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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快车谋杀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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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ear:
2010
Publish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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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chinese
ISB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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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罗杰疑案

Рік:
2010
Мова:
chine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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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性记录

Рік:
2010
Мова:
chinese
Фай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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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位重要的旅客

叙利亚。一个冬天的早晨,五点钟。阿勒颇城的月台旁,停着一列火车,这列车在铁路指南上,堂而皇之地称为陶鲁斯快车。它由一节炊事车、一节义餐车、一节卧铺车厢和两节普通客车组成。

在卧铺车厢门口的踏脚板旁,站着一个年轻的法国陆军中尉,他身着耀眼的军装,正和一个小个子谈话。这小个子连头带耳都用围巾裹着,除了一个鼻尖通红的鼻子和两个往上翘的胡子尖外,什么也看不见。

天气非常冷,护送一位高贵的陌生人这一差使,并不令人羡慕,但是杜波斯克中尉还是精神抖擞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他用优美的法语说话,措词文雅,口齿清楚。他并不了解有关的全部情况。当然,有许多谣传,正如在这种情况下常有的那样。将军──他的将军──的心情,变得越来越坏。后来,来了这么一位陌生的比利人──好象是从英国远道而来的。过了一个星期──莫明其妙地紧张了一星期。

接着就发生了某些事情。一个非常著名的军官自杀了,另外一个辞了职── 一张张忧虑的面孔突然消失了忧虑,某些军事上的预防措施放松了,而将军──杜波斯克中尉专门服侍的将军──看上去突然年轻了十岁。

杜波斯克无意中曾听到将军和这位陌生人在一次谈话中说过这些话。“你救了我们,我亲爱的,”将军激动地说,在他说话时,他唇上的一大抹白胡子抖动着。

“你拯救了法国军队的光荣──你防止了一场流血事件!你答应了我的请求,我该怎样来感谢你啊?这样老远的来──”

这位陌生人(他叫赫卡尔·波洛先生)对此作了一个恰如其分的回答,其中有这样一句话:“可是,你救过我的命难道我能忘记吗?”接着,将军又对那位否认在过去的工作中有过任何功劳的人,作了另外的恰如其份的回答。他们更多地提及法国、比利时,提到光荣、荣誉,以及诸如此类的事情,他们互相亲切地拥抱,结束了这场谈话。

至于他们谈的这些是什么事,杜波斯克中尉仍然一无所知,但是,护送波洛先生上陶鲁斯客车的任务,委托给了他,因此,他以一个有着远大前途的青年军官惯有的全部热情,开始执行这一任务。

“今天是星期天,”杜波斯克中尉说,“明天,星期一傍晚,你就可以到伊斯坦布尔了。”

他讲这话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火车开动前月台上的谈话,人们往往都会有点重复。

“是啊。”波洛先生表示赞同。

“我想,你打算在那儿住上几天吧?”

“ 那还用说。伊斯坦布尔,是座我从未观光过的城市。错过这机会, 岂不是太可惜了──是这样。”

他象是说明似的啪的一声捻了一下自己的手指,“没什么急事──我要作为一个旅行者在那儿住上几天。”

“圣索菲,美极了。”杜波斯克中尉说。其实,他从未看见过圣索菲。

一阵寒风呼啸着朝月台刮来。两人都哆嗦了一下。杜波斯克中尉设法偷偷朝自己的手表瞥了一眼。四点五十五分──只有五分钟了!

他以为对方已经注意到他这偷偷的一瞥,于是又急忙说起说话来。

“一年当中,在这种时令旅行的人不多。”他说着,朝他们上方的卧铺车厢的车窗看了一眼。

“是啊!”波洛先生表示赞同。

“但愿你别让大雪封在陶鲁斯!”

“有这样的事吗?”

“是的,发生过。不是今年,这是指从前。”

“那就但愿如此吧。”波洛先生说。“欧洲来的天气预报,很不好。”

“天气很坏,巴尔干半岛雪很大。”

“听说,德国也是这样。”

“好了,”眼看谈话马上又要中断了,杜波斯克中尉急忙说,“明天傍晚七点四十分,你就可以到君士坦丁堡了。”

“是的,”波洛先生说,不顾一切地继续着谈话。“圣索菲,我听说美极了。”

“我相信,十分宏伟。”

在他们的头顶,卧铺车厢一间包房的窗帘被拉到一旁,有个年轻妇女朝车外打量着。

从上星期三离开巴格达以来,睡得很少。玛丽·德贝汉在到基尔库克的火车上,在摩苏尔的旅馆里,以及在昨天晚上的火车上,她都没好好睡过。醒着躺在温度过高的房间的闷热空气里,实在使人受不了,于是,她就起身朝车外看看。

这一定是阿勒颇了。当然,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个长长的、灯光很暗的月台,月台上,什么地方有人在用阿拉伯语大声、狂怒地争吵。在她的窗下,有两个人男人正是用法语交谈。一个是法国军官,另一个是留着一大抹翘胡子的小个子。她微微一笑。她还从没有见过裹得这样严实的人。外面一定非常冷。怪不得把车厢里的气温加热到如此可怕的程度。她想用力把车窗拉低一点,可是拉不下来。

卧车列车员朝这两个男人走了过来。他说,列车马上要开出,先生最好还是上车吧。小个人男人脱了脱帽。啊,是个鸡蛋一般的秃头。全神贯注的玛丽·德贝汉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一个看起来滑稽可笑的小个子男人,对这种人,谁都不会认真地看待的。

杜波斯克中尉正说着他的送别词。他事先就想好了这些话,特地将它保留到最后的时刻。这是几句非优美、精练的话。

为了不至于显得相形见绌,波洛先生的答词同样优动听。

“上车吧,先生。”列车员说。

波洛先生带着一种依依不异别的神情上了车。列车员也跟在他的后面爬了上来。波洛先生朝车外挥着手。杜波斯克行军礼。列车猛地一动,; 缓缓地朝前驶去。

“终于结束了!”波洛先生咕哝着。

“嗬,嗬。”杜波斯克中尉哆嗦了一下,现在他才完全意识到他是多么冷……

“在这儿,先生。”列车员用一种演戏般的姿势,向波洛夸耀卧室的漂亮,以及为他放置得整整齐齐的行李。“先生的小旅行包,我把它放在这儿了。”

他伸出的一只手带有某种暗示。波洛往他手里放了一张折拢的钞票。

“谢谢,先生。”列车员立刻变得动作敏捷,办事有条有理起来。“先生的车票已在我这儿,请将护照也给我。据我所知,先生中途要在伊斯坦布尔下车?”

波洛先生点头称是,并问:“另外我只有两个旅客──两位英国人。一位是印度来的陆军上校,还有一位是巴格达来的年轻英国小姐。先生需要什么吗?”

波洛先生要了一小瓶梨子酒。

凌晨五点钟是一个很尴尬的上车时间,离天亮还有两个小时。波洛深感晚上睡眠不足,而现在任务已经胜利完成,于是他就蜷缩在一个角落里,睡着了。

醒过来时,已经九点半。他走出包房,朝餐车走去。想去弄杯热咖啡喝。

这时,只一个占座的人,显然就是列车员提到过的那位年轻的英国小姐。她个子修长,身材苗条,一头黑发──大约二十八岁。看她吃早饭的样子,以及叫唤侍者给她再送一杯咖啡的派头,有一种沉着冷静的能力,这表明了她的老于世故和深谙旅行之道。她穿一身料子很薄的深色旅行服,这特别适合列车上加热了的空气。

波洛先生没什么事好做,就以不露声色地研究她作为消遣。

他断定,她是这样一种年轻女人,她无论去到哪里,都能照料自己,过得十分悠闲自在。她沉着,有能耐。他颇为喜欢她那五官端正的面孔和娇嫩白净的皮肤。

他也喜欢她那乌黑光亮的卷发,还有他的灰色眼睛,沉着冷静,莫测高深。但是,他认定,她只是有点儿及有能耐了,以致不能成为他所称为的“美人”。

不一会,另一个人走进了餐车。这是一个四、五十岁的高个子男人,体态瘦削,黝黑皮肤,两鬓稍微有点灰白。

“印度来的上校。”波洛自言自语地说。

新进来的人对姑娘略微点了点头。

“你好,德贝汉小姐。”

“早上好,阿巴思诺特上校。”

上校站着,一只手放在她对面地椅子上。

“有妨碍么?”

“当然没有。请坐。”

“谢谢,你知道,吃早餐通常不闲聊。”

“我本来就不想闲聊。不过我并不会咬人。”

上校坐了下来。

“来人哪,”他用命令的口气叫道。

他要了鸡蛋和咖啡。

他的目光在波洛身上停了片刻,可是马上就毫不在意地掠过去了。波洛能确切地猜出这个英国人的心思,知道他在自言自语地说:“该死的外国佬。”

两个英国人遵守他们的民族习惯,没有聊天,他们只是简短地交谈了几句。不一会,姑娘就站起身来,回自已的房间去了。

吃中饭时,这两个人又同坐在一张桌子旁,仍旧丝毫不理睬这第三个旅客。他们的谈话比吃早餐时要热烈得多。阿巴思诺特上校谈到旁遮普,偶尔还向姑娘问了几个有关巴格达的问题,显然,她曾在那儿做过家庭教师。在谈话的过程中,他们发现了几个彼此都相识的朋友,这立即产生了效果,使得他们更为友好,更少拘谨。

他们议论到一个叫老汤米的,还有一个叫杰丽什么。上校问她是直达英国,还是中途在伊斯坦布尔下车。

“我直达英国。”

“那不是太可惜了吗?”

“两年前,这条路我走过一趟,那时在伊斯坦布尔呆了三天。”

“哦,我明白了。好,你是直达,我得说我非常高兴,因为我也是直达。”

当他这样说的时候,他稍带几分笨拙地微微点着头,脸都有点红了。

“我们的上校容易激动,”波洛怀着某种逗趣的心情暗想。“这列快车,就象在海上航行一样危险啊!”

德贝汉小姐淡淡地说:“那倒是好极了。”她的举止显得有点拘谨。

波洛注意到,上校陪着她回到她的包房。后来,列车穿行在陶鲁斯山脉的动人景色之中。当他们正并排站在过道里,朝西里辛山口眺望时,姑娘突然发出一声叹息。波洛正站在他们的旁边,并且听到了她的低语:

“多美啊!我希望──我希望──”

“什么?”

“我真希望我能尽情地欣赏一番!”

阿巴思诺特没有回答。他颌部的那条方形线,似乎更加严峻,更加冷酷一点了。

“我多么渴望你能摆脱这一切啊!”他说。

“嘘,别响!嘘!”

“噢!没关系!”他有几分生气地朝波洛的方向瞪了一眼。接着继续说:“可是我不喜欢你做家庭教师的主意── 一切都得听从那些专横的母亲, 还有她们那些讨厌的小鬼。”

她笑了起来,声音中带有一种无拘无束的味道。

“哦!你不应该那样想。受尽蹂躏的家庭教师,这完全是一个已被戳穿的神话。

我可以向你保证,相反,是那些做父母的,害怕我被欺侮。”

他们不再交谈,阿巴思诺特也许为自己的感情的迸发感到羞愧了。

“我在这儿看到的可以说是一场奇怪的小喜剧。”波洛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说。

以后,他会记住他的这一想法的。

当天晚上十一点半左右,他们到达了康尼雅。那两位英国旅客下车活动腿脚,他们在积雪的月台上来回地踱着。

波洛先生透过玻璃窗,心满意足地注视着车站上的繁忙景象。然而,大约过了十分钟,他决定,下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也许毕竟不是一桩坏事。他作了仔细的准备,把自己紧裹在外套、围巾里,又在整洁的靴子外面套上套鞋。这样打扮停当后,他才战战兢兢地下到月台上,沿月台踱着步。他走过了机车。

一个谈话声为他提供了线索,有两个人模糊的人影站在一辆蓬车的阴影里。

阿巴思诺特正在说话。

“玛丽──”

姑娘打断了他。

“现在不行。现在不行。等事情全部结束。等那事情过去之后──那时候──”

波洛先生谨慎地避开了。他感到奇怪。

他一下很难听到玛丽·德贝汉小姐那冷冷的、有力的声音……

“难以理解。”他自言自语地说。

第二天,他闹不清楚他们是否吵过架了。他们彼此之间很少讲话。他觉得,姑娘看上去忧虑不安。在她的眼睛周围,也现了黑晕。

下午两点半左右,列车突然停下了。人们一个个地从窗口伸出头去。有几个男人聚集在在铁轨一旁,朝餐车下面的什么东西看着,还用手指指点点。

波洛探出身子,向匆匆走过的列车员问了几句,那人作了回答,波洛缩回脑袋,一转身,几乎和站在他后面的玛丽·德贝汉小姐撞了个满怀。

“出了什么事啦?”她用法语问道,呼吸颇为急促。“为什么停下来?”

“没什么,小姐,餐车下有会么东西烧着了。不严重。已经扑灭了。现在他们正在修复损坏的地方。我向你保证,没有危险。”

她作了一个有点儿粗暴的手势,仿佛她是把是在把有危险这种想法,当作无关紧要的东西,挥到了一旁。

“是的,是的。这我知道,可是时间!”

“时间?”

“是的,这会误了我们的时间。”

“这有可能──是的。”波洛表示赞同。

“可我们耽误不起呀!这列火车预定六点五十五分到达,可人家还要渡过博斯普鲁斯海峡,得在九点以前直上对岸的东方快车。要是拖延了一、两个小时,我们就会赶不上那趟车的。”

“这有可能,是的。”波洛承认。

他好奇朝她打量着。她那只握着窗条的手有点颤抖,她的嘴唇也在哆嗦。

“这对你关系十分重大么,小姐?”他问道。

“是的,是的,十分重大。我──我必须赶上那趟车。”

她离开了他,到过道上去和阿巴思诺特上校交谈去了。

然而,她的担心是多余的。十分钟以后,火车又开动了。抵达赫梯巴沙时,只晚点了五分钟后其它时间已在途中抢回来了。

博斯普鲁斯海峡风浪汹涌,波洛先生无心欣赏这次横渡。他和坐在汽艇上的旅伴未再见面,顾自走了。

到了格拉塔大桥,他就乘车直接去托凯琳旅馆。

东方快车上的谋杀案

第一部





第二章 托凯琳旅馆

在托凯琳旅馆,波洛要了一个带浴室的房间,接着就朝看门人的写字台走过去,询问是否有他的信件。

有他的三封信,还有一封电报。看到电报,他的眉毛略微扬了扬。这是意想不到的。

他用他那惯常的灵巧、不慌不忙的姿势,拆开了电报。印刷体的字特别清晰醒目。

“你在凯斯纳案中预言的发展线索意外出现请即回。”

“真讨厌,”波洛恼火地嘟哝了。他朝时钟瞥了一眼。

“今天晚上我得继续上路,”他对看门人说。“东方快车什么时候开出?”

“九点,先生。”

“你能给我订一个卧铺吗?”

“没问题,先生,在这种时令不难订到。列车几乎是空的。要头等还是二等?”

“头等。”

“好的,先生。你打算到哪儿?”

“到伦敦。”

“好的,先生。我将为你购到一张去伦敦的车票并在伊斯坦布尔──加来车厢上预订一个卧铺。”

波洛又朝时钟瞥了一眼。已经是七点五十分了。

“吃饭来得及吗?”

“不成问题,先生。”

小个子比利时人点点头。他去退了他原来预订的房间,随后穿过门厅,朝餐厅走去。

当他正把菜单交给侍者时,一只手放到了他的肩上。

“啊,老朋友!这真是想不到的高兴事儿!”一个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说话的是个矮胖、上了年纪的男人,他的头发剪得象把刷子。他正快活地微笑着。

波洛忽地跳了起来。

“鲍克先生。”

“波洛先生。”

鲍克先生是比利时人,他是国际客车公司的董事,多年以前,就和这位前比利时警方的知名人物相识了。

“这次你是远离家乡了吧,我亲爱的。”鲍克先生说。

“在叙利亚有点事。”

“那你这是回家了──什么时候走?”

“今天晚上。”

“好极了,我也今晚走。我是说,我要去洛桑,在那儿有些事要办。我估计,你是乘的东方快车吧?”

“是的。我刚才请他们给我订个卧铺。原来打算在这儿呆几天,可是接到了一个电报,有要事叫我回伦敦。”

“唉!”鲍克先生叹了口气。“要事──要事!可是你呀──你现在在你们那行中是处于登峰造极的地位了,我的老朋友!”

“也许有那么一点点小小的成就。”波洛想使自己显得谦虚一点,可是明显没有成功。

鲍克笑了起来。

“我们以后还会再见面的。”他说。

波洛接着大讲了一通不让汤沾上他的翘胡子的困难性。

他完成了这一困难任务后,朝周围瞥了一眼,同时等候下一道菜。餐厅里只有五、六个人,而其中只有两个引起波洛的注意。

这两个人坐在离他不远的一张桌子旁。年纪较轻的是那个看上去讨人喜欢的、三十来岁的青年人,显然是个美国人。然而,引起这位小个子侦探注意的并不是他,而是他的同伴。

他是个六七十岁的男人。就近看去,他有一副慈善家的和蔼外表。他的稍微有点秃的头,他的圆圆的前额,微笑的嘴露出一排雪白的假牙,一切似乎都说明此人有一种乐善好施的品格。只有眼睛与这种推测不相符合。那对眼睛小而深陷,显得阴险狡诈。不仅如此。当此人对他的年轻同伴做了个手势,眼睛扫过这个房间时,他朝波洛注视了一会,而就在这刹那之间,眉宇间露出一种奇怪的恶意,而且在他的目光中有一种反常的紧张神情。

接着,他站了起来。

“付账,赫克托。”他说。

他的嗓子有点沙哑,音质古怪,柔软,危险。

当波洛和他的朋友在休息室里再度碰头的时候,另外那两人刚好打算离开旅馆。

他们的行李正被送了下来。那个年轻人在监督着这一过程。过了一会,他打开玻璃门,说道:“全准备好了,雷切特先生。”

上了年纪的人嘀咕了一声,表示同意,走了出去。

“喂!”波洛说,“对这两个人你有什么看法?”

“他们是美国人。”鲍克先生说。

“毫无疑问是美国人。我的意思是,对他们的个性你有什么看法?”

“那个年轻人似乎很讨人喜欢。”

“另一个呢?”

“老实告诉你吧,朋友,我才没有去注意他。他给了我一个不愉快的印象。你呢。”

在回答以前,波洛停顿了一会。

“在他经过我面前走进餐厅时,”他终于说,“我有一个古怪的印象。他仿佛是一头野兽经过我的身旁──你知道,是头野兽似的残酷的人,是个残酷的人!”

“然而,他看上去完全是个最体面的人。”

“正是!他的躯体──那笼子──件件都是最体面的──可是穿过这些栅栏,这头野兽就原形毕露了。”

“这是你想象出来,老朋友。”鲍克先生说。

“也许是这样。可是我没法去掉这种印象,总觉得有邪恶从我近旁经过。”

“他是不是一位体面的美国绅士?”

“好吧,”鲍克先生愉快地说,“也许是这样。在这个世界上,邪恶多得很哪。”

就在这时候,门开了,看门人朝他们走了过来。他看上去忧虑不安,象是很抱歉。

“实在离奇,先生,”他对波洛说,“车上的头等卧铺全卖光了。”

“怎么!”鲍克先生叫了起来,“在这种时候?嗨,毫无疑问,一定是有什么旅行团──要不就是什么政治团体吧──?”

“我不知道,先生,”看门人恭敬地转身对他说道,“不过情况就是这样。”

“得了,得了,”鲍克先生地波洛说,“别担心,朋友。我们一定能安排好的。

车上通常有个卧铺──十六号,是不订出去的。那是由列车员掌握的!”他微笑着随后朝时钟瞥了一睨。“喂,”他说道,“是动身的时候了。”

在火车站,鲍克先生受到一个身穿褐色制服的开车员恭敬、热城的欢迎。

“晚安,先生。你的房间是一号。”

他叫来侍者。侍者半途接过他们的行李,用车子沿车厢推过,车厢上的铁皮牌子,标明了车子的目的地:

伊斯坦布尔──的里雅斯德港──加来

“听说,你们今晚这趟车满员了?”

“实在不可思议,先生。全世界都决定乘今晚这趟车!”

“尽管如此,你还是得给这位先生找个房间。他是我的朋友。他可以住在十六号。”

“十六号卖出去了,先生。”

“什么,十六号。”

他们彼此会心地看了一眼,于是列车员也笑了。他是个高个子、脸色灰黄的中年男子。

“是的,先生正象我告诉你的一样,我们这趟车无论哪里都挤得满满的──满满的。”

“这是怎么回事?”鲍克先生恼火地追问道,“是什么地方开会吧?还是一个政治团体?”

“不,先生。这仅仅是偶然的巧合。恰好许多人都决定乘今晚这趟车。”

鲍克先生的舌头发出烦恼的啧啧声。

“到贝尔格莱德,”他说,“会有一节从雅典来的滑脱车厢,还有一节布加勒斯特──巴黎车厢──但是明天傍晚以前,我们到不了贝尔格莱德。问题是今天晚上。没有空的二等卧铺吗?”

“二等卧铺到是还有一个,先生──”

“好吧,那就──”

“可是,那张女客卧铺,房间里已经有一位德国女士── 一个女佣人。”

“嗨,嗨,那不方便。”鲍克先生说。

“别伤脑筋了,朋友,”波洛说,“我就乘普通车厢得了。”

“没关系,没关系,”他再一次转向列车员说,“所有的旅客都到了吗?”

“确切的情况是,”那人说,“还有一位旅客没有到。”

他犹犹豫豫,说得很慢。

“说下去吧。”

“是七号铺──二等的。这位先生还没来,现在已经是九点差四分了。”

“这人是谁?”

