两人之间的师生关系颠倒过来:柯希莫当老师,福施拉弗勤尔当学生。我哥哥获得相当大的权威,竟然能够拖着那个颤颤巍巍的老头子跟着他在树上流浪,他让他吊着两条瘦骨嶙峋的腿在翁达利瓦家花园里的一棵白皮栗树上坐上整整一个下午,听他凝视着园中的奇花异木和斜照在睡莲池中的夕阳高谈阔论,讲专制与共和,讲诸种宗教中的真与善,谈中国的礼仪,里斯本的地震,菜依达的酒瓶,谈感觉主义。

我应当上希腊文课的时候,却找不到家庭教师。全家人都被惊动了,一齐跑到野外四处寻找,连鱼塘里也试探了一下,恐怕总是心不在焉的他掉下去淹死了。傍晚时他回来了,直说腰痛,抱怨让他很不舒服地坐了几小时。

然而不可忘记的是,在这老冉森教徒身上这种被动的全盘接收的状态是与他原有的对僵化思想的爱好时时交替出现的。虽然他是一个心神不定,禀性柔顺的人,毫不抗拒地容纳任何新的或自由的思想,诸如“法律面前人人平等”、“野蛮民族的诚实”、“迷信的坏影响”等等,一刻钟后,绝对僵化的思想就会发作起来,支配他,他会把刚刚那么肤浅地接收到的这些思想加以调和,把他那一整套一成不变的严酷道德规范掺入其中,于是在他的嘴里,自由和平等的公民的责任或者是信奉自然宗教的人的道德都变成了一种严酷的惩戒条例,一种狂热信仰的教义。除此之外他只看到一幅腐化堕落的黑暗画景,一切新的哲学家在揭露恶时都过于温和而表浅,通向至善的道路虽然艰辛,却不容许妥协或折中办法。

柯希莫面对神父这些突发的即兴演说,不敢再开口。他怕自己的话会被指责为无条理和不严密,而自己思想中尽力描绘的一个丰富多彩的世界化成了一个竖满又冷又硬的大理石碑的墓场现在眼前,他感到不寒而栗。幸好神父很快就对这种集中意志的紧张感到疲乏了,他显得精疲力尽,好像他所做的把每一种观点都归纳入单一的实质之中的简化工作使他的生命的活力耗散殆尽,只剩下几丝活气了。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由呼吸变为打哈欠,渐入梦境。

但是就在这两种精神状态的支配之下,他已经把他的时日都花费在追随柯希莫的学习之上了。他在柯希莫所在的树木与奥尔贝凯的书店之间穿梭般往返,向阿姆特丹或巴黎的书商订购书籍,并取回新到的书,于是酿成了一场灾祸。因为流言传说在翁布罗萨有一个教士熟读一切被教会禁止的欧洲出版物。这谣言一直传到宗教裁判所。一天下午,警察出现在我们的别墅里,他们来查抄神父的小房间。他们在他的经书中找出了一本贝勒的著作,还未切边,可是这就足以证明他们是当场启获。他们把神父带走了。

那是很凄惨的一幕,在那个乌云密布的下午,我记得我是从我的房间的窗口里惊恐地目睹了那情景。我停止背诵希腊语动词不定过去时的变位,因为不会再上课了。苍老的福施拉弗勒尔神父被武装警察押送着顺大路走向远方,他抬头望着树木,走到某一处时他扭动了一下身子,好像要跑向一棵榆树并往上爬,可是他跑不脱。柯希莫那天到森林里打猎去了,他什么也不知道,因此他们没能告别。

