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in 侯大利刑侦笔记5:验毒缉凶 (集侦查学、痕迹学、社会学、尸体解剖学、犯罪心理学之大成的教科书式破案小说)

侯大利刑侦笔记5:验毒缉凶 (集侦查学、痕迹学、社会学、尸体解剖学、犯罪心理学之大成的教科书式破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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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ear:
2021
Language:
chinese
ISBN:
1b9646b9-1163-4416-a37e-7b6963eab59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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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第一章 藏在操场上的恶魔

第二章 通缉犯抓捕行动

第三章 阶梯教室的罪恶

第四章 大象坡的碎尸

第五章 碎尸案的新线索

第六章 走访排查受害者家庭

第七章 利用DNA检验锁定嫌疑人

第八章 线索链逐一断裂

第九章 又一起投毒案

第十章 扑朔迷离的证据网

第十一章 令人沉默的真相





第一章 藏在操场上的恶魔


2010年1月11日,山南省。

昨晚得到了杨帆案的新线索,江州市刑警支队重案大队一组组长侯大利心情激动,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上午九点,他从省城阳州回到江州,直奔刑警老楼,到二楼找105专案组副组长朱林。

朱林外出未归,办公室房门紧锁。在三楼资料室等朱林时,侯大利打开电脑,习惯性浏览公安内网,查看各地最新发生的案件。一起警情通报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警情通报

2010年1月10日7时45分许,江州市长青县公安局接到群众报警,称长青县阳光小区发生一起杀人案。接警后,长青县公安局启动命案侦破机制,迅速调集警力赶赴现场,受害人李某某(女,26岁)经120确认,已当场死亡。目前,此案由长青县刑警大队进一步侦办。

长青县公安局

2010年1月10日

前女友杨帆遇害,未婚妻田甜牺牲,这让侯大利对年轻女子的死亡特别敏感。每次看到这样的警情通报,他内心深处最柔软最敏感的地方便如被尖刀捅刺,未愈的伤疤又冒出血花。

侯大利不了解这起杀人案的细节,没有办法推敲,便往下浏览,不久又看到长青县三起盗窃案件。长青县近期接连发生三起入室盗窃案,作案手段特殊,一般情况下,作案人入室盗窃得手后会立刻离开作案现场,但这三起案子的作案人得手后,还在作案现场搞破坏,用小刀划破沙发,砸烂电视机屏幕,给阳台植物浇开水等。这种损人不利己的行为更像是恶作剧。长青县警方已经将三起入室盗窃案串并案侦查。

“作案人精力旺盛,没有明确是非观念,年龄应该在十八九岁,或者更小。”侯大利得出结论后,继续翻看内网。

院内响起汽车声,侯大利赶紧出门。朱林在二楼楼梯口遇到侯大利,道:“什么事?这么急。”

侯大利脸色凝重,道:“师父,杨帆案有了新线索。”

2001年10月18日,杨帆在世安桥溺水身亡。警方认定是意外落水,没有立案。2008年秋天,105专案组成立,负责侦办命案积案。经过不懈努力,两条重要线索浮出水面。第一条重要线索——石秋阳看见有人将杨帆推入世安河。这条线索明确了杨帆落水并非意外,而是谋杀,时隔近九年,警方立案;第二条重要线索——王永强躲在河岸草丛中看到了凶手。凶手骑江州牌摩托车,年龄十五六岁。从穿着和气质来看是学生,但是,并非江州一中的学生。

“快说,什么线索?”杨帆遇害时,朱林正是刑警支队队长,全程参加此案,得知有新线索,精神顿时一振。

侯大利道:“我昨天在阳州吃晚饭,席间碰到2001年10月18日来找我玩的省城哥们儿李秋,就是外号泥鳅的那个家伙。杨帆遇害当天,泥鳅、大屁股和烂人从省城到江州,还带来两个艺校女生。李秋很肯定地说是我主动邀请他到江州的,而我绝对没有邀请过他们。我那时天天和杨帆在一起,压根没有心思邀请他们。冒充我的人知道李秋的绰号,还点了大屁股和烂人的名字。李秋没有任何怀疑,便带人来到江州。”

朱林道:“你和李秋是好朋友,他难道听不出你的声音?”

侯大利咬牙切齿,青筋暴起,道:“有人模仿了我的声音,邀请李秋到江州。这是调虎离山计,凶手精心策划了这起谋杀案。”

“能够模仿你的声音,李秋完全没有怀疑,这是凶手一个重要特点。”朱林起身泡了杯江州毛峰,端到侯大利面前,道,“你别着急,也别激动。为将之道,当先治心,重案一组刑警面对的案情大多高度复杂,得有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心理素质。档案在三楼,我们先查一查当年的询问笔录。”

“当年询问李秋时,重点是调查他们在江州的行动轨迹,没有特意询问是谁约他们来江州的。”105专案组成立后,杨帆案的旧档案被移交到专案组,旧档案比起一般的杀人案要单薄得多,里面只有《呈请不予立案报告书》、现场勘查报告、尸检报告、询问笔录等基础材料。侯大利扫描了除尸检报告外的其他材料,时常在投影仪上播放,对笔录内容倒背如流。

朱林默想了一会儿,道:“刑警支队是按照情杀确定杨帆案侦查方向的,一无所获。从现在得到的线索来看,能模仿你的声音,知道你和李秋的关系,能拿到李秋的电话号码,能说出让李秋相信的话,这人肯定在富二代圈子里,否则,办不了这些事。还有一个问题,为什么不针对你,而去伤害杨帆?”

侯大利道:“石秋阳和王永强都指认凶手身材瘦小,我高一时有一米七五左右,比较壮实,凶手多半不敢向我下手,杨帆是替我遇害。凶手知道我在江州的生活细节,还了解我在阳州的朋友圈子,这种人不算多,十根指头数得出来。我妈昨天晚宴过五十岁生日,来了很多老朋友。我问了我爸妈、世安厂老人张义超和夏晓宇,摸出了一个五人名单。这个名单要满足两个条件,第一个条件是2001年在江州和阳州都有生意的老板,; 第二个条件是查找这些老板后代中是否有十五到十八岁的男性,共有五人符合这两个条件。现在,除了杨永福下落不明外,其他四人皆在省城阳州和江州做生意。”

朱林拿过名单,扫了一眼,道:“全是熟面孔。”

排在第一位的是杨永福:2001年时十七岁。父亲杨国雄在20世纪90年代赫赫有名,曾经生产过江州摩托车,生意失败后自杀。杨永福曾经在江州学院附属中学读初中和高中,高二后期转学,后来在阳州电子科技大学读书,离校后下落不明。三年后,家人报了失踪,宣告死亡。

侯大利道:“杨永福排在首位的原因是其父生意失败自杀,有足够动机报复我爸。失踪并不代表死亡,杜强失踪了十几年,出现以后连做大案。我担心杨永福用的是金蝉脱壳之计。”

排在第二位的是金传统:2001年时十六岁。父亲金援朝,江州房地产大鳄,在阳州有多处地产项目。金传统曾经暗恋杨帆,后来出国留学,回国后在江州做房地产生意。

朱林道:“王永强认识金传统,金传统的嫌疑应该不大。”

侯大利道:“查来查去,我没有想到金传统又纳入视线。他对杨帆单相思,富二代,曾经跟踪杨帆并拍照,了解我和杨帆的行踪。他很熟悉我,有可能模范我说话的语气和用词。王永强心理素质不错,供述有真有假,我不敢百分之一百相信张小天的判断,金传统的嫌疑排在杨永福之后。后面几位嫌疑更小,我和他们没有交集,他们应该不熟悉我说话的声音,更谈不上模仿。”

剩下的三位分别是秦勇、张佳洪和李小峰。

秦勇:2001年时十六岁,伯父秦永国。秦永国是江州矿业大鳄,在阳州也有矿山。秦永国的弟弟死于矿山事故,侄儿秦勇就由秦永国养大。秦勇毕业于江州二中,在秦永国入狱后,秦家矿山由其经营,长住长青县。

张佳洪:2001年时十七岁,父亲张大树,早期在阳州涉足大型商场和宾馆经营,后来在江州投资大型商场和宾馆,比金色天街更早。张佳洪如今在阳州经营大型商场综合体。

李小峰:2001年时十七岁,在江州学院附属中学读高三。其父亲李兴奎拥有一家路桥公司,活动于阳州和江州两地,曾经参加阳江高速路建设。李小峰现在常住阳州,在其父亲公司工作。

朱林把名单放在桌前,道:“不管杨永福是否失踪,也不管王永强是否说谎,我们先重新建立这五人的基础档案,摸清他们的社会关系、性格爱好和主要特点。做完基础工作后,专案组再做下一步计划。事不宜迟,今天我们先到长青,了解秦勇的情况。在前往长青前,你还得报告陈支队。重案一组组长的特点是官小、责任大,你的一举一动都得让领导知道,这是纪律。”

侯大利离开办公室后,朱林打开柜子,摸了摸柜子里挂着的警服。刑警支队侦查员绝大多数时间穿便装,只有在很正式的情况下才会穿警服。他还有一个月就要退休,再不穿警服,以后就没有机会了。突然间,朱林涌起穿警服的强烈念头,他脱下羽绒服,换上冬常服,又在里面加了一件毛衣。他到卫生间镜子前摆了摆姿势,然后来到走道上,对着三楼喊:“小易,相机在你那里吧,下来给我拍几张相片。”

易思华拿着相机来到三楼,见到穿冬常服的朱林,左看看右看看,总觉得怪怪的。

“当了一辈子警察,正儿八经穿警服的时间其实不算长。刚参加工作时在派出所,天天穿警服。进入刑警队后,穿便服的时间居多。我下个月就退休了,再穿警服都得取下肩章、臂章和警徽。”朱林说到这里,摸着警服,有些伤感。

拍照时,朱林在易思华指挥下,从楼上到楼下,摆了不少造型。易思华不停变换位置,从各个角度拍下朱林穿警服的英姿。拍了一大圈,足有好几百张,全部存进朱林电脑里。

朱林在电脑前欣赏了一会儿相片,平静下来,情绪慢慢低落。

手机响起,朱林看到关鹏两个字,下意识挺起胸。电话里传来一把手局长关鹏的声音:“老朱,明天我要随厅领导外出考察学习,半个多月才能回来。今天中午有点空,我和战刚请你吃饭。你对刑警支队有重大贡献,即将退休,应该我请客。时间过得太快,我调到江州分管刑侦时,你还是副支队长,为了案子和我吹胡子瞪眼睛。眨眼的时间,你都要退休了。”

关鹏的一番话,弄得朱林眼睛发酸,心里却热乎乎的。挂了电话后,他来到走道上,道:“王胖子,到楼上来。”

王华上楼,看着身穿警服的朱林,道:“朱支,你穿了衣服,我差点没有认出来。”

朱林笑道:“你会不会说话,难道我平时都光着屁股。我原本打算穿着警服办案,还没出门就接到了关局的电话,关局中午要请我吃饭。下午你和大利去长青县。”

此时,侯大利还在刑警新楼等常务副支队长陈阳回来。等了一个多小时,电话终于响起,他快步来到陈阳办公室。

常务副支队长陈阳听完汇报,道:“二道拐黑骨案剩下最后收尾工作,交给老克做没有问题。你毕竟是一组组长,得把主要精力放在一组的工作上。”

侯大利道:“陈支,我现在仍然是105专案组副组长。杨帆案是命案积案,如今有了新线索,顺着线索查下去,说不定能突破。”

“我们约法三章,只要有重大案子发生,你必须在第一时间回来。”陈阳明白杨帆案对于眼前这个年轻刑警的意义,尽管不是很痛快,还是同意了侯大利参加调查杨帆案。

侯大利幽幽地道:“陈支,你犯忌了。”

陈阳愣了愣神,道:“收回刚才说的话。我在支队工作十来年,春节其间多半是小案,大案不会多,犯罪嫌疑人也要过春节,这是个简单道理。”

侯大利目不转睛地望着陈阳,道:“陈支,你又犯忌了。”

陈阳向着天空“呸呸呸”三声,道:“今天有点不对劲,滕麻子刚才过来的时候,他也说我犯忌。今天得修炼闭口禅,收回刚才所有说过的。你在办公室等着,我得给宫局汇报。”

陈阳来到宫建民办公室,汇报结束后道:“宫局,我建议局里下份文件,把侯大利从105专案组调整出来,一组组长专门抓大案要案,去搞105专案组的事情,不伦不类。”

宫建民早就想让侯大利从105专案组脱离出来,只是一把手局长关鹏始终不开这个口,而且凡是与侯大利有关的重要决定关鹏都会亲自过问。他没有在下属面前挑明此事,道:“侯大利在105专案组侦办命案积案,这是用其所长。既然侯大利发现了新线索,我们鼓励他去调查。”

“如果在这其间出了重案怎么办?”陈阳看着宫建民犀利的目光,打了自己一个嘴巴,道,“今天日子不对,我老是犯忌。”

“公安是纪律部队,你作为副支队长,安排工作,难道重案一组组长还能不服从?侦办完所有命案积案,这在全省都是独树一帜。不要有太多顾虑,大胆让侯大利办案。”宫建民是老刑警,知道什么话会犯忌,说话时滴水不漏。

接收到领导同意的答复后,侯大利赶回老楼,与王华一起前往长青县。二十多分钟后,两人来到长青县刑警大队,向封长胜大队长说明来意。

封长胜一脸愁容地道:“侯组长、王大队,我和吴青要开案情分析会,不能陪你们。我派一名同志带两位领导去派出所。片儿警最了解情况,你们如果想要见谁,直接让他安排就是了。”

侯大利道:“封大队专心办案,不用管我们。我们调查结束就回江州。”

封长胜看着面前这位英气逼人的年轻人,突然间灵光闪现,道:“侯组长来到长青,有件事我不知道如何开口。”

侯大利望着神情憔悴的封长胜,直言道:“封大队,入室杀人案不太顺利吧。”

封长胜没有掩饰愁容,道:“10号发生入室杀人案,如今案情遇到阻碍,找不到突破口。死者非常特殊,其父亲是县里有名的企业家,丈夫是现役军人。临近春节遇害,全县震动,书记和县长把我们老大叫过去臭骂一顿,限期破案。如果破不了案,刑警大队没有办法向全县人民、县委县政府和部队交代。大利你是江州神探,几起命案积案破得真是精彩。我想请两位多留两天,帮助我们破案。”

刑警支队是全市公安局的尖刀,重案一组是刑警支队的尖刀,如果重案一组组长参加破案也没有找到线索,那么县刑警大队的责任就能够轻一些。而且,侯大利如今名声在外,封长胜也是真想请神探把一把脉,如果真的破了案,那就最为理想。

王华咳嗽了一声,提醒侯大利这种烫手的活儿最好别沾。

侯大利明白王华是什么意思,但没有接受他的提醒,坦诚地道:“我在内网看过案情通报,知道这个案子。既然来了,那我们就看一看,能帮上忙自然最好;不能帮上忙,封大队也莫怪。”

“那我们先到会议室,听办案民警介绍案情。”封长胜出门打电话,安排办案民警过来讲案情。

趁着没有外人在场,王华道:“组座,长青县刑侦大队的力量很强,他们办不下的案子,肯定棘手。我们真不应该蹚这个浑水。”他很想说“做得越多错得越多”,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长青县刑警遇到难题,重案一组应该搭把手。何况这两年,长青县很支持我们工作。”侯大利作为神探,有自己的倔强和骄傲。

王华苦口婆心地道:“县级刑警大队办的案子比支队多,水平真不低。他们办不了的案子,我们听一听情况就能破,基本上不可能。在阴沟里翻了船,会毁了好不容易得来的名声。”

侯大利道:“华哥把简单的事情想复杂了。支队掌握和调配的刑侦资源更多,在案侦工作上对大队进行指导是我们的本职工作。封大队既然开了口,我们怯战,那是不够自信。”

王华道:“如果我们上阵也解决不了问题,怎么交代?”

侯大利道:“用不着给谁交代,破不了的刑案不是一件两件。我们破不了,实话实说就行了。一组的名声是屡破大案中打出来的,我们过来协助办案,没有成功,不会影响一组的名声,也不会影响工作。”

侯大利是一个纯粹的人,这是朱林的评价。王华跟着这个年轻组长侦办了二道拐黑骨案,逐渐同意此观点。他暗自琢磨:“如果滕麻子遇到相同的事情,是坐下来听案情,还是找理由推托?”他慢慢想,越想越觉得有意思。

长青县刑警大队吴青副大队长和两个面容憔悴的中年人来到会议室。

吴青见到援兵只是侯大利和搞治安的王华,掩饰住失望,挤出些笑容,道:“侯组长和王大队能来,我又多了一些信心。”

侯大利道:“吴大队,事不宜迟,请介绍案情。”

长青县两位中年刑警听说支队派高手支援,原本满怀希望,可是见到“高手”是一个格外年轻的侦查员和治安的一位副大队长,一颗心瞬间落下去,失望透顶,打开投影仪,开始有气无力地介绍案情。

幕布上出现年轻女子遇害的画面,床上有大片血渍,女子原本面容姣好,如今失去了生命力,两眼空洞,五官走形。

案情通报只是陈述案情,没有真实画面。此时面对现场勘查的高清相片,血腥味透过幕布,扑面而来。侯大利见惯了生死,原本以为心硬如铁,谁知见到血腥画面后,五脏六腑犹如被利器扎伤,疼痛得不行。他在不久前失去了未婚妻田甜,知道失去家人的痛苦如大海一样深沉又没有边际,愤怒油然而生。他咬紧牙关,压制住怒气,不让怒气影响自己的思考。

“勘查现场后,我们提取到一枚男性指纹,指纹在库中没有比对成功。足迹显示作案人身高在一米六五左右,所穿运动鞋是一双四十二码的新鞋,没有磨损。小区周围的监控以及小区内的监控都是完整的,已经全部提取,没有找到一米六五左右的可疑人。现场能提取到的头发、烟头等痕迹经检验都是受害人丈夫留下的。受害人丈夫是现役军人,所以,县委县政府、县武装部很重视此案。”

办案刑警调出现场勘查相片,介绍道:“我们判断是情杀或者仇杀。受害者有一个谈了三年的对象,两人分手后,受害者才和现在的丈夫结婚。受害者前男友曾多次到小区纠缠,还扬言要报复。受害人遇害当天,其前男友在阳州,有多人证实。排除情杀以后,我们把重点放在仇杀上。被害人父亲经营一家汽车销售公司和一家小额贷款公司,以前还做过建筑生意,背景较为复杂。被害人父亲在一个月前收到内有刀片的威胁信件,近期还在和另一个生意伙伴打官司。所以,我们把侦查方向确定为报复杀人。到目前为止,我们收集了三千多枚指纹,遗憾的是没有一个比对成功。先后调查走访了一百多人,得到二百一十七条线索,经过专案组民警排查,线索全部查否。”

“侯大利到底是年轻气盛,锋芒过露。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会踢到铁板。侦查员就像走在钢丝上,不管办了再多大案,只要有一件办砸锅,所有英名都会毁掉,搞不好还得吃官司,只有到退休那一刻,才能真正说得上安全。”这种案子非常复杂,要想破案必须投入大量人力物力,王华实在不能理解侯大利为什么坚持要“沾”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案子。

侯大利习惯于自己掌握投影仪,以便控制节奏。办案侦查员放了一遍现场图片后,他接过遥控器,从头开始,边放边问:“房间里的东西乱七八糟,抽屉被打开,衣柜门也被打开,一堆衣服掉在地上。证明有人刻意翻过现场,如果是报复杀人,为什么还要乱翻房间?从现场来看,更接近盗窃杀人。”

办案刑警道:“受害人提包里有现金,被全部拿走。但是,抽屉里有金首饰,至少能值六七万,却没有动。所以我们判断不是盗窃杀人。”

侯大利道:“受害人被性侵过吗?”

办案刑警摇头道:“在受害人身体里没有提取到精液,床单、衣物上也没有精斑。我们认为犯罪嫌疑人是故意制造了盗窃现场。”

王华下意识点了点头。

侯大利没有说话,一帧一帧重新翻看着现场图片,突然停了下来,指着床角的一小块斑痕,道:“这一块床单的颜色与其他位置的颜色不一样,是什么?”

办案警察道:“我们最初以为是精斑,提取化验后发现不是精斑,是受害人的化妆液。下一张图片就是化妆液。”

下一张图片正是化妆液瓶子特写,侯大利放大后看了看商标,道:“这个牌子的化妆液不便宜,受害人不会乱倒,凶手为什么会把化妆液倒在床上?”

办案警察道:“凶手是故意搞乱现场。”

化妆液瓶子的下一张图片是一张狗毛特写,侯大利问道:“这根狗毛在什么地方找到的?”

办案民警道:“就在床边,从狗毛的形状来看,有可能是凶手踩在脚上带进屋里的。这个小区喂狗的多,有好多狗都有这种卷曲的毛发。”

接着是受害人小区的高清相片。

侯大利盯着受害人小区的相片看了足足十分钟。他在看相片时想起今天早上在内网中看到发生在长青县的三起奇怪盗窃案件,原本模糊的思路猛然间从一片浓雾中清晰起来。他按动遥控器,调出指纹的高清相片。从相片上看,指头轮廓较小,纹线密度较大,边缘光滑完整,纹线清晰均匀,皱纹少而短小,形态多呈长圆形。

看到指纹特点,侯大利的思路如夜航之船看到了灯塔,找到了前进方向。

指纹是手指表皮上凸起的纹线。一般在胎儿第三、四个月时产生,到六个月左右形成,到十四岁左右定型。到了老年,指头弹性会减弱,指纹线变浅,间断点增多,小犁沟变宽,脱皮增多,皱纹增多,指节褶纹向两侧延伸,分支增多。相片中的指纹带有明显的少年人特征,结合不拿首饰以及床上的化妆液,少年人犯案的可能性极大。

侯大利暂时没有说出自己的观点,放下遥控器,道:“我们到现场,实地看一看。”

眼前这个重案一组组长太年轻,鬓角倒是白了,可是脸上没有一丝皱纹,这让办案民警没有太多信心,沉默不语,用眼光请示封长胜。

封长胜抱着死马当成活马医的态度,道:“以前朱支最喜欢说现场、现场、现场,最核心的还是现场,侯组长深得朱支真传。”

现场依旧封闭着,站在门口就闻到一股刺鼻的血腥味,侯大利先进了卧室,站在床前,一个个碎片蜂拥而来,在他的脑海中排列组合,最后定格形成连续画面。他一言不发在屋内站定,十几分钟后,走出门外,来到现场勘查曾经出现的围墙处。

侯大利进入现场后便没有再说话,陷入沉思之中。包括封长胜在内的所有刑警都跟在他的身后,随着他的目光重新审视现场。

侯大利来到围墙处,指着一个方形小洞,问道:“这是什么洞?”

办案民警道:“应该是狗洞吧。”

封长胜招来物管人员,询问此洞详情。

物管人员道:“是狗洞。底楼住户养狗,特意在这里开了一个狗洞。当时小区其他住户意见挺大,都认为不应该破坏公共设施,这家人浑不吝,蛮横不讲道理,后来就不了了之。”

此狗洞仅比成年人的颅骨稍稍大一些,从狗洞到花园有一些狗爪印,在花园处还有几个人的脚印。侯大利蹲在狗洞前看了一会儿,道:“封大队,叫人提取脚印,和室内脚印比对。”

封大队也蹲在狗洞前,道:“你怀疑有人从狗洞钻过来?”

侯大利道:“最近长青县出了三起奇怪的盗窃案,这个犯罪嫌疑人会在作案现场搞恶作剧。受害者的床上有化妆液,可以看作是恶作剧。我高度怀疑作案人是一个身材瘦小的少年人,盗窃案和杀人案都是他做的,只不过这一次盗窃遇到某种意外,演变成杀人案,我认为此案可以和几起入室盗窃案串并侦查。”

春节前夕正是侵财案件的高发期,那几起手法奇特的盗窃案在刑警大队眼里算不得大案,勘查现场以后便按程序进行侦办。盗窃案还未破案便发生了这起入室杀人案,大队主力全部抽调过来,入室盗窃案暂时搁置。

侯大利提起这几次盗窃案后,封长胜皱了皱眉,站了起来,对办案民警道:“赶紧去查有这样特征的人,年龄不大,一米六五左右,身材瘦削,能钻过狗洞,最近买了一双新的运动鞋,四十二码。”

侯大利补充了一句:“首先查周边鞋店,此人不会超过十八岁。”

办案民警仍然心有疑虑,道:“侯组长认为是盗窃杀人?为什么没有拿走更值钱的首饰?”