“一个英国人,”列车员查阅着他的旅客一览表,“叫哈里斯。”

“这名字是个好兆头,”波洛说,“我读过我的狄更斯。哈里斯,此人不会来了。”

“把这位先生的行李搬到七号去,”鲍克先生说。“要是这位哈里斯先生来的话,我们会告诉他,他来得太迟了──卧铺不可能保留得这么久──我们会设法把事情安排妥当的。我还得为这位哈里斯先生管点什么呢?”

“随先生的喜欢吧。”开车员说。

他告诉给波洛搬行李的侍者,指点他送去的地方。

然后,他站到车门踏脚板的一旁,让波洛上了车。

“就在头上,”他喊道,“倒数第二间。”

波洛沿通道走过,可走得比较慢,因为大多数旅客都站在他们的房间外面。

他的有礼貌的“对不起”、“对不起”,象时钟一样有规律地发出,好容易才走到指定的房间。包房里,正在伸手拿皮箱的是托凯琳旅馆见过的那个高个子年轻美国人。

一见波洛走了进去,他皱起了眉头。

“对不起,”他说,“我想你是搞错了吧。”接着,又用法语费力地说:“我想你是搞错了吧。”

波洛先生用英语作了回答。

“你是哈里斯先生吗?”

“不,我叫麦克昆。我──”

可是就在这时候,列车员的声音从波洛的肩后发出。一种表示歉意的,相当气急的声音。

“车上没有别的铺位了,先生。这位先生只好住在这儿啦。”

说着,他用力拉起过道上的窗子,并且动手把波洛的行李拎了进去。

波洛觉察到,在他那表示歉意的声音中,带有一点逗乐的味道。无疑的,此人原来一定答应过多给小费,要是他能保住这个房间独自一人用,而不让别的旅客进来的话。然而,当一位公司的董事在车子上,并且作了吩咐后,即使是最慷慨的小费,也无济于事了。

列车员把箱子放到行李架上,走出包房。

“好了,先生,”他说,“全安排好了。你的床位在上铺,是七号。再过一分钟就要开车了。”

他沿过道匆匆离开了。波洛重新走进包房。

“一个难得的奇迹,”他高兴地说。“列车员亲自放行李!从来没听说过!”

他的旅伴笑了,显然,他已忘掉了他的不快──也许已经认定,对待这类事,还是随合一点的好。

“这趟车特别地挤。”他说。

汽笛拉响了,机车发出了一声令人忧伤的长啸。他们俩走出包房,来到过道里。

外面传来一声喊叫:“上车!”

“开车了,”麦克昆说。

但是车并未真的开出,又响起了汽笛声。

“我说,先生,”年轻人突然说道,“要是你想睡下铺──方便一点的话,那就听便吧,我没有关系。”

一个讨人喜欢的年轻小伙子。

“不,不,”波洛坚决表示,“我不能让你──”

“没有关系──”

“你真是太客气了──”

双方都有礼貌地推让着。

“反正只有一夜,”波洛解释说,“到贝尔格莱德──”

“哦,我明白了。你到贝尔络莱德下车──”

“不完全如此。你知道──”

车子猛地牵动了一下。两人都摇晃了一下,急忙拉住窗口,朝外看去,只见灯火通明的月台,从他们的旁边缓缓地滑过。

东方快车开始了它为时三天的横贯欧洲的旅程。

东方快车上的谋杀案

第一部





第三章 波洛拒绝接受

第二天,波洛先生去餐车吃午饭晚了一点。那天早上,他起得很早,早饭几乎是独自一人吃的。整个上午,他都用来仔细地再次阅读把他召回伦敦的那件案子的笔记。他差不多没有见到自己的旅伴。

已经坐在桌边的鲍克先生,对自己的朋友作了一个欢迎的手势,请他坐到对面的空位子上。波洛一坐下来,立即发现自己坐在受到款待的席位上了,这张桌子第一个送菜,是最精美的菜肴。饭菜真是好得异乎寻常。

直到他们吃着美味的干乳酪时,鲍克先生才把自己的注意力从饭菜转到闲聊上来。真是乐天饭菜香啊!

“唉!”他叹了一口气说,“要是我有巴尔扎克的天才该多好啊!我就可以把这种景象描写一番了。”

他挥了挥手。

“这倒是一个主意。”波洛说。

“哦,你赞同?我想,这还没描写过吧?不过──这适合写成传奇故事,我的朋友。我们周围的这些人,属于不同的阶级,不同的国家,有着不同的年龄。在定三天之中,这些人,这些互不相识的人,相聚在一起。他们睡、吃在同一个车顶下,他们彼此都不能离开。而三天一过,他们又都分道扬镳,各奔前程,也许这一辈子再也不见不到了。”

“不过,”波洛说,“假如出了事故──”

“哦,不,我的朋友──”

“从你看来,这令人遗憾,我同意。不过让我们暂且做这么个假设吧。那样,也许这儿所有的人都会联系在一起──被死亡联系在一起。”

“再来点别的吧,”鲍克先生说着,慌忙倒酒。“你真疯了,我亲爱的。也许是消化不良吧。”

“确实如此,”波洛表示同意。“叙利亚的饭食,我的胃不太适应。”

他呷了一口酒,然后,往后一靠,若有所思地用目光把整个餐厅扫视了一圈。

这儿坐着十三个人,而且正如鲍克先生说的那样,属于不同的阶级,不同的国家。

他开始研究起他们来了。

坐在他们对面一张桌子旁的是三个男人。他猜测,他们是单身旅客,这是凭着餐车侍者的正确判断,给分类安排在这里的。一个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的意大利人正在兴致勃勃地剔牙齿。他对面是个瘦小、端正的英国人,他有着一张受过良好训练的佣人的脸。英国人旁边是个大个人美国人,穿着一件花哨俗 气的西装──可能是个旅行推销员。

“你一定会会大大成功。”他带着很重的鼻音说着。

意大利人拔出牙签,以便捏着它随意地做手势。

“当然,”他说,“那这(只)是我说的时间问体(题)。”

英国人朝窗外看着,一边还在咳嗽。

波洛的目光继续扫过去。

一张小餐桌旁,笔挺地坐着一位他从未见过的最最难看的老太太。特别的难看──与其说使人讨厌,不如说令人迷惑。她笔挺地坐着。脖子上挂着一串很大的珍珠,看上去似乎不大可能是真的。她的两手戴满戒指。黑貂皮外套向后推在肩上。

一顶小小的、昂贵的黑色无边帽,和宁下面的那张焦黄的、癞蛤蟆似的脸,极不相配,显得十分难看。

她正用一种清晰的、文雅的,然而十足专横的语调,在和餐车侍者讲话。

“你应该十分厚道,在我的房间里放一瓶矿泉水和一大杯柑桔汁。你还得作好安排,今天的晚饭我要清炖小鸡──另外要一点清蒸鱼。”

侍者恭恭敬敬地回答说:“一定照办。”

她庄重地稍点了点头,站了起来。她的目光和波洛的相遇,她用一种无动于衷的贵妇人的冷漠,在他的身上扫了一眼。

“那是德雷哥米洛夫公爵夫人,”鲍克先生低声说,“她是个俄国人。她的丈夫在革命前把一切都变卖成现款,拿到国外投资。他非常有钱。是个世界主义者。”

波洛点点头,他已经听说过德雷哥米洛夫公爵夫人。

“她是个知名人物,”鲍克先生说,“丑得简直叫人恶心,可她还要使自己引人注目。你有同感吗?”

波洛表示同意。

另一张大餐桌旁坐着玛丽·德贝汉和另外两个女人。其中有一个身材修长的中年妇女,穿着方格子的宽大短外套和花呢的裙子。她有一头极不相称地梳成一只大面包似的淡黄卷发,戴着眼镜,还有一张长长的、温柔和蔼的、活象绵羊的脸。她正在听第三个女人讲话。那是个矮胖、笑容满面的、上了年纪的女人,她正用一种缓慢、清晰的平淡语调讲着,那语调,没有一点表明要停下来吸口气或者稍作停顿的迹象。

“……因此我的女儿说了,‘嗨,’她说,‘你就是没法在这个国家采用美国的方法。懒惰正是这儿的人的本性。’她说,‘他们身上没有一点儿干劲。’可是当了解到我们在那儿的学校正在做的工作,你还是会感到惊奇。他们有一批优秀的教师。我认为,没有比教育更重要的了。我们应该实现我们西方的理想,教导东方承认这些理想。我的女儿说──”

列车冲进了隧道。平稳单调的声音被淹没了。

邻近的一张小餐桌旁,坐着阿巴思诺特上校──独自一个。他的目光紧盯在玛丽·德贝汉的后脑勺上。他们没有坐在一起。而这本来是很容易办到的。为什么要这样呢?

波洛想,也许,玛丽·德贝汉不愿意。一个家庭教师不会忘记凡事要小心谨慎,举止仪表很重要。以此来谋生的姑娘是不得不谨慎的。

他的目光移到了车厢的另一边。在较远的那头,靠壁,是一位中年妇女,穿着黑色的衣服,有一张呆板的宽宽的脸。是德国人,或者是斯堪的纳维亚人。他想,可能是一个德国女佣人。

在她的后面,坐着男女一对,他们正往前探着身子,在一起热烈交谈。男的穿着一身宽松的花呢英国服装──但他不是英国人。虽然波洛只看到他的后脑勺,但是凭它的体态,以及那肩膀的样子,可以看出,是个大个子,身材匀称。他突然转过头来,于是波洛看到了他的侧面。是个俊美的男人,三十多岁,有着一大抹漂亮的大胡子。

在他对面的女人,还不过是个姑娘──估计二十来岁。穿着很紧身的短小的黑色上装和裙子,白缎子的外套,一顶时髦的小小的黑色无边帽,搭在那流行的、叫人看不惯的角度上。她有一张美丽的、看上去象外国人的脸蛋,灰白色的皮肤,褐色的大眼睛,乌黑发亮的头发。她正在用一只长长的烟嘴吸着烟。双手修过的指甲染成深红。戴着一只镶嵌着绿宝石的白我戒指。在她眉目和音容中,都有着一种卖弄风情的媚态。

“她委讨人喜欢──很漂亮,”波洛低声说,“一对夫妻──呃?”

鲍克先生点点头。

“匈牙利大使馆的,我想是,”他说,“漂亮的一对。”

在吃早饭的还有两个人──波洛的同室这么样麦克昆和他的主人雷切特先生后者面朝波洛坐着,于是波洛第二次研究起那张不讨人喜欢的胸来,特别注意那眉宇间和凶残的小眼睛中的假慈悲。

无鲍克先生已经看出他的朋友表情的变化。

“你是在看你的野兽吧?”他问道。

波洛点点头。

当咖啡端上时,鲍克先生站了起来。波洛进来之前,他就开始吃了,现在已吃完一些时候了。

“我回房间去了,”他说,“等会儿来和我谈谈吧。”

“十分乐意。”

波洛呷着咖啡,又要了一杯甜酒。侍者捧着一个钱盒,从一张餐桌起到另一张餐桌,在收账。那位上了年纪的美国太太的声音响起来了,尖锐刺耳,充满哀怨。

“我的女儿说,‘买上一本长期就餐券,那你就省事了── 一点不费事。 ’可是,现在没有这样的券。好象得给他们百分之十的小费,才会给瓶矿泉水── 一瓶冒牌货也是这样。他们没有艾芬和维奇,这倒怪了。”

“正因为这样,他们必须──如你所说──供应这个地方的水了。”羊脸太太解释说。

“是啊,我觉得奇怪。”她厌恶地看着面前餐桌上的一堆零钱。“瞧,他给我的这些奇形怪状的废物。第纳尔还是什么的。看起来就象是许多垃圾。我的女儿说过──”

玛丽·德贝汉往后推开自己的椅子,朝另外两人微微点了点头,起了。阿巴思诺特上校也站起来,跟在她后面出去了。美国老太太收起她看不起的钱,在羊脸太太的陪同下,也照样走了。那对匈牙利人已经离去。餐车里只剩下波洛先生和雷切特,还有麦克昆。

雷切特和自己的同伴讲了几句,麦克昆就站起身来,离开了餐车。接着,他自己也站起来,但他没有随着麦克昆一起出去,而是出乎意料地坐到波洛对面的椅子上。

“能借个火吗?”他说。他的声音柔和──略带鼻音。“我叫雷切特。”

波洛稍微点了点头。他把手伸进口袋,取出一盒火柴,递给那人。那人接过火柴,但没有擦。

“我想,”他接下去说,“ 我是有幸在和赫卡尔·波洛先生谈话吧。 是那样么?”

波洛又点了点头。

“你了解得正确,先生。”

在那人再次讲话之前,侦探就意识到那双在估量着他的阴冷、厉害的眼睛。

“在我们的国家里,”他说,“习惯于开门见山。波洛先生,我要你为我担任一项职务。”

波洛稍微扬起了双眉。

“先生,现在我的顾客是有限制的。我只能承担很少几桩案件。”

“嗨,当然,这我知道。可是这一桩,波洛先生,意味着一大笔钱。”他用他那柔和的劝诱的声音再次重复说,“一大笔钱。”

波洛沉默了一、两分钟,然后说: “你希望我为你做的是什么呢,雷切特先生?”

“波洛先生,我是个有钱人── 一个非常有钱的人。 处在这种地位的人总是有敌人的。我也有一个敌人。”

“只有一个敌人?”

“你提这问题是什么意思呢?”雷切特先生尖锐地问道。

“先生,根据我的经验,当一个人处于象你所说的有敌人的情况时,那通常是不会只有一个敌人的。”

波洛的回答似乎使雷切特感到宽慰。他赶忙说:“呃──对,我欣赏你这个观点。一个敌人,或者是好多个敌人,过都没有关系,要紧的是我的安全。”

“安全?”

“我的生命已经受到威胁,波洛先生。要知道,我是一个颇能爱护自己的人。”他伸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小小的自动手枪,展示了一下。他继续冷酷地说:“我认为我不是那种疏忽大意的人。但是,当我看到这东西时,我就更要使人的安全得到双倍的保证。我想,你是可以得到我的钱的适当人选,波洛先生。请记住──一大笔钱。”

波洛若有所思地朝他打量了几分钟。他的脸毫无表情。没法捉摸到他的脑子里正有些什么想法。

“我很抱歉,先生,”他最后终于说。“我不能答应你的要求。”

那人精明地朝他打量着。

“还是说个价钱吧。”他说。

波波摇摇头。

“你不了解,先生。我在我的职业方面非常走运。我已经挣了很多钱,足够满足我的需要和任性了。我现在只接受我感兴趣的那案件。”

“你这人确实沉得住气,”雷切特说,“两万美元能使你感兴趣吗?”

“不能。”

“要是你坚持非多要不可,那你就得不到它了。我知道什么样的事情对我来说是值得的。”

“我也是──雷切特先生。”

“我的建议有什么不对吗?”

波洛站了起来。

“要是你能原谅我说话唐突的话──那我说,我不喜欢你的这副尊容,雷切特先生。”

说着,他就离开了餐车。

东方快车上的谋杀案

第一部





第四章 深夜的叫声

那天晚上八点三刻,东方快车抵达贝尔格莱德。列车预定要在九点十五分再开出,因而波洛就下车到了月台上。然而,他下去没有呆多久。天冷得厉害,虽然月台本身是遮盖着的,可外面正在下着鹅毛大雪。他走回自己的包房。正在月台上跺脚搓手取暧的列车员,对着他说:“你的行李已经搬走了,先生,搬到一号包房鲍克先生的房间去了。”

“那么,鲍克先生到哪儿去了?”

“他搬到刚挂上的雅典来的车厢去了。”

波洛找到了自己的朋友。鲍克先生对他的异议置之不理。

“这没有什么。没有什么。这样比较合适。你是要直接去英国的,因此,你应该是待在直达加来的车厢上比较好。嗨呀,我在这儿好极了。最最安静。这节车厢里只有我和一位小个子希腊大夫。嗨!我的朋友,多好的夜啊!人们说这儿多年没下过这么大的雪了。但愿我们不会被雪所阻吧。 我可以告诉你, 我对此可不太乐意。”

九点十五分,列车准时驶出车站,过后不久,波洛站了起来,和自己的朋友道了晚安,就沿过道走回自己的车厢,这节车厢在前面,紧接餐车。

在这旅程的第二天,各种隔阂正在打破。阿巴思诺特上校正站在自己的房门和麦克昆谈天。

麦克昆一见波洛,立刻就中止了他正在说的话,显得十分惊奇。

“嘿,”他叫了起来,“我以为你已经离开我们了。你说你要在贝尔格莱德下车的呀。”

“你误解我的意思啦,”波洛微笑着说,“我还记得,说这话时,火车正开出伊斯坦布尔。”

“可是,老兄,你的行李──行李拿走了呀。”

“我搬到另一个包房去了──如此而已。”

“哦,我明白了。”

他又继续和阿巴思诺特谈起话来,波洛沿过道走着。

在离他包房两道门的地方,上了年纪的美国女士,哈伯德太太,正站着和那位绵羊脸的太太谈话──她是个瑞典人。哈伯德太太正递给那人一本杂志。

“都拿去吧,我亲爱的,”她说,“我带的东西还多着哪。哎呀,感冒是很讨厌的!”她友好地朝波洛点了点头。

“你真好。”瑞典太太说。

“别客气。我希望你好好睡上一觉,那样,明天早晨你的头痛就会好一些了。”

“只是天气太冷了。现在我得给自己去弄杯茶喝。”

“你有阿司匹林没有? 真的有吗,呃? 我这里有的是。好吧,晚安,我亲爱的。”

那个人离开后,她就转身对波洛讲了起来。

“可怜的人。她是个瑞典人。据我了解,她是个教士一样的人── 一种搞教学的传教士。一个好人,可是不大会说英语。她最感兴趣的是听我给她讲我女儿的事。”

波洛现在已经知道哈伯德太太女儿的全部情况了。车上每一个懂英语的人都知道!知道她和她的丈夫都是士麦那一所很大的美国人办的大学里工作的。知道这是哈伯德太太的第一次来东方旅行,以及她对土耳其人,对他们不整洁的道路和铁路状况的看法。

他们近旁的那个门打开了,那个瘦瘦的、脸色苍白的男佣人从里面起了出来。

波洛一眼瞥见里面的雷切特先生正端坐在床上。他看见波洛,脸色都变了,气得沉下了脸。接着门就关上了。

“你知道,我被那个人吓坏了。哦,不是那个佣人──而是另一个──他的主人。主人!真的!他有点不正常。我的女儿经常说,我这人非常直觉。妈妈的预感总是很准确的,这是我女儿说的。对那人,我就有个预感。他住在我的隔壁,我很不喜欢。昨天晚上,我把我的几只旅行包都堵在和他房间相通的门边。我好象总听到他在拧那门把手。要知道,要是他是个杀人凶手,是个那种你有书上读到过的火车强盗的话,我一点也不会感到惊奇的。我这个人也许使人感到可笑。可的确是这样的。我被那人吓坏了!我女儿说,我这次旅行会是很适意的,可是不知怎么的我总感到有点不愉快。这也许很可笑,但是我总觉得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完全有可能发生。我真不能想象,那个很好的年轻小伙子,去做他的私人秘书,怎么能受得了。”

阿巴思诺特上校和麦克昆,正沿着过道,朝他们这边走过来。

“到我的包房去吧,”麦克昆说着,“今晚上还没谈够呢。我想搞清楚你的印度政策是──”

他们俩走了过去,继续沿着过道走向麦克昆的房间。

哈伯德太太向波洛道了晚安。

“我想,我得上床去读点书去了,”她说,“晚安。”

“晚安,太太。”

波洛走进自己的房间,就是雷切特的那边的一间。他脱衣躺在床上,看了半小时书,然后关了灯。

几个小时以后,他醒过来了,是被惊醒的。他知道,是什么惊醒了他──是一声很响的呻吟,几乎是一声叫喊,就在附近的什么地方。在这同一蛤刻,响起了急促的铃声。

波洛翻身坐了起来,打开灯。他发现列车停着──可能到站了。

那叫声使他吃了一惊。他想起,隔壁的包房是雷切特。他下了床,打开房门,这时正好列车员急匆匆地沿着过道走过来,他敲了敲雷切特的房门。波洛让自己的门开着一条缝,窥视着。列车员又敲了第二次。稍远处的另一个门里也响起了铃声并亮起灯光。列车员扭头瞥了一眼。

在这同一时刻,从隔壁的房里传来一个声音,用的是法语:“没什么事,是我搞错了。”

“是,先生。列车员又匆匆跑开,去敲亮着灯的包房的门。

波洛回到床上,他宽心了,于是关了灯。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表。正好一点差二十三分。

东方快车上的谋杀案

第一部





第五章 罪行

他感到很难马上再睡着。首先,他发觉车子没有在开。要是这是个车站。外面可又静得出奇。相比之下,火车上的声音到响得不同寻常。他可以听到雷切特在隔壁房里的响动──象是按下盥洗龙头的卡嗒声,龙头出水声,溅水声,接着又是卡嗒一声,象是关上了龙头。外面是沿过道来来往往的脚步声。还有,不知是谁穿着卧室的拖鞋,拖着脚走路的声音。

波洛醒着躺在床上,仰望着天花板。为什么外面的车站这样静呢?他的喉头感到干燥。他忘记要一瓶常用的矿泉水了。他又看了看表。正好是一点一刻。他打算按铃叫列车员,请他给拿点矿泉水来。他的手掼伸向按钮,可是突然停住了,静寂中,他听到了一阵铃声。列车中没法马上答应每个铃声的。

丁零……丁零……丁零……

铃声响了又响。列车员上哪儿去了?有人正有要紧事情哩。

丁零……

有这样的人,竟一直这么按着。

突然,过道里传出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列车员来了。他在离波洛的包房不远的门上敲着。

接着,传来了话声──列车员的声音,恭敬,表示歉意。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固执,滔滔不绝。

哈伯德太太。

波洛暗自笑起来。

这场争吵──假定是一场争吵──持续了一些时候。声音的比例是:哈伯德太太的百分之九十对列车员的百分之十 。最后,事情好象是解决了。 波洛清楚地听到:“晚安,太太。”说着关上了门。

波洛伸手按铃。

列车员马上到了。他看上去又热又焦虑。

“麻烦你,给我拿瓶矿泉水来。”

“是,先生。”也许是波洛那愉快的目光使得他吐露了心中的话。

“那位美国老太太──”

“哦?”