我们不能为营救他做任何事情。我们的父亲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不肯进食,因为他害怕食物中被耶稣会士们下了毒药。神父在监狱和修道院里,在不断地做弃绝起誓之中度过了他的风烛残年。至死他也不明白在把整个一生奉献给宗教之后,他到底相信什么,然而他努力争取坚定不移地信奉宗教,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无论如何,父的被捕没有妨碍柯希莫学习上的进步。因为从那时开始他同欧洲最伟大的哲学家和科学家们有了书信联系。他写信给他们,请他们解答自己的疑问和异议。或者仅仅是为了喜欢同优秀人物进行讨论,而且同时又练习了外文。很可惜的是他所有的信件,由于他存放在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树洞里,从来没有被发现过,当然它们将被松鼠毁掉或者霉烂,从那里面原本可以找到出自本世纪最著名学者之手的信件。

为了保存书籍。柯希莫经常营造各种悬垂式图书室,能避风雨和防蛀虫。但是他按照一时的学习需要和兴趣不断地改换放置的地点,因为他把图书看得有点像飞鸟一般,他不愿意看见它们静止不动或被关在笼子里,假如他不说它们会闷得慌的活。在这些空中书架里最大的那一架上排列着狄德罗和达朗贝的大百科全书,这是逐渐从里窝尔诺的一个书商那里寄来的。如果说在晚年他由于厮守在书堆里而变得有点想入非非不关心自己周围的世界的话,现在阅读大百科全书,有些极好的科目诸如蜜蜂、树、木、花,使他对周围的一切有了新的认识。在他要求寄来的书中,还开始出现了有关专业知识和技术的教材,例如树木栽培学。他没有找到实验这些新知识的时机。

柯希莫总是喜欢看人们劳动,但是他在树上的生活,他的走动和打猎一直是由互不相干和没有由来的冲动支配的,如同一只鸟儿一般。现在不同了,他要为邻人做些有益的事情,说到底这一点还是他在同强盗的交往中学来的:愿意使自己成为有用人,喜欢为别人提供几种必不可少的服务。

他学会了修剪树枝的技术。冬季,当树木杂乱地伸张着互相纠缠在一起的枝条,仿佛不愿意变得形状更整齐一些以便在上面开花、长叶和结果时,他就替果园的种植主整枝。柯希莫修剪得很好,而要的报酬少,因此没有哪个小庄园主或佃户不请他去干活。人们看见他早晨在水晶般清澄的空气中。叉开腿站在光秃秃的矮树上,一条围巾将脖子连耳朵一起护好,举起大剪刀,卡嚓!卡嚓!准确地将老的枝条和多余的顶芽剪除。同样的技术可以运用于庭院里,使用一把短锯去修整乘凉树和观赏树,在森林里他尽量用那把锋利的劈斧去代替伐木工的斧头,不在百年大树的底部乱砍去把它整个砍倒,而只除去它的侧枝和顶梢。

总之,像一切真正的爱护一样,这种对于树木的爱也使他变得残忍和痛苦,因为为了让树木生长得快而形状好,他必须对它们进行截枝,使它们忍受创伤。当然,他在修剪树木和疏整森林时,一向注意不仅替树木的主人的利益着想,而且也为自己考虑,为了他来去方便他需要使他的道路更畅通一些。因此他让那些在树与树之间起搭桥作用的枝条总是被保留下来,而且由于其它枝条被清除而汲取到更多的养分。结果是他用自己的手艺使他原来就觉得相当良好的翁布罗萨的自然环境,变得越来越对他有利。他那时爱邻人、爱自然并又爱自己。这种聪明的作法,尤其在晚一些时候收到了效益。那时树木的形状越来越多地抵消了它为截枝而耗损的力量。后来,最愚蠢的一代代人诞生了,毫无远见的贪婪产生了,人们不爱惜东西,也不爱护自己,这一切就消失了。现在一切都改观了,人们不可能再像柯希莫那样沿着树木畅行无阻了。





第十四章

虽然柯希莫的朋友增多了,他也结下了一些仇敌。森林里的流浪汉们在贾恩・德依・布鲁基转向读好书和随之而来的他的垮台之后,处境艰难。一天夜里,我哥哥在系于森林中一棵白腊树上的皮囊里睡觉,短脚狗的叫声把他惊醒。他睁开眼睛,看见了火光。火来自树下,正在这棵树的脚下燃烧,火舌已经舔着树的主干了。