“犯罪嫌疑人极有可能是少年人,不知道首饰价值。”侯大利又指着狗洞道,“狗洞周边,恰好是监控盲区。卧室发现的狗毛很有可能就是从这里踩到的。”

侯大利提出的侦查方向完全推翻了县刑侦大队对案件的判断,县刑警大队办案民警分成数组,在辖区内寻找符合这些条件的犯罪嫌疑人。

“那我和王大队继续去调查秦勇。”侯大利完成了“看一看”工作,也不介意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准备做自己的事。

封长胜看到了破案希望,热情地挽留道:“已经十一点半了,中午就在我们这里吃饭,下午我派人陪你们调查。大队外面的餐馆很有特色,青花椒酸菜鱼,鱼是水库草鱼,花椒是秦阳花椒,味道绝对正宗。这种民间特色,不比五星级酒店差。”

侯大利、王华、封长胜和吴青转回大队办公楼,到附近餐厅吃青花椒酸菜鱼。青花椒酸菜鱼端上桌,鱼片嫩白透明,汤色清亮,青色花椒带着细枝条,一串一串,红色辣椒星星点点。汤底则埋伏着长青酸菜,在鱼汤的催化下,散发出令人垂涎的香味。

在场之人皆是见惯了凶杀现场的刑警,心理强大,虽然刚从凶杀现场回来,仍然运筷如风,吃得酣畅。青花椒酸菜鱼刚刚见底,封长胜接到办案民警的电话。他神情严肃,道:“指纹对上了。”

办案民警兴奋地道:“指纹对上了,就是这小子,前面三起入室盗窃案也是他做的。这小子居然只有十五岁,一米六多一点,瘦小得很。他还在读初三,难怪我们录了三千枚指纹都没有对上,压根没有想到是在读学生。”

封长胜道:“你要查清楚这小子出生的年月日,这点非常关键。刑法第十七条规定的周岁,按照公历的年、月、日计算,从周岁生日的第二天起算,明白吗?”

办案民警道:“我拿到了户口本,很确定,他到今天是十五岁四个月。”

封长胜道:“好,好,好,若是不满十四岁,这个案子就麻烦了。”

按照《刑法》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已满十四周岁不满十六周岁的人,犯故意杀人、故意伤害致人重伤或者死亡、强奸、抢劫、贩卖毒品、放火、爆炸、投毒罪的,应当负刑事责任。”此处规定的八种犯罪,是指具体犯罪行为而不是具体罪名。这个案子的少年人故意杀人,必然是进监狱的结果。

封长胜又道:“他本人承认没有?”

办案民警道:“那小子是留守少年,爸爸妈妈在广州打工,爷爷奶奶根本管不住。他一直沉迷游戏,有些神经质,这是他老师说的。他交代了所犯罪行后,居然还问什么时候放他回家,还以为在游戏中杀了人能够满血复活。”

封长胜道:“他是怎么进入小区的?”

办案民警道:“盗窃其他小区时都是大摇大摆走进去的。受害人所住小区管理严,他是从狗洞爬进去的。”

挂断电话,封长胜目不转睛地望着侯大利,道:“大利,以前别人都说你是神探,最早还有人说你是变态,我还不以为然,今天我真是服了。你在看投影时,怎么会联想到是少年人作案,这个想法其实没有任何证据支撑,也没有因果关系。”

吴青和王华都放下碗筷,等着侯大利回答。

侯大利沉吟道:“我从内网上看到长青县发生的三起盗窃案,印象很深。看了凶杀现场,觉得现场乱七八糟,和三起盗窃案很相似。床上倒有化妆液,我感觉是心智不太成熟的人干的事。只拿钱,不要首饰,也符合少年人的特点。同时,指纹显示犯罪嫌疑人非常年轻,指纹刚定型。再结合一米六多一点的身高和卧室的一根狗毛,我判断犯罪嫌疑人就是一个少年人。”

吴青具体负责指挥此案,正是由其确定了此案是仇杀。他感慨地道:“受害人前男友反复纠缠受害者,还有人给受害人父亲寄刀片,我被这两件事情带偏了思路。没有想到案件如此简单,我考虑得太复杂了。侯组长目光如炬,厉害,我服气。”

侯大利谦虚地道:“这一次是运气好。”

封长胜感叹了一句,道:“大利具有侦查员很宝贵的直觉,朱支说你天生该吃这碗饭,确实如此。”

直观感觉是没有经过分析推理的认知,是不以人类意志控制的特殊思维方式,基于人类的职业、阅历、知识和本能存在的一种思维形式。直觉是人类求生存的原始能力,在人类学会使用语言进行推理和归纳之前,只能依靠感官和非语言的直觉来分辨危险。这个本能是和意识推理并行的一种能力。

凶案现场往往是破碎的,不少顶级刑侦专家都对破碎现场有着惊人直觉,这也是合格侦查员和天才侦查员的区别。

天才侦查员之所以天才,除了敏锐直觉外,还有非常细致的特点。侯大利每天上班第一件事情就是在单位内网查看各地发生的案件。如果没有记住几起奇怪的盗窃案,他的直觉也就是无本之源。

吃过午饭,封长胜叫过来一位中年侦查员,交代道:“老张,我把侯组长和王大队交给你了,下午调查之后,晚上留他们吃饭。若是没有把两位领导留下来,唯你是问。”

“放心,我肯定把两位领导留下来。”老张拍着胸膛,爽快得很。

老张是老刑警,人熟地熟,带着侯大利和王华找到社区民警。社区民警是过了五十的老警,其貌不扬,却对社区情况了如指掌,也熟悉秦勇的家庭情况。见过片儿警以后,通过老张的关系,侯大利和王华找到县国土资源局的一位科长,详谈了秦勇在长青经营企业的情况。

调查前,秦勇在侯大利脑海中就是一个符号,经过半天走访,这个符号渐渐生出了血肉。

晚上,老张把侯大利和王华请到了一处农家乐。入室杀人案和三起入室盗窃案一天之内告破,封长胜心情极佳,还将分管副局长和105专案组朱林请到了农家乐。

中午未喝酒,晚上他们开了三瓶五十六度的长青小高粱酒。朱林、侯大利和王华都喝了不少,到卫生间吐过之后,勉强保持清醒。夜里十点,老张开车送朱林、侯大利和王华离开长青。

封长胜和吴青一直站在越野车旁,不停挥手。

王华通过倒车镜看着长青县刑警队两位领导,喷着酒气,道:“老张,喝了酒,说点老实话,你不介意吧。”

老张笑道:“王大队,大家都是耿直人,一根肠子从嘴巴到屁股,直来直去。”

王华道:“组长答应看案子的时候,我真是替他捏了一把汗,如果看完之后提不出有针对性的建议,以后到长青县会受白眼的。现在他到长青县刑侦大队基本可以算是回到家了。封大队是资深老刑警,平时有架子,各支队大队长们过来见他,他很客气又礼貌,却总是有隔阂,除了宫局、朱支等领导,他不会送客到楼下。”

老张哈哈大笑,道:“王大队果然说的是老实话,王大队和侯组长以后来长青县,不管封大队在不在家,绝对有一杯好酒。”

闲聊几句,侯大利愤恨地道:“这些小王八蛋,不知天高地厚,害人又害己,受害人永远失去了生命,他自己最美好的青春年华也搭在了监狱里。”

王华看了看侯大利的表情,道:“为什么会答应留下去分析案件?我很想知道当时你的真实想法。”

“我以前认为警察应该非常职业化,尽量不把感情带入到工作中,严格按照刑事科学来办事。现在我的想法有了变化,我们警察是人,是人就有感情。”侯大利稍有些停顿,语言低沉,道,“田甜牺牲以后,每次面对凶案现场时,我都会感受到切肤之痛,想到女孩家人得到这个消息后的悲伤,就有想要流泪的冲动,你别笑我,是真想流眼泪。带着感情去办案是我破案的动力,与女孩受到的伤害相比,与女孩家人面临的苦难相比,个人荣辱真不算什么。我自忖还有些本事,若是一走了之,内心会不安宁的。华哥,我说的是真心话。”

王华道:“我知道你说的是真心话。”

朱林坐在副驾驶位置,闻言回过头来,道:“大利,你现在是一名真正的刑警。我差不多忘记你父亲是谁了。”

越野车驶进城,经过金色天街。

金色天街是老城区最繁华的地段,夜晚十点,仍然人头攒动。年轻人三三两两地聚在街边,挥霍青春。忽然,一道黑影快速横穿公路。老张猛踩刹车,汽车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声。黑影在车头站住,神情愤怒,对着越野车竖起中指,骂声顺着车窗缝钻了进来。

车内四名刑警经过了太多恶事,不会为了这种小事动肝火,坐在车上,隔着车窗冷眼看横穿马路者尽情表演。只要此人没有更进一步的过激行为,四人不会与他一般见识。

黑影身高体壮,在灯光下有一张年轻的脸,年轻的脸不太准确,应该是少年人的脸。他骂了几句,竖了中指,这才走上人行道。

越野车继续行驶,侯大利问道:“你们猜,这人多少岁?”

朱林道:“看面相也就十五六岁。”

“他叫许海,没有满十四岁,多次猥亵小学女生。田甜办过猥亵少女案,每次说起他都咬牙切齿,她说这人是天生的坏胚子,坏得流脓,迟早要进监狱,不进监狱就得提前进地狱。”侯大利提起田甜时声音平静,内心深处又如被刀捅了一下,痛得厉害。

王华想起钻狗洞的少年,道:“《未成年人保护法》立法本意是好的,许海这种未成年坏小孩却把这部法当成保护伞。以前有工读学校,可以强制送这些坏小孩读书。如今工读学校大多垮了,全省只剩下湖州那一家。而且按照新规定,家长不同意,还不能强制送进去。”

朱林喝了酒,有些疲惫,靠在副驾驶座位上,道:“天道循环,报应不爽,这是天理。晚上十点,十三岁的少年不回家,在外面闲逛,法律暂时管不了他,社会肯定会毒打他。”

未满十四岁的少年许海自然听不到越野车上诸人的议论,独自走在人行道上,觉得无聊,转了几圈,便回了家。严格来说,这不是许海的家,而是许海爷爷、奶奶的家,是一个家庭麻将馆。平时来打麻将的都是街坊邻居,上午九点左右开场,晚上十二点左右散场。四桌麻将有三桌摆在客厅,一桌摆在由阳台改成的房间中。老式住宅面积不大,麻将桌占据了大量空间。

许海走到家门口,麻将声和往常一样清脆,此起彼伏,夹杂着说话声和吵闹声。

“小海,晚上到哪里去了,吃饭没有?”段家秀见到孙子回来,上前打招呼。

许海闷声道:“和同学一起玩,看了场电影,一起吃饭。今天是同学请客,改天我得请吃饭,给我钱。”

段家秀观察孙子脸色,跟在孙子屁股后面走到卧室门口,拿出三十块钱,一张二十,一张十块。许海不耐烦地道:“三十块钱能吃什么,我还要请同学吃饭。快点,不要啰唆。”段家秀回屋又拿了五十块钱,递到孙子手上。许海走进卧室,关上房门。段家秀听到反锁声,回到房间,对丈夫许崇德道:“小海不是学习的料,天天在外面晃荡,惹是生非,不如让他到大光那里去,跟着他学做生意,以后也多一条路子。”

“大光在河道上采砂,枯燥得很,小海去了用不了一个星期,就会吵闹着回来。”许崇德坐在床头,恶狠狠地吸着烟,烟头在昏暗房屋中时明时暗。孙子出生以后,大部分时间都住在自己家里,许崇德最疼自己这个大孙子,百依百顺,从小到大没有打过,实在舍不得放他到没几个人的大河边。

段家秀满脸担忧地道:“小海读完初中,一定要送到大光那里去。他长大了,我们管不了。他天天在外面跟着坏小孩在一起玩,还要祸害小女生。”

许崇德深吸一口烟,压低声音,怒气冲冲地道:“你别在这里瞎说,我孙子从来没有祸害女生,是那些女生勾引小海。长得帅,被女人喜欢,这事不怪小海。我们许家男人都是这样,大光年轻的时候,屁股后面也跟了一串女人。”

段家秀小声嘀咕:“大光不一样,他是真招女人喜欢。小海才十三岁,还没有到招惹女人的年龄。”

许崇德骂道:“死婆娘,少说两句会死人。”

段家秀不敢再说,听到客厅有人喊“清一色”,便去抽板板钱。

卧室里,许海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又爬起来,坐在桌前,打开电脑。他将一张光盘插入电脑主机,电脑屏幕上很快就出现了赤身裸体的画面,耳机中传来女人千奇百怪的呻吟声。

“妈的,这次没有上当受骗。”许海打一个响指,兴奋得紧。他长期在金色天街闲逛,经常在街边遇到神神秘秘卖碟片的流动摊贩,有时买来的碟片完全徒有其名,仅仅是普通故事片换了一个名字。今天晚上的碟片是货真价实的三级片。强刺激下,许海弄湿了内裤。屋外还有麻将声,他没法清洗内裤,将内裤扔进衣柜角落。

当夜,许海又做了梦。梦境中,有男女在床上赤身裸体做运动。最初,纠缠在一起的男女相貌模糊,在蠕动中,男人和女人的相貌清晰起来,男人变成了父亲许大光,胸肌发达,小腹鼓起几块肌肉,从胸口到腹部长有许多体毛。女人不是母亲,是一个年轻女人,屁股又白又圆,细腰扭动得厉害。他躲在门外,呼吸急促地看着床上的男女,下身胀得难受。

当女人转过身时,忽然间变成了小学里最有名的长跑女生杨杜丹丹。

从梦境中醒来,许海喝了一大杯冷水,坐在床上发呆。

相似的梦境这些年间经常出现,许海知道梦境的来源。那是早些年的事情,爸爸妈妈在大河边开砂厂,回江州城的时间不多。爸妈回城,偶尔会接自己回别墅,三人聚在一起吃顿饭。有一次,妈妈提前回了采砂厂。许海半夜尿急,听到爸爸房间传来奇怪的声音,出于好奇,他走了过去。爸爸房间没有关,透过门缝,他看到爸爸和一个不认识的阿姨在床上疯狂地缠在一起。第一次看到这个场景,许海被吓蒙了。

随后两天,他每天早早上床,听到外面传来怪声以后就光着脚去旁观。

这些画面如浓硫酸般不断蚀刻着许海的大脑。

有一次,爸爸又和另一个女人在房间,然后妈妈不知从什么地方闯了进来,在家里追砍着那个女人。随后,爸爸把妈妈按倒在地,挥拳痛揍。

稍稍长大一些,许海慢慢开了窍,明白了爸爸和其他女人在做什么事,不再盼望到别墅去,更愿意和爷爷奶奶住在一起。接触到三级片光盘后,当年的往事就不断出现在他的梦境中。

早上六点,客厅传来巨大响动。许海穿起长裤来到屋外。许崇德拿着扫帚,清理着地面上的茶杯残片,嘴里念念有词:“老了,不中用,杯子拿不稳了。”看见孙子出来,又直起身体,道:“小海,这么早就起来。”

许海上完厕所,坐在床边,胸腹中有一团烈火在猛烈燃烧,烧得身体要爆炸一般。女生杨杜丹丹跑步的样子如海妖,发出无法抗拒的诱惑,让他必须有所行动。

“这么早,你到哪里去?”许崇德站在门口,挺着腰,提着扫帚。

许海道:“到公园去打篮球。”

许崇德道:“吃了早饭再去。”

许海不回头,道:“回来再吃。”

许崇德还想说“饿着运动不好”,孙子已经出了门。

下了楼,许海直奔江州实验小学。江州冬天的气温在零摄氏度左右,冷风吹来,灌进脖子里,如刀刮一般。他胸腹里有一团邪火,急于找到发泄口,便无视寒冷。他沿林荫道从江州实验小学的侧门进入。实验小学的操场不算大,跑一圈两百米。在操场东侧有一个小坡,距离跑道有三四米。

许海早就观察好地形,径直走上小坡,躲在树林里。不到半个小时,操场里出现一个小小的身影,在操场边做了准备活动以后,开始在操场里慢跑。来者是实验小学有名的小运动员杨杜丹丹。杨杜丹丹的父亲是羽毛球运动员,母亲是皮划艇运动员,杨杜丹丹继承了父母的基因,小学六年级就长到一米七,比起一般小学生要成熟许多。

许海比杨杜丹丹高一级,在实验小学读书时,经常在下午坐在操场边的石梯子上,看杨杜丹丹等田径队队员跑步。在观看田径队训练时,许海脑中幻想了无数次与杨杜丹丹在一起的场面。

当杨杜丹丹经过许海藏身的山坡时,他的呼吸慢慢急促起来,紧盯着场中的身影。昨夜许海梦中反复出现杨杜丹丹跑步的画面,在梦中,他不停追赶,终于追上了跑步姿势轻盈如小鹿的杨杜丹丹,并和她纠缠在一起。

许海从树林中走出,来到操场,假模假样做扩胸运动。

跑完第一圈,杨杜丹丹身体微微出汗,脱下羽绒服,挂在双杠上。晨跑是她每天起床后的第一件事,跑完步后,浑身轻松,精力旺盛,神清气爽。当她跑到操场东侧时,远远就见到在女生中臭名远扬的许海。许海眼神总是色眯眯的,全校女生都讨厌这个臭男生。她在经过许海时,下意识提高了速度。

许海突然间冲过来,抓住了这个从身边跑过的女同学。

杨杜丹丹根本没有料到这个臭男生会有如此鲁莽的举动,吓了一大跳,喊道:“干吗,放开我。”

许海的欲望如火一般喷了出来,双臂紧紧抱住杨杜丹丹把她拖向土坡。从操场到土坡也就三四米,杨杜丹丹还没有回过神来,就被压在了草丛里。她拼命用双手顶住许海,大喊大叫。

许海没有料到杨杜丹丹会激烈反抗,气急败坏,用一只手卡住杨杜丹丹的脖子,不让她叫出声来,另一只手撕扯对方衣裤。

杨杜丹丹被卡得出不了气,想要掰开许海的手。无奈许海力量大,她无法掰开那只大手,呼吸不畅,头脑渐渐晕眩。长期的体育锻炼让杨杜丹丹比普通小女孩坚强,她虽头昏脑涨却没有放弃反抗,双手在地上摸索,终于摸到了一块石头。

许海撕掉杨杜丹丹裤子后,准备拉起杨杜丹丹衣服遮住其脸,便松开了卡着脖子的手,去拉对方的运动衣。

趁此机会,杨杜丹丹握起石头,狠狠砸向许海的太阳穴。接连砸了三下后,许海额头上迸出鲜血。疼痛钻心,许海下意识用手捂头。杨杜丹丹用力推开许海,顾不得穿衣服,朝家属楼狂奔。她逃离的时候,外套被许海扯掉,除了一件运动背心外,她几乎赤身裸体。寒假其间,人们清晨多在被窝里,外出的很少,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杜耀正在做早餐,听到“咚咚”的砸门声和女儿紧急呼喊声。打开门,女儿几乎是赤裸着身体冲进屋,她吓了一大跳,道:“发生什么事了?”

得知女儿在操场被高年级学生许海侵犯,杜耀拿起放在客厅的旧皮划艇浆,冲到屋门口时,停下脚步,道:“你别出门,先打电话报警,我去找那个杂种。”

杜耀提着旧皮划艇浆来到操场,奔向左侧小坡,没有找到许海。她来到校门,询问保安。

保安道:“有一个男孩刚出门,头上有血,他说摔了跤。”

杜耀沿着保安所指的方向追了几百米,没有找到许海。她不放心女儿一个人在家,便折返回家。杨杜丹丹受到惊吓,躲在卧室里,妈妈敲了好一会儿门,这才打开卧室房门。杨杜丹丹双手紧握菜刀,身穿厚羽绒服,仍然在瑟瑟发抖。她的脖子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还有刺眼的红肿。

“报警没有?”杜耀心疼得要命,泪水哗哗地往外冒。

杨杜丹丹摇头,再次强调道:“是许海,我们学校的同学。”

“开运动会时,打篮球的那个高个子?”得到女儿肯定的答复,杜耀便拿起手机报了警。

市公安局指挥中心接到报警后,根据职责,直接通知江州市江阳区刑警大队出警。丁浩从市刑警支队二大队调至江阳区担任刑警大队长,为他送行的市局政治处和分局的同志们刚刚离开,指挥中心的电话便打了过来。丁浩曾经是二中队中队长,又在刑警支队二大队工作过一段时间,听说是实验小学出了强奸案,道:“他妈的,肯定又是许海。他还有四个月才满十四岁,这四个月不知道会惹出多少事端。”

丁浩带着侦查员来到江州实验小学家属院,先后做了杨杜丹丹、杜耀和门口保安的询问笔录,同时由技术员对发生强奸案的小土坡进行现场勘查,区刑侦大队法医对杨杜丹丹身上的伤痕进行了鉴定。

另一路刑警来到许崇德的麻将馆,将许海和许崇德带到刑警支队。

办案区,许海头扎绷带,坐在椅子上,左右分别是许海的爷爷许崇德和奶奶段家秀。

许崇德拿着户口本,大声嚷嚷道:“许海还没有满十四岁,许海爸妈不在家,我们就是监护人。按照法律规定,我和他奶奶要陪他。”他文化程度虽然不高,但孙子总闯祸,久病成医,渐渐也弄明白了与未成年人犯罪有关的法律法规。

副大队长普阳见到这个未满十四岁的高大少年人就脑袋疼,这个家伙在去年初,也就是十二岁时,想把一个小学女生拖到教室拐角工具室猥亵。若不是恰好有一个校工经过,听到呼救声,小女生可能就被祸害了。这小子肯定是还没有满十四岁,又出来祸害小女生。普阳家有女儿,作为父亲,恨不得上前扇许海几个大巴掌,再把他送进看守所。他知道自己这只是妄想,未满十四岁就像是一道护身金符,让许海做了坏事不受处罚。

普阳走完例行程序后,问:“学校放假了,你到学校去做什么?”

许海不回答,瞧了瞧爷爷,才道:“杨杜丹丹约我跑步。”

普阳道:“你和杨杜丹丹是什么关系?她为什么要约你跑步?”