他擦了擦前额。

“想不到和她磨了那么多时间!她一定──而是坚持说──她的房间里有个男人!你想象一下,先生。在这样小的一点空间里,”他用手扫了一圈,“他能藏到哪儿去呢?我和她争辩。我给她指出,这是不可能的。可她还是坚持说,她一觉醒来,就看到有个男人在里面。于是我就问,那他是怎么出去了呢?他出去后,门是怎么闩上的呢?可是这些她一概不听。仿佛,我们还烦恼得不够似的。这雪──”

“雪?”

“是呀,先生。先生还不知道吗?列车停着呀。我们已经陷在雪堆里了。天知道我们还得在这儿呆多久。我记得,有一次,我们被雪困了七天。”

“我们现在在哪儿?”

“在文科夫戚和布罗特之间。”

“嗨,嗨!”波洛烦恼地说。

列车员退了出去,回来时,拿来了矿泉水。

“晚安,先生。”

波洛喝了一杯水,安心睡去了。

他刚睡着,什么东西又把他惊醒了。这一次,好象是什么很重的东西,“砰”地一声磕在门上。

他一跃而起,打开门,朝外一看。什么也没有。可是在他右首不远的过道上,有个女人,裹着一件鲜红的和服式睡衣,离他隐去。在另一头,列车员正坐在自己的小椅子上,在记录几大张纸上的帐目。一切都象死一般的静寂。

“显然,我的神经有点毛病了。”波洛说着,又回到床上。这一次,他一直睡到早上。

当他醒来时,列车依旧停着。他拉起窗帘,朝外面一看。只见列车四周全是大雪堆。

他看了看表,已经是九点多了。

十点差一刻,他又象往常一样,打扮得整整齐齐,漂漂亮亮,朝餐车走去,那正发出一片诉苦声。

旅客之间原可能存在的一切障碍,现在全都破除。大家都因共同的不幸联结在一起了。其中数哈伯德太太最为伤心。

“我的女儿原来说,这是世界上最舒服的一条线路了。我正好可以乘这趟车直达巴黎。可是现在,我们有可能日复一日地待在这儿。”她哀切地说,“而且,后天我的船就要启航。现在我还指望能赶上它吗?唉,甚至连打个电报退船票都不可能。叫人气得实在不想谈这个了。”

那个意大利人述说,他在米兰还有急事。大个子美国人说,这“太糟糕了,太太,”并且安慰性地表示了一个希望,到时候列车也许能把时间弥补上。

“我的姐姐──还有她的孩子们,都在等我,”瑞典太太说着,掉下了眼泪。

“我连个信都没给他们。他们会怎么想呢?他们一定以为我出什么事了。”

“我们得在这儿耽多久呀?”玛丽·德贝汉问道,“没有人知道?”

这声音听起来很急切,但是波洛发现,她并没有在陶鲁斯快车突然停车时的那种几乎是焦急万分的迹象。

哈伯德太太又说开了。

“在这列火车上,连个有经验一点的人都没有。也没有一个人想到要做点什么。

只有这么一帮毫无用处的外国人。嘿,要是在家乡,无论如何都会有人出来干点什么的。”

阿巴思诺特上校转身朝向波洛,用一种谨慎小心的英国法语说道:“先生,我想你是这条线路的董事吧。你可以给我们讲一讲──”

波洛微笑着纠正他。

“不,不,”他用英语说,“不是我。你把我的和我的朋友弄错了。”

“啊!对不起。”

“没关系,这很自然。我现在住在他以前住过的包房里。”

鲍克先生没有到餐车里来,波洛朝四周打量一下,看看还有谁不在。

德雷哥米洛夫公爵夫人没有看到,还有那对匈牙利人。雷切特,他的佣人,以及那个德国女佣人都不在。

瑞典太太擦干了眼泪。

“我这个人很笑,”她说,“象个孩子似的哭了,不管发生什么事,结果总是会好的。”

然而,这种基督徒的精神是不能分享的。

“那倒不错,”麦克昆不耐烦地说。“我们可以在这儿待上几天。”

“不管怎样,这是在什么国家呀?”哈伯德太太眼泪汪汪地问道。

当别人告诉她这是南斯拉夫后,她马上说:“哦,一个巴尔干国家,你还能指望什么呢?”

“你是唯一的能忍耐的一个,小姐。”波洛对德贝汉小姐说。

她稍微耸了耸自己的肩膀。

“一个人又能做点什么呢?”

“你是一个镇静自若的圣人,小姐。”

“那是指一种超然的态度吧。我觉得我的态度是比较自私的。我已经学会自我节制无益的感情冲动。”

她甚至看也没朝他看。她的目光越过他,凝视着窗外那一个个的大雪堆。

“你是一个性格坚强的人,小姐,”波洛有礼貌地说。“我认为,你是我们当中性格最坚强的人了。”

“哦,不,不,真的。我知道有一个人远比我坚强。”

“这人是──?”

她好象突然醒悟过来,刚意识到她正在和一个陌生人,一个外国人谈话,而这人,直到今天早上为止,她只和他交谈过几句。

她有礼貌地,但是疏远地笑了起来。

“哦──例如,有那么一位老太太。你大概已经注意到了她。一位十分难看的老太太,可是颇为令人迷惑。她只需举起个小小的指头,用一种文雅的声音要点什么──全车的人都得奔忙。”

“全车的人也得听从我的朋友鲍克先生,”波洛说,“可那是因为他是这条线路的一名董事,并不是因为他有什么特别的性格。”

玛丽·德贝汉笑了。

早晨渐过去了。有几个人,其中包括波洛,还留在餐车里。在这种时刻,聚在一起使人感到时间好过一些。他听了许多有关哈伯德太太的女儿的事,也听了已经去世的哈伯德先生终生的习惯,从他早晨起床,开始吃当早餐的谷类食物,直到晚上最后穿上哈伯德太太亲自为他织的睡袜睡觉的习惯。

正当波洛听那位瑞典太太为达到传教目的而胡扯的时候,有个列车员走进餐车,在他身旁站住了。

“对不起,先生。”

“什么事?”

“鲍克先生向您问候,他说,要是您能赏光上他那儿去一会的话,他会感到很高兴。”

波洛站起身来向瑞典太太表示了歉意,就跟着那人走出餐车。

这不是他自已车厢的列车员,而是个金发白脸的大个子。

波洛跟在自己的向导后面,经过自己车厢的过道,又沿隔壁一节的过道走着。

那人在一扇门上敲了敲。然后站在一边,让波洛进去。

这个包房不是鲍克先生自己的。这是一个二等包房──它被选中可能是因为它的面积稍微大了一点。可它仍然给人那种拥挤的感觉。

鲍克先生本人坐在对面角落的那张小椅子上。坐在他对面、靠窗口那个角落里的是一个身材矮小、皮肤黝黑的男人,他正朝外面看着积雪。站在那儿,多少有点妨碍他再向前走的,是一个穿蓝制服的高大男人(列车长)和波洛车厢的列车员。

“啊,我的好朋友,”鲍克先生叫了起来,“请进来吧。我们正需要你哩。”

坐在窗口的小个子男人沿坐椅挪动了一下位置,波洛挤过那个另外两个人在他朋友的对面坐了下来。

鲍克先生脸上的表情,正如他要表现出来的那样,使他有了强烈的想法。显然是发生了什么不平常的事了。

“出了什么事了?”他问道。

“这一下你问得好。首先,这雪──这停车。而现在──”

他停下了──从那列车员身上发出一种压制住的喘息。

“现在怎么啦?”

“而现在又有一个旅客死在卧铺上──被刺。”

鲍克先生带着一种镇静的绝望说。

“一个旅客?哪个旅客?”

“一个美国人。一个叫做──叫做──”他查阅了一下面前和笔记本。“雷切特──不错──是雷切特吧?”

“是的,先生。”列车员哽塞着说。

波洛朝他一看。他的脸色白得象白垩土。

“你最好还是让他坐下来吧,”他说,“要不,他也许要晕倒了。”

列车长稍微挪了挪,列车员一屁股坐在角落里,把自己的脸埋在双手之中。

“啊!”波洛说“事情很严重!”

“这当然严重。首先,谋杀──它本身是一桩重大的不幸事件。可是不仅如此。

情况不同寻常。我们是待在这儿,处于停车的情况下。我们可能在这儿呆上几小时──也可能不是几小时──而是几天!另一个情况,我们经过的几乎所有的国家,都有该国的警察在车上。可是在南斯拉夫──没有。你理解了吧?”

“这是一种十分困难的境况。”

“还有更糟糕的要说。康斯坦丁大夫──我忘了,我还没有给你介绍──康斯坦丁大夫,波洛先生。”

身材矮小,皮肤黝黑的男人点了点头,波洛也点头回礼。

“康斯坦丁大夫认为是在上午一点钟左右死的。”

“在这个问题上,难以说得很确切,”大夫说道。“可是我认为,我可以明确地说,死亡发生在半夜十二点到凌晨两点之间。”

“最后看到这位雷切特先生还活着,是在什么时候?”波洛问道。

“据说在一点差二十分左右,他还活着,当时他和列车员说过话。”鲍克先生说。

“这很正确,”波洛说,“经过情况我亲自听到。是知道的最后一个情况吗?”

“是的。”

波洛转身朝向大夫,大夫继续说:“雷切特先生包房的窗户发现开得很大,使人引起猜想,凶手是从那条路逃走的。但是,我认为,打开窗户是种假象。任何一个从那条路离开的人,都会在雪地里留下明显的足迹。可是没有。”

“发案──是什么时候?”波洛问道。

“米歇尔!”

列车员站了起来。他的脸看上去仍旧苍白、惊恐。

“把发生的事情如实告诉这位先生。”鲍克先生命令道。

他有点结结巴巴地说道:“雷切特先生的佣人,今天早上去敲了几次门。都没有答应。后来,也就是半小时以前,餐车侍者来了。他想要知道先生要不要午餐。

这时候是十一点钟。”

“我用我的钥匙为他开门。可是里面的链条搭上了,而且还上了锁。没有人答应,里面很静,很冷──可是很冷。窗开着,飘进了雪花。我想,也许先生晕过去了。我去叫来了列车长。我们敲开链条进去一看。他已经──啊!真可怕!”

他又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

“门是锁着的,里面还用链条搭住,”波洛若有所思地说。“那么会不会是自杀──呃?”

希腊大夫一声冷笑。

“有朝自己身上捅十刀──十二刀──十五刀自杀的人吗?”他问道。

波洛的眼睛睁大了。

“这知说来,凶手很残忍。”他说。

“是个女人,”列车长说,他第一次开口。“根据这一点,这是个女人。只有女人才会那样戳。”

康斯坦丁大夫沉思地扭歪了脸。

“她必须是一个身体十分强壮的女人,”他说,“我不愿从技术上来说──那只会把事情搞乱──可是我可以向你保证,其中有一、两刀是戳得很有力的,戳穿了骨头和肌肉上坚硬的韧带。”

“显然,这不是一种科学的作案。”波洛说。

“还有更不科学的哩,”康斯坦丁大夫说,“这么许多刀好象都是胡乱地任意戳的。有几刀只是一擦而过,几乎没什么损伤。象是有人闭上眼睛,然后有狂乱中盲目地戳了又戳似的。”

“这是个女人,”列车长又说,“女人才象是这样。在她发怒时,力气是很大的。”他的头点的如此一本正经,使得每个人都感到他是有自己切身体会的。

“我也许有一点情况,可以提出来供你们参考。”波洛说,“雷切特先生昨天曾和我谈过话。他告诉我,就我所能理解他的话来说,他的生命处于危险之中。”

“‘谋杀’──这就是那个美国人所表明的。是不是?”鲍克先生说,“那么这就不是一个女人了。而是一个‘强盗’,或者是一个‘带枪歹徒’了。”

列车长很难过,眼见他的理论化成了泡影。

“要是这样,”波洛说,“那似乎干得太不熟练了。”

他以行家的口气表示了不同意。

“车上有一个身体魁梧的美国人,”鲍克先生说, 继续发挥着他的想法──“一个外貌粗俗的男人,衣服穿得很糟糕。他成开嚼着口香糖,我相信正经人是不会去嚼那玩意儿的。你们知道我说的是那一个?”

受到他注意的列车员点了点头。

“对,先生,那是十六号。但是不可能是他,要不,我该看到他进出那个包房的。”

“你也许没看到。也许没看到。不过等一会我们再深入研究吧。问题是:该怎么办?”说完,他打量着波洛。

波洛回了他一眼。

“喂,我的朋友,”鲍克先生说。“你一定理解我即将请求你做的事。我知道你的才干。你来担任这一调查的指挥吧!不,不,你不能拒绝。瞧,对我们来说,这是很严重的──我这是代表国际客车公司说的。在南斯拉夫警察到来的时候,我们要是能提出解决办法,那就简单多了!否则就会拖延时间,增加麻烦,增加数不清的麻烦。大概说都知道,打扰清白无辜的人。相反的──你解开了这个迷!我们就可以说,‘发生一桩谋杀案──这是罪犯!’”

“假如我解不开这个迷呢?”

“啊,我亲爱的。”鲍克先生的话突然变得纯粹是爱抚了,“我知道你的声望我也了解你的一些方法。这对你来说,是个理想的案件。查清所有这些人的经历,发现你们的真情──所有的这一切,都得花费时日,进行没完没了的打扰。可是,我不是常听你说,破案只需一个人躺在安乐椅里动动脑子就行了吗?干吧。会见会见列车上的旅客,去看看尸体,检查一下有什么线索,然后──好吧,我相信你!我确信你不会空口讲白话。躺下来想吧──(就象我听你常说的那样)运用你脑子里小小的灰白色的细胞──你会想出来的!”

他探身向前,深情地看着他的朋友。

“你的信任感动了我,我的朋友。”波洛激动地说,“正如你所说的,这不可能是一桩困难的案件。昨天晚上,我自己──不过现在我们还是不说这个吧。说真的,这个问题引起了我的兴趣。我一直在考虑,不是在半小时之前,而是困扰了我许多小时了,从我们刚一上车就开始。而现在──这个问题已经到我手上了。”

“这么说,你是同意了?”鲍克先生热切地说。

“就这样定了。你把这件事交给我吧。”

“好,我们大家都听你的吩咐。”

“首先,我想有个伊斯坦布尔──加来车厢的平面图,上面要注明某个包房是谁占用的。我还想看看他们的护照和车票。”

“米歇尔会给你这些东西。”

列车员离开包房出去了。

“列车上还有些什么旅客?”波洛问道。

“在这节车厢里,康斯坦丁大夫和我是仅有的旅客。从布加勒斯特来的车厢里,只有一位破脚的老绅士。他是列车员很熟的。在那后面是普通客车,可是那些车厢和我们无关,因为昨天晚上供应过晚餐以后,就都锁上了。伊斯坦布尔──加来国车厢的前面,只有那节餐车。”

“这么说来,好象,”波洛缓缓地说,“仿佛我们必须在伊斯坦布尔──加来的车厢里找我们的凶手了。”他转向大夫,“我想,这是你所暗示的吧。”

希腊人点了点头。

“在晚上十二点半的时候,我们的列车撞入了雪堆。打那以后,任何人都不可能离开列车。”

鲍克先生严肃地说:“凶手就在我们身边──现在还在车上……”东方快车上的谋杀案

第一部





第六章 一个女人?

“首先,”波洛说,“我得和年轻的麦克昆谈一谈。他也许能为我们提供有价值的材料。”

“当然。”鲍克先生说。

他转向列车长:“去把麦克昆先生请来。”

列车长离开了包房。

列车员回来了,带来了一包护照和车票。鲍克先生从他那里接了过来。

“谢谢你,米歇尔。我想,现在你最好还是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吧。以后我们还将正式向你要证词。”

“好的,先生。”

米歇尔转身离开了包房。

“见过年轻的麦克昆之后,”波洛说,“大夫先生大概可以和我一起到死者的包房去一趟吧。”

“当然。”

“我们结束了这儿的工作以后──”

右是,就在这时候,列车长领着赫克托·麦克昆回来了。

鲍克先生站了起来。

“我们这挤了一点,”他愉快地说,“坐我的椅子吧,麦克昆先生。波洛先生坐在你的对面──就这样。”

他转向列车长。

“把餐车里的人统统清出去,”他说,“把它静出来给波洛先生用。你在那儿进行会见好吗,我亲爱的?”

“那该是最适合的了,是的。”波洛表示赞同。

麦克昆一直站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他不大听得懂讲得很快的法语。

“有什么事吗?”他开始费力地用法语说。“为什么──?”

波洛做了一个有力的手势,示意要他在角落里的椅子上坐下来。他坐下以后,再一次开始说。

“为什么──?”接着,他突然停住了,改用自己的语言说,“车上出什么事了?发生了什么事吧?”

他又看看这个人,看看那个人。

波洛点了点头。

“确实如此。出事了。你得为一桩惊人的事做好思想准备。你的主人,雷切特先生死了!”

麦克昆努起嘴吹一声口哨。此外,他的眼睛逐渐明亮了一点,他点都没有流露出震惊和悲伤的迹象。

“这么说他们终究把他干掉了。”他说。

“你这话确切的意思是什么,麦克昆先生?”

麦克昆犹豫着。

“你设想,”波洛说,“雷切特先生是被杀的吗?”

“他能不是吗?”这一次,麦克昆倒表现出惊奇了。“嗯,是的,”他慢慢地说,“我正是这样想的。你的意思是说他睡着的时候死去的吗?嘿,这老头儿壮实得很哪──壮实的很──”

他突然停住了,为自己的直言不讳感到不知所措。

“不,不,”波洛说,“你的设想很对。雷切特先生是被谋杀的。用刀戳的。

可是我想要知道,为什么你这样肯定,这是谋杀,而恰恰不是──自己死去。”

麦克昆踌躇着。

“我必须先弄清楚,”他说,“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是哪里来的?”

“我代表国际客车公司。”波洛停顿了一下,接着又补充说,“我是个侦探。

我叫赫卡尔·波洛。”

如果踊洛是期待这话能起某种效果的话,那他一无所获。麦克昆听了之后只是说:“哦,是吗?”说完就等波洛再说下去了。

“你也许知道这个名字。”

“哦,是么,这的确象是有点知道──不过,我一直以为这是个做女子服装的裁缝哩。”

波洛厌恶地瞧着他。

“这不可思议!”他说。

“什么不可思议?”

“没什么。让我们继续谈这眼前的事实吧。我要求你告诉我,麦克昆先生,全部你所知道的有关死者的情况。你同他没有亲戚关系吧?”

“没有。我是──曾经是──他的秘书。”

“你干这差事多久了?”

“只有一年多。”

“请你把全部情况都告诉我。”

“好的,我只是在一年多以前才遇到雷切特先生的,当时我在波斯──”

波洛打断了他的话。

“你在那做什么?”

“我是从纽约去那儿调查一片油田租借地的。我没有想到你要听这方面的全部情况。当时,我和我的朋友们的处境相当糟糕。雷切特先生也住在同一个旅馆里。

他刚刚和他的秘书发生了口角。他提出让我担任这一职务,于是我就接受了。我的自由自在的生活到此结束,然而高兴的是找到了一个现成的、薪金优厚的工作。”

“打那以后呢?”

“我们到处旅行。雷切特先生想看看世界。他为不懂久语而感到不便。说我是他的秘书,还不如说是他的旅行随员。这是一种愉快的生活。”

“现在请你谈谈你的主人的情况,你知道多少就谈多少吧。”

年轻人耸了耸肩。他的脸上掠过一种不知所措的表情。

“那可不很容易。”

“他的全名是什么?”

“塞缪尔·爱德华·雷切特。”

“他是美国公民吗?”

“是的。”

“他是美国什么地方人?”

“我不知道。”

“好吧,把你知道的告诉我吧。”

“确实的情况是,波洛先生,我什么都不知道!雷切特先生从来不谈自己的情况,也从来不谈他在美国的生活。”

“你认为这是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我想,他也许是为自己的早年生活害羞吧,有些人是那样的。”

“在你看来,这个解释能使人满意么?”

“坦白地说,不能。”

“他有亲属吗?”

“他从来没有提到过。”

波洛坚持问下去。

“你一定作过某种推测吧,麦克昆先生。”

“噢,是的,我作过。首先,我不相信雷切特是他的真实姓名。我想,他离开了美国,一定是为了逃避某个人或者是某件事情。我认为他是成功的──直到几个星期前。”

“后来呢?”

“他开始收到一些信件──恐吓信。”

“你看过到守这些信吗?”

“是的。处理他的来往信件是我的职责。第一封信是两星期前收到的。”

“这些信全毁掉了吗?”

“没有。我想,我的文件有两封──而另一封,我知道雷切特在盛怒之下撕掉了。需要我去拿来给你吗?”

“要能那样,那就太好了。”

麦克昆离开了包房。几分钟后,他回来了,放了两张很脏的信纸在波洛面前。

第一封信原文如下:

“你以为你已骗过我们,侥幸成功了,是吗?决不可能。我们决心要干掉你,雷切特,一定要干掉你!”