一场森林火灾!是谁放的火呢?柯希莫肯定自己当天晚上没有打过火镰。那么是那些歹徒们干的勾当!他们想让森林起火以便趁火抢劫木材,同时嫁祸于柯希莫,不仅如此,还要活活烧死他。

在这个时候柯希莫没有考虑如此之逼近地威胁着他的危险,他想的是那个布满了只属于他一个人的道路和住所的广阔无垠的王国可能毁于一旦,这才是他所担心的事情。佳佳为了不被火烧而逃开了,它不时回头哀嚎一声,火已经在树下的灌木丛里蔓延开了。

柯希莫没有惊慌失措。这棵白腊树是他那时的栖身之处,他像平素一贯那样把许多东西搬运在这里,其中有满满的一大桶杏仁糖浆,准备夏天解渴用的。他爬到桶边,松鼠和守夜的猫头鹰正从白腊树枝中逃走,鸟儿从窝里飞出。他抓住大桶,正在拧动桶塞,准备浇湿白腊树干使它不被烧着的时候,他想到火已经燃着了野草、枯叶、灌木,将很快烧及周围的全部树木。他决定冒险干一场:“你尽管烧白腊树吧!如果我用这些糖汁能够浇湿旁边火还没烧到的这一片地的话,我就制止了火灾!”他打开桶塞,他左右晃动和转圈推动木桶,把水喷洒向地面,洒向最外圈的火舌上浇熄它们。因此在树下灌木丛中的大火里出现了一圈湿的草和叶,火无法向前扩大了。

柯希莫从白蜡树顶上跳到旁边的一棵小山毛样上,他离开得刚好及时:从下面往上烧成了一根火柱似的树干猛地一下子倒下,松鼠发出无用的尖叫。

大火将烧不进这块地方吗?已经有火星飞溅进来,周围燃起小火苗,湿树叶组成的脆弱障碍肯定阻挡不住火势扩展。“救人呀!救火呀!”柯希莫开始拼命呼喊着,“救火呀!”

“出了什么事?谁在呼救?”有声音回答他。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有一座烧炭窖,有一伙贝尔加摩老乡夜宿在这里的一间棚子里。他们是他的朋友。

“救火呀!快报警呀!”

很快整个山区响起呼救声,烧炭工们分头奔向森林的各处,用他们那难以后听懂的方言呼喊起来。于是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了。大火被扑灭。

这第一次纵火和烧死他的阴谋本应对柯希莫是一次警告,他应当离森林远一些。相反,他开始操心起如何防止火灾的问题。那是一个干旱而酷热年头的夏天,在沿海的森林里,从普洛旺斯起,一场漫天大火烧了一星期。夜里人们看到山上高高冲起的火光,犹如火山爆发后的景象。空气是干燥的,热烘烘的草木只能是一堆庞大的引火物。看来风将把大火引向我们这里,如果在这之前我们这里不发生什么大意失火或蓄意放火的话。大火将沿着整个海岸,连接起来变成一条火龙。翁布罗萨危在旦夕,就像一座茅草顶的城堡遭到敌人纵火袭击。对于这场大火,老天好像也难以幸免,每天夜里流星纷纷从天空掠过,人们觉得就要落到自己头上了。

在那些人心惶惶的日子里,柯希莫囤积圆桶,把它们装满水挂在那些长在高处的最高的树上。“作用不大,但总会有些用处。”他不满意,研究起森林里的水流分布情况,而今激流半涸,泉水只滴出一条水线。他去请教律师骑士。

“啊,对!”埃内阿・西尔维奥・卡雷加用一只手拍一下脑门惊喜地嚷道:“水库!堤坝!必须弄出一个设计方案!”他高兴得又叫又嚷,手舞足蹈起来。同时无数的设想在他的头脑里纷至沓来。