许海道:“我们是同学。杨杜丹丹约我到学校跑步时,我还真以为是跑步,没有想到杨杜丹丹提出要和我耍朋友。我不同意,她就来打我。我没有忍住,就还了手。”

许海回家后,许崇德吸取了上一次轻易承认祸害了别家小姑娘的教训,反复告诫孙子咬定是耍朋友。许海按照爷爷的说法讲述“事实”,眼见着警察的眼睛瞪得越来越大,他本人也觉得这个说法非常荒谬,若不是在公安局里,自己几乎要笑出声来。

普阳感觉自己的眼睛快从眼眶中迸出来了,他强压下心里的怒火,用力揉了揉太阳穴,道:“你还手?还手怎么把女同学衣服脱下来,这是还手吗?这是强奸。”

许海毕竟年龄小,一时语塞。

许崇德瞪着牛眼睛,道:“我孙子被打成了脑震荡,记不清楚了。普大队,还有没有其他事情,我急着带孙子到医院拍片子,这么小的孩子,被打坏了脑袋,什么都记不得了。你们得把打坏我孙子脑袋的那个女同学抓起来,她是故意伤害。”

半小时后,许海在爷爷、奶奶的陪同下走出刑侦大队。

丁浩从实验小学回到大队办公室,召集侦查员开会。

“事情发生在早上八点,操场上没有人,我们沿着杨杜丹丹跑回家的路线做了调查,有三人看见过只穿了运动背心的杨杜丹丹。许海进出学校都有监控视频,进门时是早上七点,出门时是早上七点四十三分。他出校门时,用衣服捂头。经杜耀辨认,用来捂头的衣服就是杨杜丹丹的运动外套。大家再看一看小土坡的现场勘查相片和校园内监控视频。”

丁浩刚到江阳区刑警大队报到便遇到强奸案,没有任何缓冲就进入工作状态。作为资深刑警,他没有慌乱,一招一式有板有眼。

现场勘查相片完整地再现了小土坡现场的状况:杂草被压倒一片,有一只女式运动鞋,还有一块有血迹的石块。

另外几张相片是双杠的相片:双杠上挂着一件长款羽绒服。

视频有四段,一段是杨杜丹丹从家属楼出来的视频,视频中,杨杜丹丹身穿长款羽绒服;第二段是杨杜丹丹跑回家属楼的画面,画面中,杨杜丹丹只穿了一件紧身的运动背心,没有穿裤子,一只脚有运动鞋,另一只没有;第三段是许海进入校园的视频;第四段是许海用衣服捂着头离开校园的视频。

丁浩道:“事情很明显,许海袭击杨杜丹丹,将其拖进小树林。如果不是杨杜丹丹反抗,那就被强奸了,现在是强奸未遂。”

普阳摊了摊手,道:“强奸未遂没有意义,许海还未满十四岁,没有行为能力,不承担刑事责任。”

丁浩道:“不管许海是否承担刑事责任,这事我们都得调查清楚,否则女孩受了伤害还得被泼一身污水。我们把案子做扎实,女孩家长可以向许海监护人提出民事赔偿。”

案情很简单,江阳区刑警大队再次调取了学校外的监控视频,找到许海离开学校后的视频:许海离开学校不久,就将捂头的衣服丢进了垃圾桶,约莫十分钟后,运动衣被一名拾荒老人捡走。

由于是未成年人犯罪,江阳区检察院提前介入此案。

女儿在校园内差点被侵犯对于杜耀来说是一场噩梦。她从运动队退役后就来到江州体育局工作,总体来说顺风顺水,女儿差点被侵犯这件事,彻底打破了她平静的生活。

下午五点,杜耀来到江阳区刑侦大队大队长丁浩的办公室,得知许海因为未满十四岁而不会受到任何惩处,犹如听到一个笑话。她强压怒火,再次求证:“丁大队,你在说笑话吧,许海那个杂种不受惩罚?或者说我理解错了。”

丁浩翻开《未成年人保护法》,耐心地道:“事情查清楚了,我对你家女儿深表同情,也对你家女儿的勇敢表示赞扬。但是,法律就是法律,我们只能执行。刑事责任免除,并不意味着民事责任也可以免除,你们可以向其监护人申请民事赔偿。”

杜耀眼睛充满血丝,愤怒地道:“我女儿被卡了脖子,现在还有明显红肿。医生告诉我,那个杂种力气再大点,我女儿脖子里的软骨都会被折断!丁大队,这不仅仅是强奸未遂的事,这是杀人未遂。难道不满十四岁,杀了人也不用负责?”

丁浩苦笑道:“确实是这样。”

杜耀用力拍桌子,道:“这是什么狗屁规定!那个杂种是未成年人,我女儿也是未成年人,法律怎么不保护我女儿这个未成年人的权利,我女儿就白白被侮辱了?既然你们不能主持公道,那我就自己去讨回公道。”

丁浩为了不让杜耀吃亏,急忙劝阻道:“你的心情可以理解,但是,你若自己讨公道,大概率会吃亏,我不建议这样做。”

走出刑侦大队时,杜耀只觉得一口恶气堵在胸口出不来,天空灰暗,街上行人变得格外丑陋。

杜耀走在街上,打通老公杨智的电话。杨智正带着羽毛球俱乐部队员在国外比赛,听说女儿出事,把队员交给俱乐部另一个教练,准备回国。他劝说了妻子一通,挂断电话后,同样心气难平。

走过朝阳路,杜耀正要拐弯走回实验小学,便看到许海从朝阳医院出来,迎面走来。去年附中开运动会,许海在篮球比赛中力压全场,这给杜耀留下了深刻印象。此刻,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在两人身体交错的刹那间,杜耀用力猛顶许海。

许海被顶得退后两步,差点摔倒,骂道:“你他妈的走路不长眼睛!”

杜耀骂道:“好狗不挡道!”

争吵两句,许海暴脾气上来,抡起拳头砸向杜耀。这是一次仓促的相遇,杜耀退后一步,格开许海的胳膊,然后抡圆手臂,狠狠一巴掌打到了许海脸上。杜耀曾经是皮划艇运动员,手上力道不小,这一巴掌让许海眼前金星乱冒,嘴角有鲜血冒了出来。

许海身材从小到大都比同龄人要高一头,现在已经长到一米八二,很壮实,不是学生常见的豆芽菜身材。他打架从来没有吃过亏,被扇了一个耳光之后,狂吼一声,扑过去,抓住杜耀手腕。

两人各有优势,在街道上短兵相接,一时之间,谁也无法奈何对方。

许崇德从朝阳医院提着药出来,正好看到孙子和一个女人打架,从街边拖起扫帚,劈头盖脸朝对方打去。

巡逻民警赶来,三人已经打得鼻青脸肿。

“这疯女人,走路撞我,还打人。”许海多次面对公安,知道自己有护身符,一点都不慌张。

杜耀与许海激烈搏斗以后,心情稍稍平复,道:“他走路横冲直撞,撞了我,还动手打人。”

许崇德脸上挨了几巴掌,鼻血往外冒,道:“这疯女人,打我们爷孙。我是劝架,不是打架。”

巡逻民警不认识许海,道:“你们别吵了,都到派出所,调查清楚。”

派出所民警都知道许海这个混世魔王,见到他鼻青脸肿的模样,都觉痛快。痛快归痛快,进了派出所后,还得按照程序进行。民警调取了监控,两人冲撞时被树叶遮挡,看不清楚,随后两人就开始打架,然后许崇德加入战团。周边商店的旁观者也只看到两人发生矛盾以后的事。

这是一起典型的互殴,派出所民警首先调解。许崇德进屋后,气势十足地道:“我家小海还是未成年人,没有满十四岁,这是成年人殴打少年人。调解可以,我们要十万赔偿,否则就走程序。”

派出所民警道:“你也参加互殴。”

许崇德犟着头,道:“我都七十几了,你们要杀要剐,随便。”

“不调解,走程序。还想要赔偿,你做什么春秋大梦。”杜耀的脸也被打花了,恨不得立刻再揍一顿这个不讲道理的老人。

许海是未成年人,许崇德超过七十岁,杜耀是在市体育局工作的中年人,走程序的结果不言而喻。

随后赶来的段家秀看着眼前的中年妇女用仇恨的眼光望着自己,道:“我们和你无冤无仇,你这个大人为什么要欺负一个小孩子?”

另一个当事人许海坐在一旁,如没事人一样在玩手机上的贪吃蛇游戏。他听到奶奶的话,抬头看着杜耀,越看越觉得和杨杜丹丹长得相像。他没有说话,低头继续玩游戏。

调解不成功,双方都到医院去验伤。验伤结果显示三人都是轻微伤。许海被教育后,民警责令其家长严加管教。许崇德被拘留五日,处罚金500元。由于许崇德年满七十,不执行拘留。杜耀则被治安拘留五日,处罚金500元。

许海走在回家路上,这才对爷爷奶奶道:“打我的人是杨杜丹丹的妈妈。”

许崇德异常愤怒,吼道:“杨杜丹丹勾引我家小海,还把小海脑袋打了这么大的口子,缝了好多针。这个疯女人还猪八戒反打一钉耙,诬蔑小海强奸。她应该有工作,我要到单位去找她的领导。哼,被派出所拘留了,她的单位不处理,我就去上访。”





第二章 通缉犯抓捕行动


杜耀是杨杜丹丹的母亲,拘留她,派出所副所长钱刚深觉遗憾。做出处罚决定前,他特意和杜耀谈了话,告知她做出处罚决定的事实、理由、依据以及她依法享有的权利,说完这些后,还特意解释了几句:“你们都不同意调解,许海家长更是不依不饶,无法调解,我们只能依法依规办事,希望你能够理解。”

“这事不怪派出所,我能理解。但有一个问题,我被拘留后,档案里会不会有记录,如果有记录,会影响工作吗?对以后子女上学和工作有没有影响?”杜耀是运动员出身,比普通女子坚强,得知结果无法更改,心情平静下来,考虑行政拘留对自己和家人的影响。

钱刚决定把话讲透,道:“治安拘留不会留案底,留案底的主要针对的是刑事处罚。但是,治安拘留会在原办案单位留下治安拘留档案,对你个人生活没有太大影响,如果你的子女参军或者公务员考试需要政审时,或许会遇到障碍。”

“杨杜丹丹会遇到麻烦?”

“也许会遇到麻烦,不过仅限于对政审要求严的特殊情况。”

“那就是少了很多人生选择,这对我女儿不公平。”杜耀完全没有想到一场偶遇后发生的冲突有可能影响杨杜丹丹的人生,而几乎卡死女儿的小杂种许海却由于不满十四周岁,不予处罚,派出所仅仅是责令其监护人严加管教。一起和自己打架的老头因为年龄太大也不需要执行拘留。强烈反差让她难受起来,抹起眼泪。

钱刚见眼前强悍的女人落了泪,劝解道:“这就是人生,有时确实不公平。社会上有很多垃圾人,谁碰上谁倒霉,遇到这种垃圾人,千万别想着和他们较量,较量的结果就是干净的人跳进垃圾堆,无论如何都得吃亏。”

这是多年老警的肺腑之言,钱刚真心实意地希望杜耀能够听进心里。

下班后,钱刚脱下警服,换上便装,到胡秀家吃饭。他在派出所分管刑侦,与刑警二中队李超李大嘴私交很好,今天接到胡秀电话,到李大嘴家里团年。

胡秀还是住在原来的家,客厅墙壁上有一排柜子,柜子上摆着家人合影。相片是景点所拍,李超穿着花衣服,站在妻子和女儿中间,露出夸张的表情。今天,战友们在家中团年,相片中的李超继续保持夸张表情,俯视这热热闹闹的场景。

来人有市刑警支队原支队长朱林、江阳区刑警大队大队长丁浩、江阳区派出所副所长钱刚、市刑警支队重案一组组长侯大利以及二中队民警马兵、何勇等人,另外还有在厨房帮忙的李琴和黄小军两个年轻人。

红烧羊蝎子装在大盆里,热气腾腾,散发着诱人的香味。胡秀端来两个冷盘,摆在桌上,道:“朱支,你主持,先喝起。”

往日冷峻的朱林变得慈眉善目,乐呵呵地道:“小胡,一起来啊。菜够多,别弄了。”

胡秀道:“还有两个菜,很快就弄好,你们先吃。”

丈夫牺牲后,胡秀有过一段艰难时光。靠着朱林、侯大利、丁浩、钱刚等战友的多方帮衬下,胡秀这才挺了过来,抹掉眼泪,带着女儿努力面对失去李超的新生活。如今女儿读初三,成绩优秀,偏离正常轨道的生活重新走上正轨。胡秀心存感恩,每年春节前,都要请帮助过自己家庭的战友们在家里吃顿团圆饭。

大家围坐在一起,聊了一会儿闲话。朱林对帮忙端菜的黄小军道:“小军,你毕业以后有什么打算,读研还是参加工作?”

黄小军将一盘切好的香肠放在桌上,道:“朱叔,大利哥没有读研,我也不准备读研,争取到江州公安局工作,做刑警。”

朱林语重心长地道:“行行出状元,当刑警只能算是人生选择之一,其实人生还有更多选择,各有各的精彩。你如果打定主意当刑警,最好能在派出所历练几年,全面熟悉情况,这样基本功更扎实。大利没有在派出所工作过,这是重大缺陷,迟早要补上这一课。”

钱刚在派出所工作时间长,满肚子牢骚,道:“朱支,现在不同以往,能够不来派出所最好别来。所有苦活累活都压在派出所,累得死去活来、神经麻木、身体老化、早衰早死仅仅是一方面,还吃力不讨好,上级部门动辄问责,当几年所长不挨处分都不好意思。丁大队,你们那边缺不缺人手,我也是老刑警,到了刑警大队绝对不会拉稀摆带。”

丁浩拱了拱手,道:“城区所有上百号人,钱所长这个大神哪能到我们这个小庙,即使要过来,也是过来当领导。”

侯大利是李大嘴徒弟,到了师父家就很主动地给大家倒酒,听大家闲聊。

胡秀端上最后一盘大菜后,团圆饭正式开始。第一杯酒由朱林主持。朱林端起酒杯,望着到李超家团年的诸人,神情严肃,语调沉重:“这一杯酒先敬牺牲的战友李超、黄卫和田甜,他们是为了社会和人民英勇牺牲,这不是大话,是实话。生命无价,若不是为了正义,谁愿意在和平年代献出自己的生命?我们,先敬逝去的英雄。”

胡秀不善喝酒,平时极少沾酒,今天端起酒杯,仰头喝了这杯酒。

喝完第一杯酒后,朱林又道:“第一杯酒敬牺牲的战友,第二杯酒敬战友的家人,英雄牺牲了,给家人留下了许多遗憾,这个遗憾永远不能弥补,除了情感上的遗憾,家人的生活也受到很大影响。家庭不再完整,经济遇到困难,但是生活还要继续,事业还得有人继承。大家端起这杯酒,所有英雄的家人们擦干眼泪,挺起胸膛,活得精彩,让逝去的亲人安息。”

胡秀的老公、黄小军的父亲和侯大利的未婚妻都英勇牺牲。他们牺牲于不同年份和不同地点,除了在公安系统内部引起一些震动外,公安系统外的人根本不知道他们的牺牲。朱林发自肺腑的一席话,让气氛凝重起来,侯大利、胡秀和黄小军眼中皆有泪光。

第三杯酒是团圆酒,所有人再次举杯,互祝新年快乐。

三杯酒后,气氛缓和下来,大家开始互相敬酒。敬酒过程中,所有人都忘掉生活中的不快,露出笑脸,祝福明年一切顺利。

丁浩与钱刚单独碰酒后,问道:“杨杜丹丹妈妈和许海打了一架,后来怎么处理了?”

钱刚放下酒杯,先是自顾自骂了一句,再道:“我来之前才和杜耀谈过话。在大街上互殴,许海爷爷坚持要十万赔偿,杜耀一分钱不出,双方互相咒骂,不同意调解。结果只能走程序,杜耀被拘留,许海被教育一番后大摇大摆走出派出所。许海爷爷是奇葩,凡是有良心的人在自家孙子强奸未遂之后面对女方家长都会内疚,他不仅一点都不内疚,还指责杨杜丹丹是烂女人,勾引他孙子,要杜耀赔十万才肯调解。我不知道许海爷爷是演戏还是真心这样认为。”

丁浩道:“以前我在支队二大队的时候就接触过许家的人,许海的父亲许大光是蛮横不讲理的角色,开了采砂厂,用了很多原向阳大队的人,是城中村那一带的霸王,一呼百应,城管到了向阳小区附近,根本不进去,绕道走。”

凡是与田甜有关的人和事,侯大利都特别敏感,道:“许海又犯了什么事?”

“和以前一样,猥亵女同学。”丁浩简略讲了事情经过,又道,“事先,我们进行了调查走访,许海曾经多次和同学吹牛,说他距离满十四岁还有四个月,要趁着最后四个月办点大事,满了十四岁就没有机会了。这个杂种懂得钻法律的空子,肯定在十四岁之前还要犯罪。”

“许海这人是狗改不了吃屎,他肯定还要欺负女同学,幸好我和他不在一个学校,否则完全没有安全感。”李琴刚读初三,对杨杜丹丹的遭遇感同身受,特别愤怒。

黄小军心存疑惑,道:“朱叔叔,我同意李琴的看法,许海肯定还要犯事。为什么刑警大队不能提前预防?”

朱林即将退休,对小辈们格外耐心,道:“从全局来看,公、检、法、司共同预防犯罪是正确命题,也很重要。但对于我们侦查员来说则要抛弃预防犯罪的思想。侦查员面对的是已经或正在发生的犯罪行为,这个时候需要侦查员出手。但是,侦查员不要对没有发生犯罪行为的人进行调查和告诫,这一点很重要。若是这样做,时间长了,事情由量变发生质变,侦查员腐败会由此而生,这是经验之谈,大家引以为戒。侦查员如何出手,何时出手,出手轻重,大有讲究,很考验侦查员的智慧。”

说到最后几句话的时候,他眼光转向了黄小军和侯大利。

黄小军没有实际工作经验,对朱林的告诫一脸懵懂。侯大利则有更多感悟,凝神细思。他的父亲是山南省最有名的企业家之一,这个身份给他带来了一些便利,也增加了他融入集体的难度,重案大队不少侦查员仍然在内心深处将其视为另一类人。但是坚冰是一点一点融化的,至少在胡秀家里的这些侦查员大多忘记了侯大利的父亲是侯国龙,而视其为战友和朋友。

晚餐后,朱林、丁浩等人留在胡秀家里打麻将,这也是李超还在时的保留节目。一线侦查员们一年忙到头,春节前抽空打几局麻将算是难得的休闲时光。

侯大利和黄小军没有留下来打麻将,步行回家。两人单独在一起,黄小军没有藏着掖着,道:“大利哥,既然判断出许海还要犯案,为什么不提前控制?朱叔叔刚才说的话我没有听懂。许海继续犯案是板上钉钉的事,难道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吗?”

侯大利想了想,道:“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可不是说着玩的。侦查员的侦查行为有严格的程序和追查制度,并非我们认为应该怎么办就能怎么办。监控许海,理由是什么?仅仅是怀疑他要继续犯罪,这个理由摆在明面上说不过去,没有领导会同意。而且,每到春节其间,各种警务活动和非警务活动都很多,各单位都缺人手,根本抽不出警力去监控,更别说这种监控还是违规的。更重要的是侦查员在行使侦查权时不能过线,过线往往会违规,我们有过这方面的深刻教训。社会有光明的一面,也有阴暗的一面,还有灰暗的一面,等你工作后,慢慢体会吧。”

黄小军道:“那我们能做什么?总不能一点都不做,眼睁睁看着坏人继续做坏事。”

侯大利道:“还是可以做一些事情。比如,可以利用学校的法制校长,给同学们进行有针对性的普法,让家长更加警惕,这是可以做的。比如,加强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增强学校的保卫力量和增加监控设备,这也是可以做的。”

黄小军总觉得这些方法是隔靴挠痒,根本不能控制许海。

侯大利也认为自己给出的方法是隔靴挠痒,与黄小军分手后,想着许海犯下的种种恶行,神差鬼使地步行到了向阳小区。

向阳小区位于江阳区有名的城中村东部。城中村由一大片低矮住房构成,最东边有一个开放式小区,由以前的向阳生产大队命名,为向阳小区。侯大利通过麻将的哗哗声大体定位了许海爷爷家的麻将馆。一般家庭麻将就一桌人,声音不会太大,而许家麻将馆的哗哗碰撞声此起彼伏,非常明显。

四楼,麻将馆房门大开,四桌麻将火力全开,每桌都有闲人站在背后观战。侯大利不用进门就能清楚看到麻馆内详情,往上又走了一层,再返身下楼。

下楼后,侯大利仔细观察小区环境。小区路灯大多被破坏,有三个路可以进出,只发现中间一个路的路口处有一个监控,从监控镜头的陈旧度来看,能否正常运行都无法确定。

总体来说,城中村基础设施差,向阳小区附近的监控探头分布较少,且多为老型号。侯大利脑中有一幅精准的立体地图,观察周边时,一个个监控设施飞入脑海,落在地图之中。他正在默记向阳小区附近的监控点时,思维不受控制穿越了时间之河,来到师范后围墙,在侦办杜文丽案过程中,他和田甜无数次在师范后围墙寻找监控镜头,当时寻常的行动,现在回想起来却异常甜蜜。正是因为异常甜蜜,失去后才更加伤痛,且无法排遣。

寒冷的夜,昏暗的街灯,照出了一条长长的身影,孤独地走在街上。

江州大酒店,宁凌陪着李永梅在顶楼茶室喝茶。到了凌晨,侯大利还没有回来。李永梅道:“大利平时都是这么晚吗?”

“大利哥回来的时间不规律,有时很晚,有时又挺早。他不苟言笑,看不出心情好坏。虽然他回家的时间不规律,但是生活自律,没有不良嗜好,也没有什么业余生活。”宁凌尽量客观地描述着侯大利的生活习惯,描述出来后,觉得这个富二代的生活单调得令她都感到忧伤。

“我儿好可怜。本来可以享享福,现在的日子过得,唉,比我还要惨。”

李永梅刚满五十岁,在她们这个圈子里很多女人到了这个年龄都保养得非常好,皮肤嫩滑如三十岁。李永梅在宁凌面前基本上是素颜,肤质尚可,就是略为憔悴,眼角有了细密的鱼尾纹。时间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不管你是普通的工薪阶层还是亿万富翁,不管是平民百姓还是手握重权的达官贵人,到了该衰老的时间,一定会衰老,直至走向死亡。

宁凌知道干妈为何伤心,不便劝阻,只是陪在她身边。

顾英坐在大堂,与进门的侯大利打过招呼后,赶紧给宁凌打电话,通报信息。侯大利刚走出电梯,笑容满面的服务员便迎了过来,请其到茶室。

进了茶室门,他用力揉了揉脸颊,挤出些笑容,道:“妈,你什么时候来的?”儿子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身莫名的寒气,这让李永梅很心疼,心疼到忘记了自己的烦心事。招呼儿子坐下,她让服务员端上一碗馄饨,道:“你小时候特别喜欢吃世安厂食堂的馄饨,每次吃都要吃一大碗。这家饭店的馄饨做得挺好,五星级水准。”

侯大利吃了几个馄饨,道:“味道不错,但不是当年世安厂的味道。”

李永梅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道:“你这个孩子年龄不大,怎么老想着以前的事,要往前看,否则一辈子都不会快活。”

侯大利没有说话,继续吃馄饨。宁凌起身,准备找借口离开。

“宁凌你不是外人,别走。大利一个人在这边,你还得多照顾他。”李永梅将宁凌安排在江州大酒店,一方面是在江州安排一个信得过的人,夏晓宇是创业老人,目前掌握太多资源,多一双眼睛盯着总是好事;另一方面她想让宁凌成为自己的儿媳妇,有意给两人创造机会。

吃完馄饨,喝掉汤水,侯大利身体里的寒意这才彻底消散。李永梅慈爱的瞧着儿子,刹那间仿佛回到了当年世安厂时期艰苦又温馨的时光。看着英俊帅气儿子的灰白鬓角,想起自己的烦心事,道:“世上没有不散的筵席,有的筵席早些散,有的筵席晚点散,迟早都得散,这是命中注定的事情。儿子啊,你真不要纠结过去,杨帆和田甜都是好姑娘,可是她们已经走了,走了就回不来,永远都回不来。你得有自己的生活;得有个知疼知暖的人;得有个为你传宗接代的人。田跃进肯定爱他的女儿,这一点是不容置疑的。他现在有自己的生活,和小杨律师结了婚。你要学他,勇敢面对新生活。”

侯大利伸手拿过纸巾,擦了擦嘴。

李永梅叹息一声,道:“我和你爸曾经很恩爱,现在我们关系也还行。实话实说,你爸在老板圈子里算是品行很好的,没有太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就算是我们这样的家庭,你爸也养了外室,还生了儿子。”

侯大利道:“妈,你知道这事?”

“你知道这事?”李永梅终于在儿子面前说出了梗在心里很久的伤心事,却见儿子的神情没有太大变化,吃了一惊。得到肯定答复后,李永梅泪水瞬间奔涌而出,“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你和侯国龙一起瞒着我,把我当傻子。”

宁凌递了一张纸巾给李永梅,轻轻拍着其后背。

侯大利几乎忘记母亲哭泣时的模样,在记忆中母亲最后一次痛哭还是十年前外公去世时的场景。他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道:“我第一次受伤住院,我爸就跟我谈过这事。我的工作有危险,我爸不想让偌大的家产落到别人手里,所以还想生一个儿子。”

听到这个答复,李永梅有些意外,道:“早知道侯国龙是这个想法,我就再给你生个弟弟。大利,你脑袋傻了吧,这种事情不给妈妈说。你爸找外人生儿子,这是要夺你的家产。呸,做梦。”

侯大利试探着道:“妈,你会和爸离婚吗?”