没有署名。

波洛除了扬了扬眉毛,未加评论,他捡起第二封信。

“我们打算用车子绑架杀掉你,雷切特。不用多久了。我们将要干掉你!干掉你!当心点!”

波洛放下信。

“文体单调!”他说。“笔迹多样。”

麦克昆盯着他看。

“你不能看出,”波洛愉快地说,“这要有专门用于这方面的眼光。这封信不是一个人写的,麦克昆先生。是两个人或者更多的人写的──每一次各写一个单词的一个字母。同样,还可以用印刷体写。这就使笔迹的鉴定工作困难得多。”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雷切特先生曾请求我帮助,这你知道吗?”

“请求你?”

麦克昆惊讶的语气,十分肯定地告诉了波洛,这个年轻人不知道这件事。他点了点头。

“是的,他害怕了。告诉我,在他收到第一封信时,他表现得怎么样?”

麦克昆支支吾吾地说:“这很难说。他──他──笑着把信放到一边,还是从容不迫的样子。但是,不知怎么地”──他稍微哆嗦了一下──“我总觉得,在这从容不迫的后面,隐藏着大量的内心活动。”

波洛点点头。接着,他提出了几个意外的问题。

“麦克昆先生,你能否老实、确切地告诉我,你认为你的主人怎么样?你喜欢他吗?”

在回答前,赫克托·麦克昆停了一会。

“不,”他终于说。“我不能。”

“为什么?”

“我没法确切地说。他的举止通常都是很文雅的。”

他停了下,接着说,“我给你说实施吧,我不喜欢他,也不信任他。我确信,他是一个残忍的人,也是一个危险的人物。然而,我必须承认,我没有足够的理由来进一步阐明我的看法。”

“谢谢你,麦克昆先生。我要再问一个问题──你是什么时候最后看到雷切特先生活着的?”

“昨天晚上,大约是在,”──他想了一会儿──“我应该说,大约是在十点钟的时候。我进他的包房去记下几个他口授的回信提要。”

“有关什么问题的?”

“有关他在波斯买的彩色瓷砖和陶瓷古玩的。交的货并不是他原来买的。关于这个问题,已经进行了长时间的、恼人的信件交涉了。”

“那是最后一次看到雷切特先生活着吗?”

“是的,我看是这样。”

“你是不是知道,雷切先生是什么时候收到最后一封恐吓信的?”

“我们离开君士坦丁堡的那开早上。”

“我还得问你一个问题,麦克昆先生,你同你的主人的关系好不好?”

年轻人的眼睛突然闪出光芒。

“这可是个使得我全身毛骨悚然的问题。用一句现在正畅销书上的话来说,就是:‘你抓不到我什么’,雷切特先生和我的关系很好。”

“麦克昆先生,你大概能把你的全名和你的美国的地址告诉我吧。”

麦克昆讲了他的全名──赫克托·威拉德·麦克昆,同时给了一个纽约的地址。

波洛仰身靠在靠垫上。

“暂时谈到这里吧,麦克昆先生,”他说。“要是你能把雷切特先生的死暂时保密一段时间,我将十分感激。”

“他的佣人马斯特一定会知道的。”

“他也许已经知道,”波洛干巴巴地说,“要是那样的话,就设法要他别说出去。”

“那应该是不困难的。他是个英国人,他是那种宣布‘从不和人交往’的人。

他看不起美国人,认为其它的民族也统统不行。”

“谢谢你,麦克昆先生。”

美国人离开了这个包房。

“怎么样?”鲍克先生问道,“你相信这个美国人的话吗?”

“他似乎还老实,也还坦率。并不因为他完全有可能卷入这一案件而装出对他主人有感情。雷切特先生没有告诉他,他曾谋求我的帮助而没有成功,这是真实可信的,但我并认为这真的是一个可疑的情况。我认为,雷切特先生是这样一种人,他是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说出自己意图的。”

“因此你就宣布至少一个无罪的了。”鲍克先生愉快地说。

波洛朝他投去责备的目光。

“嘿,在最后一分钟之前,我怀疑每一个人,”他说,“同样,我必须承认,我看不出这个认真、有远见的麦克昆会失去理智,给受害人十二刀或者十四刀。这和他的心理是不一致的──完全不一致。”

“不,”鲍克先生若有所思地说,“这是一个怀着狂热的仇恨,被逼 得几乎发疯的人的行为──它更多地表明了拉丁人的气质。否则的话,正如我们的朋友列车长所坚持的,那就一定是一个女人了。”东方快车上的谋杀案

第一部





第七章 尸体

在康斯坦丁大夫的陪同下,波洛走向隔壁的车厢,前往被害人住的包房。列车员过来用自己的钥匙为他们打开了门。

两人走到里面。波洛转向自己的同伴,问道:“这包房原来就这样乱么?”

“什么都没动过。我十分当心,验尸时,尸体都没移动过。”

波洛点点头。他朝四周打量着。

他的第一个感觉是冷得厉害。车窗已被推开,而且一直就这么开着,窗帘也被拉去了。

“嗬嗬”,波洛注意到了,嘴里直哈气。

另一个欣赏似的笑了:“当时我不想把它关上。”

波洛仔细地检查了窗口。

“你说的对,”他宣布说,“没有人从这条路离开过车厢。可能,打开车窗是想要引人作这样的推测,但是,要是那样,这雪已经使凶手的达不到目的了。”

他仔细地检查了窗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往窗框上吹上一点份末。

“根本没有指纹,”他说,“这是说窗框被 擦过了。是啊,即使有指纹的话也只能告诉我们很少的一点情况。那可能地雷切特先生,他的佣人,或者是列车员的。如今的罪犯是不会犯这类错误的了。”

“既然是这样,”他高兴地接着说,“我们还是把窗关上吧。这儿简直成了冷藏库了!”

他关上窗,然后第一次把注意力转向躺在铺位上的一动不动的尸体。

雷切特仰卧着。他那血迹斑斑的睡就,钮扣解开,被扔向背后。

“我得看看伤口的性质,你瞧。”大夫解释说。

波洛点点头。他俯身到尸体的上面好一阵子。最后,带着稍感痛苦的表情,伸直了身子。

“这买卖可不轻松,”他说,“那家伙得站在这儿,一刀又一刀地朝他身上戳。

到底有多少处伤口?”

“我认为是十二处。有一、两处很轻,实际上只是划破一点皮。另一方面,至少有三处可能是致命的。”

大夫的语气中,有什么引起了波洛的注意。他目光锐利地朝他看看。矮小的希腊人正站在那儿,迷惑解地皱起眉头,朝尸体凝视着。

“有什么东西使你感到奇怪,是吗?”他有礼貌的问道,“说吧,我的朋友。

这儿有什么弄得你大伤脑筋了吧?”

“你说得对。”另一个承认。

“是什么呀?”

“你瞧这两处伤口──这儿,还有这儿,”──他指点着。“它们都很深,每一处都被戳断了血管──然而──口子都没有裂开。应该出血而没有出血。”

“这意味着什么呢?”

“这意味着,戳这几刀时,人已经死了──死了一些时候了。可是这无疑是荒谬的。”

“看来是如此,”波洛若有所思地说,“除非我们的凶手估计自己还没有很好完成任务,再回来彻底的核实一下;可是这显然是荒谬的!还有别的什么吗?”

“哦,还有一点点。”

“还有?”

“你瞧这伤口──在右臂根──靠近右肩。拿我的钢笔试试。你能不能戳这么一刀?”

波洛举起自己的一只手。

“对,”他说,“我懂了。这用右手是非常困难的──几乎是不可能的。那就得在相反的方向戳。可是,假如这一刀是用左手戳──”

“正是这样,波洛先生。这一刀几乎可以肯定是用左手戳的。”

“这么说,我们的凶手是惯用左手的了?不这还很难说,不是吗?”

“你说的对,波洛先生。另外一些刀恰恰明显地象是用的右手。”

“两个人,我们又回到两个人上面来了。”侦探喃喃地说。他突然问道:“电灯原来是开着的吗?”

“这就很难说了。你知道,每天早上十点钟左右,列车员都要关灯。”

“开关会告诉我的。”波洛说。

他检查了顶灯的开关,也检查了活动的订头灯的开关。他把前一盏灯关掉,打开了后一盏灯。

“好,”他若有所思地说。“现在我们假设这儿有两个凶手:第一个凶手和第二凶手,就象伟大的莎士比亚所写的那样。第一凶手戳了被害者,就关了灯,离开了包房。第二凶手在黑暗中进来,没有看到他或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于是就在死者的尸体上至少戳了两次。你对此有什么想法?”

“动人极了。”矮小的大夫热情地说。

对方的眼睛中闪烁着喜悦的光芒。

“你是这样想的吗?我很高兴。可我听起来,这有点像胡说八道。”

“能在别的解释吗?”

“这正是我在问我自己的。我们这儿是不是有个巧合或者是什么呢?是不是有什么其它的自相矛盾的地方?例如,会不会受认定两个人作案这种观点的影响?”

“我认为可以说是的。正如我所说过的那样,这当中有些刀说明是很软弱无力的──缺乏力气,或者是缺乏决心。它们是无力的,一擦而过的几刀。但是,这儿的一刀──还有这儿一刀──”他再次指点说,“这两刀可需要很大的力乞。它们把肌肉都给戳穿了。”

“这几刀,按你的看法,是男人戳的吧。”

“非常肯定。”

“不可能是一个女人戳的吗?”

“一年轻力壮的女运动员,也许能戳这儿刀,特别是在她处于强烈感情的支配之下时。但是,在我看来,这是不太可能的。”

波洛沉默了一、两分钟。

对方急切地说:“你能理解我的观点么?”

“完全理解,”波洛说,“事情开始变得一清二楚了!凶手是个力气很大的男人,她是软弱无力的,这是个女人,这是个惯用右手的人,而这是个却是个惯用左手的人──嘿!这完全就是在开玩笑!”

他突然气冲冲地说:“那么这个被害者──在这整个过程中做点什么呢?他叫喊了吗?他挣扎了吗?他自卫了吗?”

他伸手到枕头底下,抽出一支连发手枪,就是雷切特前天给他看过的那支。

“你瞧,子弹满满的。”他说。

他们朝四周打量了一番。雷切特白天空的衣服挂在墙上的衣钩上。由盥洗盆盖架成的小桌子上放着各种东西──浸在一杯水里的假牙,另外一只空杯子,一瓶矿泉水,一只很大的长颈瓶,一只烟灰缸,里面有一个雪茄烟的烟蒂和些烧焦的纸片;还有两根燃过的火柴。

大夫拿起空杯子嗅了嗅。

“被害者的没有反应,这儿有了解释了。”他从容不迫地说。

“麻倒的?”

“是的。”

波洛点点头。他捡起两根火柴,仔细作了检查。

“你也找到线索了?”矮个子大夫热切地问道。

“这两根火柴样子不同,”波洛说,“这一根比那一根扁。你看得出吗?”

“这是列车上的那种,”大夫说。“纸壳装的。”

波洛在雷切特的一个个衣袋里摸着。一会儿,掏出了一盒火柴。他拿它们作了仔细比较。

“比较圆的一根是雷切特先生擦过的。”他说,“让我们看看他是否还有比较扁的这种。”

但是,经过进一步搜寻,没有寻到别的火柴。

波洛的眼睛朝包房里四处打量着。他的眼睛闪闪放光,象鸟一般敏锐。使人感到没有什么能够逃过他们的搜查。

他轻轻地惊叫了一声,俯身从地板上捡起了一样东西。

这是一小方细棉布,很精致。角落里绣着一个起首字母──H。

“一块女人的手帕,”大夫说,“我们的朋友列车长是对的。有个女人与这个案子在牵连。”

“而且还十分适合地留下了她的手帕!”波洛说,“完全象书上和电影里说的一样──而且对我们来说,事情甚至还要容易,上面还有一个起首字母哩。”

“我们真走运!”大夫大声叫了起来。

“是么?”波洛说。

他的语气中,有点什么使他感到意外。

可是没等他问明,波洛又一次俯身向地板。

这一次,他手里拿的是── 一根烟斗通条。

“这大概是雷切特先生的财产吧?”大夫提也说。

“他的任何一只衣袋里都没有通条,而且也没有烟丝或者烟丝袋。”

“那么这是一条线索了。”

“是啊!很明显。而且又丢得很合时宜。不过注意,这是一条男性的线索!不能抱怨这件案子没有线索了。现在已有了充裕的线索了。顺便问一声,那凶器你是怎么处置的?”

“凶器的影子都没有。凶手一定随身把它带走了。”

“我想知道为什么。”波洛沉思着。

“嗨!”大夫正灵巧地在探索死者睡衣的口袋。

“我把这个给疏忽掉了,”他说,“当时我解天上衣的钮扣,就径直把它扔到后面去了。”

他从胸袋里掏出一只金表。表壳瘪进,时针正指在一点一刻上。

“你瞧!”康斯坦丁热切地叫了起来,“这给我们指明了作案时间。同我的推测一致。我说的是半夜十二点到凌晨两点之间,大概在一点钟左右,虽然在这种问题上,很难说得很确切。好了!有了证据啦。一点一刻。这就是作案时间。”

“是啊,有可能。完全有可能。”

大夫迷惑不解地朝他瞧着。

“请你原谅,波洛先生。我可不太明白你的话。”

“我不明白自己的话,”波洛说,“我会都不明白,而且,正如你所觉察的,这使我也感到苦恼。”

他叹了一口气,俯身在小桌子上,仔细检查烧焦的纸片。他自言自语地咕哝着。

“现在需要一只老式的女人帽盒。”

康斯坦丁大夫一下子不知道怎么来对待他这句古怪的话才好。然而,波洛没有时间让他发问了。他打开通往过道的门,叫唤列车员。

那人跑步赶到。

“这节车厢有多少妇女?”

列车员扳着手指计算。

“一、二、三……六个,先生。一位美国老太太,一位瑞典太太,年轻的英国小姐,安德烈伯爵夫人,还有德雷哥米洛夫公爵夫人和她的女佣人。”

波洛考虑了一下。

“她们都有帽盒吗?”

“有,先生。”

“给我去拿来──让我看看──,瑞典太太和那个女佣人的。我只打算要这两只。你可以告诉她们,这是一种海关规则──到底怎么说,由你考虑吧。”

“不成问题,先生。现在她们都不在自己的包房里。”

“那就快。”

列车员走了。他回来时,带来了两个帽盒。波洛打开女佣人的那只,把它扔到一旁。接着,他又打开了瑞典太太的,是时发出一声满意的惊叫。他小心翼翼地拿出帽子,揭开几只隆起的圆形金属网。

“嗨,这就是我所需要的。大约十五年前,帽盒是做成这样的。可以用一根帽针把帽子串在这种隆起的金属网上。”

说着,他熟练地取下两只这样的东西。然后重以装好帽盒,吩咐列车员把它们都送还给本人。

当门再次关上时,他转向自己的同伴。

“我亲爱的大夫,你瞧我,我并不是一个依赖专门手段的人。这是我所探索的一种心理学,不是指纹或者烟灰。但在这个案子中,我得接受一点科学的帮助。这间房里满是线索,但是我能相信这些线索真的如它们所表明的那样吗?”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波洛先生。”

“好吧,我给你举个例子──你发现了一块女人的手帕。这是一个女人丢的吗?可是,也许是一个男人作的案,他心里想:‘我要干得让人看起来象是个女人干的。

我要给我的敌手不必要地戳上几刀,有几刀要戳得软弱夫力,毫夫作用,我还要把这块手帕扔在人人都能发现的地方。’这是一种可能。还有另一种可能。要是一个女人杀了他,而故意扔下一根烟斗通条,让人看起来象是个男人干的呢?那末,我们是不是应该认真地推测一下,这两个人──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是毫不相关的呢?还是每人都因粗心掉下他们的身份线索的?是啊,巧合太多了!”

“可是这帽盒起什么作用呢?”大夫问道,仍旧迷惑不解。

“啊,这我来讲。正如我所说的,这些线索,这停在一点一刻的表,这手帕,这烟斗通条,它们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这我还没法说。但是,这儿有一个线索,我相信──虽然我可能又错了──不是假的。我指的是这根扁平的火柴,大夫先生。我相信,这根火柴是凶手用的,不是雷切特先生用的。它用来烧毁某种会使罪行暴露的的文件。也许是一本笔记本。要是这样,那本子里一定有什么东西,某种错误,某种罪行,它可能会给对手留下一个线索。现在我要设法使它复原,以便弄清这东西是什么。”

他走出包房,过一会回来了,带着一只小酒精炉和一把烫发钳。

“我要用它来烫胡子。”他指指钳子说。

大夫怀着极大地兴趣注视着他。他把两只隆起的金属网压平,接着小心翼翼地设法把烧焦的纸片放到其中的一只上,又用另一个朝它上面轻轻拍打,然后发钳把两只网罩钳在一起,放到酒精灯的火苗上。

“这完全是一个临时凑合的代用品,”他扭过头来说,“但愿它能符合要求。”

大夫聚精会神地注视着这些过和。金属网开始发红。突然,他看到了一些隐隐约约的字迹。慢慢地自己组成几个单词──发光的单词。这是一块极小的纸片。只显出几个字:

“……小黛西·阿姆斯特朗。”

“啊!”波洛发出一声尖叫。

“它告诉你什么吗?”大夫问道。

波洛的两眼闪闪发光。他小心翼翼地放下钳子。

“是的,”他说,“我知道死者的真名实姓了。知道他为什么不得不离开美国了。”

“他叫什么?”

“凯赛梯。”

“凯赛梯。”康斯坦丁皱起了眉头。“这使我想起了什么。好些年以前的事吧。

我想不起……这是美国的一个案件,是吧?”

“是的,”波洛说,“美国的一个案件。”

波洛就无意就此多说了。他朝四周打量着继续说:“等会儿我们再详细谈那个吧。现在让我们先来弄清楚,这儿凡是应该看的,我们是否都已经看了。”

他迅速、熟练地再一次仔细检查了死者的衣袋,但没有找出什么感举兴趣的东西。他试图打开和隔壁房间相通的那扇门,可是它在另一面被闩上了。

“有一件事我不明白,”康斯坦丁大夫说,“要是凶手不是越窗逃的,要是这扇通隔壁的门另一面是闩上的,要是通往过道的门不仅里面锁住,而且还搭上了链条,那么凶手是怎么离开这个包房的呢?”

“这是当一个捆住手脚的人被关进柜子──不见时,观众说的话。”

“你的意思是──?”

“我人意思是,”波洛解释说,“要是凶手想要我们相信,他是经由窗口逃跑的,他自然就得使人看起来加外两个出口是不可能的了。象柜子里的‘隐身人’一模一样──这是一种骗局。而揭穿这种骗局,是我们的职责。”

他把隔壁相通的门在他们这边给锁上。

“万一,”他说,“那位杰出的哈伯德太太突然心血来潮,想到要收集第一手的罪行材料,写信去告诉她的女儿。”

他再次朝四周打量了一下。

“我想,这儿没什么更多的事情要做了。让我们还是重新上鲍克先生那儿去碰头吧。”东方快车上的谋杀案

第一部





第八章 阿姆斯特朗拐骗案

他们发现鲍克先生正吃完一客煎蛋饼。

“我考虑到最好还是在餐车里马上供应中饭。”他说道,“之后把餐车清出来,波洛先生就可以在那儿询问旅客了。同时,我还吩咐他们给我们三个送点什么吃的到这儿来。”

“好主意。”波洛说。

另外两个人还不饿,所以饭很快吃完了,但是一直等到他们呷着咖啡的时候,鲍克先生才提起塞满他们整个脑子的话题。

“怎么样?”他问道。

“很好。我已经发现被害者的身份了。我知道他为什么一定要离开美国。”

“他是谁?”

“你还记不记得读过有关阿姆斯特朗家的小女孩文章吗?他就是杀害小黛西·阿姆斯特朗的那个人──凯赛梯。”

“现在我想起来了。一桩震惊世界的事件──虽然细节我想不起来了。”

“阿姆斯特朗上校是英国人── 一位十字勋章的获得者。他是半个美国人,因为他的母亲是华尔街百万富翁韦·克·范德霍德的女儿。他自己娶了琳达·阿登的女儿为妻。琳达·阿登是她那个时代最著名的美国悲剧演员。他们住在美国,有一个孩子──是个女孩──他们宠如掌上明珠。在她三岁那年,她突然被拐骗走了。

拐骗者需要一大笔几乎无法办到的钱,作为放回她的赎金。我不想拿这件事已后的全部错综复杂的细节,来让你听得发腻。我要讲的主要是,在交付了二十万美元这一大笔赎金后,竟然发现了女孩的尸体,她死去已有两个多星期了。公众的义愤达到了爆炸点。接下去还有更糟糕的事。当时,阿姆斯特朗夫人正怀着另一个孩子。

在受了一刺激之后,她早产了,生下一个死胎儿,自己也死去。而她的悲伤过度的丈夫也开枪自杀了。”

“我的天呀!多惨啊。我现有想起来了。”鲍成先生说,“要是我没有记错的话,还死了一个吧?”

“是的──还有一个法国的或者是瑞士的保姆。警察当局认为她了解某些罪行情况。他们不俱她的歇斯底里的否认。最后,在绝望之余,这个可怜的姑娘跳窗自杀了。事后证实,在这一罪行中,她没有任何同谋关系,完全是无辜的。”

“这我想起来就不舒服。”鲍克先生说。

“大约六个月以后,这个凯赛梯,作为拐骗儿童集团的头子被逮捕了。他们过去一直使用这样的手段:一旦警察当局似乎有可能发现他们的踪迹,他们就弄死拐来的孩子,埋掉尸体,然后继续敲诈尽可能多的钱,直到案发。”

“好吧,我来给你讲清楚这件事,我的朋友。凯赛梯就是此人! 可是依靠他积起来的大量钱财,以及通过各种人的秘密疏通,利用法律上的某些不严密,他竟被宣判无罪。尽管如此,他还是有可能被公众私刑处死,公众是决不会善良到让他轻易漏网的。现在,我信为发生的事情很清楚。他改姓换名,并且离开了美国。打那以后,他就成了一位悠闲自在的绅士,在国外旅行,靠他的利息收入生活。”

“啊!真是一头野兽!”鲍克先生的语气中充满了内心的憎恶,“他死了我并不惋惜── 一点也不!”