柯希莫让他坐下来计算和绘图,与此同时他动员起私人森林的主人、国家森林的承包者、伐木工、烧炭工。大家齐心协力,在律师骑士的指导下(也就是说律师骑士被大家强迫着指导他们,也不许他有半点分心),由柯希莫从树上对进程进行管理,修筑起一些蓄水池,以便在任何一处一旦发生火警,人们都知道把抽水管往哪里插。

但是这还不够,必须组织一支消防队,它的小分队在火警发生时能够立即排成一条长蛇阵来传递水桶,把火控制住,不使其蔓延。由此产生一种民兵,他们轮流进行守卫和夜间巡逻。翁布罗萨的农民和手艺人中的男人们,都被柯希莫征集起来,很快地就像在每种集体中都会发生的那样,产生一种团体精神,各分队之间,展开竞赛,都准备好干一番大事业。柯希莫也感到自己有了一股新的力量,并为此而高兴,他发现了自己组织民兵和领导群众的能力。幸运的是他的这种才干没有被滥用过,在他的一生中只发挥过极少的几次,总是用来争取重要的成就,而且总是取得了一些成功。

他懂得这个道理,集体会产生出最强有力的人物,能突出每个人的长处,使人得到替自己办事时极难以获得的那种快乐,会为看到那么多正直、勇敢而能干的人而喜悦,为了他们值得去争取美好的东西。而自己而生活,经常出现的是相反的情形,看到的是人们的另一副面孔,使你必须永远用手握住剑柄。

这个火灾的夏季因此而成为一个不错的季节:在大家的心中有一个需要解决的共向问题,每个人都把它放在自己的其他个人利益之前,而且从获得其他许多优秀人物的赞同和敬佩而产生的满足感中得到报偿。

后来,柯希莫不得不明白,当那个共同的问题不存在之后,集体就不再像从前那么好了,做一个孤独的人更好一些,而不要当首领。但是在那个时期内,既然当了头头,他每天夜里都独自一人在森林里放哨,像过去一样站在一棵树上

他事先在树顶上安放一口钟,一旦看见某一个火灾中心地点冒出火焰,敲响钟声可以使远处的人们听见,发出警报。用这种办法,有三四次火警发生之后,都能及时扑灭,保住了森林。由于发生了故意纵火行为,查出罪犯就是那两个土匪乌加索和贝尔一洛雷,人们把他们赶出镇属的地界。8月底开始下起大暴雨,火灾的危险过去了。

那一阵子在翁布罗萨只听见对我哥哥的赞扬声。这种褒奖的语言也在我们家里出现了,它们是:“他竟然是这样的能干!”“他毕竟办成了一些事情。”:那语调就像是有人要对信奉异教的人或是对立派的人做客观的评价。故意显示自己的心怀是如此宽广,也可以容纳与自己见解相差甚远的思想。

女将军对这些消息当即做出直截了当的反应:“他们有武器吗?”当人们告诉她由柯希莫组织起来的救火队的事情时。她问道:“他们训练吗?”因为她已经想到建立一支武装民兵,在发生战争的情况下,可以参加军事活动。

相反我们的父亲听这些话时沉默不语,只摇摇头,别人不明白关于那个儿子的每条消息使他感到痛苦,还是他在表示赞许,或许他被奉承话打动了心,只期待着能够重新把希望寄托于他身上。一定是这样,是后面这种态度,因为几天之后他骑马出门寻找他。

他们见面的地方是一块空地,附近有一排树。男爵让马来来回回转了两三趟,也没有看见儿子,儿子却看见了他。少年从最远处的那棵树上越来越近地蹦跳着过来了。当他来到父亲面前时,摘下草帽(因为是夏天,他换掉了那顶野猫皮帽)说。“早上好,父亲大人。”

“早上好,孩子。”

“您身体好吗?”

“健康与年龄和烦恼并存。”

“看见您这么勇敢,我感到由衷的高兴。”

“我正想对您说这句话,柯希莫。我听说你为镇上谋利益。”

“我心里想的是保卫我所居住的森林,父亲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