李永梅瞪了儿子一眼,道:“我没有你这么傻,绝对不会离婚。国龙集团有我的心血,谁都抢不走。大利,这个社会非常残酷,你的心要硬,否则处处都是牢笼。”

宁凌听到干妈的肺腑之言,想起父亲经营的餐厅被人强取豪夺,自己少女时代就遭遇了家道中落,悲从心来,泪水忍不住想要流。她不想让干妈和侯大利发现自己失态,便到卫生间,小心翼翼抹去泪水,补了妆。

“从你爸有了另一个儿子开始,国龙集团就和以前不一样了,你现在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他是你的竞争对手。妈和你才是一条心。我不会和你闹别扭,更不会和你爸闹离婚,我会守住我们的阵地,不让外人占了便宜,这才是最重要的。”李永梅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脸,道,“大利,你能够回集团最好,我真不想让辛苦打下的江山让其他女人来享受,更不想有人抢你的财产。你妈毕竟是女人,文化水平不高,集团太大了,我如今力不从心。”

这一刻,侯大利真有些动摇,想回到国龙集团,站在母亲身边。但他没有急于做决定,更没有为了孝顺而改变自己的意愿,起身坐到母亲身边,搂着母亲的肩,道:“我现在不能承诺,妈,给我点时间。”

“你能不能有个期限?”

“暂时不能。”

“不回来就不回来,当妈的只有一个要求,远离危险,不要拼命。”李永梅面对固执的儿子没有办法,只能妥协。

侯大利、李永梅和宁凌聊到凌晨两点,各自睡下。早上八点起床,三人一起吃了早饭。早饭后,李永梅和宁凌带着行李箱下楼。

侯大利站在车旁,道:“妈,到高原旅行缺氧,净化心灵纯粹就是扯淡。”

李永梅又摸了摸儿子鬓角的灰白头发,哼了一声,道:“你不听我的话,老娘就不听你的劝,咱们母子扯平了。老娘就要去高原,宁凌陪我去。你要真关心老娘,有事无事打个电话。”

小车启动,侯大利欲言又止。

上午十点钟,张小天、葛向东的车进入了刑警老楼,二人下车来到三楼资料室。

侯大利早就为两人泡好茶水,道:“你们九点就下高速,现在才到?”

“我送张小舒到她的姑姑家。师弟,如今你的名气都传到了总队,在总队都叫你小神探。我向骆主任请假,他直接来了一句,又到小神探那里去?去吧去吧。如果是到其他地方,恐怕请假没有这么容易。”张小天没有穿警服,仍然是T恤、牛仔裤加运动鞋。虽然是满大街都有的最寻常打扮,但她气场颇为强大,最寻常的打扮也能透出别人没有的利索劲。

侯大利自嘲道:“我这点本事,哪里进得了总队大牛们的法眼。”

“总队之所以大牛多,原因很简单,总队长就和老鹰一样,时刻盯着各地,凡是有人才冒尖就掐进来丢到总队。你这个小神探已经进入总队长法眼,迟早要调上来。老葛如今在总队也有了名气,昨天湖州侦破了一起恶性杀人案,老葛提供的画像和凶手几乎一模一样。105专案组了不起,给我们输送了两个人才。今天这五幅画像,老葛是连夜制作,几乎一夜没有合眼。”张小天笑起来时眉毛上挑,神采飞扬。

105专案组费尽心思搜集到五人读高中时的相片,以及除了杨永福以外其他四人现在的相片,交由葛向东画像。葛向东加班加点制作,终于在昨晚完成了五幅画像。葛向东从背包里取过几个卷幅,一一展开。这是少年人站在世安桥的画像,面部分别是杨永福、金传统、秦勇、张佳洪、李小峰读高中时的相貌,身材和服饰根据本人现在的身材进行变化。

诸人前往看守所,由王华和张小天提审石秋阳和王永强,辨认五幅画像。

石秋阳距离世安桥距离较远,没有看清凶手面容,无法辨别凶手是否和五幅画像接近。

王永强留着光头,身体明显瘦了下来,精神倒还行。看了画像,他伸手指了指,道:“这幅最接近,五官记不太清楚,我说的是神情很接近,那人脸上有一股怨天怨地的凶狠劲,仿佛全天下谁都欠他,特别欠揍,这张很有那种欠揍的感觉。”

侯大利和葛向东在监控室内看着屏幕。

葛向东道:“这幅画是杨永福。杨永福以前是富二代,他爸爸生意失败自杀后,同学们说杨永福天天板着脸,说话做事爱走极端。我是按照这个思路来画行凶者在桥上的表情,也许摸到边了。可惜,杨永福已经宣告死亡。”

“宣告死亡并不等同于真正死亡,还有各种可能性,就如当年杜强一样。专案组下一步的重点就是围绕杨永福失踪做调查,用杨永福直系亲属的DNA来追查杨永福,只要他作案,留下DNA,那就能够找到真相。如果他确实死亡,或者不再作案,那就很难了。”侯大利这时才体会到了当年丁晨光曾经面临的困境。茫茫人海,如果凶手不再犯事,或者真的死亡,那么就永远找不到真凶,真相的碎片也就淹没在历史长河里。

提审结束,四人会面。

张小天道:“王永强的日子不多了,对人生有了彻悟,这次说的是真话。”

王永强所言大体是真,杨永福的嫌疑顿时上升。杨帆遇害初期,一点线索都没有,经过十年坚持不懈地努力,当年世安桥上发生的事情逐步还原,有了侦破的希望。

侯大利真诚地道:“为了判断王永强是否说谎,师姐特意跑一趟江州,辛苦了。”

张小天扬了扬手中U盘,道:“我不是纯粹帮忙,另有目的。王永强是我重点研究对象,等到王永强案子结束的时候,我应该能够出一篇论文。”

葛向东道:“晚上大家聚一聚,先说清楚啊,我请客。张主任把张小舒叫上,我们吃了饭再去唱歌,欣赏一下专业选手的歌喉。林海军过了春节要回总队,我把他和陈浩荡也约上。”

王永强指认了杨永福,这让葛向东很有成就感,心情特别愉快。除了心情愉快之外,葛向东组织饭局也为了联络大家的感情。这两年,葛向东妻子邵萍与国龙集团搭上线,生意做得不错。即将过春节,在这个时间点请客是加深感情的有效手段。

果然,侯大利和张小天都同意了葛向东的提议。

晚六点,大家聚在邵家所开的餐厅。

陈浩荡打趣道:“林师兄即将回总队,今天我们只谈友谊,不谈案子。前几次聚会,林师兄和大利只要凑在一起总得谈案子,谈得火药味十足。”

林海军的目光时常落在对面的张小天身上,自嘲道:“实话实说,最初我来江州挂职,很有心理优势。后来才发现基层单位卧虎藏龙,特别是江州刑警支队,真是强手如林。被侯大利打过两次脸,啪啪响。这或许就是我来挂职的意义,熟悉基层,了解基层。”

“江州是山南省第二大城市,江州刑警支队向来是全省刑警的标杆,你还一口一个基层单位,这是没有摆正自己的位置。在座之人,你真以为办案能力都强过大利或者是滕鹏飞?我看不一定吧。”张小天面对自己的追求者,毫不客气,快人快语。这是她长久以来形成的风格,林海军能够接受,所以也不生气。

张小舒好奇地打量着姐姐的同事们,目光从林海军、陈浩荡再滑向侯大利。她的目光在侯大利的鬓角上多停留了几秒,随即飞快滑走。她听说过侯大利十年追凶和未婚妻牺牲之事,觉得眼前这个帅气的年轻人特别深情,又真的很可怜。

邵萍坐在侯大利身边,没有谈家族生意,而是谈起了葛向东的变化,她道:“大利,我其实挺感谢你,老葛以前的绰号特别难听,很多同事在聚会时都在我面前用这个绰号调侃他,我很反感,可老葛听到这个绰号不仅一脸无所谓,还答应得乐呵呵,我更生气。这件事的转变在进入105专案组后,他几乎每天都回来看画画方面的专业书,精神面貌和往常大为不同。调到省刑总后,我参加过两次聚会,同事们都叫他葛教授,虽然也有开玩笑的成分,可是与葛朗台相比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作为妻子,我还是以丈夫为荣。他没有尊严,我脸上也无光。”

葛向东佯怒道:“你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当年被叫成葛朗台,还不是为了家里的生意。”

邵萍道:“你确实为家族生意出了力,可是我更喜欢你现在的样子,这才是男人应该有的模样。”

晚餐后,葛向东又张罗着大家唱歌。

吃饭时,张小舒是旁听者,基本不插话。到了歌厅,葛向东用最夸张的姿势把话筒交给张小舒,由她唱第一首歌。

张小舒和堂姐张小天都穿T恤、牛仔裤加运动鞋,张小天穿这身打扮显得干练利索,而张小舒穿相同的衣服则非常温婉,柔美中带着一丝优雅。

她接过葛向东递来的话筒,落落大方唱了一首老歌《山楂树》:“歌声轻轻荡漾在黄昏水面上,暮色中的工厂已发出闪光,列车飞快地奔驰,车窗的灯火辉煌,山楂树下两青年在把我盼望,哦那茂密山楂树呀白花满树开放,我们的山楂树呀为何要悲伤,当那嘹亮的汽笛声刚刚停息……”

张小舒气质温婉,一曲《山楂树》却很是大气,宽阔深沉,忧伤中藏着热情。

侯大利陷入歌曲营造的意境之中,曲罢,仍然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直到掌声四起才惊醒。

春节前,江州市大体平安,虽有入室盗窃、抢夺、伤害等案件,但全市没有需要由刑警支队直接侦办的恶性案件。

2月11日,重案大队下发了春节值班表。

侯大利在初一和初四值班,初五备勤。探长张国强是外地人,春节其间父亲七十大寿,侯大利主动在初二和初三替张国强值班。这样一来,侯大利在初一、初二、初三、初四值班,初五和初六备勤,基本上整个春节都在单位度过。

张国强离开时,特意打来电话:“组长替我值班,有些不好意思。”

侯大利坐在电脑前,在内网浏览各地的案情通报,随口道:“别和我客气,我初二回一趟家就行,其余时间也是一个人待着。”他所说是实情,田甜牺牲后,小家不复存在,高森别墅成为禁区,除了宁凌安排的打扫卫生的人外,无人前往。而原生家庭在近期也疏于联络,父亲侯国龙独自卧于国龙集团顶端,时刻俯视国龙王国,往日张罗着吃团年饭的母亲李永梅则带着宁凌外出旅行,三口之家被生活击打得四散。

浏览一会儿内网,侯大利取过随身携带的小笔记本,记下一条信息:“2月11日,长青县发生入室盗窃案。”往前翻笔记本,“2月10日,在长贵县有两起入室盗窃案,2月8日,在长荣县有两起入室盗窃案。”他在笔记本上又写下:“要留意入室盗窃案,观察作案手法,判断是否可以串并案侦查。”

大年三十上午,常务副局长柳江河拿到除夕夜安保工作方案。

在市公安局领导中,分管刑侦的副局长一般来说相对年轻,在市局领导里排位不靠前,宫建民是新提拔的党委委员、副局长,在局班子里排在倒数第二。排正数第二的是常务副局长柳江河,春节安保工作由其负责。

2010年的工作方案和2009年相差不大,除夕夜当晚七时三十分至次日凌晨,江州3700余名公安民警、武警、消防官兵坚守岗位,全力确保治安、交通、消防安全。

柳江河看了一遍警力分配表,皱了皱眉,问道:“金江寺是由侯大利负责?”

指挥中心老蒋道:“看起来我们警力也不少,撤到街面,充实到重点要害部位,还是手长衣袖短。金江寺香客人数虽然多,但秩序总体良好,问题不大。”

柳江河拿起笔,在金江寺执勤名单中加上了105专案组,并特意叮嘱道:“105专案组是没有编制的常设机构,除了朱林外,还有三个常设人员,注意要统一调度。”

金江寺是江州历史悠久的寺庙,位于市区最高的山坡上,除夕到金江寺烧午的香客很多,晚上八点半开寺门,一直要到第二天凌晨两点半才关寺门。

105专案组周涛、王华和易思华接到通知后,晚七点出发,前往金江寺。

王华坐在副驾驶位叫苦连天:“前几天发的春节值勤表,金江寺值勤人员中没有我们,我还以为这个春节能躲了空子,谁知还得值勤。”

易思华道:“柳局长心细如发,绝对是他加上的。”

“重案一组组长是侯大利,105专案组管刑侦的副组长也是侯大利,柳局长是把105专案组和重案一组结合在一起了。”王华习惯性拍了拍肚子,道,“在105专案组最大的收获是肚子小了,以前穿执勤服,肚子太大,紧绷得要命,难看得要死。今天晚上回家我也要穿执勤服,让老婆看看我的新模样。”

105专案组来到金江寺时刚到七点半,侯大利等人已经站在了金江寺门口。阴黑的天空飘起小雨,雨水阴冷,侯大利在执勤服外套了一件雨衣,不一会儿,雨衣上就有雨滴滚落。

王华打了招呼,道:“难得看你穿一次执勤服,帅气。我刚才还觉得身材不错了,和组座比起来就差得远。”

“锻炼确实有效果,你才到专案组时,比现在胖两圈,走路时浑身的肉都在抖。”侯大利抖了抖帽檐上的雨滴,道,“除夕天宁愿飘点雪,大冬天下这种阴雨,讨厌。”

江克扬对控制人群很有心得,拿着喇叭,指挥陆续到来的香客排队;伍强和马小兵布置警戒带;王华、周涛和易思华则站在人群周围,维持秩序。

晚上八点,香客们已聚集在寺门前,怀着虔诚之心在除夕来到金江寺烧香,为明年祈福。他们很听指挥,冒雨排队,等待寺庙开门。

侯大利、江克扬等人在维持秩序的同时,也在留意观察香客们,寻找里面可能出现的逃犯。

市公安局为了加大打击刑事犯罪的力度,保持对刑事犯罪的高压态势,利用春节这个有利时机,以“破积案、抓逃犯、消隐患、保平安”为主线,采取传统追逃和网上追逃相结合的办法,力争抓获一批逃犯。江克扬在火车站派出所工作时,时常揣摩逃犯的面貌特征,练出“过目不忘”的神眼。调到市刑警支队后,他仍然保持记忆逃犯相片的习惯,屡有斩获,为此还获得过三等功。侯大利知道江克扬这项优势,将其派到与香客面对面的入口位置。

晚上九点半,金江寺开门,香客们鱼贯而入,秩序良好。山风吹来,阴雨扑面,作训帽帽沿上不停滴落水珠,在空地上站了两个小时的执勤民警们都感到寒气逼人,却不敢放松警惕,依然挺着胸,守在岗位上。

大门外聚集的人群逐渐减少,值勤民警松了一口气。

江克扬慢慢走到侯大利身边,与其并排而立,不动声色地道:“看到一个逃犯,岭西人,杀了邻居。穿黑色长款羽绒服那个,我敢肯定,绝对是他。”

“有几人?”侯大利身体姿势没有变化,仍然面对着香客们。

江克扬道:“据我观察,应该只有一人,无法判断有没有武器。现在请求支援恐怕来不及了,我建议等他出门时就实施抓捕。”

香客们聚集,无法判断对方有没有武器,当场抓捕具有一定危险性,但是时机稍纵即逝,侯大利当即做出决断,道:“我暗敌明,可以打他一个措手不及。我、老伍和华哥换便装,在寺门外守着他,他抬腿跨过门槛必定重心不稳,我们趁机扑倒他。我们无法判断对方是否有武器,我扑右手,戴手铐,老伍扑左手,华哥按住他的头,不要让他翻身,绝对不能让他有取出武器的机会。喇叭仍然由老克掌握,和刚才的节奏一样,否则会引起怀疑。如果人群有骚动,要注意控制和引导。”

侯大利、老伍和王华到停在寺旁的越野车里换了便装,带上手铐、脚铐和头套等工具,回到寺门口。侯大利和老伍守在门口,王华进入寺庙,跟踪身穿黑色长羽绒服的高个子。

江克扬拿起喇叭,在门外招呼香客:“下雨,地滑,大家不要拥挤,停三秒,慢几步,一年平安。”

穿执勤服的易思华和周涛站在寺门外,帮助维持秩序。

穿黑色长羽绒服的高个子是个胆大妄为的迷信之徒,流窜到江州,听闻金江寺很灵验,准备在除夕烧了香后,在江州躲一阵子。他母亲是江州人,语言上没有问题,对他来说江州是一个极好的落脚点。

进入寺庙前,他暗中观察执勤警察,判断警察就是临时抽调过来维持秩序的,便大摇大摆走进寺庙。烧完香,门外警察还站在原地,一切正常。他跟随人流到达高门槛,刚刚抬腿,从右边扑过来一人,随即左边也扑过来一人。

王华猛跑两步,上前,用力把高个子的头按在地面。

高个子被扑翻在地,右手剧痛,几乎要被扭断,想要喊叫,嘴巴又被压在地面上,吃了一嘴泥。

侯大利极为利索地给高个子上了反铐;老伍给高个子戴上头套;王华给高个子上了脚铐。

转眼间,高个子已被完全控制。他空有一把力气和精准枪法,根本没有使出来的机会。周围香客受到惊吓,朝四周奔逃躲避,江克扬及时出现,用喇叭招呼道:“警察抓逃犯,大家保持镇定,不要慌乱。”

侯大利和老伍半拖半拉,迅速将高个子带离寺庙,架上越野车。经检查,高个子带有一把仿制手枪,挂在腰上,弹夹里有五发子弹。若是动作慢了,高个子抽出枪,在人群中射击,后果不堪设想。侯大利又用警绳捆紧高个子,确保万无一失。

今天来执勤的警察都没有想到会意外碰到被通缉的杀人犯,这是一场有可能出现牺牲的遭遇战,生死就在一瞬间,制服高个子后,参战侦查员暗自感到后怕。

侯大利拿出香烟时,才发现扑倒高个子时,指背擦破了,鲜血淋漓。他给老伍和王华散了烟,道:“今天配合得还不错,大家都很果断。过完春节,我们申请到战训基地专门练一练小组战术。”

老伍抽烟时发现刚才用力过猛,手还在发抖。他甩了甩发抖的手,道:“今天时机挑得好,逃犯刚好抬腿,重心不稳,我们才能轻易扑倒他。这人力量很强,我两只手控制他的左手,还差点被他挣脱。我压上全身重量,才把他的左手扭过来。”

侯大利在山南政法侦查系读书时苦练过反关节技,这个技术在抓捕时屡见成效。反关节技的动作要领是要在对方猝不及防的情况下发力,控制对方关节,使其丧失战斗能力。他在扑倒高个子的同时用力扭转了对方关节,没有给对方反击的机会。对方手腕剧痛,也就给了老伍可乘之机。

被捆得如螃蟹一样的高个子这才彻底反应过来自己是被几个警察扑翻了,想着一身本领完全没有施展就莫名其妙栽在金江寺门前,极不服气,用力挣扎着,嘴里大喊大叫:“有种就真枪实弹干一场,你们这群小人,暗箭伤人,算什么英雄。有种单挑,老子打死你。”

侯大利道:“华哥,今天锻炼没有?”

王华道:“我现在天天锻炼。”

侯大利道:“那你脚最臭,脱袜子,堵这厮的嘴,免得叫起来心烦。”

高个子大喊道:“你们这些走狗,不得好死。”

袜子塞进高个子的嘴里后,侯大利冷冷地道:“是你傻帽,我们是警察,从来不单打独斗。”

指挥中心接到报告后,派警车到金江寺接走高个子。侯大利等人换回执勤服,继续做安保工作。

新年钟声响起,城外鞭炮声大作,侯大利、江克扬、王华等人站在寺前,视线宽阔,全城景色尽收眼底。烟花的火光此起彼伏,爆竹声震天,城市变成欢乐的海洋。

到了凌晨一点,香客们陆续离开,零星还有香客到来。侯大利在抖落帽上雨滴时,目光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夏晓宇受侯国龙委托,特意晚一点带乔亚楠过来上香,没有料到在寺门见到一身警服的侯大利。迎面相撞,目光相接,夏晓宇躲都没有办法躲。

“晓宇哥,你上香?”

“大利,你这个神探也要值勤。”

侯大利的目光停留在夏晓宇身边的女子身上,女子五官端正,气质高雅,抱着个一岁多的小男孩。女子和侯大利互相打量,都知道对方是谁,没有人抢先说话。侯大利对眼前的女子没有恶感,因为这是父亲的女人;同时也没有好感,因为这是母亲的敌人。他脸上没有笑容,神情冷峻,目光如刀,从女子脸上一扫而过,停留在小男孩身上。

小男孩长得虎头虎脑,一双圆眼睛滴溜溜乱转。他的眉毛与寻常小男孩相比格外浓密,这是侯氏家族在相貌上的重点特征,侯国龙如此,侯大利如此,这个小男孩也是如此。

小男孩朝侯大利伸出手,说道:“抱、抱。”

雨刚停,风未住,侯大利仍然穿着雨衣,边缘还在滴水。他没有抱那个小男孩,微微弯腰,伸出食指,由小男孩握着。

看到侯大利这个动作,夏晓宇脸现笑意,道:“大利,改天吃饭,我们先去烧香。”

小男孩不肯松手,张开嘴,笑得很开心。那女子温柔地哄劝儿子:“宝贝,这里风大,我们进去烧香。”说了几遍,小男孩这才松开侯大利的手指,被母亲抱着进了庙。

夏晓宇道:“没见过你穿警服,差点没认出你,改天再聚。”

侯大利挥了挥手,没有说话。

江克扬望着女人的背影,道:“乔亚楠以前是江州电视台的台柱子,而且是江州电视台历年来最美的主持人,没有想到跟夏晓宇生了孩子。夏晓宇也是满五十的人了,还没有结婚,享了一辈子艳福。”

侯大利见到小男孩的瞬间便知道他是谁的儿子,想起还在高原的母亲,内心各种滋味都有。

夏晓宇和乔亚楠从寺庙出来,前院只剩下一个拿着喇叭的警察。

来到停车场,夏晓宇启动汽车后,乔亚楠这才问道:“刚才那人就是侯大利?”

夏晓宇道:“你没有见过侯大利?”

乔亚楠道:“名字挺熟悉,第一次见到本人。从他的表情来看,应该知道我和儿子。”

夏晓宇道:“大利是市公安局最厉害的警察,是神探,目光如炬,这些事瞒不过他的。他刚才看弟弟的神态挺温柔,你放心吧,大利经历过大风雨,不是寻常人。”

“刚才你叫了声大利,我差点吓死了,如果他知道这事,又当场翻脸,我怎么下台。”乔亚楠拍了拍胸口,回头朝寺庙看去,道,“他真是怪人,居然选择在寺庙站岗,穿警服的模样还真帅。他那道眼光有点刺人,看我时,我很紧张。”

凌晨两点半,香客们基本都散去,侯大利和同事们这才撤岗,结束了安保工作。

侯大利看到手机上母亲的未接来电,立刻回了过去,道:“我刚才在值勤,你在哪里?哪有春节上高原的,要被冻成冰棍。”

李永梅接到儿子电话很高兴,道:“我给你打了两个电话,你没有接,估计在值班。老娘不傻,不会在春节上高原。我和宁凌在蜀都,开春以后在蜀西玩一圈就回家。我们不会玩太久,得守阵地。等会挂,你和你妹说两句。”

听到“你妹”两个字,侯大利就有些牙疼,简单和宁凌聊了几句,互道新年快乐后便结束了通话。他想起父亲略显臃肿的身材,给父亲发了一条信息:“爸爸,新年快乐。大利。”

好几年时间,这是侯大利第一次在除夕夜给父亲发短信祝福。几秒钟后,侯国龙的短信回了过来:“儿子,新年快乐!爸爸。”

准备撤离金江寺时,江克扬道:“我老婆在家里包了饺子,大家到我家里吃饺子。”

在风雨中站了近八个小时,中间还抓了一个带枪的逃犯,所有人都饿得前胸贴后背,全体响应江克扬提议,特别是单身汉伍强更是欢喜雀跃,道:“嫂子包的饺子味道霸道,我正愁没有地方解决肚子。”

江克扬妻子是江州火车站的财务人员,每年除夕都要包上一大桌饺子,邀请和丈夫一起值勤的同事过来吃饺子,这已经成为江克扬家里的惯例。若是除夕当天江克扬要值班,回不了家,吃饺子的日子就顺延。

到了江家,侯大利从车后备厢里拿了两瓶茅台。大盘饺子端上桌,包括易思华的杯里都倒了酒,每人桌前还发了一把蒜。饺子、茅台酒和大蒜形成独特的过年气氛,将大家身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微醺的侦查员们谈起抓逃犯时的场景,兴致都格外高昂。

侯大利回到江州大酒店时已经是凌晨四点,简单冲洗后,倒头就睡。

大年初一值班,侯大利泡好茶后开始浏览内网,发现大年三十,长荣县发生两起入室盗窃案,和长青县、长贵县发生的盗窃案一样,犯罪嫌疑人胆子大,手法纯熟,不留痕迹。

正在研究内网上的案子,宁凌的电话打了过来。

“大利哥,有些话我不知该不该说。”宁凌说了这句话后就停了下来,等着侯大利回话。

侯大利立刻意识到宁凌应该要谈的是与母亲有关的话题,道:“你给我打电话,肯定是觉得应该和我谈,谈吧。”

宁凌道:“干妈知道那件事情后,实际上心情很糟糕,只是表面上装作不在意。这几天早上,我发现干妈的枕头都被打湿了。”

侯大利的证据意识早已在脑海中安营扎寨,形成了独有的思维方式,脱口而出,道:“你注意到打湿部分的位置没有?是在嘴巴的部位,还是在眼睛的位置?”