“我同意你的意见。”

“不过,他不应该被杀在东方快车上。有别的地方嘛。”

波洛笑了笑。他理解鲍克先生在这桩事情上的偏心。

“我们现在必须讲给自己提出的问题是,”他说,“这桩谋杀案,是凯赛梯过去也卖过的某个敌对集团干的呢,还是私下的复仇行动?”

人说明了在烧焦的纸片上发现几个字的情况。

“如果我的假设是对的话,那么信是凶手烧毁的。为什么?因为它提到过‘阿姆斯特朗’这几个字,这是解开这个谜的一条线索。”

“阿姆斯特朗家还有人活着吗?”

“这很遗憾,我不知道。我想,我记得当时读到过,阿姆斯特朗夫人还有一个妹妹。”

波洛继续讲述自己和康斯坦丁大夫共同调查的结果。在提到那只损坏了的表时,残克先生顿时喜形于色。

“这似乎十分准确地告诉了我们作案时间。”

“是呀,”波洛说,“这是很方便的。”

在他的语气中,有一种模模糊糊的东西,弄得另外两个人都迷惑不解地朝他看着。

“你说你在一点缺二十分时,亲自听到雷切特和列车员说话?”

波洛刚说了发生的情况。

“是呀,”鲍克先生说道,“这至少证明,凯赛梯──或者是雷切特,我还是继续这样叫他──在一点缺二十分的时候,一定还活着。”

“准确地说,是一点缺二十三分。”

“正式地说,那就是十二点三十七分,雷切特先生是活着的。这至少是一个事实。”

波洛没有回答。他坐在那儿若有所思地朝前面看着。

响起敲门声,餐车侍者起了进来。

“现在餐车已经空了,先生。”他说。

“我们上那去吧。”鲍克先生说着站了起来。

“我可以跟你去吗?”康斯坦丁问道。

“当然可以,我亲爱的大夫。除非波洛先生有意见?”

“一点没有。一点没有。”

“你先请,先生,”“不,你先请,”他们互相稍微客气了一下后,就离开了这个房间。

东方快车上的谋杀案

第二部





第一章 列车员

餐车内准备工作已经就绪。

波洛和鲍克先生并排坐在桌子的一边,大夫则坐在侧面。

波洛面前摊着伊斯坦布尔──加来车厢的平面图。上面用红笔标出每位旅客的姓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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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车 ← ├/ ┤/ │/ │/ │1 │2 │3 │12│13│14│15│16│→ 雅典-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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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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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照和车票叠在一旁。此外,桌子上还摆着纸张、墨水、钢笔和铅笔。

“好极啦,”波洛说,“事不宜迟,我们的侦讯法庭这就开庭。我看,我们先得听取列车员的证词。此人的情况你们也许有所了解。他为人如何?他说的话是不是句句可靠?”

“我敢保证,此人完全可靠。皮埃尔·米歇尔受公司雇用已十四年。他是法国人。家住加来附近。他为人非常正派,老老实实。也许,头脑不那么灵。”

波洛会意地点了点头。

“好吧,”他说,“见见他。”

皮埃尔·米歇尔的自信心虽说有所恢复,但还是十分紧张的样子。

“希望先生千万不要认为这是我的失职。”他焦急地说,眼光从波洛转到鲍克先生身上。“发生这样的事,太可怕了。希望先生好歹不要把我也牵扯到这桩事中去吧。”

波洛对他安慰一番,劝他不必担惊受怕。接着便盘问起来。首先,问了问米歇尔的姓名、住址、服务年限以及在这条线路已干了多久。虽说这些事他早已知道,但诸如此类例行公事般的提问到使列车员的心情平静下来。

“现在,”波洛接着说,“我们来谈谈昨晚的事。雷切特先生是什么时候上床的?”

“差不多吃了晚饭,他就上床了,先生。事实上车带未离开贝尔格莱德,他就睡了。吃饭时他吩咐我把床好,我照他的话做了。”

“后来有人去过他的房间没在?”

“他的佣人去过,先生。还有那位年轻的美国先生,就是他的秘书也去过。”

“还有谁?”

“没了,先生。我想,没别的人了。”

“很好。那么,你这是最后一次见他或听到他说话了?”

“不,先生。你没忘吧,十二点四十分左右,他还按过铃呢,──就是车停后不久那工夫。”

“到底出了什么事呢?”

“我敲了敲门,他只是大声说,是他弄错了。”

“说的是英语,还是法语?”

“法语。”

“怎么个说法?”

“没什么事。我搞错了。”

“一点不错。”波洛说,“我听到的也是这么一句。那么,后来你就走了?”

“是的,先生。”

“你是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不,先生。那会儿以一处铃响了,我先是上那儿去。”

“米歇尔,现在问你一个重要的问题── 一点一刻你在哪儿?”

“我吗,先生?我坐在车厢尽头我那小椅子上──面对着过道。”

“你能肯定吗?”

“没错。至──少──”

“当真?”

“我去过后一节车厢,雅典来的车厢,在那儿我跟一位同事聊过天。我们说到这场雪什么的。那是一点钏过后不久的事,准确的时间说不上。”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记起来了。听到唤我的铃响,便回来了,先生。我还跟你说过。是一位美国太太,她按了好几次铃了。”

“我记得,”波洛说,“后来呢?”

“后来吗,先生?后来听到你的铃声,上你那儿去了。我给你端去一些矿泉水。

后来,过了约摸半个小时,给另一位客人铺床──就是那位年轻的美国先生,雷切特先生的秘书。”

“在你给亿铺床的时候,只麦克昆先生一个人在房里?”

“十五号的英国上校跟他在一块。他们坐着聊天。”

“上校离开麦克昆先生以后,干了些什么事呢?”

“他回自己的房间里去了。”

“十五号──是不是跟你的座位很近的那一间?”

“对了,先生。过道尽头倒数第二个包房。”

“他的床早铺好了?”

“是的,先生。他吃饭那会儿,我就给他铺好了。”

“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

“准确的时间我可说不上,先生。肯定在两点钟以前。”

“后来呢?”

“后来,先生我就一直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直到天亮。”

“你再也没去过雅典的车厢?”

“没有,先生。”

“也许你睡着了?”

“我想,我不会睡着的。先生,火车一停下来我会从瞌睡中醒过来的。”

“你有没有见过哪一位旅客在过道走动?”

他考虑了一下。

“我想,有这么一位太太上过道尽头的盥洗室去过。”

“哪一位?”

“不知道,先生。远远的,下在过道的另一头。况且,又是背对着我。身上空一件鲜红的睡衣,上面还绣着龙呢。”

波洛点点头。

“后来呢?”

“没什么,先生。天亮前什么事也没发生。”

“你能肯定吗?”

“哦,先生,请原谅,你自己开过门,往外面张望了一会。”

“朋友,过就对了。”波洛说,“我只想知道你有没有把这件事给忘了。顺便告诉你,我象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撞在我门上的声音惊醒的。你可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

他盯着波洛看了一眼。

“不会有什么事,先生,我敢说,不会有事的。”

“那委可能是我做恶梦了。”波洛说这话说的有点玄。

“要不,”鲍克先生说,“那声音是隔壁房里传来的。”

波洛对他的暗示不加理会,也许,在列车员面前他不想这样做。

“我们来谈谈另一个问题吧。”他说,“假设昨晚有个杀人犯上了火车,能不能完全肯定,他作了案,但没能逃离火车呢?”

皮埃尔·米歇尔摇了摇头。

“那么,他能躲在车上的什么地方呢?”

“车厢都仔细搜查过了。”鲍克先生说,“别动这种念头吧,我的朋友。”

“再说,”米歇尔道,“谁要跑到卧车来,别想逃过我的眼睛。”

“上一站火车停的是什么地方?”

“文科夫戚。”

“什么时间?”

“原定十一点五十八分离站,天气不好,晚点了二十分钟。”

“会不会有人从普通车厢跑过来呢?”

“不会的,先生。晚饭一过,普通车厢与卧车之间的门便锁上了。”

“你在文科夫戚下过车没有?”

“下过,先生。跟往常一样,下到了月台上,我就站在车厢门口的踏板边,其他列车员都是这个样儿。”

“前面的那扇门有没有锁上?靠近餐车的那扇?”

“总是打里面把门闩上的。”

“这回可没闩上。”

列车员的脸上露出惊奇的样子,后来又恢复了平静。

“准是哪位旅客开了门出去看雪景了。”

“也许如此。”波洛说。

他若有所思地用手指在桌子上“笃笃”地轻轻敲了一两分钟。

“先生不怪罪我?”列车员胆怯地问。

波洛和蔼地朝他笑笑。

“你算是碰到了晦气鬼了,朋友。”他说,“啊!我又想起了一个问题。你说在你敲雷切特先生的门时,另一处又响起了铃声。确实,我也听到。可是,那是谁按的铃?”

“是公爵夫人,她要我把她的女佣人唤来。”

“你去了?”

“是的,先生。”

波洛若在所思地看了看面前的图。然后低下头。

“这会就谈这些吧。”他说。

“谢谢,先生。”

他站起身来,看了鲍克先生一眼。

“别难过了,”鲍克先生好意劝他说,“我看不出你有什么失职的地方。”

皮埃尔·米歇尔满意地离开了餐车。

东方快车上的谋杀案

第二部





第二章 秘书

波洛沉思了片刻。

“我想,”他终于开了腔。“根据已知的材料,最好还是跟麦克昆先生再深入地谈谈。”

年轻的美国人很快就来了。

“哦,”他说,“有什么进展吗?”

“不太坏。上次跟你谈话以来,我们了解到一些情况──知道雷切特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赫克托·麦克昆很感兴趣地把身子凑过去。

“是吗?”他说。

“正象你所怀疑的那样,雷切特不过是化名,他就是凯赛梯,那个大名鼎鼎的专拐儿童的角色──包括轰动一时的小黛西·阿姆斯特朗拐骗案。”

麦克昆的脸上顿时露出极度惊讶的表情,不久以变得阴沉起来。

“这个该死地坏蛋!”他大声说道。

“麦克昆先生,你对此竟一无所知?”

“是的,先生。”年轻的美国人断然回答,“要是我知道,宁愿砍掉右手,也不会去当他的秘书。”

“麦克昆先生,你对这事的反应挺强烈,是吗?”

“这有我个人的原因。我的交亲是地方检察官,经手过这宗案子,波洛先生。

我跟阿姆斯特朗太太不止见过一次面──她是个挺漂亮的女人。这么一位有身份的人死得好惨呀。”他的脸色又阴沉起来,“这原是雷切特,或者说凯赛梯应得的报应。落得这么一个下场才称我的心哩。这种人不配活在世上。”

“看来,你好象很想自己亲手去干这种好事罗?”

“我会干的,我──”他停了一会,自知失言,脸刷地红了起来。

“麦克昆先生,要是你对自己的主人的死表现得过分悲伤,我反而要怀疑起你来了。”

“我想,我是不会干这种事的,哪怕是为了救自己的命,我也不干。”麦克昆说得很坚决。

接着他又补充道:

“要是你不嫌我过于好奇的话,请告诉我,你们是怎样弄清这事的?我是说凯赛梯的身份是如何弄清的?”

“根据他房间里找到的一斑信的碎片。”

“但是,可以肯定,我是说那老头儿是相当粗心的,是吗?”

“各人有各人的看法嘛。”波洛说。

这年轻人对波洛的回答似乎感到迷惑不解。他盯着波洛看,仿佛竭力想猜出这话的含义。

“当前我的任务是,”波洛说,“弄清楚车上每个人的活动。用不着生气,无非是例行公事,你理解吗?”

“那自然。就这样干下去。办得到的话,我会让你弄清我自己的为人的。”

“似乎没有必要再来问你的包房的号码了,”波洛笑着说,“因为我们还同住过一夜呢。那是二等车,六号铺和七号铺。我走了后,你一个人用着,是不是?”

“对极了。”

“麦克昆先生,现在我倒想请你回忆一下昨晚离开餐车后,你做了些什么呢?”

“那挺简单:我回到房里,看了一会儿书。车到贝尔格莱德,我到月台上去过,因为天太冷,又因到车上来了。跟司壁的一位年轻的英国小姐谈了一会话,后来又跟那个英国人,阿巴思诺特上校聊天。事实上,我们谈话的时候,你正从我们身边经过。后来我到雷切特先生的包房去。这我已经跟你说过,我记了一些他要我写人的信件的提要,跟他道了晚安就离开了。当时阿巴思诺特上校还站在过道上,我的床铺早已收拾好了,所以我便提议,还是跟我去。我要了些饮料,两人便坐下来喝起来了。我们议论世界政治、印度政府、我们财政上的困境,以及华尔街的危机等等。通常,我跟英国人总是话不投机──他们一个个都是些转不过弯的人──可是这位倒讨人喜欢。”

“你可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离开你的?”

“挺迟啦,我想,该有两点了吧。”

“你们有没有发现列车停了?”

“是的。开始我们还挺奇怪哩。朝窗外一看,雪积得挺厚,不过没想到会那么严重。”

“阿巴思诺特上校跟你道了晚安后,还发生过什么事?”

“他径自回房去了。我把列车员唤来,让他替我铺床。”

“他铺床时,你在哪儿?”

“站在外面过道上抽烟。”

“后来呢?”

“后来我就上了床,一直睡到天亮。”

“夜里你离开过火车吗?”

“阿巴思诺特上校跟我打算下到──那是个什么车站来着?──文科夫戚,下去呆一会儿。可是次序得要命,──暴风雪一个劲地刮着,我们掉转头就回来了。”

“你们是从那扇门下的车?”

“离我的包房最近的那扇。”

“餐车隔壁的那扇?”

“是的。”

“可记得当时门是不是闩着的?”

麦克昆想了一会。

“可不是,我记得似乎是闩的。至少在根棒什么的横插在拉手上。你是指这个吗?”

“不错。回来的时候,你有没有把棒给插回去?”

“倒是没有。我想,没有。我比他后上,想不起来我曾经插过棒。”

他突然又补充了一句:

“这事很重要吗?”

“也许如此,先生。我想作这么一个假设,你与阿巴思诺特上校坐着谈话的时候,你们的包房朝过道的门是开的吧?”

麦克昆点点头。

“可以的话,想请你告诉我,从火车离开文科夫戚以后直到你们分手回房睡觉的这段时间里,是不是有人经过过道?”

麦克昆皱了皱眉头。

“我想,有一次列车员走过。”他说,“从餐车那边来的。还有一次,有个女人经过过道从另一个方向来的,向餐车那去。”

“哪个女人?”

“说不上。事实上,没留意。你是知道的,我跟阿巴思诺特上校辩论得正热烈,偶然看到一个空鲜红丝料衣服的人从门口过去。我没看,反正也不会看清这个人的脸的。你是知道的,我的房间正对着餐车的一头,所以这个女人沿着过道向餐车走去,势必是背朝着我的。”

波洛点点头。

“我想,她是去盥洗室吧?”

“我想,是这样。”

“她回来时你看见了?”

“没有。既然你提起这事,我才这么说。虽然我没见过她回来,可是她总得要回来的呀。”

“还有一个问题,麦克昆先生,你是用烟斗的吧?”

“不,我不用烟斗。”

波洛停了一会。

“我看,暂且就谈这些吧。我想现在就见见雷切特先生的佣人。顺便问一句,你跟他出外旅行时都是坐头等车吗?”

“他坐二等车,我常坐头等车──这要看雷切特先生隔壁房间里有没有空。他把大部分的行李存放在我的房里,这样,唤我或找东西就方便多了。这次头等车铺位全卖了,只有他一个人预购到一张。”

“这我知道,谢谢你,麦克昆先生。”东方快车上的谋杀案

第二部





第三章 男佣人

美国人走后,紧跟着进来的是一个脸色苍白、面无表情的英国人。早在头天,波洛就注意到他了。他毕恭毕敬地站着。波洛示意他坐下。

“据我所知,你是雷切特先生的佣人吧?”

“是的,先生。”

“叫什么名字?”

“爱德华·亨利·马斯特曼。”

“几岁了?”

“三十九。”

“家庭地址?”

“克拉肯威尔,弗里大街二十一号。”

“你的主人被人杀害了,你可听到这消息?”

“听到了,这实在太意外了。”

“能不能告诉我们,你是后一次见到雷切特先生是什么时候?”

佣人想了一会。

“先生,很可能是昨晚九点以后,兴许还迟些。”

“你说,当时你在做什么?”

“跟往常一样,我到雷切特先生那儿,侍候他。”

“你的确切职责是什么?”

“把他的衣服折好,或者挂起来,先生。把他的假牙入入水中,再看看睡觉前他还需要些什么?”

“他的举动是不是跟往常一样?”

佣人想了一会。

“可不是吗,先生。我想,他当时心挺烦呢。”

“怎么个烦法?”

“他在念一封信。他问是不是我拿到他的房里去。自然罗,我跟他说,我没干过这种事。可他还是把我骂了一通,尽找我的碴儿。”

“这不反常吗?”

“不,先生。他是个爱发脾气的人──我说过,要是什么使他烦,他就是那个模样。”

“你的主人服过安眠药吗?”

康斯坦丁大夫把身子稍稍往前凑了凑。

“先生,坐火车外出旅行时,他总爱吃些安眠药。他说,要不就睡不着觉。”

“你可知道,他习惯服什么样的安眠药?”

“先生,真的,我可说不上。瓶子里并没有药名,只写上‘安眠药,睡前服’几个字。”

“昨晚他服过?”

“喝过,先生。我把药水倒进杯里,放在镜台上,好让他喝。”

“你亲眼看见他喝的?”

“没有,先生。”

“后来呢?”

“我问他还有什么事没有?问雷切特先生第二天早上我什么时候过去,他说,不按铃就不必来。”

“过去都是这样吗?”

“是的,先生。常常这样。他要起床,常常按铃把列车员唤去,再打发他来叫我。”

“他是爱早起呢,还是起得晚?”

“先生,这要看他的高兴了。有时候他起来吃早饭,有时候一直睡到吃中饭。”

“如此说来,整个上午没人叫你,你也就不以为怪了?”

“是的,先生。”

“你的主人有仇敌,你可知道?”

“知道的,先生。”

他的话毫无感情。

“你是怎么知道的?”

“亲耳听见他和麦克昆先生认识论过几封信,先生。”

“马斯特曼,你喜欢自己的主人吗?”

马斯特曼听了,脸色变得比平常还要冷漠。

“说不上喜欢,先生。他人倒还慷慨。”

“你并不喜欢他,是吗?”

“倒不如说我对美国人就是没有什么好感。”

“你去过美国吗?”

“没有,先生。”

“你有没有读到过有并阿姆斯特朗拐骗案的报道?”

他的两颊泛起微微的红晕。

“说实在的,我还记得,先生。一个小女孩,是吗?一桩叫人震惊的案子。”

“你可知道,你的主人,雷切特先生就是这起案件的凶犯?”

“不,先生,我实在不知道。”这个佣人的声调里第一次流露出真正的兴奋和感情。

“这可是千真万确的事。现在,我们来谈谈你昨晚的活动。你要知道,这不过是例行公事。离开主人后,你干了些什么?”

“先生,我去跟麦克昆先生说,主人要他去。后来我就回自己的房间里,读书了。”

“你的包房是──?”

“二等车最末的那间,先生,挨着餐车。”

波洛看了看图。

“这我知道──你睡的是上铺还是下铺?”

“下铺,先生。”

“就是说四号铺?”

“是的,先生。”

“有人跟你一起住吗?”

“有的,先生,是个高个子的意大利人。”

“他说英语?”

“是的,先生。他会说那么一种英语。”他的话里流露出非难的味儿。“我知道,他在美国──芝加哥──呆过。”

“你常跟他聊天吗?”

“不,先生,我宁愿读点书。”

波洛微微一笑。他可以想象得出那是一种什么场面── 一个高个子、 爱唠叨的意大利人,碰一个比绅士还要绅士的冷冰冰的先生。

“请问,你在读什么书?”他问。

“先生,眼下我在读《爱的俘虏》,作者是阿拉贝拉·理查森夫人。”

“挺好的一本书?”

“先生,我挺喜欢。”

“我们接着谈吧。你回到包房,然后就读《爱的俘虏》一下到──什么时候?”

“十点半左右,先生。那个意大利人想睡了,列车员便来铺床。”

“于是你也上床睡了。”

“我上了床,先生,可并没有睡。”

“为什么呢?”

“牙痛,先生。”

“哦,那可是挺痛的呢。”

“痛极了,先生。”

“你可曾想法治治?”

“我抹了点丁香油,先生,便不那会痛了,不过还是睡不着。索性打开床头灯,又看起书来──不过是分分心而已。”

“那么你压根儿就没睡着?”

“是的,先生。大清早四点钟光景我打了一个盹。”

“你的同伴呢?”

“那个意大利人?啊,他直打呼噜。”

“夜里他不曾离开过包房?”

“没有,先生。”

“你呢?”

“没有,先生。”

“夜里你听见过什么声响没有?”

“我想,没有,先生。我是说没听见什么异常的。火车停着,四周可静呢。”

波洛沉默了片刻,接着说:

“我想,还是有点儿小问题要问。你对这一悲剧一无所知?”

“我想是这样。先生。这很抱歉。”

“据你所知,你的主人跟麦克昆先生有没有发生过争执?或者他们之间有没有仇?”

“哦,先生,不会的。麦克昆先生可个讨人喜欢的先生。”

“在跟雷切特先生之前,你在什么地方做过事?”

“跟亨利·汤姆林森爵士,先生,格罗斯维诺广场。”

“你为什么要离开他?”

“他要去东非去,先生,再也用着我了。不过,我相信,他会为我证明的,先生。我跟他多年了。”

“那么,你跟雷切特先生有多久了?”

“只有十个多月,先生。”

“谢谢你,马斯特曼。顺便问一句,你右是抽烟斗的?”

“不,先生,我只抽卷烟──挺蹩脚的,先生。”

“谢谢你,就这样吧。”

波洛向他点点头,示意他可以起了。

佣人迟疑了一会。

“先生,请原谅,我还有几句话要说。那位美国老太太眼下激动得不得了。她说,谁是凶手她一清二楚。她激动得厉害呢,先生。”

“如此说来,”波洛笑了笑,“下面我们最好还是找她来。”

“先生,要不要我去通知她?好一会儿,她一个劲地要求找个负责的。列车员在设法安慰她。”

“朋友,唤她吧。”波洛说,“听听她要说些什么。”东方快车上的谋杀案

第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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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美国老太太

哈伯德太太上气不接下气地走进餐车,激动得连话也说不出。

“快跟我说,这儿谁负责?我有极要紧的话要说,真的,极要紧的话。可是,我只想跟负责的人说。你这位先生要是──”

她那游移不定的目光轮番在三个人中间转来转去。波洛把身子向前凑了凑。

“太太,跟我说吧。”他说,“不过,先请坐下来。”

哈伯德太太在他的对面嘣地一声重重地坐了下来。

“我要跟你说的就是这么一回事。昨晚车上发生一宗人命案,凶手恰恰就在我的房里呆过。”

她把说得一字一顿,富有戏剧效果。

“真的吗?太太?”

“当然真的,错不了!我才不瞎说哩。我这就把事情一五一十说给你听。我上床就睡着了。忽然,醒了过来──四周黑古隆冬的──我明白过来了,原来房里来了个男人。吓得我不敢吱声。要是你明白那是怎么一回事才好哩。我就这么躺着,心里直嘀咕:‘老天爷,这下我可没命了。’要说有什么感觉,那可说不表。想到的净是些讨人厌的火车和书本上读到过的种种杀人抢劫什么的。心想:‘管它呢,反正他拿不走我的金银珠宝。’知道吗,我早藏在袜子里塞在枕头下了──睡起来自然不很舒服,有点儿高低不平。要是你明白我的意思才好呢。重要的不在这儿。

我说到哪儿了?”

“太太,你说有个男人在你的房里。”

“正是,我闭着眼,就这么躺着。寻思该怎么办。心想:‘谢天谢地,幸好我的女儿不知道我在受苦受难。’后来,在知怎么一来,我灵机一动,悄悄地摸到了铃儿,手一按,想让列车员来。我一个劲地按铃,按呀按,可是没半点响动。我敢说,我的心眼看着就要不跳了。‘老天爷,’我心想,‘很可能是他把车上的人全宰了。’车停着没开,四周静得叫人发毛。可是我还是一个劲地按铃。后来总算听到脚步声朝过道这头来,有人敲我的门,我这才松了口气。‘进来!’我惊叫起来,同时把灯打亮,睁眼一看,信不信由你,那儿连个人影也没有。”

说到这里,似乎还不是哈伯德太太这场矣的尾声,倒正是高潮哩。

“太太,后来呢?”

“于是,我就把这怪事跟来人说了。他硬是不信,说,很可能是我在做梦。我让他朝铺位底下瞧瞧,他说,床底下窄得很,怎么也躲不得人的。再清楚也不过了那人定是溜走了。反正房里来过人,就这么一回事。可是最让人受不了的,就数那个列车员,他左劝右说,百般哄我,简直叫人发疯。可我不是人爱瞎想的人,先生。

──请问先生大名?”

“波洛,太太。这位是鲍克先生,公司的董事。这位是康斯坦丁大夫。”

哈伯熏太太对他们三人咕噜了一句。

“我相信,遇到诸位很高兴。”她说这几句话,显得心不在焉。然后又专心一意地继续她的独白了:

“我倒不想把自己装作聪明绝顶,我心里明白,就是隔壁的那个男人──那个给人杀了的可怜的男人。我让列车员瞧瞧两个房间的那扇公用的门。那门明摆着没闩上,我一眼就瞧见了。于是我让他当着我的面当场把门闩上。他走后,我从床上起来,拿来一只手提箱顶着,使得更加稳当。”

“哈伯德太太,那是什么时候?”

“可是,就实在的,我可说不上。当时我的心乱成一团麻,压根儿没留神。”

“那么你现在的意见呢?”

“我敢说,那是明白不过的事。我房里的那个男人就是杀人凶手,难道还有别人?”

“你的意思那人又回到隔壁的房间去了?”

“他到哪里去,我怎么知道?当时我的眼睛紧闭着呢。”

“他一定是溜出门跑到过道里去了。”

“那我可说不上。你是知道的,我的眼睛紧闭着呢。”

哈伯德太太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老天爷,我可是吓坏了!要是我的女儿知道──”

“太太,你可认为,你听到的就是有人在隔壁房里──被害人的房里,走动的声响吗?”

“不,我可不这么想,先生。──你的大名?──波洛。波洛先生,千真万确,他就是到我房里来过。再说,我还有证据哩。”

她得意洋洋地拎来一只手提包,往里掏了起来。

她先后掏出两块干净的大手帕,一副骨架眼镜,一瓶阿司匹林,一包芒硝,一瓶装在电木管里的绿色发亮的薄荷油,一串钥匙,一把剪刀,一本美国快汇支票,一张极普通的小孩快照,几封信,五串仿造的东方念珠,此外还有一只金属小玩意儿── 一颗钮扣。

“你见过这种钮扣吗?这可不是我的钮扣,也不是我的什么衣服上掉下的。是今天早上我起床时捡到的。”

她把钮扣放到桌子上。鲍克先生凑过身子,检查了一下。

“这是列车员制服上的钮扣。”

“对此可以有一种很合理的解释。”波洛说。

他把身子很有礼貌地转向美国老太太。

“太太,这颗钮扣可能是从列车员制服上掉下来的。不是他查看你的包房时掉的,就是昨晚为你铺床时掉的。”

“我简直弄不明白,你们这些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似乎除了跟人作对,再也不干别的。听我说,昨晚临睡前,我有看一本杂志。关灯前我把杂志放在小箱子上,小箱子就在靠窗口的地板上,你们注意到了吗?”

他们都对她说,注意到了。

“那就对了。列车员在门边瞧了瞧我的床下,然后起进来闩上与隔壁相通的那扇门,可是他没挨近过那扇窗。今天早上我就在杂志上面发现这颗钮扣。我倒要知道,你们把它叫做什么来着?”

“太太,我们称之为罪证。”波洛说。

这位太太对他的回答似乎感到满意。

“要是你们不相信我,那简直会使人发疯的。”她嚷道。

“你提供了最有趣,最有价值的证据。”波洛安慰地说,“现在我能不能问几个问题?”

“请吧,非常欢迎。”

“既然你那么怕这个雷切特,怎么事先不把那扇两个房间相通的门闩上呢,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是闩上的。”哈伯德太太当即反驳。

“唔,是闩上的?”

“事实上,我问过那个瑞典女人── 一个讨人喜欢的女人──门是不是闩上,她说闩上的。”

“你自己为什么不亲自去看看呢?”

“因为我已经上了床,我的手提包也挂在门把手上。”

“你是什么时候问那太太的?”

“让我想想。大约十时半或者车十五分她来问我有没有阿司匹林,我告诉她放药的地方。她从我的手提包里把药拿去了。”

“你自己在床上?”

“是的。”

她突然笑了起来。

“多可怜的人──那时她心慌意乱,瞧,她错开了隔壁房间的门呢。”

“雷切特先生的房门?”

“是啊,你是知道的,道道门都是关着,在火车上走是多不容易的事。她错开了他的门。她对这事很懊恼。他倒笑了。看来,我可以想象得出,他说了些很难听的话。可怜的人儿,她慌极了。‘啊,搞错了,’她说,‘挺难为情的,他不是个好人。’她说他说她:‘你太老了。’”

康斯坦丁大夫吃吃地笑了起来。哈伯德太太立刻盯了他一眼。

“他不是个好东西,”好说,“对一位太太说出这样的话来。这种事是不该取笑的。”

康斯坦丁大夫急忙道歉。

“这以后,你可听见雷切特先生房里有什么声响?”波洛问。

“嗯──很难说。”

“太太,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这样──”她停了一下。“他在打鼾。”

“哦,他在打鼾,是吗?”

“响极了。前天晚上闹得我一刻也不安宁。”

“自那个男人在你房里吓了你以后,再也没听见他打过鼾?”

“波洛先生,那怎么可能呢?他不是死了吗?”

“唔,唔,这倒是真的。”波洛说。他显得有点糊涂的样子。

“哈伯德太太,你可记得阿姆斯特朗拐骗案?”他问道。

“记得,当然记得。这个坏蛋居然还给他漏了网!啊,我真想亲手宰了他!”

“他可逃不了啦,他死了。昨天晚上死的。”

“你的意思是──?”哈伯德太太激动得从椅子上欠起身子。

“然而,是的。我就是这个意思。雷切特就是这个人。”

“好啊,想想看,这该多好。我非写信告诉我的女儿不可。昨天晚上我不是跟你说过,这人有一副可恶的面孔?瞧,我说对了。我的女儿老是说,只要妈妈一猜,你尽管押上所有的钱,准保会赢。”

“你跟阿姆思斯特朗一家认识吗,哈伯德太太?”

“不认识。他们家进进出出的尽是有身份的人家。不过我听过,阿姆思斯特朗太太是个讨人喜欢的女人,她的丈夫很敬重她。”

“哈伯德太太,你帮了我们的大忙──说真的很大的忙。也许,你乐意把自己的全名告诉我吧?”

“自然可以。卡罗琳·玛莎·哈伯德。”

“能不能写下你的地址?”

哈伯德太太一面说,一面写。

“我简直不敢相信,凯赛梯就在这节车厢上。波洛先生。我对这个人可是有所预感的,是吗?”

“是的,太太,果真如此。顺便问一句,你右有鲜红色的丝睡衣?”

“老天爷,问得多奇怪!怎么会有呢!我身边有两件睡衣── 一件是粉红色的法兰绒的,坐般时穿起来挺舒服。还有一件是我女儿送给我的礼物──紫色的,丝的,在家里时穿。可是你问我的睡衣为的是什么?”

“是这么一回事,太太。有一个穿鲜红睡衣的,昨天晚上到过你的包房或雷切特先生的包房。正如你刚才所说的那样,那时所有房门都关着,这样就很难弄明白究竟是哪个包房。”

“可是没什么穿红睡衣的人到过我的包房。”

“那必然是到雷切特先生的包房去了。”

哈伯德太太撅起嘴,恶狠狠地说:“那我可不感到意外。”

波洛把身子凑过去。

“这么说来,你听到了隔壁房里有女人的声音?”

“波洛先生,我真弄不明白,你怎么会有这样的猜想。我真不明白。不过──嗯──事实上,我是听见的。”

“可是刚才我问你可听到隔壁有什么声响,你说只听到雷切特先生的打鼾声。”

“一点也不假。有段时间他在打鼾,另外的时间嘛──”说着,哈伯德太太的脸飞红起来。“这事可是叫人难出口。”

“你是什么时候听到女人的声音?”

“我说不上。我只醒过来一会儿,便听到一个女人在说话。她在那儿,这是明摆着的事。我心里直嘀咕:‘他原来是这么一种人,我才不奇怪哩。’接着我又睡着了。我相信要是你不刨根寻底的话,我是不会把这种事告诉你们三位陌生的先生的。”

“这是在那个男人吓了你之前还是在之后发生的?”

“你可说对了!要是他死了,他就不会跟女人说话了,是不是?”

“请原谅,太太,你认为我是个傻瓜吧。”

“我推想,即使象你这样的人,有时不免也有糊涂的时候。我就是没想到这个恶棍就是凯赛梯。我的女儿会怎么说──”

波洛利落地帮助这位好心肠的太太收拾好手提包里的东西。最后说:

“你的手帕掉了,太太。”

哈伯德太太看了一眼他递过来的一方小小的细棉布手帕。

“这不是我的,波洛先生。我自己的在这儿哪。”

“请原谅。看到上面有个‘H’便当作是你的了。”

“这事全稀奇古怪。可是果真不是我的。我的手帕上绣着C·M·H三个字母,而且都是些很合用的普普通通的大路货──不是高档的巴黎来的稀罕玩意儿。这么精细的手帕谁配得上使?”

三个人谁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哈伯德太太好不得意,飘然去了。

东方快车上的谋杀案

第二部





第五章 瑞典太太

鲍克先生手里拿着哈伯德太太留下的钮扣。

“这么一只钮扣,实在叫人摸不透。是不是说,皮埃尔·米歇尔也卷进这一案子?”他说。他停了一会,看看波洛没有回答,便接着说:“朋友,你的意见呢?”

“这颗钮扣说明:存在几种可能。”波洛沉思道。“在讨论现有的证据之前,我们先找瑞典太太谈谈。”

他把面前的一叠护照清理一番。

“啊,在这儿哪!格莱达·奥尔逊,四十九岁。”

鲍克先生派餐车侍者去。不久,一位淡黄卷发,温柔的、生着一张长长的羊一般脸孔的女人被领了进来。她透过近视眼镜匆匆地看了波洛一眼。她的神情相当安详。

显然,她法语能听也能说。可以用法语进行这次交谈了。波洛向她提了几个问题──答案他心中有数:她的姓名,年龄和住址。接着问她的职业。

据她说,她是伊斯坦布尔附近座教会学校的总管,受过专门的护士训练。

“太太,昨晚发生的案件你该知道了吧?”

“自然罗。太可怕了。那位美国太太跟我说过,杀人犯确实在她的房里呆过。”

“太太,听说,最后着见被害者活着的是你,是吗?”

“不知道,也许是这样。我错开了他的门,把人羞死了。这可是闹了个天大的误会。”

“你真的见到他?”

“是的,他在读书。我慌忙道歉,便退出来了。”

“他跟你说过话吗?”

她那细嫩的脸颊顿时泛起了红晕。

“他笑了一下,说了几句话,我──我没听清。”

“后来你做了些什么事,太太?”波洛问,机智地把话锋一转。

“我上美国人哈伯德太太的房里去了。向她要几片阿司匹林。她给了我。”

“她可曾问过你,她的包房与雷切特先生包房相通的那道门是不是闩上的?”

“问过。”

“是这样吗?”

“是的。”

“后来呢?”

“后来我回到自己房里,服了阿司匹林就上床了。”

“那是什么时候?”

“上床的时候是十一点差五分,我给表上发条前看过时间。”

“你很快就睡着了?”

“没有,头痛减轻了些,可还是过了好一阵子才睡着。”

“你上床前火车就停了吗?”

“我想,不是的。我以为,在我睡眼朦胧的时候,车在一个什么车站停了一会儿。”

“大概是文科夫戚吧?这是你的包房,太太?”他指着图问她。

“不错,是这儿。”

“你睡的是上铺还是下铺?”

“十五号,下铺。”

“有人跟你在同一包房吗?”

“有的,一位年轻的英国小姐。人长得又好,待人又好。她从巴格达来。”

“车离开文科夫戚后,她可离开包房?”

“没有,肯定没离开过。”

“你既然睡着,凭什么理由肯定她没离开过呢?”

“我睡得不熟。一有响动,容易惊醒过来。可以肯定,只要她从上铺下来,我非醒过来不可。”

“你自己可离开过包房?”

“今天早晨之前没离开过。”

“你可有一件鲜红的睡衣,太太?”

“没有。我的睡衣是雅茄呢的,穿着起来挺舒适。”

“跟你在一起的那位──德贝汉小姐呢?她的睡衣是什么颜色的?”

“淡紫色。就是东方出售的那种。”

波洛点点头,然后友好地问:“你为什么作这次旅行?是度假?”

“是的,我回家度假。不过,我先得去洛桑我妹妹那儿住一两星期。”

“你是一位好心肠的太太。请你把你妹妹的姓名和住址给我们写下来,也许,不会见怪吧?”

“非常高兴。”

她拿起递给她的纸笔,根据要求,把妹妹的姓名和住址一一写了下来。

“太太,你在美国呆过?”

“没有。有一次,差点儿就要去了,是陪一位手脚不便的太太去的。临去前,计划变了,还是没去成。我非常懊恼。美国人都是好人,他们花了许多钱办学校、开医院。他们都讲究实际。”

“你可记得阿姆斯特朗拐骗案?”

“那是怎么一回事?”

波洛作了一番解释。

格莱达·奥尔逊听了很气愤,激动得她那淡黄的卷发也颤动起来。

“世上竟有这样的坏蛋!简直不能使人相信。这个小女孩的母亲多可怜!谁都会为她难受的。”

她心肠的瑞典女人走了。她那善良的面孔涨得通红,直伤心得泪水在她的眼眶里打转。

波洛忙着一张纸上写起来。

“朋友,你在写什么?”鲍克先生问。

“我亲爱的,我这个人办事就爱个干净利落,有条不紊。我在列案件进展时间表。”

写完,他递给鲍克先生。

9:15 火车开出贝尔格莱德。

约 9:40 男佣人给雷切特备好安眠药后走了。

约10:00 麦克昆离开雷切特。

约10:40 格莱达·奥尔逊最后一个看见雷切特活着。

注意:他醒着,在看书。

0:10 火车从文科夫戚开出(晚点)。

0:30 火车撞入雪堆。

0:37 雷切特的铃响,列车员应声而去,雷切特用法语说:“没什

么事,我搞错了。”

约 1:17 哈伯德太太发现房里有人,按铃唤列车员。

鲍克先生点头称许。

“写得挺清楚。”他说。

“上面没有使你感到疑惑不解的地方?”

“没有。一清二楚,明明白白。案子发生在一点十五分,那是最清楚不过的了。

表就是证明,跟哈伯德太太的话也相符。依我的想法,我来推测一下凶手的特征。

朋友,听我说。他必定是那个高个子的意大利人。他从美国──芝加哥──来。别忘了,意大利人就爱用刀子,他给人捅了不止一刀,而是好几刀。”

“说得有理。”

“毫无疑问,这便是谜底。显然,他和这个雷切特先生在这件拐骗案中是一伙的。凯赛梯就是个意大利人的名字。后来,雷切特不知怎么来,出卖了他,于是这个意大利人跟踪追迹。开始给他写了恐吓信,最后用这种残忍手段为自己报了他。

这事简单明了极了。”

波洛怀疑地摇了摇头。

“怕是没那么简单吧。”他咕哝道。

“我是深信不疑的。”鲍克先生说着,越来越对自己的推论陶醉不已。

“那么患牙痛的男佣人不是发誓说,意大利人从示离开过自己的包房,这又作何解释?”

“确实很难解释得通。”

波洛眨了眨眼睛。

“可不是,这事真有点蹊跷。雷切特的佣人竟然牙痛过,这一事实对推论很不利,对我们意大利朋友倒帮了很大的忙。”

“今后自有分晓。”鲍克先生信心十足地说。

波洛摇了摇头。

“不,事情复杂着哩!”他嘟哝了一句。

东方快车上的谋杀案

第二部





第六章 俄国公爵夫人

“我们再来听听皮埃尔·米歇尔对这颗钮扣要说些什么。”波洛说。

列车员又一次被传了进来。他询问似地打量着他们。

鲍克先生清了清嗓子。

“米歇尔,”他说,“这里有一颗钮扣,是你制服上的,在美国老太太房里捡到的。你对这有什么要说的吗?”

列车员的手机械地摸了摸身上的制服。

“先生,我可没掉钮扣,”他说,“是不是搞错了。”

“这倒怪了。”

“先生,我以为这没什么奇怪的。”

他显得很惊讶,但完全看不出有罪的样子。

鲍克先生意味深长地说:

“从发现这颗钮扣的现场来看,显然,这是昨晚哈伯德太太按铃唤他去的那人身上掉下来的。”

“可是,先生,那里并没有人呀。必定是老太太臆想出来的。”

“米歇尔,她并没有瞎说,谋害雷切特的凶手就是经过这条路的──而且还掉下了这颗钮扣。”

鲍克先生的话的含义一经点明,皮埃尔·米歇尔顿时极度不安起来。

“这不是事实,先生,这不是事实。”他嚷了起来。

“你这是指倥我有罪。我有罪吗?我是清白的,绝对清白的。我干吗要杀一个素不相识的先生?”

“哈伯德太太按铃的时候,你在哪儿?”

“我已经说过,先生,在另一节车厢里,跟我的同事聊天。”

“我们会找他的。”

“去吧,先生,求你找他问问。”

另一节车厢的列车员被唤了进来。他一口证实皮埃尔·米歇尔的话。还补充道当时布加勒斯特车厢上的列车员也在那儿。全心全意三个人议论这场雪所引起的后果。他们就这么聊了十分种,米歇尔听到铃声。他开了两切车厢之间的那扇门,他们也清楚地听到铃声,米歇尔当即飞快跑回去了。

“先生,瞧,我是无罪的。”米歇尔焦急地嚷道。

“钮扣是从列车员制服上掉下的──你有什么可说的?”

“说不上,先生。对我来说这事也太稀奇了,反正我身上的钮扣一颗也没缺。”

其他两列车员也声称没掉,从来没去过哈伯德太太的包房。

“冷静点,米歇尔。”鲍克先生说。“仔细想想,听到哈伯德太太的铃声跑去时的情况。在过道里碰到过什么人没有?”