宁凌有几秒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缓了缓,道:“干妈晚上在偷偷哭。无人的时候,干妈总是发呆。干爸的事情对干妈打击挺大的,伤心到骨子里了。继续这样下去,恐怕状态会更差。”

从小到大,母亲李永梅在侯大利心目中总是大大咧咧、性格豪爽,偶尔会婆婆妈妈,听了宁凌一番话,他猛然意识到母亲虽然是国龙企业高层,在外人看来是成功女企业家,可母亲毕竟是女人,只要是女人,特别是曾经夫妻恩爱的女人都格外难以容忍另一半不忠,不管有多少理由,不忠就是不忠。他伸手拿起值班表,道:“这几天我都要值班,没有办法过来。”

宁凌道:“大利哥暂时不用过来,我陪干妈四处走一走,散散心。我今天打电话的目的就是告诉你干妈的状态,你平时多打电话,陪干妈聊聊天,多关心干妈。等我们回阳州以后,你经常回家。”

侯大利道:“谢谢。这几天把日程安排得满一些,别让我妈有空闲时间。”

很长时间以来,侯大利对宁凌这个干妹妹都不以为然,总觉得干妈和干女儿的关系有点扯,今天这一通电话后,他对宁凌的观感发生了变化。放下手机,侯大利再次在内网上浏览,这一次精力却不太集中,总会想起被母亲泪水打湿的枕头,心情沉重起来。

侯大利拿起手机,拨通了母亲电话,装作没事人一般,与母亲聊了近半个小时。在聊天时,母亲的笑声从话筒飞了过来,弄得他很是心酸。他脑海中出现一个问题:“如果父母离婚,母亲肯定会拿到部分企业,这个时候母亲需要我回企业,我能拒绝吗?”这个问题在侯大利脑海中纠缠不停,弄得他心烦意乱。

初三和初四,长贵县和长荣县分别发生了七起入室盗窃案,犯罪手法与前几起如出一辙。

春节结束后,长荣县、长青县和长贵县发生了系列入室盗窃案,三县共有二十七家被盗。三个县的刑侦大队长亲自出马侦办入室盗窃案,一无所获。随着入室盗窃案越来越多,市民开始在社交媒体上讨论,“无能、笨蛋”之类的骂声此起彼伏。

侯大利根据自己所掌握的案情,写了一份《关于建议长荣县、长青县和长贵县系列入室盗窃案串并案侦查的报告》,送到常务副支队长陈阳手中。

市公安局副局长宫建民拿到报告后,对陈阳道:“大利真不错,非常敏锐。我要表扬滕鹏飞和侯大利,滕鹏飞昨天给我说过这事,侯大利今天递上来报告。这说明他们两人随时都在关注全市发生的案子,是有心人。等会儿长荣县、长青县和长贵县三个县的分管副局长和刑警大队长过来开会,让滕鹏飞和侯大利也参会。”

2月22日下午,“侦办长荣县、长青县和长贵县系列入室盗窃案工作会”在市刑警支队会议室召开。每位参会人员手中都有一份《关于建议长荣县、长青县和长贵县系列入室盗窃案串并案侦查的报告》。

会议首先由长荣县、长青县和长贵县三县的刑警大队长汇报辖区内的入室盗窃案情况,分析入室盗窃案的特点。

参会诸人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刑警,听完三个县的汇报,结合侯大利提供的报告,大家心里都明白在春节其间应该有同一伙贼在三个县活动,非常猖獗。

常务副支队长陈阳布置工作后,宫建民道:“我同意陈支队的意见,大家要不折不扣落实。这个系列入室盗窃案需要串并案侦查,这是大家的共识。从案情具体情况来看,没有必要成立全市统筹的专案组,市局可以成立一个工作指导组,由重案一组组长侯大利带队,工作组成员由侯大利挑选。我在这里强调一下,此案还得发挥各县局的主观能动性,工作指导组不负责具体案件指挥,主要责任是搜集信息、协调工作,并提供技术支持。”

散会后,侯大利挑选了江克扬、王华和小林,组成入室盗窃案工作指导组。

滕鹏飞在会上没有发言,会后径直来到宫建民办公室,直言不讳地道:“宫局,对今天的安排我有意见。工作组应该由重案大队派人牵头更为妥当,现在直接绕开了重案大队,由重案一组成立工作,重案二组和三组会有意见,会说领导偏心。”

滕鹏飞在担任重案一组组长时,争案子最为积极。如今他是重案大队大队长,手下有三个组,便开始一碗水端平,尽量做到不偏不倚。

宫建民知道滕鹏飞会来找自己,呵呵笑道:“滕麻子还是这个性格,有了案子就和鲨鱼闻到血水一样。之所以没有让重案大队组织工作指导组,这是关局定下来的。关局在春节其间到四个县走了一圈,当时便注意到三个县发生的入室盗窃案。在长青县开座谈会时,封长胜发言请求派侯大利到长青县指导侦办入室盗窃案,关局当场拍板答应。侯大利没有跟随关局参加座谈会,凭内网案件通报就发现了问题,确实有两把刷子。年初,侯大利帮助长青县侦办了入室杀人案,封长胜在不同场合讲过这个案例,对侯大利赞不绝口。老封这人内心很高傲,素来不服人,能这样赞扬侯大利,非常难得。”

滕鹏飞“啧啧”两声,满脸麻子都在抖动,道:“侯大利现在成了市局的神探,捧得越高,摔得越疼。我不是嫉妒,是提醒,因为当年我也是江州的神探,哎,那时是不知天高地厚。三个县都没有破的盗窃案,肯定有难度,希望工作指导组能发挥点作用,顺利破案。如果破不了案,那就要丢大份。”

工作指导组在会议结束的一个小时后来到长青县。

长青县刑侦大队吴青副大队长如今对侯大利特别有信心,安顿好工作组以后,亲自陪同侯大利、江克扬等人查看长青县的七起盗窃案现场。

案件很简单,偷窃者撬门入室,现金和值钱的物品被洗劫一空。偷窃者胆子很大,在两户被盗人家里做过饭,走时还洗了碗。难点在于没有留下任何证据,没有指纹、没有脚印、没有生物检材、留下的影像无法辨认。

看完七起现场,工作指导组和长青县的侦查员召开案情分析会。

副大队长吴青道:“二十七起入室盗窃案,没有一起在长盛县,也没有发生在市区,我们怀疑最大可能是长盛县的惯偷,而且极有可能是近期才释放的两劳人员。长盛县给我们传过来近期释放的两劳人员名单,有四名是因为偷窃被劳改劳教,我们怀疑入室盗窃案的作案人就在这四人之中,只是始终没有找到证据。”

王华道:“如果真是这四人,偷了二十七家,多半会在视频中留下踪迹。”

吴青道:“我们三个县聚在一起研究过两次了,有一人非常可疑。这人多次在夜间出现在盗窃现场附近的街区,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楚面容。此人最搞笑也最阴险的地方是帽子上有一圈满天星,从监控视频看起来,头部闪闪发亮,就和外星人差不多,所有监控都抓瞎。通过排查,一个叫郭亮的劳教释放人员具有重大作案嫌疑,但是没有证据锁定他。”

郭亮的基本情况出现在投影仪画面中。郭亮:长盛县城郊镇人,二十二岁,十八岁时因为偷窃被劳动教养三年,于2009年11月劳教释放。从12月开始,长贵县出现第一起入室盗窃案。

吴青继续介绍道:“郭亮的身型和戴满天星帽子的人非常相似。我们找到郭亮时,他满不在乎,说是有证据就抓人,没有证据就不要在家里啰唆。”

侯大利翻完卷宗,道:“犯罪嫌疑人连做二十七起盗窃案,肯定会留下他自己都没有想到的痕迹,仔细查,肯定能找到。另一个办法就是全面梳理郭亮的行踪,找到藏赃物的地方。”

吴青道:“我们安排警力查销赃渠道,暂时没有发现被盗物品出现。”

晚餐,封长胜、吴青以及工作组再吃青花椒酸菜鱼。鱼味醇香,大家吃得酣畅淋漓。

工作指导组住进长青县公安宾馆顶楼。顶楼附带有小议室,提供给工作指导组使用。来到小会议室,王华望着桌上厚厚的卷宗有些发愣,道:“组座,长青县卷宗集中在这里,责任也就压在了我们工作组头上,更准确地说是压在了你的头上。我说实话啊,前一次在长青破入室杀人案,有运气成分在。运气不会常来,这次如果破不了案,组座倒真让各刑侦大队看笑话了。组座,我还是那句老话,以后这种活儿能避尽量避,耕了别人的田,弄得自己满脚泥。”

侯大利一本正经地道:“这次肯定能破案,有两个原因,第一个原因,和华哥在一起,我的运气都特别好。第二个原因,长青是我们的福地,二道拐黑骨案严格来说也在长青地界上。这一次我们把大营扎在长青,运气肯定仍然好到爆。”

王华自嘲道:“我昨天看了福尔摩斯电影,以后干脆叫我华生,可以沾沾神探的光。”

小林走完七个现场后,眉头就没有松开,道:“我可以肯定地说这是一个惯犯,有很强的反侦查能力,没有留下有价值的痕迹。在家里煮饭吃,这是故意卖弄,向警方示威。人过留影,雁过留痕,二十七起入室盗窃室,他肯定会留下痕迹,只是我们没有找到,对此我坚信不疑。”

侯大利竖起大拇指,道:“我坚决支持小林主任,按照埃德蒙·洛卡德的观点,没有真正完美的犯罪,只有未被发现的线索。”

埃德蒙·洛卡德是法国著名的法庭科学家和侦查学家,他是固执的学者,穷其一生都在为犯罪现场中物证的取证和鉴定工作努力,之所以说他固执,是因为他一辈子都坚信:犯罪者,必留痕。

具体来说,包括现场物证在内的一切物体既不会凭空产生,也不会凭空消失,只会从一种形式转换为另一种形式。能量既不会凭空产生,也不会凭空消失,只能从一个物体传递给另一个物体。而且能量的形式也可以互相转换。洛卡德物质交换原理以自然界两大守恒定律为基础,具有非常可靠的科学依据。

小林作为现场勘查技术室主任,熟悉埃德蒙·洛卡德的观点,又得到侯大利支持,下定决心要从现场中找到线索。

晚十一点,大家都休息了,小林仍然在小会议室翻看卷宗。时间悄悄流逝,到了凌晨两点,他合上了卷宗,这才去睡觉。

第二天,工作指导组先前往长贵县,看了九起现场。午饭后,又马不停蹄前往长荣县。晚上八点,工作指导组众人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长青县公安宾馆。长贵县和长荣县刑侦大人各派一辆小车跟随,把卷宗带到长青县公安宾馆。

江克扬和王华望着如小山般的卷宗,相互摇头。

江克扬道:“组长的精神值得敬佩,但是做法真不值得提倡。工作组负责指导工作,他的这种做法明显是把责任揽在头上,卷宗拿过来容易,如果没有破案就还回去,脸面挂不住啊。”

王华道:“组长是奇葩,就算破不了案,他也不会在意。”

侯大利端着浓茶走进会议室,后面跟着同样端着浓茶的小林。侯大利放下茶杯,道:“我再重温一个观点,犯罪者,必留痕。这个老贼连入二十七个现场,不经意间肯定会留下与他有关的线索,我们一定要将他找出来。”

所有人都开始翻阅卷宗,到了凌晨两点,只剩下侯大利和小林。

凌晨四点,侯大利非常疲倦,靠在沙发上休息。他的头刚靠在沙发上,便沉沉睡去。睡去后,他便开始做梦,梦中,前方总有一个女子,身材高挑,行动敏捷。这是一个熟悉的背影,他用尽全力追赶这个身影,可是身体被无形物质阻碍,行动困难,只能眼看着前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正在这时,从遥远天空传来呼喊声,大地摇晃起来。

侯大利睁开眼,小林正在摇晃自己。小林身上散发浓重的烟味,道:“我有一个猜想,你帮我判断。”

两人坐在会议桌旁,桌上放着来自长荣县的一个卷宗。小林指着一张现场勘查相片,道:“你看一看这张相片。”

相片中是一个被拉开的抽屉,抽屉里有二十来张1角、2角和5角的纸币,都很新,散乱地放在抽屉里。

小林主任道:“这家人经营学校伙食团,伙食团每天收到的大额钞票会放在抽屉里,主要是指50和100元的两种,还有些20元钞票。这家人的习惯是每一个星期整理一次大额钞票,然后存进银行,同时换零钱。入室者撬开抽屉,取走了大额钞票,留下了2角和1角那种零钞。长荣县的老许只是采集了抽屉四周的指纹,放过了抽屉里的零钞。”

侯大利彻底从梦境中走了出来,道:“老贼戴了手套,二十七个现场都没有采集到指纹,只有三个戴手套留下的掌纹。你觉得零钞中会有指纹?”

小林主任道:“我查过掌纹,从掌纹的情况来看,老贼戴的手套挺厚。他非常贪婪,抽屉里10元、20元钞票都被拿走。我想到一种可能性,他在搜集抽屉里散落的钞票时,如果戴着厚手套,肯定不方便,有没有可能看到这么多钱,高兴之余,取下手套搜集这些纸币。如果他取下手套,小零钞就有可能留下指纹。”

侯大利道:“你的猜测有道理,老贼有可能大意失了荆州,脱下手套来取散乱的钞票。死马当成活马医,天亮弄设备,到长荣县检查钞票上的指纹。”

早上八点半,吴青副大队长到公安宾馆陪工作指导组吃早饭,侯大利讲了小林的猜想,道:“今天上午的任务是到长荣县检查零钞上的指纹,如果运气好,或许能有发现。”

检查零钞时,长荣县公安局分管副局长和刑侦大队长都来到技术室,等着结果。

半个小时后,小林来到小会议室,喜形于色,道:“我们采用碘熏法,在纸币上找到十二个指纹,马上送省指纹库对比,同时与郭亮的指纹进行比对。”

十来分钟后,小林一阵小跑来到会议室,道:“郭亮的指纹和小零钞上的多枚指纹比对成功。郭亮就是入室盗窃的老贼。”

小会议室里顿时一片欢腾。

市公安局关鹏局长得知系列入室盗窃案侦破,向宫建民详细询问了破案过程,很是满意,道:“这一次是小林发现了关键性指纹,要为他请功。但是,我更想表扬的是侯大利,作为基层指挥员,能够克服困难,带领团队取得胜利,这种指挥能力更为宝贵。从金江寺抓逃犯到这次指导侦破二十七起入室盗窃案,说明侯大利成熟了,是一个合格的基层指挥员。”





第三章 阶梯教室的罪恶


2月22日,还未到元宵节,江州市各单位已经开始上班。

许崇德来到江州市体育局,要求见市局局长。他在办公室非常激动地拍桌子,道:“杜耀是体育局的国家干部,殴打我孙子,还殴打我这个老头子,被派出所拘留了。我就想要问一问,你们单位是不是应该要处理杜耀。我这个老头子没有文化,也吃过几两盐巴,你们骗不了我。”

许崇德拿着几张自己和孙子许海脸上的伤情相片,额头青筯暴起,吼道:“你们看一看,这就是我和我孙子被打的相片。国家干部打人,还有没有天理。你们不管,那就是官官相护,我要到市政府喊冤。市里不管,我就到省里喊冤。”

上班第一天就有人找麻烦,市体育局领导觉得晦气,派最能说的干部稳住许崇德,好言好语劝说半天,这才劝走许崇德。

许崇德临走前发出威胁:“我家小海明明是被那个坏女人勾引,是那个坏女人约小海到操场见面,你们非要说是强奸,强奸个锤子。你们不处理好,我们向阳大队几百人就到政府上访。”

市体育局领导都知道杨杜丹丹在晨跑时差点被许海强暴之事,很同情杜耀,原本准备在政策范围内走底线,只给一个警告处分。许崇德跑到办公楼来闹了一番,市体育局党组为了不惹麻烦,开会重新研究处理方案。

经过慎重研究,决定给予杜耀记过处分,并上报市纪委监察部门。

女儿差点被强奸,自己被拘留后又受到记过处分,杜耀得知此消息,回家大哭一场。丈夫杨智过来安慰时,她愤怒地道:“丹丹也没满十四岁,她去把那个老杂种打一顿,是不是可以不负责任?”

杨智从国外回来后,暂时没管阳州羽毛球俱乐部的事情,回到江州陪伴妻子和女儿。他把手指竖在嘴边,嘘了一声,道:“你得理智点。丹丹在外面,若真是听了你的话,出去打人,那就麻烦了。”

杜耀仍然在生气,道:“丹丹才十二岁,打了就打了,谁还能把她怎么样?”

杨智握紧妻子的手,道:“别说气话,许海一家人都是流氓,我们不能拉低水平,和他们一样。”

杜耀在丈夫面前发泄了一阵,心情稍稍好转,道:“让丹丹转学吧。”

“阳州城区稍稍好一点的小学都很难进,必须有户口。更何况丹丹正在读六年级下学期,基本无法转学。坚持一个学期,初中就到阳州。”杨智作为健将级运动员,心理素质非常过硬,在妻子面前一直心平气和。

等到妻子情绪平静下来,杨智来到客厅。

客厅里,杨杜丹丹正在认真练习甩棍。甩棍是防御性武器,是杨智送给女儿的礼物。这个礼物可以用来防身,更重要是借体育锻炼让杨杜丹丹走出受侵害的心理阴影。杨杜丹丹接受了父亲送给自己的甩棍,积极主动开始学习新技术。虽然被侵犯是痛苦的事,但是在整个事件中她进行了有效反击,最终逃脱魔掌,这给她治疗心理创伤留下了窗口。

“今年下半年,你先转学到阳州读初一,你妈妈随后过去。在羽毛球馆附近就有体育中心,里面可以学习剑道。男女体力有差异,在遭遇危险时,女生尽量逃离和求助,如果没有办法脱离接触,最好能持有武器,出其不意进攻对方薄弱处,打击对方后再寻机逃脱,这才是正确的应对之道。有三句话要记住,第一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第二句,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第三句,遇到坏人赶紧跑,能跑多远跑多远。跑不掉时,寻找一切可以成为武器的东西,对准坏人的眼睛、喉咙、裆部等关键部位猛击。”

杨智站在女儿身旁,取出自己常用的甩棍,教导女儿棍法和面临危险时的正确做法。

女儿在校园晨跑被袭击,几乎一丝不挂跑回家,作为父亲在女儿面前装作没事人一样,可是内心疼痛却是无法言表。训练完毕,杨智揣着甩棍,独自来到向阳小区,准备探听许海虚实。他来到矿业大厦对面的茶楼,找了一个安静的环境。十来分钟后,一个头发略秃、肚子微凸的男子走上茶楼,道:“老同学,什么时候回来的?”

杨智也不寒暄,开门见山地道:“涂山,今天找你打听点事。你知道许海吗?”

涂山是江州学院附属中学的初中老师,自然知道鼎鼎大名的许海,收敛笑容,道:“我听说了丹丹的事情,我当老师这么多年,许海是最坏的学生,没有之一,就是最坏的。”

杨智道:“许海在附中读书,你能不能帮我打听他的基本情况,比如,家在哪里、父母的情况以及电话号码?”

涂山谨慎起来,劝道:“你别做傻事啊,不值当。”

杨智苦笑道:“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女儿被侵犯,许海年龄小,不能追究他的刑事责任,总得赔点精神损失费。我得找许家谈一谈,不能就这样白白被欺负。”

涂山道:“这样啊,我知道许海的情况,你真的不能乱来啊。”

拿到许海及家人的基本情况后,杨智又和老同学涂山喝茶叙旧了一会儿。十一点,涂山离开,杨智步行前往向阳小区。

向阳小区中庭摆满宴席,在宴席旁边拉着横幅——向阳小区团圆宴,赴宴者男女老幼皆有,欢歌笑语,异常热闹。小区外围,不少居民站在一旁看热闹,互相言语间很羡慕向阳小区的团圆宴。

“这才是正常的邻里关系,我们小区什么时候能搞这种团圆宴就好了。在一个单元住了好几年,至今都不知道邻居姓名。”

“其他地方就甭想了,向阳小区大多数都是原来向阳大队的人,互相都熟悉,这才搞得起团圆宴。而且,还得有老板赞助。”

围观居民你一句我一言地议论,杨智获得不少信息。

开席前,江阳区胜利街道一位副主任代表街道处讲了话,随后是居民代表讲话,居民代表有两位,一位是热心公益事业的女社区干部,另一位是捐助多位贫困儿童的企业家许大光。

听到许大光的名字,杨智吃惊地张开嘴,嘴里能塞得进一个鸭蛋。

许大光身高体壮,穿一件翻毛皮衣,很有老板派头。他接过话筒,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讲稿,念了两句,觉得很不舒服,便丢开讲稿,道:“许大鹏那狗日的给老子写了两大篇,太啰唆了,我又不是当官的,就随便说两句。张书记让我来讲话,是抬举我,我许大光是个什么玩意儿自己心里很清楚,能有今天,全靠大家伙撑起,没有大家伙,我许大光不知道在哪个角落吃屎。说实话,我捐助的贫困儿童都是我们许家的人,五百年前大家都是一个祖宗,今天我多赚点钱,帮助许家人也是应该的。就说这些,不讲了。”

许大光的讲话赢得了热烈掌声。他把话筒交给社区的张书记,回到桌席中。杨智目光如精确制导导弹,跟随许大光。许大光那一桌有个沉默的健硕少年。此少年的相貌与许大光有七分相似,体形接近,肯定就是许海了。

杨智大大方方拿出相机,走到席间,从不同角度拍下许海的相片。拍完相片,他又回到围观人群中。在回到围观人群之时,他挺纳闷儿地想:“向阳小区的住户围在一起聚餐,这些人围在旁边流口水,有意思吗?”

找到许海,基本完成任务,杨智收起相机,问身边的中年妇女:“刚才发言的许大光有一个儿子叫许海,听说是强奸犯。他儿子是这种人,为什么还要许大光发言?”