“没有,先生。”

“有没有人朝相反方向跑过去呢?”

“也没有,先生。”

“这就怪了。”鲍克先生说。

“没那么怪吧。”波洛说。“只是时间问题。哈伯德太太醒过来发现房间里有个男人,她一动不动,闭着眼睛,躺了一两分钟。也许就在这个时候,这个人溜进了过道,然后她才按铃。可是列车员没有立刻就去。铃按了三、四次才听到。我敢说,这当中有的是时间──”

“为什么呢?为什么,我亲爱的?别忘了,火车四周都是雪堆。”

“这一神秘的凶手有两条路可以选择,”波洛慢吞吞地说,“他可以退到盥洗室,也可以躲到某个包房。”

“所有的包房都住了人。”

“说对了。”

“你的意思是,他回到了自己的包房?”

波洛点点头。

“有理,有理。”鲍克先生低声说。“在列车员不在的十分钟里,凶手从自己的房里出来,进入雷切特的房里,然后杀了他,从里面锁上门。并搭好链条,穿过哈伯德太太包房逃出来。在列车员刚要进来的时候,他已安全地回到了自己的包房里了。”

波洛咕哝道:“朋友,事情不那么简单,我们的大夫就可以作证。”

鲍克先生作了个手挚,暗示三个列车员可以走了。

“还有八位旅客得见见。”波洛说,“五位是头等车的──德雷哥米洛夫公爵夫人,安德烈伯爵夫妇,阿巴思诺特上校以及哈特曼先生;三位二第车的──德贝汉小姐,安东尼奥·福斯卡拉里和女佣人──弗罗琳·施密特。”

“先见谁──意大利人?”

“瞧你老惦记着这个意大利人!摘果子还是从树梢上开始吧。也许公爵夫人乐意抽点时间和咱们谈谈。米歇尔,请她来。”

“是,先生。”列车员转身就走。

“告诉她,我们可以在她房里谈,要是她觉得这儿来不便的话。”鲍克先生随后对他补充道。

但是,德雷哥米洛夫公爵夫人倒乐意过来。她走了进来,微微把头一偏,就在波洛的对面坐了下来。

她那瘦小的、癞蛤蟆般的脸孔比过去更黄了。难看极了。此活,象只癞蛤蟆,一对眼睛宝石似的发着光,又黑又神气活现,显示了她那潜在的坚强意志和一眼就可感觉得到的智力。

她声音深沉,非常清晰,但稍有点刺耳。

鲍克先生说着动听的话,表示歉意,但被她打断了。

“先生们,用不着这些客套。我是个明白人。既然发生了谋杀案,你们自然要找旅客谈谈,我乐意尽力帮忙。”

“夫人,你可真是个好心肠的人。”波洛说。

“哪里话,这是我应尽的责任。请问你们想要了解些什么?”

“夫人,请教你的教名和地址,也许你不反对写下来吧?”

波洛递过去纸和铅笔。可是公爵夫人推到一边。

“你自己写吧。”她说。“反正一样──娜塔莉娅·德哥米洛夫。巴黎。克莱勃大街十七号。”

“夫人,你是不是从君士坦丁堡回家的?”

“是的,我在奥地利使馆呆过,我的女佣人跟着我。”

“费心,能否将你晚饭后的,也就是整个晚上的活动告诉我们呢?”

“非常愿意。我在餐车里就吩咐列车员为我铺床,吃完饭就立刻上床了。十一点前,我在看书,此后关了灯就睡了。但是,由于风湿痛,我一直睡不着。一点差一刻,我按铃反女佣人唤来。她给按摩了一会儿,然后读书给我听,后来我睡着了她才离去。确切的时间就不清,多半是一点半,也许更晚些。”

“火车停了吗?”

“停了。”

“当时你没听见异常的声响吧,夫人?”

“没有。”

“你的女佣人叫什么名字?”

“希尔德加德·施密特。”

“她跟了你很久了吧?”

“十五年了。”

“你认为她忠诚可靠吗?”

“绝对可靠。她是从我那死去的丈夫的德国领地带来的。”

“我想,你去过美国吧,夫人?”

话题突然一转,老太太的眉毛蹙了起来。

“多次啦。”

“你可认褒阿姆斯特朗一家──可悲的一家?”

“你是指我的朋友吧,先生。”

“如此说来,你与陛绿斯特朗上校很熟了,是吧?”

“他这个人我有点熟;他的太太索妮娅·阿姆斯特朗是我的教女。她的母亲,琳达·阿登是个演员,与我交情很深。琳达·阿登是个大天才,举世闻名的悲剧演员,麦克贝西女士和玛格达都及不上她。我不只是她的艺术崇拜者,还是她的挚友呢。”

“她已经去世了吧?”

“不,不,她还活着,不过已深居简出。她的身体已经不行了,大部分时间都消磨在沙发上。”

“我想,她有两个女儿吧?”

“是的,是的,小女儿比阿绿斯特朗太太年轻多了。”

“她还活着?”

“那自然。”

“在哪儿?”

老太太敏锐地看了他一眼。

“我倒要请教一下,你为什么要向我提这些问题──跟眼前的案子──车上的谋杀案有什么相干?”

“夫人,关系可深哩。车上被杀害的那个人就是拐骗阿姆斯特太太女儿的主要凶手。”

“啊!”

德雷哥米洛夫公爵夫人直直的眉毛蹙得更紧,身子稍稍挺了挺。

“依我看,这起谋杀案干得叫人拍手称快呢!不过,请原谅,我的观点过于偏激了。”

“夫人,这是很自然的。现在让我们回过头来谈谈你未回答的问题。琳达·阿登的小女儿,阿姆斯特朗太太的妹妹,现在在哪儿?”

“实在不知道,先生。我跟年轻的一辈早就没有往来了。我相信,数年前与一位英国绅士结了婚,到英国去了。遗憾的是,至今想不起他的姓名。”

她停了一会,接着说:“先生,还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夫人,还有一件事。纯粹是个人琐事。请问你睡衣的颜色?”

她略略扬了扬眉毛。

“猜想起来,你提这类问题必定是事出有因的。我的睡衣是蓝缎的。”

“夫人,不想再来打扰你了。十分感谢你对我们的问题回答得如此干净利落。”

她那戴满沉甸甸的手饰的手稍稍做了个姿势。

随后她站起来,大家也跟着站起来。但她收住脚步,没有走。

“先生,请原谅。”她说。“请教先生大名?你这人好面熟。”

“夫人,我叫赫卡尔·波洛──有什么吩咐?”

她沉默片刻,接着说:“赫卡尔·波洛,”她说,“啊,想起来了,这是命中注定。”

她走了。身子挺得很直,但步履有点艰难。

“是位贵妇人。”鲍克先生说,“朋友,你觉得她怎么样?”

赫卡尔·波洛只是摇摇头。

“我正在捉摸,”他说,“她说‘命中注定’,这是什么意思?”东方快车上的谋杀案

第二部





第七章 伯爵夫妇

接着要传见的是伯爵夫妇。可是,来的只有伯爵一人。正眼望去,他无疑是个英俊的人物。身高至少有六英尺,宽宽的肩膀,柔软的身腰。英国式花呢上装裁剪得十分合身。要是不看他那长长的小胡子以及颧骨线条的某些特征,当真以为他是个道地的英国人哩。

“我说,先生,”他说,“我能为你们做些什么呢?”

“是这么一回事,先生。”波洛说,“鉴于发生这么一起案子,我想向所有的旅客问些问题。”

“好极了,好极了。”伯爵轻快地说,“我很了解你们的处境。遗憾的是,我和我的妻子怕不可能对你们有多大的帮助。我们睡着了,对情况一无所知。”

“先生,你对死者可有印象?”

“据我所知,他是个高大的美国人,长着一张非常讨厌的脸。吃饭时他总爱坐在那张桌子上。”

波洛点点头,示意他知道是那张雷切特和麦克昆常坐的桌子。

“是的,是的,先生,你说得对极了。我想问,你可知道他的姓名?”

“要是你想知道他的姓名,”他说,“护照上肯定有的。”

“护照上写的是雷切特,”波洛说,“可是,先生,那不是真名,他就是凯赛梯,那个轰动美国的拐骗案的凶犯。”

他边说,边仔细地观察伯爵。可是伯爵对这消息竟无动于衷,只是眼睛略睁大些。

“哦,”他说,“这下可真像大白了,美国可真是个奇特的国家。”

“伯爵阁下,也许你去过美国吧?”

“我在华盛顿呆过一年。”

“也许你认识阿姆斯特朗一家?”

“阿姆斯特朗──阿姆斯特朗──很难叫人想得起是那一个──碰到的实在是太多了。”

他耸耸肩,微微一笑。

“先生,至于这起案件,”他说,“我还有什么可为你效劳的?”

“伯爵阁下,你是什么时候上床安歇的?”

波洛偷偷地瞟了平面图一眼。安德烈伯爵夫妇住在彼此相通的12号和13号包房。

“早在餐车里时,我们就让人铺好了一个包房的铺,回来后我们就在另一个包房坐了一会──”

“哪一间?”

“十三号。我们玩了一会牌。十一时左右,我的妻子去睡了。列车员为我铺好床,我也睡了。直到天亮前,我都睡得很熟。”

“你可注意到火车停了?”

“到了早晨我们才知道。”

“你的太太呢?”

伯爵微微一笑。

“外出坐车旅行时,我的妻子常服安眠药。她和往常一样,服了点台俄那。”

他不再作声。

“很遗憾,我帮不了你们忙。”

波洛把纸笔递给他。

“多谢阁下,这是例行公事。能不能写下你的姓名和地址?”

伯爵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十分仔细。

“为你们我只能这么个写法。”他轻快地说。“不熟悉这种文字的人,对我国庄园名称的拼法可不容易辨认。”

他把纸还给波洛,便直起身来。

“我的妻子完全没有必要到这里来。”他说,“她知道的不会比我多。”

波洛的眼睛微微一亮。

“那自然,那自然。”他说,“不过,我想,无论如何得与伯爵夫人稍微谈一下。”

“肯定没有这个必要。”他说得很坚决。

波洛温和地向他眨眨眼。

“只不过是例行公事。”他说,“可是,你也了解,这对案件的处理却很有必要。”

“随你的便吧。”

他勉强作了让步,随便地行了个外国礼,走出餐车。

波洛伸手拿过来一份护照,上面记载着伯爵的姓名及其他一些项目。他一页一页翻阅下去。了解到陪伴他的是他的妻,教名:爱琳娜·玛丽亚;娘家姓戈尔登伯格;年龄:二十。不知哪位粗心的办事员什么时候把一滴油迹弄在上面。

“这是份外文护照。”鲍克先生说。“留神,朋友,免得惹事生非。这种人跟谋杀案是沾不上边的。”

“放心好了,我的老朋友,我办事精细着呢。例行公事,仅此而已。”

一见安德烈伯爵夫人进来,他就把话刹住了。她怯生生的,煞是动人。

“诸位先生,你们想见我?”

“伯爵夫人阁下,例行公事而已。”波洛殷勤地站了起来,拽着对面的座位,对她弯了弯腰。“只是问问昨晚你有没有听到或看到什么动静。这对弄清案件可能有所帮助。”

“先生,什么也没有,我睡着了。”

“比如说,有没有听到隔壁包房什么骚乱声?那边住着美国太太神经紧张过一阵子,还按铃唤列车员。”

“先生,我什么也没听到。你是知道的,我服过安眠药。”

“啊!我明白过来了。看来我们不必再耽搁你了。”可是,等她迅速地立身,又说:“稍等片刻──还有点小小的事。你的娘家姓、年龄等这上面没错吧?”

“很正确,先生。”

“也许你能在这个要点摘录上签个字?”

她签得很快,一手漂亮的斜体字:

爱琳娜·安德烈。

“夫人,你可曾陪你的丈夫去过美国?”

“不,先生,”她笑了,脸上飞起淡淡的红晕。“那时我们还没结婚呢。我们结婚才一年。”

“明白了,多谢,夫人。顺便问一问,你的丈夫抽烟吗?”

她刚起身要走,盯了波洛一眼。

“抽的。”

“抽烟斗?”

“纸烟或才雪茄。”

“唔,多谢。”

她没有立刻就走,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好一双迷人的眼睛!乌黑乌黑的杏眼,长而黑的睫毛,配在白皙的脸上。鲜红的嘴唇,微微启开,纯粹是异国人的打扮。

她身上异国情调很浓,人也长得很美。

“为什么要问我这种事?”

“夫人,”波洛把手轻轻一摊,“我们干侦探这行的,什么事都要问问。比如说,能不能告诉我你睡衣的颜色?”

她看了他一眼,笑开了。

“米色雪心绸的。这也很重要?”

“是的,夫人,很重要。”

她好奇地问:“那么,你当真是个侦探?”

“听候你的吩咐,夫人。”

“我还以为车不过南斯拉夫不会有侦探,只有到了意大利才来呢。”

“我不是南斯拉夫的侦探,夫人,我是全球人。”

“你是属于国联的吧?”

“我属于全世界,夫人。”波洛戏剧性地说,“我的工作主要在伦敦。你会英语吗?”他用英语补充了一句。

“是的,会点儿。”

她的音调很美。

波洛再次鞠了个躬。

“夫人,不再打扰你了。你瞧,事情并不那么可怕。”

她微微一笑,偏了一下头告辞了。

“她是个漂亮的女人。”鲍克先生赞许地说。

他叹了一口气。

“结果,进展不大。”

“不,”波洛说,“这一对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

“现在该找那个意大利人谈谈,可以吗?”

她一会波洛没有回答。他在研究匈牙利人外交护照上的油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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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第八章 阿巴思诺特上校

波洛微微一惊,抬起头来,目光正与焦急的鲍克先生相遇,便滑稽地眨了眨眼。

“啊,亲爱的朋友,”他说,“瞧,我果真成了所谓的势利眼了!头等车的人那原是我们首先要会见的呀。下一个我们就会会那位英俊的阿巴思诺特上校吧。”

一旦发现这位上校的法语实在不行,波洛就用英语与他交谈。问过姓名、年龄、家庭住址以及确切的军衔。波洛接着问他:“你这是从印度回家休假──我们称之谓军休──的吧?”

阿巴思诺特上校对这帮外国佬的怎么称呼之类并不感兴趣,他用道地的英国式的简短回答答复:

“是。”

“可是,你不坐邮般回家?”

“是的。”

“为什么?”

“出于我个人的原因,才选择陆路。”

“这就是,”他的神情好象是在说,“给你的回答,你们这群多管闲事的小猢狲。”

“直接从印度来的?”

上校又冷冷地回答:“为了游览迦勒底人的发祥地,在那儿逗留了一夜,在巴格达跟A·O·C一起住了三天,他碰巧是我的一位老朋友。”

“在巴格达逗留了三夜。据我所知,那位年轻的英国姑娘,德贝汉小姐也是从巴格达来,也许你们是在那里相遇的吧?”

“不,不是。我首次遇见她是从基尔库克到纳希本的火车上。”

波洛把身子向前一探,此刻他变得更加谆谆善诱,而且稍微带了点不必要的外国味儿。

“先生,我想提醒你,你和德贝汉小姐是车上仅有的两位英国人。我以为有必要问问你们彼此的看法。”

“太无聊了。”阿巴思诺特上校冷冷地答道。

“可不能这么说。你要知道,这一谋杀案很可能出自女人之手。被害者被刺了至少十二刀。哪怕是列车长也会毫不犹豫地说:‘是女人干的’。那么,我的首要任务是什么呢?对那些坐伊斯坦布尔──加来车厢的全部女旅客都得聊几句──美国人称之谓‘看望一下’──但是要判断英国女人是委难的。她们都很含蓄,所以我指望你,先生,能以公正为重。这位德贝汉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对她你知道些什么?”

“德贝汉小姐,”上校有点激动,“是位女士。”

“啊!”波洛显得很满意,“如此说来,你认为,她跟这案件并无牵连了。”

“这种看法荒谬之极,”阿巴思诺特上校说,“那个男人跟她素不相识──她从未见过他。”

“是她告诉你的吗?”

“是的。他那模样立刻就使她讨厌。要是你认为这是出自女人之手(依我看,毫无根据,纯属猜想),我敢断定,德贝汉小姐不可能被牵址进去。”

“对这种事你太温情了。”波洛笑着说。

阿巴思诺特上校冷冷地盯了他一眼。

“我一点儿也不明白你的意思。”他说。

他这一眼似乎使波洛感到狼狈。他低下头翻弄着面前的资料。

“只是随便说说。”他说。“我们还是实际点,回头谈谈案子的事。我们有理由相信,这一案件发生在昨晚一点一刻。询问车上的旅客,他或她当时在做什么,这是必不可少的一种程序。”

“那是自然。据我记忆,一点一刻我正和那年轻的美国人──被害者的秘书在聊天。”

“唔!是在你的房里,还是他的房里?”

“他的房里。”

“那年轻的美国人名叫麦克昆吧?”

“是的。”

“他是你的朋友还是什么人?”

“不,在这以前我从未见过他。昨天我们偶然相识,随便聊天,彼此很投机。

通常我是不喜欢美国人的──挺讨厌这班人。”

波洛想起麦克昆对英国人地责难,不禁笑了。

“──可是,我挺喜欢这位年轻人。他对印度的情况的看法傻透了;这些美国人真要不得──他们容易动感情,都是空想家。可他对我所说的事倒感兴趣。对那个国家我有近三十年的经验,他跟我谈的有关美国的经济状况我倒也感兴趣。后来我们泛泛地议论世界政治什么的,一看表已经是二点差一刻了,我大吃一惊。”

“这就是你们结束谈话的时间了?”

“是的。”

“后来你做什么去了?”

“回到自己的房里,熄灯睡了。”

“你的床早铺好了?”

“是的。”

“你是在──让我看看──十五号包房远离餐车一头的第二个包房,是吗?”

“是的。”

“你回包房的时候,列车员在哪儿?”

“坐在尽头的一张小桌边。事实上我一回到包房,麦克昆就唤他去了。”

“他为什么唤他去?”

“我想是让他铺床。床还没铺呢。”

“阿巴思诺特上校,请你仔细想想,在你跟麦克昆先生谈话的时候,外面过道上可有人走动?”

“多着呢,我想。我可没留意。”

“啊!不过我的意思是──我指的是你们谈话最后一个半小时。你在文科夫戚下过车,是吗?”

“是的,但时间很短。暴风雪还在刮,冷得要命。宁可回去受闷的好,虽然我往往认为这种列车免不了闷热得叫人受不了。”

鲍克先生叹了一口气。

“要做到从满意,可真难呀。”他说,“英国人总喜欢什么都要打开来──别人呢,跑过来一样一样地关好。实在难。”

无论是波洛还是阿巴思诺特上校都没留意他在说什么。

“先生,回想一下,”波洛鼓励他,“外面很冷,你只好回到车子上,你又坐下来抽烟──也许是支纸烟,也许是烟斗──”

“我用烟斗,麦克昆先生抽纸烟。”

“火车又开了。你抽你的烟斗,你们议论欧洲局势──还在世界局势──已经很迟了,大多数人都睡了。想想吧,有人从门口经过吗?”

阿巴思诺特上校皱起眉头苦苦地想着。

“很难说,”他说,“我已经跟你说过,我没留意。”

“不过,作为一个军人,你有观察事物的训练,因此无意间就可发现些什么。”

上校又想了一会,但摇了摇头。

“说不上,除了列车员,真记不起还有谁走过。且慢,想起来了,还有一个女人。”

“你见了?年轻的还是上了年纪的?”

“没见到人。没朝那边看。只听得一阵嗦嗦和一种香水味儿。”

“香水味儿?香吗?”

“可不是,果子味。懂得我的意思吗?我指的是一百码开外就可以闻到。不过要知道,”上校急急忙忙接着说,“这很可能是昨晚早些时候的事。正如刚才你说过的那样,这不过是无意间留意到的一桩事儿。可以这么说吧,昨晚有时我暗想,‘女人──香水味──味儿挺浓──’可是,除了上面一些话,那是什么时间我不能肯定。但──是的,必然是离开文科夫戚以后的事。”

“有什么根据?”

“我想起来了──当时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是这么一回事──我正议论斯大林五年计划遭到惨败已成定局,我知道是这个话题──女人──我想到了俄国女人的处境来。这个话题我们一直议论到谈话结束。”

“你能不能说得更确切点?”

“说不上,也许在最后的半个小时。”

“火车停了以后?”

对方点点头。

“不错,我完全可以肯定。”

“这个,暂且不谈。阿巴思诺特上校,你去过美国吗?”

“从来没去过,也不想去。”

“你可认识一位阿姆斯特朗上校?”

“阿姆斯特朗──阿姆斯特朗──我认识二、三个这种姓的人。有个汤米·阿姆斯特朗,六十师的──你指的是他?还有一位奥尔比·阿姆斯特朗,他在索姆被人杀害了。”

“我指的这个阿姆斯特朗上校,他曾娶了一个美国人为妻,他的独生被人拐去杀害了。”

“唔,有这么一个人,记起来了。有什么地方读到过──可真惨呀。并不是说我同他有过往来。不过听说过。托比·阿姆斯特朗,很不错的一个人,谁都喜欢他。

前途无量,得过十字勋章。”

“昨晚被杀的就杀害阿姆斯特朗女儿的凶手。”

阿巴思诺特的脸色十争阴沉。

“那么,就是说这头猪猡是罪有应得罗。要是我,宁可把他绞死──要么,让他受电刑。”

“事实上,阿巴思诺特上校,你不是赞成法律和秩序而反对报私仇的吗?”