中年妇女用羡慕的眼光瞧向许大光,道:“许大光在外面混了几年,采砂赚了大钱。向阳小区有很多姓许的人都在他的企业上班,谁不给点面子。再说,许海没有强奸向阳小区街坊邻居的女儿,兔子不吃窝边草嘛。”

另一个男人接话道:“儿子是儿子,爸爸是爸爸,得分开来算。”

杨智离开向阳小区,想着许大光站在小台子上讲话的场面,觉得有些悲哀,更觉得愤怒。

回家后,妻子杜耀满脸忧愁地道:“丹丹过去挺开朗,没心没肺的。刚才你出去的时候,她又玩了一会儿甩棍,然后就回房间发愣,啥都没做,就那样坐在书桌前。咱们能不能想办法早些转学,离开这边的环境。”

提起转学,杨智脸现难色,道:“省城重点小学都很难进,更何况重点小学在三年级以后都不接收转学生,我找熟人问过,除非是区委区政府几个核心领导签字,否则根本转不进去。我们两人在体育界有熟人,在政府这边确实没有什么关系。那个杂种读初一,与丹丹没有交集了。我们忍到小学毕业。”

对于普通家庭来讲,要进入省城重点中学难于上青天,杜耀知道丈夫办不了此事,叹了口气,非常无奈。她和丈夫在运动场上都取得辉煌的成功,退役后进入社会,失去了拼搏的舞台,人生便从最高峰往下滑,一直没有停下来。

午觉起床,杨智带着女儿再次练习甩棍。

运动之后,杨智擦了汗水,道:“丹丹,我们今天去看电影《阿凡达》,听说这是今年最大的爆款电影。”

“爸,我不想去。”杨杜丹丹提着甩棍进了屋。

女儿情绪低落,这让杨智也失去了看电影的兴致。他稍稍休息,独自外出。金色天街张贴着大幅《阿凡达》广告,色彩斑斓,喜气洋洋。沿着金色天街,步行十分钟就来到向阳小区,杨智也不知道能对许海做些什么,可不做些什么,却又心气难平。

十字路口,杨智在二楼茶楼坐下。茶楼视线挺好,只要许海从向阳小区出来,大概率要走这个路口。

远处有一辆摩托车,距离摩托车几米远的花台坐着一个戴头盔的车手。杨智在茶楼里观察路口,眼光数次扫过摩托车,却没有留意到车手。

接近下午四点,一个懒散少年出现在十字路口,杨智放下茶杯,集中注意力观察侵犯自己女儿的杂种。从茶楼的角度远观许海,许海完全是成年人模样,而且比街上大多数成年人都要高大。

许海拖着脚步,慢慢朝金色天街走。他没有走人行道,大模大样地走在机动车道上。

马达轰鸣,摩托车朝着许海后背就直冲了过来,速度极快。公路边上的一个年轻女子发现摩托车,对着许海大喊:“摩托车,摩托车。”女孩提醒后,许海回头看了一眼摩托车,转身朝人行道跳去。摩托车几乎是擦着许海身体开过去,没有停顿,迅速消失在街道上。

杨智坐在茶馆上恰好看到摩托车冲向许海的完整过程,摩托车直奔许海而去,若不是街边女子提醒,许海绝对会被撞上。

人行道上,女子义愤填膺地指着摩托车消失的方向,抱怨道:“街上人这么多,开这么快做什么?现在的人素质越来越差。”她俯身对许海道:“你没事吧?”

许海为了躲避摩托车,没有站稳,摔坐于地。

“龟儿子,有摩托车就了不起。”许海抬头看了一眼眼前的女子,顿时挪不开眼睛。眼前的女子三十来岁,妆容精致,提着购物袋,胸前露出春色,白色乳沟微微晃动。

这名女子是矿业大厦的老板娘朱琪,从一家精品店购物出来,等着男朋友吴新生从车库开车接她,恰好看到摩托车冲过来,便出声提醒。她发现眼前的男子身材高大,面容却很幼稚,色眯眯的眼光一直盯着自己的胸,便手遮领口,站了起来,不再理睬摔倒在地的少年。

一辆豪车从车库开了出来,停在路边。朱琪拉开车门,坐到副驾驶位。吴新生非常体贴地为朱琪系好安全带,顺便亲了亲朱琪的脸颊。

小车开走,许海想起漂亮女人露出来的前胸,咽了咽口水。

3月1日,江州各学校均开学。

在江州实验小学操场侵犯杨杜丹丹以后,许海名声更臭了,进入江州学院附属中学便被彻底孤立。许海在小学也曾经侵犯过女生,初一同学或多或少听说过他当年做过的龌龊事,私下还曾热烈讨论过。

过去的事是发生在过去,同学们和家长们感受不深。在校园内强奸晨跑女生,这是发生在当下的事,与往事大不一样,女同学和女同学的家长们产生了强烈的危机感。开学后,初一、初二的女生多数选择不上晚自习。下午放学时,接女儿的家长在校外排成长龙。

还有不少家长选择转学或者转班。开学两三天后,许海班上的女生走了大半,只剩下三个。学校见班上只剩下三个女生,干脆把这三个女生全部转走。许海所在的初一(三)班在开学四天后成为江州学院附属中学建校以来第一个纯男生班级。凡是到三班上课的女老师尽量穿得保守,能遮住的地方尽量遮住。

班上没有女生,这让男同学出离愤怒,纷纷远离许海,视其为瘟神,不约而同地孤立这个胆大妄为的大个子。许海对此极为愤怒,几次挑战同班男同学。男同学受到欺负不敢还手,望风而逃,更不与许海交往。许海成为初一(三)班最孤独的男生。

开学第一星期,江州学院附属中学召开校长办公会,专题研究如何加强校园安全工作。会后,学校法制副校长到学校为初一、初二年级上了法制课,主讲《未成年人保护法》以及女生如何保护自己;校保卫科增加对初中教学楼的巡查次数;学校在初中教学楼和重要节点安装了监控设施;各班召开家长会,强调对低年级女同学的教育和接送问题。

明眼人都明白,这些措施都是为了防备学校里的害群之马许海。

有句俗话,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附属中学分为高中楼和初中楼,保卫科主要精力都放在初中楼,高中楼则相对宽松。

3月12日,植树节,江州学院附属中学组织学生来到城郊山头。沿途红旗招展,学生们提着桶,唱着歌,以班级为单位来到山头。其他班级有男生也有女生,唯独初一(三)班是清一色男生,在学校上课时这个特点尚不突出,走到郊外则异常明显。

许海比其他同学高了一个头,神情懒洋洋的,不停打哈欠。到了山坡上,同学们三人一组,各自寻找事先打好的坑,扶正放在坑中的树苗,根部盖满泥土,再用桶提水,浇在盖好的泥土上面。没有同学愿意和许海一组,许海本人也不想和这些小屁孩混在一起,心不在焉,四处张望。他坐在坡顶,看着傻乎乎的同学们快乐地忙碌。

许海很快便开始走神,开始计算自己的年龄:再过两个月就要满十四岁了。

十四岁之前和之后有一条明显分界线:不满十四周岁的人为无刑事责任人,犯罪不承担刑事责任。满了十四岁周岁不满十六周岁,犯故意杀人、故意伤害致人重伤或者死亡、强奸、抢劫、贩卖毒品、放火、爆炸、投毒罪的,应当负刑事责任。

之所以许海要计算自己的年龄,和一年前的事情有关系。一年前,许海还在读小学六年级,身高接近一米八,脸上长满了青春痘。每次看完岛国动作片以后,他的身体里就像有一只猛兽,总想从身体里跳将出来,把女同学扑在地上。他对女生的兴趣是在这一年突然猛增,脑子里总是充满了各种各样的白花花身体。在六年级下学期的一个普通日子,他原本已经离校,由于一张影碟遗忘在课桌抽屉里,回家后想起此事,便匆匆回到学校取抽屉里的影碟。取了影碟,准备离开之时,他碰到一个女生独自走在教室过道。

在这一刹那间,他做出了一个事先根本意想不到的举动,拖着女生来到拐角工具间。在影碟中看到的画面如汹涌大河一般冲刷着他的身体,让身体涨得快要爆炸。他手忙脚乱地抱住女生,伸手在女生衣服里乱摸,用力撕脱女生的衣服。

女生大哭大叫,惊动了过路校工。

校工跑进工具室,拖开许海。许海被带到保卫科之时,彻底清醒过来,吓得浑身发抖。当他看到穿警服的人进入保卫科时,尿了裤子。

那天,许大光恰好在江州城里,得到消息后来到保卫科,进门先是给许海两个耳光,然后对保卫科的人吼道:“你们想干什么,懂不懂法,一群法盲。我儿子和那个女生是什么关系,你们弄明白了吗?”

保卫科的人很强硬,道:“他们就是普通同学关系,许海涉嫌强奸,要进看守所,你还好意思在这里吼。”

“你这个法盲,许海今年才十二岁,十四岁以下做什么事情都不负刑事责任,你还在保卫科,懂个锤子。”许大光又对许海道,“你们是不是在耍朋友?”

“是在耍朋友。”许海头脑昏昏的,父亲答一句,他就回答一句。

事情出乎许海预料,他到派出所的当天晚上就被放了出来,没有承担任何责任。从那天起,他就记住了父亲说过的话:“十四岁以下做什么事情都不负刑事责任。”

许海特意在电脑里搜索了相关问题,找出了和父亲相同的说法。另外,他记住了父亲的另一个说法:“我和那个女生在谈恋爱。”

“好日子只有两个月了。”许海算了算日子,不再愿意跟着一帮小屁孩野营,找了个借口,离开班集体,独自乘公交车回城。

回城后,许海用网兜提着篮球来到江州学院篮球馆。他从小长得高,酷爱打篮球,水平很不错,在五年级进入江州一中的篮球集训队。如果不是发生“卓佳事件”,他如今就是江州一中的正式篮球队员。发生“卓佳事件”后,他被篮球主教练痛骂后当众除名,灰溜溜地离开了篮球队。今天是植树节,大部分同学都随学校老师外出植树,篮球馆仍然有学生在分组打半场。

许海刚刚进门,在场下休息的一名高年级学生调侃道:“许门庆来了,篮球有什么好玩的,双球更好玩哪。”另一名男生道:“许门庆,给我们分享你的经验。”场上场下的学生都在起哄。

许海被众人嘲笑,很生气。场上场下全是初三和高一学生,个个都人高马大。许海势单力薄,生气归生气,没有办法反击,只能找了块空场地,独自打篮球。随后,篮球馆又进来一帮初一、初二的篮球队员。许海想和他们打篮球,被嘲讽之后,悻悻离开,心中生出一股无名火。

吃过晚饭,许海从一道无人管理的侧门进入江州学院附中,在校园溜达一圈后,来到高中教学楼。许海在初中部和篮球场是鼎鼎有名的人物,在高中部则名声不响。他身高一米八,面相老成,进入教学楼后就和高中生差不多。

高三教学楼弥漫着高考大战前的紧张气氛,在走道上悬挂着距离高考倒计时的牌子,还有很多标语。许海经常逛教室,非常有经验。他走进东侧的阶梯教室,坐在一个能观察到外面的阴暗角落。透过这间阶梯教室,能清楚看到墙壁上的两幅标语,“时间抓起来就是黄金,抓不起来就是流水”,另一幅是“梅花香自苦寒来,状元之花年年有”,走道很长,还有一些标语看不清楚。

晚自习结束还有些时间,无聊之时,许海清理书包里的物品。在操场被杨杜丹丹敲破脑袋后,他总结了经验,这一次在书包里放了绳子和胶带,用来控制猎物。在整理这些物品时,他身体兴奋起来,温度升高,燥热难耐,下身顶起裤子,鼓起一个大包。

终于,晚自习下课铃声响起,一大群人走出教室,教室没有关灯,应该是还有学生在复习。

高三(一)班,汪欣桐还有一道数学大题没有做出来。她住在江州学院教职工家属院,家属院在附中大门对面,跨过马路就到。她没有着急回家,继续思考这道大题。过了三十来分钟,她终于解出这道大题,这才收拾书包,哼着歌,心情愉悦地走出教室。

隔壁教室已经空无一人,再隔几分钟,教学楼就要熄灯了。走过阶梯教室之时,一条黑影蹿了出来,用力将她拉进阶梯教室。汪欣桐嘴巴被捂住,无法喊叫,一个声音恶狠狠地道:“不要叫,叫就弄死你。”

出生到现在,汪欣桐一直生活在和平的环境里,坏人都在书本里或者电视中出现,她没有任何面对现实危险的思想准备。尽管小学生杨杜丹丹差一点在校园内被强奸,可那是在另一个学校发生的事,距离正在读高三的汪欣桐很遥远。遇到紧急情况,汪欣桐被吓蒙了,脑袋嗡地响了一声,失去了思维能力和行动能力。

许海有充分准备,用毛巾堵住汪欣桐的嘴巴,又用胶带封住毛巾。到了此时,汪欣桐回过神来,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许海用胶带捆住汪欣桐的双手,用力让其双手举在头顶。他凑到汪欣桐的耳朵旁,威胁道:“你不要反抗,反抗我就卡死你。”说话间,他用手卡住女高中生的脖子,不断用力,直到身下女高中生双腿开始用力蹬地,这才停了下来。

女高中生汪欣桐是高三(一)班的学霸,因为想解开一道数学难题,晚走了半个小时。她完全没有料到校园内会有恶魔,而恶魔还来到了高中教学楼。她被卡得喘不过气,等到那只手松开,就用鼻孔和嘴巴拼命呼吸。

那个男子又将手卡在汪欣桐脖子上,再次威胁道:“你要听话,听话就不杀你。”

汪欣桐刚才被卡得不能呼吸,在黑暗中似乎看到了死神在招手,被再次威胁后,她彻底屈服,双手举过头顶,眼睛望向黑暗。

许海急吼吼地扯掉女生的衣服,在黑暗中贪婪摸索。他以前只接触过初一女生和小学女生的身体,今天抚摸成熟女人的身体,顿时明白动作片中的男男女女为什么如此享受。

汪欣桐被沉重的身体压住,身体承受反复冲击,泪珠一颗颗落入黑暗之中。过了一会儿,男人再次疯狂起来,如狼一般喘息。除了用身体冲撞以外,他还用手卡住身下女人的喉咙,不断用力。

到了晚上十一点半,孙女汪欣桐还没有回家。这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汪远铭不放心,拿出手电筒,准备到附中接孙女。

“老头,欣桐肯定是遇到数学难题了,她和你一样,遇到数学题就放不下,以后一定也当数学教授。学校到家就隔着一条公路,很安全。黑灯瞎火的,你别摔着了,我还是陪你一起去吧。”陈正淑实在不放心八十二岁的老伴在深夜独自外出,穿上厚外套,陪着老伴一起到附中。

汪远铭以前是江州学院的数学教授,在学院工作了三十来年,熟悉学院的每一寸土地。他和老伴手挽手,搀扶着走进附中。附中教学楼已经熄灯,黑黝黝如史前怪兽,蹲伏在地,威视着闯入者。

“教学楼关灯了,肯定不在。欣桐到哪里去了?早就应该给她买个手机,你这个老顽固,就是不同意。”陈正淑站在教学楼前,仰望黑暗怪兽。

汪远铭道:“欣桐读高三,正是冲刺阶段,买手机会让她分心。”

学校保安见到两个老年人,心有不耐,还是拿起手电筒和钥匙,来到教学楼,强调道:“我们锁教学楼时都得巡查一遍,绝对没有人。你家孩子说不定出门买东西,现在已经回家了。”

保安走进教学楼,在底楼打开第一层和高三年级所在第四层的灯光。汪远铭拿出老年手机,拨打了预设的家里的客厅座机电话,打了两遍,无人接听。他对保安道:“我孙女很乖的,决不乱走,现在还没有回家。”

三人来到四楼,逐间教室查看。

阶梯教室,灯光亮起。许海抓起女生内裤,盖住女生眼睛,骂了一句“狗日的保安”。他拉上裤子,躲在窗边观察,等到保安和两个老人前往高三(一)班时,轻手轻脚溜出阶梯教室,跑下楼梯,顺利离开教学楼。他原计划多享受几次,到清晨再溜出去。离开教学楼时,他不时回想那个高中女生的美妙身体,感叹高中成熟女生和干瘪小学女生完全不一样。

找遍教室,没有看到汪欣桐,汪远铭夫妻着急起来。走过阶梯教室时,保安听到里面传来异常声音,有些奇怪,道:“里面有声音,我去看一眼。”汪远铭和陈正淑年龄大,耳朵不如年轻人灵光,没有听到阶梯教室传来的声音,跟在保安身后走进阶梯教室。

保安突然停下脚步,喊了一声:“出事了!”

阶梯教室角落里躺着一个人,双手被捆住,光着身子,脸上蒙着内衣,在有气无力地踢着固定在地面的桌子,让桌子发出声响。

汪远铭和陈正淑呼喊一声,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

寒冷的冬天,冷冰的地板,反复的折磨,已经让躺在地上的汪欣桐耗尽了所有力气。灯光亮起,她模模糊糊意识到恶魔离开了,便用残余的力气踢打身前的桌子。听到爷爷奶奶的声音,汪欣桐想哭,没有哭出来,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保卫科干部有基本常识,保护了现场,还特意叮嘱汪远铭:“暂时不要清理姑娘身体,公安要查线索,否则抓不到坏人。”

汪远铭此刻顾不得抓坏人,打了120以后,一心盼望救护车早点到达。陈正淑流着眼泪为孙女穿衣服,喃喃道:“欣桐,爷爷奶奶来了,你要坚强,要坚强。”在穿衣服时,地上的斑斑血迹如眼镜蛇一样,钻进陈正淑心中,变成了一滴滴带毒的血块在她的血管中流动。

按照市局规定,普通的强奸案由区刑侦大队负责。接到报警后,丁浩带领侦查员第一时间来到江州学院附属中学。他简略地问了问案情,便给法医汤柳打电话,请她赶到江阳医院。汤柳用最快的速度翻身起床,道:“受害人有生命危险吗?”

丁浩道:“我打电话问了,生命体征还正常。这件事情性质非常恶劣,在校园内强奸女学生,若是家长不来寻找,绝对要出大事。你赶紧去,阴道里肯定有犯罪嫌疑人的精液。”

阶梯教室周围拉上了警戒线,刑侦大队技术人员在勘查现场。从遗留下来的胶带上发现了很多指纹。

强奸案发生在江州学院附属中学,丁浩早就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初一学生许海,在技术人员勘查现场之时,派出另一组侦查员来到向阳小区,随时控制许海。

“有没有指纹?”丁浩蹲在技术人员身边。

技术人员道:“犯罪嫌疑人使用的胶带一面光滑,另一面是粘胶面,留下的指纹很多,说明犯罪嫌疑人没有基本的反侦查意识。胶带本身有弹性,缠绕面部时,由于受害人挣扎,胶带有一定拉伸。再加上家长又用手撕掉了胶带,对指纹提取有一定影响。幸运的是胶带上的指纹很多,倒不会影响我们提取。”

这一个特点与许海的年龄相符合,许海作案的可能性越来越大。

由于胶带有黏性,技术人员没有使用塑料袋,而是直接将胶带放进物证箱。技术人员保存好胶带后,道:“丁大,这个案子没有难度,胶带上有七八根短发,至少有四根有毛囊,能提取到DNA。有DNA,有指纹,监控也肯定找得到人,破案没有问题。”

丁浩道:“提取指纹后,立刻和许海的指纹进行对比,应该是这个杂种。”

技术人员道:“上次作案,许海没有满十四岁,现在多少岁?”

许海的准确出生年龄如刀刻一样留在丁浩脑中,他想起在胡秀家里团圆时大家对许海的议论,骂道:“他妈的,许海还有两个月才满十四岁。”

陪坐在一旁的保卫科长哭丧着脸道:“许海侵犯过小学生,所以我们把重点力量放在初中楼,每天晚上有两组保卫巡视初中部,我们万万没有想到初一的学生会来侵犯高三女生,真没有想到。”

回到区刑警大队,丁浩守在技术室。结果很快出来,胶带上的指纹与许海指纹比对成功。

守在向阳小区的侦查员立刻上楼,依法传唤许海到刑侦大队。

侯大利与母亲李永梅视频通话以后,没有睡意,独坐于阳台。

未婚妻田甜牺牲后,他出现了失眠症状,或者说是有“厌睡”倾向。夜深时,他独坐在窗前,或坐在桌前看电脑,总会拖到凌晨一点或是两点才上床。有几次他在十一点左右上床,却无法入睡,到了两三点才进入浅睡状态,整夜都是浅睡状态。

电话响起,张小天声音特别冷静,道:“小舒的表妹汪欣桐出事了,下晚自习后,被人在校园内强奸,江阳区刑侦大队接手此案。我和小舒随后过来,拜托你关注此案。我不了解江阳刑侦大队的水平,若是案件没有办好,让犯罪嫌疑人逃脱,那就太遗憾了。”

侯大利独坐于阳台时心情灰暗,听到案件发生,立刻站起来,身体绷直如剑,道:“汪欣桐在哪个学校?”

张小天道:“江州学院附属中学,今年读高三,家住附中对面,过马路就到。要解一道数学题在教室里多留了半小时,谁知出事了。”

“江阳区刑侦大队大队长丁浩原本是刑警支队二大队副大队长,是我的老领导,能力水平足够。我马上联系丁大队,一会儿给你回音。”侯大利听到江州学院附属中学这几个字,脑海中便浮现起许海既高大强壮又年轻幼稚的怪异形象。

凭直觉,他判断强奸案很有可能与许海有关。

与丁浩通话后,侯大利驱车来到江阳区刑侦大队。

丁浩谈起案发现场,罕见地情绪失控,道:“造孽啊,那个叫汪欣桐的女孩,高三年级,成绩非常优秀,是附中用来冲击清华北大的种子选手,还是十大校园歌手,谁知出了这种事。许海毫无人性,卡脖子,缠胶带,两次强奸,血流一地。他脱光女孩衣服,逃跑时将其抛在阶梯教室的水泥地上,这是零下二三摄氏度的气温啊,若是晚一点找到女孩,那都得冻坏。”

“确定是许海?”侯大利听到十大校园歌手就如被针刺了一下。

丁浩道:“胶带上的指纹对得上。汤柳提取了阴道里的精液,胶带上还有毛发,都交给DNA室张晨比对,应该没有问题。许海被传唤到大队后,本人一点都不在意,他爷爷许崇德还在大队办公室大吼大叫,这都是他家用过的老招术。以前猥亵了小女孩,他家都说是谈恋爱,是对方勾引许海,这一次,许海强奸高三女学生,他家再也没脸皮说是谈恋爱了。许海没满十四岁,不好办。如果能收容教养或是送到工读学校,那是最理想的,其实对许海本人也有好处。只是许家人很蛮横,处理起来很麻烦。”

侯大利道:“他犯的是强奸罪,这种情况走工读学校不适合,应该考虑收容教养。”

工读学校和收容教养是两个概念。

工读学校属特殊教育学校,教育对象一般是十三至十七岁,有违法或轻微犯罪行为,不宜留在原校学习,但又不宜劳动教养或判刑的中学生和社会适龄青少年。在1999年以前,将问题少年送入工读学校可强制实行。1999年预防未成年人犯罪法出台后,就不能强制实行了,要在监护人同意的情况下,由监护人或原学校提出申请,经教育部门批准后才能转入。丁浩知道收容教养难度不小,第一反应就是读工读学校。

收容教养,根据我国《刑法》第十七条第四款规定:“因不满十六周岁不予刑事处罚的,责令他的家长或监护人加以管教,在必要的时候,也可以由政府收容教养。”同时《未成年人保护法》第39条也规定:“已满十四周岁的未成年人犯罪,因不满十六岁不予刑事处罚的,责令其家长或者其他监护人加以管教,必要时,也可以由政府收容教养。”结合两部法律来看,未达到法定年龄的人,若做出了有害于社会的行为,也不能姑息放纵,而应加强教育和看管,乃至由政府收容教养,以防他们将来走上犯罪道路。

侯大利所提建议就是以此为依据。

丁浩无奈地道:“许海作恶多端,心理扭曲,完全够格收容教养。阳江劳教所是山南唯一一所对未成年人进行劳动教养和收容教养的场所,如果能将许海送到阳江劳教所,教养三年,出来十七岁,若是再敢犯罪,我们打击手段就丰富了。但是,收容教养一般从严把握,许海未满十四岁,江州市没有最后审批权,还得送到省公安厅审批。另外还有一条,只有家庭没有管教能力才能送收容教养,而判断家庭是否有管教能力主要考查监护人是否有管教意愿、是否有实际能力管教,并由办案单位向其监护人、邻居、学校、居住地居(村)民委员会及公安派出所调查后进行综合评估确定。许家是城中村一霸,关系盘根错节,真要调查,未必能够拿得下来。他妈的,这是什么事啊。”

张小天来得很快,DNA比对还未出结果,其小车就开进江州市区。侯大利离开江阳区刑警大队,在刑警老楼与张小天、张小舒姐妹见面。

张小舒脸上泪痕犹在,道:“侯警官,抓到坏人没有?”

侯大利道:“犯罪嫌疑人许海已经被控制,他的指纹与胶带上的指纹比对一致,江阳刑侦大队还在等待DNA比对结果,视频大队侦查员在调取学校和街道的视频,还有侦查员在调查走访。你放心,他绝对跑不掉。”

张小天神情凝重地道:“小舒,你去洗洗脸,弄干净点。欣桐肯定受了刺激,见面之后,你要做心理疏导工作,不要和她一起伤悲。你是医生,这点心理素质和工作能力应该有。”

等到张小舒去卫生间洗脸时,张小天骂了一句“这个狗日的东西,该杀”,又道:“大利,如果真是那家伙,年龄是大问题,最严厉的就是收容教养,这种惩罚力度明显不够。欣桐成绩优秀,即将高考,遇到这种事,毁了孩子一生。欣桐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肯定很难接受。”

侯大利道:“现在对未成年人特别是未满十四周岁未成年人的收容教养都是从严把握,依照法条适用前提条件为‘必要的时候’,而‘必要的时候’由于提法空洞而留下很大的解释空间。你担心收容教养力度不够,我担心收容教养都达不到。这家人格外难缠,家族人多势众,我担心出妖蛾子。”

张小天眉头紧锁,支着脑袋,道:“欣桐是汪家的心肝宝贝,遭此大难,心理关不好过。”

张小舒在卫生间洗掉泪痕,回到房间后,神情平静下来,道:“姐,你在这里等消息,我到市医院陪欣桐。”

越野车来到市人民医院,张小舒独自下车,走进医院。她在山南医科大学读研,平时走进医院意味着繁忙的工作,表妹欣桐遭遇不幸,再走进医院她顿时体会到与工作时不一样的愁绪。

汪欣桐是特殊病人,医院为其安排了单间。陈正淑扭头见到推门而入的张小舒,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拉着张小舒走到门外。

“那个挨千刀的,我恨不得杀了他!”走到门口,陈正淑拉着张小舒的手,泪如雨下。

张小舒泪水滚落,握紧陈正淑的手,道:“奶奶,欣桐怎么样了?”

陈正淑哽咽着道:“正在发高烧。欣桐太可怜了,醒过来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话,不愿意面对我和爷爷,用被子盖住脸,身体朝墙。你和欣桐从小要好,等会你去陪她说说话,只要她开口说话,就是好事。”

汪远铭走出门外,头顶墙壁,喃喃自语:“老天爷,你太狠心了。”

张小舒小时候长期住在汪家,对汪家所有人都深有感情。她强忍泪水,过来抱了抱汪远铭,道:“爷爷,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姐也来了,警方说今晚肯定能破案。”

汪远铭老泪纵横,道:“建国在飞机上,应该很快就到江州。他们把欣桐交到我和正淑手里,我们要如何向他们交代。”

安慰了知书达理的老夫妻,张小舒轻轻推开门,来到床边,道:“欣桐,是我。”

汪欣桐缩在被子里,侧卧,脸朝墙。开朗大方的表妹如今不愿意与人交流,这让张小舒鼻子发酸,又道:“你放心,江州最厉害的刑警给我说了,今晚肯定能抓到那个坏人。”

汪欣桐仍然没有反应,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张小舒轻轻拉了拉被子,发现汪欣桐紧紧抓住被子。心理疏导有一个过程,她没有急于求成,坐在床边,陪伴表妹。

汪建国和张勤从广州乘坐红眼航班飞回山南省会阳州,乘坐阳州同学的小车,一刻不停,朝江州急赶。小车来到江州之时,天已经放亮,汪建国和张勤整夜无眠,想起女儿所受的苦,心如刀绞。心如刀绞对很多人只是一个泛泛的形容词,但对于汪建国和张勤来讲是真实感受到有一把刀在身体内部绞动,肠子、胃、心、肝、肺都被割得七零八碎。他们来到医院后,女儿汪欣桐没有如往常见到父母那般欢欣雀跃,面朝墙壁,缩在被子里。

得知女儿苏醒后一句话都没有说,保持这个姿势已经有数小时,汪建国走出医院,下楼,在后院扶住一株香樟树痛哭流涕。

许大光在昨晚得知儿子被公安抓了,并不当回事,继续打牌,当晚输了十来万,总算完成预定计划。

回到江州城,他才得知儿子这次犯事的详细情况,意识到这一次比较严重,不弄点手段儿子真有可能要进去。

许大光找来采砂厂法律顾问许大鹏,道:“早知道小海好这一口,我直接带他找女人就完了,也用不着强奸。只是,爸爸带儿子找小姐,有点怪啊,老子还真不适应。”

老向阳大队有一半都姓许,理到根上,大家沾亲带故。许大光在大河边搞砂厂和砖厂,用了很多向阳大队的人,所以在向阳大队很有威望。这些年闯荡江湖,许大光领悟到一点,除了拳头和金钱重要,法律也很重要,于是找来从向阳大队出去的法律工作者许大鹏,聘请他为采砂厂法律顾问。

许大鹏长得瘦弱,和许大光相比就是真正的豆芽菜身材。作为法律工作者,他在法庭上的战绩非常一般,接到的业务不多,但是作为许大光的法律顾问,他的鬼点子如俄罗斯套娃那般一套又一套层出不穷。他道:“小海这次有些麻烦,前次在操场,我们咬定是和女同学谈恋爱,由于后果轻微,所以没事。这一次小海胆子大,居然搞了高三女生。以我的经验,公安局很有可能要提出收容教养,家长还会要求民事赔偿。如果是在乱世,小海绝对他妈的是一条好汉,哈哈哈。”

许大光生气地道:“小海还没有满十四岁,你说过不用负刑事责任。”

许大鹏解释道:“收容教养是行政措施,公安局就可以做出,不用经过检察院和法院。在山南一般就关在阳州劳教所里,教养三年。有句俗话,劳教是个名,整人不要命,收容教养也差不多,进去后日子不好过。”

许大光横着眼,道:“谁敢送小海去收容教养,老子要让他认得马王爷是几只眼。许大鹏,你他妈的每年拿多少钱,快点想办法。上一次的事,你让小海坚决咬住和对方谈恋爱,这一次,女的是高三学生,谈恋爱的说法恐怕靠不住了。那就散布小道消息,说那个高中女学生卖淫,许海是花钱嫖娼。”

许大鹏使劲摇头,道:“我打听过了,女生成绩特别好,家里条件也不错,大家绝对不会相信她会去卖淫。”

许大光道:“小道消息就是小道消息,我们可以把水搅浑。”

许大鹏道:“这是大案,警方必然要调查,卖淫的说法靠不住。”

许大光不耐烦了,道:“我不管这事,你想办法。”

许大鹏不敢得罪向阳大队的土霸王,道:“我们要抓紧时间,抢在市局向省厅报《收容教养决定书》之前,把事情闹大。第一步,把向阳大队的老少爷们儿全部叫上,到市委上访,就说小海未满十四岁,公安局乱搞。只要我们把声势造出来,法不责众,公安局为了不惹出群体事件,肯定会软下来,不把《收容教养决定书》报到省厅。第二步,给小海做精神鉴定。许二娃在精神医院工作,肯定想得到办法。许二娃的姐姐、姐夫都在采砂厂工作,靠着大光哥吃饭,大光哥发了话,肯定得行。第三步,我们给居委会、社区打个招呼,大光哥平时做了这么多善事,社区和邻居肯定会帮着我们说话。第四步,我们要求回学院附中继续读书,这是《义务教育法》规定的权利和义务。对方和学校肯定会反对,我们看事态发展,如果对方强硬,那我们就给对方一个台阶下,不回学院附中。对公安局也得有交代,我们可以选择让小海到湖州上工读校,这是免得硬顶牛。”

“最近我有大生意要谈,懒得管这些小事。你去办,办不通的地方找老七。花了多少钱,实报实销。我只提一个要求,不能让小海关进去。十三岁的小屁孩,懂得起啥子嘛,这些人真他妈的麻烦。”许大光想了想,又道,“第四步暂时不考虑,工读学校也不是什么好货,小海能不去就不去。”

许大鹏道:“哥,你如今也算大老板了,不仅解决了就业,还是纳税大户,那些有头有脸的人都是我们纳税人养的。我们要想办法,运作一个人大代表或者政协委员,慢慢把档次提起来。”

“这个事嘛,以前倒有人提过,我没在意。你去运作吧。”许大光读书不多,小时候生活在向阳大队,是真正的村民,随着城市扩展,向阳大队被城市吞没,一步一步由村民变成了市民。他不愿意给别人打工,做过不少买卖,由于本钱小,大多是以失败告终。他后来以原向阳大队村民为核心成立了建筑队,专门在郊区修小产权房,挖得了第一桶金。在这个过程中,他认识到建筑原料的重要性,带着向阳大队村民进军采砂行业。在大河边血拼了好几场,逐渐在采砂行业站稳了脚跟,如今成为采砂圈内的大佬级人物。

许大鹏办事效率很高,上午十一点,原向阳大队一百多人来到市委大门口,拉着“依法保护未成年人的合法权益”的横幅。

为了帮助堂妹,张小天请假两天,住在江州刑警老楼。她上午去江州市人民医院看望了汪欣桐,返回刑警老楼的途中,看到一群人举着横幅站在江州人民广场,朝着广场对面的市委大楼走去。

如果横幅上没有“依法保护未成年人的合法权益”这几个大字,张小天也不会管闲事,看到这几个字,她便将车靠在一边,朝示威人群走了过去。市委值勤的干部、保安以及一队着装警察及时出现,拦住示威人群。

“这是啥事?”张小天用标准的江州话,以一个吃瓜群众的身份询问另一个看热闹的吃瓜群众。

爱看热闹的吃瓜群众大多消息灵通,她笑容满面地撇嘴巴,小声道:“这是贼喊捉贼。这家人的儿子强奸了高三女学生,一般人都会尽量躲着藏着,悄悄解决问题,这家人还大张旗鼓跑来闹市委,我搞不懂这是什么骚操作。”

真正的吃瓜群众搞不懂许家人的意图,张小天脑筯转得极快,秒懂许家人意图:以群体闹事的方式,让许海获得最轻的处罚。

她赶紧回到医院,找到汪建国,谈了刚才的所见所闻。

汪建国脸色铁青,道:“刚才我接到欣桐班主任的电话,班主任听说许海的妈妈还给许海的班主任请假,说是许海生病了,要隔几天才来上课。我写了一份拒绝许海回附中上课的抗议书,准备联合家长签字。”

张小天道:“许海肯定不会回到原学校,这一点不用操心。”

汪建国咬牙切齿地道:“我要把抗议书发给所有的学校,断了他上学的路。”

张小天有些哭笑不得,道:“对于我们来说,上学很重要。对于许海这种人来说,上不上学不重要。他们到市委群访,目的就是不用收容教养,这才是他们想要达到的目的。”

汪建国略为犹豫,道:“公道在人间,我相信法律会给欣桐一个公道。”

张小天没有想到在广州经商办企业的汪建国会如此呆板,道:“许海的情况很特殊,他没有满十四岁,不承担刑事责任,这一点你要清楚。在现行体制下,对未满十四岁的未成年人最严厉的措施就是收容教养。现实情况是收容教养总体执行得很少,涉及未成年人,大家都非常谨慎。他们这样一闹,许海有可能就不会被收容教养,改成送许海去工读学校,甚至工读学校都不用去。”

汪建国垂头丧气,目光不与张小天相接,低声道:“我们一家都是读书人,还是要脸皮的,不可能和他们一样举牌子上访。欣桐出现了心理问题,我们要尽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样才能给欣桐创造更好的治疗环境。”

张小天没有料到汪建国如此思考问题,脑中涌出了“懦弱”两个字。她哀其不幸,又怒其不争,借口接打侯大利电话,离开了医院。

中午,张小天在刑警老楼对面的常来餐厅吃饭。

侯大利赶了过来,道:“师姐,江阳刑警大队办案子很扎实,各方面证据都锁定了许海。”

张小天想起了汪建国懦弱的模样,摇了摇头,道:“抓许海容易,打击太难。我在这里也没有什么用处,下午回阳州了。小舒在这边,有什么需要咨询的,我让她直接找你。”

吃过午饭,心气难平的张小天准备离开江州,离开前,她与妹妹张小舒见了一面,特意叮嘱道:“遇到事,直接找侯大利,侯大利是信得过靠得住的人。”

张小舒回到病房,汪建国正准备出门。他拿着一份打印文件,道:“欣桐有好转,今天终于叫了一声妈妈。”

张小舒道:“姑父到哪里去?”

汪建国把文件拿给张小舒看了一眼,道:“我写了一份抗议书,联络了一些家长,他们同意在抗议书上签字,绝对不准那个罪犯重新回到学校。”

张小舒有些生气地道:“姑父,现在不是那个罪犯是否回学校的事,我们要尽最大可能让他收容教养三年,这才是我们要做的事情。他们能上访,我们也能。”

汪建国沉默了一会儿,道:“我们是书香门第,实在丢不起那个脸。我先联络家长,签名后送到学校,给学校施加压力。”

汪建国在张小舒心目中的高大形象慢慢崩塌。从小到大,姑父汪建国便是其心目中的男子汉楷模,这个楷模在处理汪欣桐被强奸之事上太过懦弱,张小舒非常失望。

“欣桐,是我。”张小舒坐在表妹床前,低声唤了一声。

慢慢地,被子里面动了动,良久,汪欣桐转过身,看了张小舒一眼,没有说话,紧闭双眼,眼角带有泪珠。短时间内,青春飞扬的表妹变得苍老憔悴,头发干涩发黄,皮肤呈灰白色,仿佛有一个恶魔在疯狂抽取表妹的生机和活力,让其生机和活力如沙漏般流逝。

张勤回来,喂女儿吃药。张小舒来到走道,找了一个无人角落,打通秦风的电话。

秦风刚打完篮球,正在和队友聊天,接到电话后,爽快地道:“你要找人帮忙,好说。我找几个篮球队的哥们儿,一起到江州。”

秦风是院篮球队队长,正在疯狂追求张小舒。从相貌、家世还有学历等诸多方面,秦风都是很不错的人选。张小舒总觉得与秦风在一起差了点激情,不愠不火地与其保持接触,始终没有成为恋人。这一次表妹被侵犯,姑父太过文弱,张小舒希望秦风能够帮助自己,惩罚那个欺负表妹的杂种。

一个半小时以后,五个身高皆超过一米八的汉子出现在江州。张小舒找来白布,制作了一条标语,内容是“严罚强奸犯,强烈要求收容教养”。

张小舒带着标语站在市委大院门口,神情坚毅。后面跟着几个高大汉子,皆抬头挺胸。寒风吹来,张小舒衣角飘起,头发稍乱,有几缕散乱,遮在脸前。秦风站在一旁,此刻的张小舒在其眼里成了女神。

江州市委很快做出反应,有工作人员将张小舒等人请进信访办。

对于年轻人来说,这是一种别样的体验。篮球队员以前认为张小舒是一个能弹吉他的柔美医学生,今天他们都见识到张小舒性格中坚强的另一面。

晚餐在江州最有名的大排档一条街,几个青年人要了烧烤和啤酒,庆祝今天的活动。秦风一只手搭在张小舒肩上,另一手端着啤酒,与队友们频频举杯。这是恋人才有的亲密动作,张小舒以前总会巧妙地回避对方的亲密动作。今天她没有躲避,举起啤酒碰杯。秦风意识到这一点,望着张小舒线条优美的侧脸,很有亲吻的冲动。

一个队员上厕所,迎面和一个醉汉撞在一起。醉汉拿着烤串,烤串上有油和辣椒面,全部蹭到队员的羽绒服上。两人很快争执起来,由争执变成打斗。转眼间就由打斗变成了群架。秦风等五个篮球队员年轻力壮,很有战斗力。对方同样年轻力壮,更敢于下狠手,提起啤酒瓶乱打乱砸。

对方的人越来越多,很快变成围殴,打得篮球队员们头破血流。

张小舒大声喊叫:“别打了,我报警了。”

一个汉子突然用力把张小舒拉进人群。张小舒用力挣扎,拳打脚踢,无奈对方力量太大,挨了几巴掌以后,还是被按倒在地。

秦风也被按在地上,一个高大粗野的汉子手持匕首,对准其脖子,威胁道:“立刻滚出江州,否则下次就要你断手断脚。”

匕首锋利,刺破了秦风脖子上的皮肤,流出点点血滴。秦风是第一次见到这种阵仗,吓得结结巴巴地道:“我们马上走,马上走。”

另一名粗野汉子用匕首在张小舒脸上比画,顺便还摸了两把,嬉皮笑脸地道:“小妞长得挺漂亮,少管闲事。你再闹,那我就先奸后杀。”他又掉头对秦风道:“这个妞是你女朋友吧,带着她,马上消失。”

一群人来得突然,走得更快,张小舒追到公路边,见到三辆小车启动,消失在滚滚车流中。秦风紧随其后,拉住张小舒胳膊,道:“别追了,这群人肯定是黑社会,我们惹不起。”

张小舒不服气,恨恨地道:“我记住了他们的模样,山不转水转,以后再找机会算账。”

派出所民警接警来到后,只剩下沮丧的一女五男。

张小舒、秦风等人均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凭着最后的威胁之语,推断打人者应该与许海有关。警方调取监控时,发现附近监控镜头的电源线都被剪断,没有办法调取监控。周边围观群众和烧烤老板都不认识打架的人,没人看清楚车牌。

按派出所要求体检以后,秦风单独和张小舒在角落里谈话。

秦风苦口婆心地劝道:“你跟我们一起回去吧,这群人肯定是黑社会,我们真惹不起。光脚不怕穿鞋的,我们读了这么多年书,不值得和他们拼命。”

张小舒道:“你们几个回去吧,我暂时不回去,留下来照顾表妹。”

秦风眼睛被打肿,成了大熊猫,嘴唇也破了口子,极为狼狈,道:“强奸犯是未成年人,你留下来也没有什么用。而且,这毕竟是你的表妹,你做到这一步也够了,没有必要把自己搭进去。”

张小舒非常平静地道:“就算做不了什么,我也要陪着表妹。谢谢你们,我回学校请你们喝酒。”

秦风等人没有留下来,乘坐从江州到阳州的晚班客车,连夜回了山南大学。对于秦风等人到江州帮忙,张小舒心存感激。在刚才,她暗自希望秦风能够单独留在江州,哪怕什么事情都不做,只要留下来陪伴自己就行,但秦风和其他人一起匆匆坐上出租车,没有能够留下来。

她心里很清楚,自己和秦风的关系只能保持在同学关系,不再可能成为恋人。

在派出所门口,张小舒觉得特别无助、委屈和伤心,想起姐姐离开江州时的叮嘱,拨通了侯大利的电话。

七八分钟以后,一辆越野车停在派出所门口。侯大利下车,来到张小舒面前,道:“出了什么事情?你怎么在派出所门口?”

张小舒尽量装作没事一般,道:“侯警官,打扰你休息了。”

侯大利知道张小舒肯定有事,否则不会给自己打电话,道:“先上车,找个安静地方,慢慢说。”

越野车行驶在街道上,行人和街景往后退,张小舒紧张的情绪慢慢放缓下来,道:“我今天到市委门口拉了横幅,约了学院篮球队的同学帮忙。”

侯大利“哦”了一声,道:“我听说了这事,你胆子挺大,为了表妹敢到市委拉横幅。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张小舒道:“晚上我们吃饭,来了一群人找茬,殴打我和我的同学,还用刀抵着我同学的脖子,让我们离开江州。我到市委是反映表妹家的诉求,要求对那个强奸犯实施收容教养,否则太便宜那个强奸犯了。我表妹原本可能考上清华北大,出了这事,身心备受摧残,能恢复过来就不错了,更别提清华北大。这件事情的性质太恶劣了,我表妹一辈子都会受影响,想到这里,我就来气。”

侯大利迅速扭头看了一眼犹在生气的张小舒,道:“我就直言了,你是汪欣桐的表姐,并非直系亲属。你过来安慰表妹,可以理解,但是不应该由你到市委扯横幅。”

提起此事,张小舒满腹委屈,道:“姑父是高才生,文化水平高,就是太过文弱,面子观点太强,不愿意找政府反映意见。打落牙齿和血吞的傻事,我才不愿意做。”

侯大利夸道:“你很勇敢,也很仗义。”

“我和表妹家的关系很特殊,不是单纯的表妹和表姐的关系。我妈妈在我五岁时就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我爸爸外出寻找我妈时,就将我放在姑姑家里。我和表妹一起长大,和亲姐妹差不多。”张小舒说完自己的秘密,擦了擦眼角。她有些惊讶自己为什么会在侯大利面前讲出了自己的委屈,今天秦风问过相似的问题,但是,她没有在老朋友秦风面前谈起自己的秘密。

来到江州大酒店,侯大利在二楼茶室要了个小雅间。张小舒进门听到吉他曲,愣了愣,道:“五星级饭店果真不一样,我还是第一次在茶室听到放吉他曲的。”

侯大利在车上经常听吉他曲,宁凌顺口给顾英说起过侯大利喜欢吉他曲。顾英将此事记在心中,提前准备好吉他曲,当侯大利和张小舒走进茶室时,便吩咐服务员放早就准备好的吉他曲。

在熟悉的旋律中,张小舒平静下来,讲了汪欣桐的现状,提出自己的困惑。

侯大利详细给她解说了当前山南省对于未成年犯罪的具体规定,特别提到收容教养的具体规定,包括要由省公安厅审批,要征求当地居委会、社区和邻居的意见,等等。

张小舒评价道:“许海无恶不作,征求意见,谁都会同意送他去阳州劳教所。”

侯大利道:“这还真说不定,许海住在城中村,这个社区一半都姓许,不少人都在许大光的企业工作,征求意见的结果是个未知数。汪建国联合学生家长的行为肯定能够成功,没有任何一个学校敢于接受许海,许海要么到工读学校,要么不再读书。我有一个建议,你现在不必管如何处置许海,当前你最主要的工作是陪伴你表妹,用科学的方法帮助她治疗心理创伤,帮助她走出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刻。”

张小舒道:“我也是这样想的,准备近期就到江州一院轮转临床,抽空多陪欣桐。”

侯大利有些意外,道:“你准备到江州一院工作?”

张小舒道:“江州一院是山南大学医学院附属医院,我原本就要过来轮转。”

侯大利到刑警队工作有两年多了,其间接触了好几起大案,原本就不浓的学生味早就消磨殆尽。在他眼里张小舒是成长在校园温室里的花朵,下意识觉得她比自己小得多。在聊天时,他才意识到若是读研究生,他应该和张小舒同级,张小舒和自己是同龄人。

聊了一个小时,侯大利送张小舒回到江州学院家属院。

家属院就在附属中学正对面,只需要跨过一条马路,就能从附中回到小区。张小舒站在家属院门口,回望附属中学大门。大门上有彩灯,彩灯明亮,衬托得门内更加黑暗。黑暗空间中似乎有一张猛兽的嘴巴,要吞噬胆敢进入者。这是张小舒在此时此刻看到附中大门的真实感受。而在表妹出事之前,她和表妹曾无数次在夜间进入附中,独自享受夏夜中的操场。

侯大利没有下车,坐在驾驶室里,看到张小舒走进了家属院,才开车离开。

随后的事件发展基本按照侯大利的推断演化。

市教育局领导召开市区几个中学校长参加的小规模座谈会,在会上,附属中学校长态度最为激烈,道:“我这辈子都在教书育人,见过各种调皮捣蛋的学生,我可以负责任地说,许海是其中最坏的一个,坏得无可救药,坏到骨子里面,是天生的坏种。他让我的教师生涯蒙羞,从强奸案发生在阶梯教室开始,我就羞于提及自己是附中校长。受害者家长汪建国写了抗议书,整整有三百七十七个家长签字。”

市教育局领导表情为难,道:“九年制义务教育,这是硬规定。如果许海不被收容教养,不到工读学校,我们总得安排他到某个学校,所以提前把几位叫过来,有个预案,免得措手不及。”

附中校长强硬地道:“许海绝对不能回附中,如果他要回附中,我宁愿辞职。”

其他中学的校长都唯恐市教育局把许海放到自己学校,一个比一个强硬。

市教育局领导看着平时都很理智的校长们,自嘲道:“那我们就硬顶吧,随便许海家使出什么花样,我们都拖。”

市教育局领导和校长们在头疼,许海本人却一点都不想回学校,在外面自由玩耍比关在学校里舒服得多。

许大鹏的计划得以顺利实施,先拿出精神病医院的检测报告,报告中许海患有早期的情感型精神障碍。他又利用山南省对收容教养的谨慎以及向阳小区居民大半是许家人的有利条件,使调查结果有利于许海,再辅以严加管教并承诺让许海到湖州工读学校学习。最终,许海没有被收容教养。

得知此消息,汪建国陷入沉默,张小舒和姑姑张勤抱头痛哭。

许海不再上学,更没有到工读学校。许大光彻底断绝了让儿子读书的念头,将许海带到长江边采砂厂,准备让他提前进入社会,跟着自己做生意。谁知,许海这一次到采砂厂仍然只住了一个星期,便偷偷回到了江州,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继续留在荒无人烟的长江边上。





第四章 大象坡的碎尸


金色天街是江州第一个大型综合商业设施,设施好,产业集中,吃、喝、玩、乐一条龙,吸引了众多老城区的居民。近年来,城西新城也建有大型综合商业设施,但人气远远比不上金色天街。

许海终于得偿所愿,不再到学校读书,早上尽情睡懒觉,中午一点,许海起床,吃过午饭以后便出来闲逛。他下午到网吧打了几个小时的游戏,晚餐也在网吧解决。到了晚上八点,他离开网吧,又到金色天街。在夏天,有很多穿裙子的小姐姐会沿着扶梯上行,站在扶梯处向上望,可以看到很多风景。

冬天,这一道风景就被厚衣服遮住,许海在扶梯处站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很是思念夏天。

东走西逛,不知不觉消磨到十点,金色天街里的商户陆续关门,许海这才走出天街。早春的夜晚仍然寒冷,从温暖的商场内部走出,冷风直灌领口。一个戴着帽子的男子缩了缩肩膀,站在行道树的阴影下,望着慢慢行走的许海。

许海穿得很薄,上身是一件夹克和汗衫,下身是一条薄薄的运动裤,与其他人相比如同一个怪物在黑色街道上逡巡。他停在酒吧门口,没有进入,而是在门外不远处的深夜面馆要了一碗面,一边慢吞吞地吃面,一边望着酒吧门口。

男子握着一个小笔记本,上面记着许海行踪:许海活动地在老城区,范围很窄,主要是向阳小区和金色天街这一条线上,其间会进网吧和录像厅,偶尔打台球,四天时间进过一次酒吧,每天晚上都会到酒吧街吃碗面。

许海行走的线路是老城区的核心区,人流密集,很难找到无人的僻静处。戴帽男子在内心算计,继续站在阴影处观察许海。

许海吃了半碗面,看到酒吧里走出一个女子。女子明显喝多了,走路歪歪扭扭,用手撑墙,走了几步,来到角落,哇哇吐了起来。

许海停下筷子,专注地看着呕吐的女子,很快放下筷子,朝女子方向走去。

阴影中戴帽男子骂了一句:“他妈的,屁大点的人居然懂得在酒吧街捡死鱼,看来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情。”

从酒吧走出两个男子。其中一个男子蹲下来,拍女人的背,另一个男子站在一旁抽烟。女子吐完,挽紧拍背男子的胳膊,重新走进酒吧。

许海停下脚步,视线一直黏在呕吐女子身上,等到女子重新走进酒吧,便走回面馆继续吃面。吃完面,他又在面馆坐了一会儿,这才起身离开。

许海进入向阳小区后,戴帽男子合上笔记本,放进衣服口袋,转身离开。

向阳小区,四楼传来麻将声,许海回家后,不和客人打招呼,径直进入自己的房间。段家秀来到孙子门口,问道:“小海,饭菜都给你留着,在厨房,我给你热。”许海经常看带色录像,极不喜欢其他人进入自己的房间,为此事,和爷爷、奶奶都闹过别扭。段家秀习惯站在门口和孙子说话,不敢轻易进入孙子房间。

许海抓起桌上喝了半瓶的矿泉水,仰着脖子猛灌。

“小海,别喝冷水,会闹肚子。”

早春时节,江州温度也就在三四摄氏度,夜风袭来,寒意逼人,看见孙子喝凉水,段家秀忍不住打了寒战。

许海关了门,打开电脑,戴上耳机,看了一阵带色的碟片,浑身燥热得紧。客厅麻将已经散了,爷爷奶奶关灯睡觉,他再次出门。

向阳小区是开放式小区,没有保安,也就没有人来啰唆,这很对许海的胃口。他这次的目标还是酒吧街,希望运气好,能再次捡到醉倒在草丛里的死鱼。

许海在酒吧街来回走了两圈,遗憾的是没有上次的艳遇。他生起闷气,在深夜的街道上乱转。

走到开放式的江州老公园时,许海在门前稍有犹豫,还是如夜猫一样钻进了公园。夏夜公园里有不少躲在角落里动手动脚的情侣,此时尚是早春,情侣们不会在深夜逛公园。他浑身燥热,不想回家,沿着熟悉的小道,从后门走出公园。后门外种着高大的梧桐树,接连有两个街心花园。这一带居住着老城区的有钱人,金山别墅区也正在此处。

远处传来高跟鞋碰撞水泥路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非常远。许海原本无精打采,听到这个声音后,双眼如野兽一样放光。他和高跟鞋在梧桐树下相遇,互相打量对方。

陈菲菲喝了些酒,头有些眩晕。她乘坐出租车原本要在公园前门下车,谁知错在后门下车。若是沿着公园绕行到前门,要走三十多分钟,而穿行公园只要六七分钟。

陈菲菲自幼在此长大,熟悉公园,在酒精的作用下,准备在深夜横穿公园。她刚刚走到后门,就遇到一个高大的男人。

两人交错之时,许海伸手去抓散发着酒味的年轻女子。陈菲菲夹着香烟,挥手之时,烟头杵在许海脸上,骂道:“臭男人,滚开。”

烟头温头高,许海被烫得呲牙咧嘴,大怒,挥拳打向对面的女子。陈菲菲原本酒精上头,走路不稳,被对方一拳打在脸上,倒退两步,坐在地上。她还想咒骂,一只钵大的拳头又迎面而来。挨了这一拳,她眼冒金星,躺在地上,再无反抗之力。

许海摸着被烟头烫伤的脸,上前又踢了一脚。他借着路灯,打量躺在地上的女人,这才发现女子非常年轻,也就十七八岁,化了妆,挺漂亮。这两年来,他对女性有着异乎寻常的兴趣,兴趣积累成欲望,欲望演变成怪兽,控制着他的身体,使其变得格外具有攻击性。最初,他的目标是年龄相差不大的女同学,后来在阶梯教室强暴了高三女学生。在前两天,他在酒吧街偶遇到一个醉酒后躺倒在草丛中的成年女子。到了今天,他的目标是外面世界的妖娆女人,对女同学完全失去了兴趣,更别提小学女生了。

一股燥热从小腹升起,穿透腹部,直达大脑。许海抱起女子,进入公园后门。

陈菲菲年龄不大,社会经验很丰富,挨打后,酒醒了大半,不敢动弹,只能任由对方施暴。对方兴奋之时,忙着进进出出,降低了警惕。陈菲菲眯眼打量对方,这才惊讶地发现此人很年轻,正是被伙伴们戏称为“行走着的荷尔蒙”的未成年人许海。

这种年龄偏小的未成年人性格不稳定,出手不知轻重,能不惹最好不惹,陈菲菲一直装昏迷,任由对方摆弄。

终于,许海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公园。

陈菲菲躺在地上,慢慢坐起来,找到被丢弃在一边的裤子和提包,用纸巾整理了身体,骂道:“这个人渣,活不到十四岁。”

深夜穿过公园,吃了大亏,陈菲菲行走艰难,一瘸一拐地走出公园后门,沿街道走到公园前门。平时绕行这一段路需要半个小时,今天走了整整一个小时才回到家中。

继父陈义明坐在客厅里,精神亢奋,看见陈菲菲鼻青脸肿,嘲笑道:“被谁打了?要不要我帮你报仇。”

被半大小孩强奸,这是让人羞耻的事情,陈菲菲不愿意在另一个人渣面前吐露实情,轻描淡写地道:“打架呗,还能怎么样。你别在这里吹牛了,瞧你那排骨样,就是挨揍的分。”

陈义明嬉皮笑脸地道:“瘦是瘦,老子有肌肉。你得赶紧把脸上的伤弄好,隔两天有大业务。”

“龟儿子给我爬。”陈菲菲骂了一句,到卧室扔掉手包,又找来换洗衣服,到卫生间冲洗。

“这次真是大生意,包夜五千,陪个两三天,只要把对方陪高兴,至少这个数。”陈义明跟到卫生间门口,伸出了五根手指。

“我妈还没回来?”陈菲菲看着继父的神情,想要呕吐。

陈义明撇了撇嘴巴,道:“今天她睡菜市,又找不到几个钱,没球意思。”

陈菲菲毫不客气地道:“你龟儿子好意思,不是我妈赚钱,你喝西北风,吃个锅铲。你滚开,别站在门口,我要洗澡。”

陈义明自言自语道:“又不是没有见过,关啥子门。”

进入卫生间,陈菲菲冲洗时更觉下身疼痛,低头看时,发现大腿内侧有外伤,也不知许海干了什么。她蹲在卫生间里,任由热水冲刷自己,想起渐渐模糊的生父面容,生出了撕心裂肺的思念,悲从心来,泣不成声。

哭声如悲怆的无线电波,透过小窗,飞向黑沉沉的天空,如魔鬼一样在空中逡巡,最后猛地下沉,与另一处哭声重叠共振。

汪欣桐坐在马桶上,双手撑头。她用尽全身力量想要忘记几天前发生在阶梯教室里的事情,以前这种事情只是在影视作品中出现,每次在影视作品中出现这种镜头,都会令她感到发自内心深处的厌恶,如果不能换台,她就自行离开。在生活中,她喜欢宁静的、优美的、和平的事物,理想就是进入某个大学或者研究院,以大学或者研究院为盾牌,抵挡人世间的丑恶。她钻研某一方面的学问,找一个具有同样人生目标的老公,如居里夫人和其老公那般。那一夜,少女单纯的心思被粗暴打断,社会显示出了狰狞的面目,将其咬得体无完肤。

“欣桐,你在卫生间吗?”张小舒醒来,发现表妹不在身边,出来敲卫生间门。

“嗯,我在里面。”汪欣桐被袭击后只跟父母、爷爷奶奶以及表姐说过话,没有踏出过家门半步,外面的世界对于她来说太过恐怖。

从卫生间出来,张小舒还站在门口,拿着一杯温水。汪欣桐跟在表姐身后回到房间,又重新上床,盖着柔软的被子,望着天花板。

“睡吧。”

“嗯。”

那件事情发生后,汪欣桐很久一段时间迷迷糊糊,神经系统拒绝承认此事的发生。她每天躺在床上的时间很多,在黑夜里,所有人都睡觉时,她无法入睡。感受变得异常敏锐,大街上的汽车刹车声、远处的若有若无的歌声、城中飘浮的火锅味道,都进入了她的感官之中。这不是令人的愉悦的感受,总是让她不经意间回忆起躺在冰冷水泥地上等待死神降临的痛楚。

表姐陷入梦乡,翻过身,说了几句梦话。梦话含混低沉,似乎有一个男子的名字。

汪欣桐在黑暗中大睁着眼睛,终于有了些睡意,慢慢进入梦乡。梦乡还未受到干扰,还是安静、纯洁的世界。远处不知名的爆响声让其惊醒,原来世界在无法阻挡地破碎。她翻身坐在床沿,水泥地板冰冷的寒意如怪兽一样在黑暗中拥抱这个尽量缩着身体的高三女孩。寒冷持续抽走她的能量,夺走她对人生的向往,在这一时刻,一切事情都没有意义,以前追求的清华北大没有意义,梦想中的白马王子也没有意义。她来到卫生间,站在墙边,透过小窗看到天空上明净的月亮。月亮如此纯净,散发令人着魔的皎洁光亮。她走出卫生间,在客厅拿了一张方木凳,放在墙边,探身抓住卫生间顶端的小窗。

汪家和其他人家一样,在流行安装钢制防盗网时就安装了防盗网,除了卫生间顶端的小窗以外,所有窗户都严防死守。

陈正淑晚餐吃得咸,睡到半夜,起来喝水。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的月光,倒了热水,坐在客厅小口喝。

她见到孙女轻手轻脚走出卫生间,又到门外拿了板凳,心生疑惑,便跟了过去,轻轻推开卫生间的门。

所幸汪欣桐全身心地关注着天上的月光,没有反锁卫生间房门。

汪欣桐的右脚已经搭在小窗上,突然听到奶奶撕心裂肺的一声大吼,左腿被奶奶牢牢抱住。

汪建国、张勤、张小舒、汪远铭听到吼声,皆从床上爬起来,来不及穿外套,朝客厅跑去。汪建国最先跑到卫生间,抱住女儿的腰,用力将其从小窗拖了下来。他将女儿抱到客厅,声带哭腔,道:“欣桐,你怎么能做傻事,你这样,爸妈怎么办?”

女儿的遭遇及精神状态给了张勤极重的心理负担,从广州回来后,在无人的时候经常以泪洗面,今天女儿的行为让她失去理智,抓起女儿衣领,狠狠地打了她两个耳光,用力摇动女儿,吼道:“汪欣桐,你要振作起来,比起生命,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女儿啊,你这是拿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惩罚你的家人,你太自私了,根本不管爸爸妈妈的感受。”

汪远铭声音发抖地道:“欣桐穿得薄,回屋里再说。小舒,你和姑姑扶欣桐进去。”

汪欣桐进屋,睡到床上,捂着被子,在里面瑟瑟发抖。张小舒坐在床边,道:“欣桐,你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过了几分钟,汪欣桐终于哭出声来。

听到哭声,汪建国和汪远铭都松了一口气。汪远铭道:“你妈呢?”汪建国道:“还在客厅。”汪远铭来到客厅,见妻子瘫坐在沙发上,快走两步,从客厅桌子里拿出常备的救心丸。救心丸盒子小,汪远铭手抖得厉害,始终打不开盖子。汪建国一把抢过救心丸,打开盖子,把丸剂倒在手心,道:“几粒?”汪远铭见妻子状态不佳,道:“别管几粒,先喂进去。”

陈正淑已经无力张嘴,汪远铭把小小的药丸塞进去,急切地道:“建国,打120,赶紧。”陈正淑嘴含着药丸,大汗淋漓。她无法行动,胸口剧烈疼痛,就用眼睛望着丈夫,一动不动。

汪建国打完120后,走到女儿卧室前,伸头朝里面看了一眼。

女儿用被子蒙着头,缩成一团,躲在床角。母亲本来心脏就不好,随时都有发病的可能。这一次发病与女儿有直接关系,为了不增加女儿的心理负担,他轻轻关了房门,暂时不准备告诉女儿奶奶发病了。

汪远铭、汪建国和张勤都默默地坐在陈正淑身边,焦急地等待救护车。良久,救护车来到,医护人员进屋以后,迅速将陈正淑抬上担架。张勤跳上救护车,陪同老人。一家人做这些事情时,井井有条,没有出声也没有哭泣。

走在最后的医生对汪建国道:“病人状况很不好,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汪远铭听到这句话,身体力量被瞬间抽空,手抚门框,老泪纵横,压低声音道:“天啊,这是造的啥子孽。”他已经八十二岁,老伴离开或者自己离开是必然之事,当这一天突然来临之时,还是无法接受。世界顿时失去了原来的模样,以前的世界有老伴,两人相濡以沫走过大半辈子,如今的世界没有了老伴,这是最致命最残酷的变化。

汪建国最为冷静,将守在卧室的张小舒叫到客厅,道:“奶奶情况不好,心肌梗塞,送到医院抢救,我和你姑还有爷爷要到医院。你在家里陪欣桐,欣桐情绪不稳定,把她盯牢一点,随时随地跟着她。”

发生在姑姑家的事情,超出了张小舒的生活阅历,极大冲击了她的心灵。她颤声道:“奶奶肯定能治好的。我在家守着欣桐,一步都不离开。”

“拜托你了,一步都不能离开。”汪建国转身的时候,擦了擦眼睛。

汪远铭、汪建国、张勤离开后,张小舒关闭房门,回到卧室,坐在床边。表妹汪欣桐仍然用被子蒙着头,身体缩成婴儿状。

母亲失踪之后,父亲工作非常繁忙,张小舒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住在姑姑家里,被汪家人视为家庭成员。长大后,张小舒回想这段经历,暗自庆幸有一个好姑姑,而姑姑嫁给了好人家。此刻,姑姑家蒙难,她觉得自己有义务做些什么。

在卧室里等了二十来分钟,张小舒的眼光无意中扫过墙角,看见那把蒙尘的老吉他和小提琴,心中一动。音乐是两姐妹的共同爱好,而且皆有不错的音乐天赋。小时候,她和表妹同时学习弹吉他和拉小提琴,水平都很不错。张小舒弹吉他更胜一筹,表妹拉小提琴水平更高。表妹成绩特别优异,为了考上清北,进了高中便暂时封存了吉他和小提琴。

张小舒取过吉他,先调音,然后端正身姿,弹了两人都熟悉的《梦中的婚礼》《水边的阿狄丽娜》。当弹到《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时,床上的被子动了动。汪欣桐虽然仍然蒙着被子,但是蜷缩在被子里如婴儿的身体舒展开来。

春节其间无大案,3月15日,江州市发生了第一起恶性案件。江州市城西新区发生纵火案,两人丧生。房间内汽油爆燃,夫妻没有来得及逃生,被烧死在房间里。案件性质恶劣,按照江州市公安局案件管辖规则,市刑警支队重案大队接手此案。

常务副支队长陈阳和重案大队长滕鹏飞商量后,把二组组长苗伟和三组组长李明叫到办公室。

等陈阳讲完案情,苗伟道:“陈支、滕大,我就直说了,从杜强案、吴煜案再到二道拐黑骨案,一组吃肉,吃得满嘴是油。二组、三组总得喝点汤吧,侦查员都开始说怪话了。”

李明也是此观点,只是用词非常理性:“江州是四百多万人口的大市,每年都有大案要案,这是人口基数决定的。而且恶性案件喜欢打堆凑热闹,要么不来,来就是接二连三,估计是过度地新闻报道对某些人产生了心理暗示。重案大队设置三个大组,就是为了能够同时应对三起恶性案件。好刀也得用案子来磨,二组、三组在这一年多没有侦办过真正意义上的大案,再松懈下去会自废武功。陈支、滕大,手背手心都是肉,纵火案要么是二组办,要么是三组办。”

“陈支把你们叫过来,没有叫侯大利,态度就很明显嘛。”滕鹏飞以前是重案大队副大队长兼任一组组长,为一组“抢”了不少案子。如今他担任重案大队长,便不再为一组“抢”案子,得一碗水端平。

“从掌握的情况来看,纵火案难度不小,你们要有心理准备。”在市公安局里,有极个别部门战斗意志减弱,得过且过,遇到案子绕道走。重案大队内部三个组铆着劲争抢案件,说明民警们还有自尊心、对工作还有自豪感,这让常务副支队长陈阳很满意。

苗伟挺起胸膛道:“如果不难,就是刑警大队的事,交不到重案大队。二道拐黑骨案难度挺大,是硬骨头,一组能啃下来,没给支队丢脸。城西新区这起纵火案就交给二组,掘地三尺,二组也要破案。明哥,下一个案子,我不和你争。”

李明道:“那就一言为定。”

滕鹏飞脸上麻子笑成一团,随即展开,道:“苗伟,案子交给你了。必须得破,还要破得漂亮。重案一组在吴煜案和二道拐黑骨案中表现得非常亮眼,如果二组抢了纵火案却破不了,那就会让人笑话,沦为笑柄。”

苗伟知道滕麻子在用激将法,仍然心有不服,道:“话不多说,我马上带人去现场。”

案情如火,重案二组侦查员在接到纵火案消息十来分钟后就前往纵火案现场。

纵火案第二天,3月16日,长盛县突发恶性报复杀人案,两人死亡,一人重伤。刑警支队重案大队三组负责侦办此案。

从二道拐黑骨案顺利侦破到现在,重案一组主要工作是案件扫尾工作,难得地过了一段相对清闲的日子。在市局统一安排下,重案一组全体到市公安局战训基地参加2010年第一期“战训合一”训练班。

市公安局巴岳战训基地于2009年8月7日正式投入使用,主要负责全市公安入警、晋升、发展训练,以及区县公安局“轮训轮值、战训合一”培训任务。今年计划开班十一期,春节前各单位任务重,没有开班。元宵节之后,各项工作走上正轨,战训基地开始第一期培训。

开训前,常务副支队长陈阳特意与侯大利谈话,讲了三层意思,第一,重案一组在过去一年成绩斐然,出色地侦办了吴煜案和二道拐黑骨案,不能骄傲,要正视不足和短板,配合基地训练科目,增加全组凝聚力和战斗力;第二,希望侯大利作为重案一组组长要高度重视此次战训,组长思想端正,侦查员们才安心;第三,到了基地要服从教官管理,做到令行禁止,绝对不能惹事。

侯大利态度很端正,拿起小本本记下要点,等到常务副支队长讲完后,问道:“二组侦办纵火案,三组侦办恶性杀人案,我们一组全员到基地培训。如果再发恶性案件,怎么办?”

陈阳道:“你也是乌鸦嘴,15号和16号两天连发大案,舆论对公安很不利。我们没有这么倒霉吧,在训练其间发生需要出动重案一组的大案。”

侯大利道:“从巴岳基地进城只要十五分钟车程,就算有大案,重案一组随时可以赶回来。”

陈阳用手指着侯大利,道:“你还要坚持说这话,乌鸦嘴,赶紧收回。上一次,我就说了不吉利的话,现在应验了。”

侯大利按照支队习俗,对着天空说了三声“呸呸呸”,算是收回刚才说的不吉利之语。大家都知道这种“收回不吉利话”的方式有些扯淡,可是大家愿意信,便都采用这种方式,算是江州公安的传统。

重案一组13名侦查员乘坐四辆车,在3月17日上午八点,来到风景秀丽的江州市公安局巴岳战训基地。上午九点,战训基地举行开训仪式,两百多名参训民警齐聚操场。春季班比夏季班舒服,春天,两百多民警站在操场上,春风习习,阳光拂面,令人神清气爽。而夏天,烈日当空,山风酷热,站在操场上参加开训仪式,滋味实在酸爽。

开训仪式正式开始,首先,升国旗、升战训基地旗;其次,在教官代表的带领下,全体参训民警重温入警誓词和培训教官代表宣誓;第三,巴岳战训基地校长讲话,勉励全体参训学员要服从安排、听从指挥,练就召之能来、来之能战、战之必胜的过硬本领。

操场上的仪式结束,参训民警移师阶梯教室,江州市公安局政治部顾主任组织召开全体参训民警训前动员会。侯大利坐在第一排,坐在其身边的是市政治部民警陈浩荡。

十一点,开训仪式结束。陈浩荡跟随侯大利来到寝室,开玩笑道:“基地条件简陋,你住得习惯吗?”

侯大利道:“条件再简陋,也是两人一间房,比起政法学院住房条件要好。”

陈浩荡道:“那时是学生,现在不一样了,由奢入俭难,很多民警都不适应。”

侯大利龇了下牙,道:“你是不是对我们基层民警的生存环境存在误解?”

陈浩荡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道:“近期,我要到城西所当副所长,估计得分管刑侦,以后遇到案子,还得向你请教。”

“当官了,挺快嘛。”

“我们就是革命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参加工作后我就没有办过案子,现在得补课,你这个神探得好好指点我。”

“我和一组最好不要出面,出面就是大案。城西新城刚发生了纵火案,滕大队和重案二组接手了。”

“是啊,正因为发生了纵火案,我恐怕很快就要下去。”

聊到这里,陈浩荡接到电话,下意识站起来,道:“顾主任,我在民警宿舍,和他们聊天,了解他们参加战训的想法。好的,我马上过来。”挂断电话,他又坐在床边,道:“我陪领导们吃饭,吃完饭下山。我到城西所以后,你多来几次,给我打打气啊。”

陈浩荡匆匆出门时,江克扬哼着歌进入寝室。两人没有寒暄,只是打了个招呼。得知陈浩荡要去城西所当副所长,江克扬坐在床上感叹:“近水楼台好得月,领导身边的人素质高。组长屡立大功,还是担任没有编制的职务。派出所副所长,那是真正的实职领导干部了。”

侯大利对此反倒坦然,道:“管不了这么多,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开训仪式之后,严肃、紧张、团结、活泼的战训生活正式开始。

基地经过第一年运行,在新学期推出两项新制度,一是警务管理与文化育警相结合,从点滴养成抓起,建立管理日志,每天实行“三点名三检查”制度,将民警考勤、守纪、内务卫生等情况全部如实记入工作日志,每天公布操行考核;二是教官编入培训中队,既承担教学任务,也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