“哦,你可不能象科西嘉人和黑手党呀!”上校说。“随你喜欢。不过审判制度毕竟是健全的制度。”

波洛仔细地打量他一两分钟。

“是的,”他说。“这是你的观点。阿巴思诺特上校。我想没有什么要追问的了。那么昨晚没有什么东西给你留下印象──还是,可以这么说吧,有什么东西引起你的怀疑呢?”

阿巴思诺特上校思索了一两分钟。

“没有,”他说,“什么也没有,除非──”他犹豫了。

“请说下去,请吧。”

“事实上,没什么。”上校吞吞吐吐地说,“你是说,什么都行?”

“不错,不错。说下去。”

“哦,没什么。小事一桩。我回房的时候注意到我的隔壁,也就是那边包房的门──这你是知道的。”

“是的,十六号。”

“那门关得不严。里面那个人鬼鬼崇崇往外瞧。然后急忙关上门。当然,这没什么──不过,总有点叫人奇怪。我是说,要是你想看什么,通常总是把门一开,头往外一伸。可他那鬼鬼崇崇的样子引起我的注意。”

“是──呀──”波洛含糊其辞。

“我不是说过吗,这没什么。”阿巴思诺特上校表示歉意,“可是你知道,那个时候──大清早──四周静悄悄的──这家伙鬼头鬼脑──跟侦探小说所写的那样──我说的都是废话。”

他立起身来。

“要是你再没有──”

“谢谢,阿巴思诺特上校。没事了。”

这位军人迟疑了一会儿。他起初的那种受处国人盘问所引起的厌恶感此刻消尽了。

“至于德贝汉小姐,”他为难地说,“你可以相信我,她是清白的,她是个地道的绅士。”

他红着脸走了。

“‘地道的绅士’是什么意思?”康斯坦丁大夫很有兴趣地问。

“意思是德贝汉小姐的父亲和兄弟跟阿巴思诺特上校属同一学派。”波洛说。

“啊!”康斯坦丁大夫失望地说,“这跟案件毫不相干。”

“对极了。”波洛说。

他在沉思默想。手指轻轻敲打着桌子,然后又抬头来。

“阿巴思诺特上校吸烟斗的。”他说,“在雷切特包房里我捡到一根的通条。

雷切特只吸雪茄。”

“你以为……?”

“他是唯一承认抽烟斗的人。他也听过阿姆斯特朗上校──也许他真的认识他,只是不承认。”

“所以你以为他可能──?”

波洛急促摇了摇头。

“这是──这是不可能的,完全不可能。这么一个可尊敬的、傻乎乎的、耿直的英国人能在一个人身戳上十二刀吗?朋友,你觉得,这是不可能的吗?”

“人人都要尊重心理学──案子有一个症候,不过不是阿巴思诺特上校的。还是见见下一位吧。”

这次,鲍克先生不再提意大利人了,不过心里还想着他。

东方快车上的谋杀案

第二部





第九章 哈特曼先生

头等包房乘客中最后一个要见的是哈特曼先生。他是个身材高大、红头发的美国人。他经常跟意大利人和男佣人同桌吃饭。

他穿一身花哨的格子外套,粉红衬衫。领带上的别针特别耀眼。他跨进餐车时,嘴里正嚼着什么东西。他那多肉的宽脸膛显得一副粗俗相。他说起话来富有幽默感。

“早安,先生们。”他说,“有何见教?”

“听说杀人案了吧,哈特曼先生?”

“听说过。”

他熟练地用舌头挪了挪嘴里的口香糖。

“我们觉得有必要会会车里的全体旅客。”

“我没问题,办这种事少不了这一手。”

波洛查阅了一下摆在他面前的护照。

“你是赛勒斯·白思曼·哈特曼,美国人,四十一岁,打字机带的流动推销员,是不是?”

“不错,正是敝人。”

“你是从伊斯埕布尔去巴黎的?”

“说对了。”

“有何贵干?”

“做买卖。”

“你常坐头等车吗,哈特曼先生?”

“是的,先生.旅费,公司会开销的。”

他眨了眨眼。

“哈特曼先生,让我们谈谈昨晚的案件吧。”

美国人点了点头。

“关于这个案子你能说些什么?”

“确切地说,一无所知。”

“哦,太遗憾了。哈特曼先生,也许你能告诉我们昨天晚饭后你在做些什么?”

看来,这还是这位美国人第一次一时想不出如何回答,但是他还是开口了:

“请原谅,先生们,请问诸位是谁?好让我有个底。”

“这位是鲍克先生,国际客车公司董事,这伞是验尸的大夫。”

“你呢?”

“赫卡尔·波洛。受公司委托,经办这宗案子。”

“久仰,久仰。”哈特曼先生思索了一两分钟后说,“想来还是把底亮来的出为好。”

“你能把自己所知道的都跟我们说,那自然是可取的。”波洛干巴巴地说。

“刚才你向我了解些事,可我一无所知──我已经说过。但是,我应该知道点什么。这正是使我难受的事。我是应该知道些什么的。”

“哈特曼先生,请解释一下。”

哈特曼叹一口气,吐出口香粮,手伸进口袋。这时,他整个好象换了个人似的。

他不再是戏剧中的角色。而是一个现实中的人。他那又浓又重的鼻音少多了。

“那份护照有点掺假。”他说 。“瞧这,你就明白我是谁。”

波洛仔细看着他抛过来的名片,鲍克先生也赶紧伸过脑袋去看──

纽 约

麦克奈尔侦探办事处

赛勒斯·B·哈特曼先生

波洛熟悉这个名字。这是一家久负盛名的私人侦探机构。

“那么,哈特曼先生,”他说,“让我们听听,这张名片的真正含义吧。”

“好吧。事情是这样的。我来欧洲办几桩案子──跟这桩毫不相干,到了伊斯坦布尔,断线了,我就打电报给头儿。上边指示我回去。要不是接到这玩意儿,我早就回纽约老家去了。”

他递过去一封信。

上头印着:托凯琳旅馆

尊敬的先生:

据悉你是麦克奈尔侦探办事处的私人保镖,请于今天下午四时来我包房一谈。

信的署名是:S·E·雷切特

“是么?”

“我在约定的时间前去会见雷切特先生。他把自己的处境给我说了,还让我看了好几封他收到的信。”

“他神情慌乱吗?”

“装得挺镇静。但整个晚上丧魂落魄的。他给我提了个建议,让我跟他坐同一趟火车,护养他到珀罗斯,以免受人暗害,于是,先生们,我就这样上了火车。可是,有了我,他还是让人杀了。这太使人痛心,对我毕竟太糟了。”

“秋用什么手段他有没有给你什么指示?”

“那当然。事事他都安排妥了。全是他出的主意。他让我住在他近旁的包房里──可是,临了,全吹了。我只能购得十六号铺。还是费了不少劲哩。据我推测,这个铺位,列车员有他自己的小算盘。可是,还是捡重要的来说吧,我观察四周的环境,心想,这个十六号铺倒是个挺理想的战略要地哩。伊斯坦布尔卧车前头只有餐车。上下车的前门夜里是闩着的。刺客唯一能过来的门只有后门。要么只能从我们后面的车厢沿过道进来──无论他怎么来,都不得不经过我的房门。”

“我想,你对可能出现的刺客的特征不会有底吧?”

“不,刺客的模样我倒还有点数呢。雷切特跟我讲过。”

“什么?”

三个人全都把身子往前凑过去。

哈特曼接着说:

“小个儿,黑脸膛,说话象女人。这就是老头告诉我的。他还说,他认为第一夜刺客不会来,很可能是第二夜或第三夜。”

“他自己心中倒有底哩。”鲍克先生说。

“他自然不会把全部底细都倒给秘书。”波洛若有所思地说,“有关他的仇敌他还跟你说些什么?比如说,为什么他的生命会受到威胁?”

“没有,这个人对这种事一个字没提。只是说,那个人来要他的命并一定要拿到手的。”

“小个儿,黑脸膛,说话象女人。”波洛沉思地说。

然后他那锐利的目光盯着哈特曼说:“你知道,他到底是谁?”

“谁,先生?”

“雷切特,你认出了他没有?”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雷切特就是凯赛梯,杀害阿姆斯特朗的凶手。”

哈特曼先生口里发出长长的口哨声。

“这可太出乎意外了。”他说,“可不是吗,先生!不,我不认识他。这案件发生的时候,我在西部,也许象在报上见过他的照片。可只要是报上登的照片,哪怕是我的亲娘,我也认不出是谁。不可否订,不少人对凯赛梯是切齿痛恨的。”

“你可知道,跟阿姆斯特朗来往的人中,有谁长得跟你所说的一样──小个儿,黑脸膛,说话象女人?”

哈特曼思索了片刻。

“这就难说了。跟这案件有关的人几乎全死了。”

“还记得那跳窗自杀的女孩子吗?”

“记得。你可说到点子上去了。她是个外国人,也许她有几个南欧来的亲戚,不过,别忘了,除了阿姆斯特朗这一案子外,还有其他一此案子呢。凯赛梯干拐骗勾当可是有些时候了。你不能只注意这一件案子。”

“唔,可是我们有理由相信,这起谋杀案跟阿姆斯特朗案有关。”

哈特曼投过探问的目光,波洛毫无反应。美国人摇了摇头。

“我想不起有谁的模样长得跟阿姆斯特朗案中的什么人一样。”他说得很慢,“当然,我没有插手这案子,也不很了解。”

“哈特曼先生,往下说吧。”

“还有点小事要说。我在白天睡觉,夜里守护。第一夜没什么可疑的,昨晚除了我已提过的,没别的可疑的。我把门打开一点儿注视着。并没有陌生人走过。”

“有把握吗,哈特曼先生?”

“绝对有把握。没有外人来过,也没有人从隔壁车厢过来。我可以发誓。”

“从你那里能看得到列车员吗?”

“看得到。借着我房里射出的灯光,看见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脸上一闪一闪的。”

“车在文科夫戚停靠时,他离开过座位吗?”

“是上一个站吗?可不是,响了二次铃声,他去了──很可能是火车站在这儿停下来以后的事──后来,他从我门前经过,到隔壁车厢去了──这时是一点上刻左右铃响了,他发疯似地跑回来了。我到过道看看,究竟出了什么事──你可明白,怪可怕的──可是,只是那个美国老太太,她不知为什么在大吵大闹,叫人好笑。

后来他到另一个包房去,出来后拿了一瓶矿泉水送给谁,此后他一直坐在座位上,直到车厢那一头有人唤他去铺床,他才离开。再后来,我想直到早晨五点前他没走开过。”

“他没打过瞌睡?”

“这我可说不上,也许有过。”

波洛点点头,机械地伸手拿桌上的材料。他又一次拿起名片。

“费心签个字。”

对方一一照办。

“我想,没有谁能证实你所说的话吧,哈特曼先生?”

“车上?不会有。麦克此先生也许能。我熟悉他──在纽约他父亲事务所里见到过他──这倒不是说他能从一大堆侦探中认得出我来。不,波洛先生,你最好是等会儿排除雪堆之后,给纽约拍个电报。就这么着。我可不是瞎说一气。再见了,诸位先生。波洛先生,见到你很高兴。”

波洛把烟盒递过去。

“也许你喜欢抽烟斗吧?”

“我不用烟斗。”

他拿了一支烟,抽起来,然后轻快地走了出去。

三个人面面相觑。

“你觉得他说的话可靠吗?”康斯坦丁大夫问。

“是的,是的,我了解这类人。再说,他编的那套故事一戳就穿。”

“他供出了非常有趣的证据。”鲍克先生说。

“那自然。”

“小个儿,黑脸膛,尖细的声音。”鲍克先生沉思道。

“他所形容的人车上没一个对得上号。”波洛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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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第十章 意大利人

“现在我们应该满足鲍克先生的愿望了,”波洛眨了眨眼,说。“该会会意大利人。”

安东尼奥·福斯卡拉里,象只猫,快步跨进餐车。他容光焕发,热情爽快,黑黝黝的,一副典型的意大利人的面孔。

他说一口漂亮而流利的法语,只是稍带点儿意大利音。

“你的姓名是安东尼奥·福斯卡拉里?”

“是的,先生。”

“我想,你已入了美国籍,是吗?”

他咧开嘴笑了起来。

“是的,先生,这对我的买卖更方便些。”

“你是福特汽车公司的代办?”

“是的,是这么一回事──”

接着,他滔滔不绝作了大推自我介绍。但到头来,听的人对福斯卡拉里的买卖方式,他的旅行,他的收入,他对美国及欧洲大多数国家所抱的观点,竟茫然无知。

充其量,他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代理商而已。他不是那种说话吞吞吐吐的人。他不说则已,一说就是滔滔不绝,洋洋洒洒。

他一停嘴,便以一种最时髦,最富有表情的手势,用手帕抹抹前额。这时,他那稚气的,好性子的脸便显得踌躇满志,容光焕发。

“所以,你瞧,”他说,“我干的是个大买卖。我是个入时的人,懂得生财之道。”

“看来,近十年来你先后几次去过美国吧?”

“是的,先生。啊,第一次坐般去美国的情景至今历历在目。好远的地方!我妈,我妹子……”

波洛打断他那没完没了的回忆。

“在你旅居美国期间,可曾遇见过被害者?”

“没有,不过我了解这种人。是的,是的。”他富有表情地把手指弄得格格作响。“看来,他挺体面,穿得漂漂亮亮,可背地里尽干些伤天害理的勾当。据我的经验,他必定是个大骗子。我的意见是值得一听的。”

“你的意见很好。”波洛干巴巴地说。“雷切特就是凯赛梯,是个拐骗犯。”

“我说什么来着?我可学会了看相,一看就中,这是一种必不可少的本领。只有在美国,他们才教会你做买卖的窍门。”

“你可记得阿姆斯特朗拐骗案?”

“记不得了。叫什么名字?一个小姑娘──小妹妹──是不是?”

“是的,一件大惨案。”

看来,这个意大利人还是第一个对一观点持不同看法的人。

“唔,这类事嘛,”他的话富有哲理。“在美国这样伟大文明的国家里……”

波波没让他把话说完。

“你可认识阿姆斯特朗家的什么人?”

“不认识,我想,不会认识的。不过也很难说,让我给你说些数字。单是去年一年我就卖了……”

“先生,请别离题。”

意大利人挥挥手,表示歉意。

“多原谅,多原谅。”

“愿意的话,请确切告诉我,昨天晚饭后你的活动。”

“当然愿意。我一直呆在这儿,这儿更好玩些,我在自己的饭桌上跟一位美国先生聊天,做的是打字带买卖。然后我回到我自己的房里去,房里没人,跟我同住的,可怜的英国佬伺候他的主人去了。后来,他回来了──跟往常一样,绷着脸,满肚子不高兴。闭着嘴一声不吭。英国人,是个可怜的民族──得不到别人的同情。

他坐在角落里,绷着脸看书。后来,列车员为我们铺床。”

“四号铺和五号铺。”波洛自言自语。

“对极了──最末一个包房,我在上铺。我坐起来,抽会儿烟,看点书。那个小英国佬,我想,怕是牙痛,他掏出一小瓶气味挺浓的玩意儿,躺下去直哼哼。过了一会儿,我睡着了。后来又醒过来,还听见他在哼哼唧唧。”

“你可记得夜里他离开过包房没有?”

“我想,没离开过。要不,我会听见的。要是你一醒过来,见了过道上的灯光,准以为是在国境线上,海关在检查哩。”

“他没说起过自己的主人?有没有流露出对主人的怨恨?”

“我不是说过吗,他这人从来一声不吭,一点也不讨人喜欢,像根木头。”

“你说,你抽烟──抽烟斗,还是纸烟或是雪茄?”

“只抽纸烟。”

波洛递给他一支纸烟,他接了过去。

“你在芝加哥呆过?”鲍克先生问。

“唔,呆过──挺不错的城市──不过,我最熟悉的要数纽约、华盛顿、底特律。这些地方你可去过?没有?值得去,那……”

波洛推过去一张纸。

“愿意的话,请写下你的姓名及永久地址。”

意大利人笔一毂就写起来,写完后,立起身──他的笑脸还是那么迷人。

“没事了?不再问些什么了?再见,先生们。但愿我们能摆脱这场雪。我在米兰还有约会哩。”他痛苦地摇摇头,“不然的话,我要错过这笔买卖了。”

他走了。

波洛看看他的朋友。

“他在美国呆了好久,”鲍克先生说,“又是意大利人,意大利人爱用刀子!况且个个都是大骗子,我就是不喜欢意大利人。”

“看来,”波洛笑着说,“也许你是对的,不过,朋友,我要指出,我们手头还没有对他不利的证据呢。”

“那么心理因素呢?意大利人不爱动刀子?”

“毫无疑问,“波洛说,”尤其在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可是这──这是另一类的杀人案。朋友,我有个小小的想法。这一杀人案是以过仔细筹划安排的,这个想得很深,很精明的谋杀案。这不是──怎么说呢?──拉丁式的杀人案,而是处处显得冷静沉着,深谋远虑,是审慎的头脑的产特──我以为是盎格鲁撒克逊(英国人)人的头脑。”

他拿起最后两份护照。

“我们这就会会玛丽·德贝汉小姐。”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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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第十一章 德贝汉小姐

德贝汉小姐踏进餐车,一眼就可以看出,波洛对自己的看法没有改变。她整整齐齐,穿一件浅黑色的外套,配一件法国式的灰衬衫,头上头黑、光滑的卷发梳理得齐齐整整,没一根散乱。她态度冷静沉着,跟自己的头发一样,处事有条不紊。

她在波洛和鲍克先生的对面坐下来,投以询问的目光。

“你的姓名是玛丽·赫米翁·德贝汉。现年二十六岁。是吗?”波洛先开口。

“不错。”

“英国人?”

“是的。”

“小姐,费心在这张纸上写下你的永久通讯处,行不行?”

她一一照办。

她的字迹清晰,工整。

“小姐,你对昨晚的案子有什么要说的?”

“我想,没什么可说。我睡了。”

“小姐,这趟车上发生了一起人命案,你难过吗?”

这问题提得着实意外,她的一双灰眼睛不禁略微张大了些。

“我实在不明白你的意思。”

“小姐,我要问的是个非常简单的问题,我重复一遍,这趟车上发生了一起人命案,你难过吗?”

“我不曾想过。不,谈不上难过。”

“谋杀案──你对谋杀案习以为常,是吗?”

“发生这种事,不用说,是不会使人愉快的。”玛丽·德贝汉小姐平静的说。

“你果真是个典型的盎格鲁撒克逊人,小姐。你的感情感不流露。”

她微微一笑。

我想,我的神经很健全,用不着检验自己的感受。反正,每天都有人死的。”

“不错,有人死。不过,谋杀案并不多。”

“唔,那自然。”

“你认不认识死者?”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昨天晚饭时,在这个地方。”

“他留给你的印象很深吧?”

“我没注意他。”

“在你的印象中,他是不是个很坏的人?”

她又略略耸耸肩。

“说实在的,我不曾想过。”

波洛那锐利的目光刺了她一下。

“想来你对我这种询问方法很不以为然,”他眨眨眼,说道,“你原来想的不是这种,而是英国式的。凡事都该准备停当──摆出事实,按部就班。可是小姐,我这人倒有点儿与众不同。首先我得见见证人,摸清他或她的脾性,然后再相应地提出问题来。刚刚我对一位先生提过问题,他愿意把他对这一案件的想法全盘告诉我。我的问题就是严格地围绕这一中心提出的。要他回答也仅仅是‘是’或‘否’,‘这’或‘那’。后来,你来了,一眼就看出,你这人办事有条有理,说话不会东拉西扯,你的回答必然是简短,但切中要害的。小姐,正加为人的本性难移,我要向你提各种问题,而你要回答的是此刻你有什么感觉,过去有什么想法?这个问题不会使你生气吧?”

“要是你原谅我这么说话,看来,不过是有点浪费时间。对雷切特先生的外表我喜欢也罢,厌恶也罢,反正,对弄清楚谁是凶手不会有所帮助。”

“小姐,你可知道这个雷切特究竟是谁?”

她点了点头。

“哈伯德太太跟大家全讲了。”

“你对阿姆思特朗案件有什么想法?”

“可恶极了。”这个姑娘回答得很干脆。

波洛若有所思的打量着她。

“我想,德贝汉小姐,你是从巴格达来的吧?”

“是的。”

“去伦敦?”

“是的。”

“你在巴格达一直是做什么的?”

“两个孩子的家庭教师。”

“假期结束后你还回到原处?”

“很难说。”

“为什么?”

“巴格达对我是个很不合适的地方。如果有适当的工作我情愿留在伦敦。”

“这可明白了。我以为也许你快要结婚哩。”

德贝汉小姐没有回答。她抬起眼睛,紧紧盯着波洛的脸,那眼神清楚表明:

“你这人说话好没礼貌。”

“你对与你同一个包房的女士──奥尔逊太太有什么看法?”

“她似乎很快活,很纯朴。”

“她的睡衣是什么颜色?”

玛丽·德贝汉瞪起双眼:

“浅灰的──纯羊毛的。”

“啊!恕我说话冒味,我曾看到过你从阿勒颇到伊斯坦布尔的路上穿的睡衣是浅紫红的,我想。”

“是的,你说的对。”

“小姐,你还有另外的睡衣?比如说,鲜红色的?”

“不,那不是我的。”

波洛俯身向前,好象一只正准备跃出去捕捉老鼠的猫。

“那么,是谁的?”

这姑娘惊慌地把身子往后缩了缩。

“不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没回答‘不,我没有’,而是回答‘这不是我的’──显然这是别的什么人的。”

她点点头。

“是车上别的什么人的?”

“是的。”

“谁呢?”

“我已说过,我不知道。今天上午五点钟左右,我醒过来,发觉火车停了好久了,我开了门,朝过道看了看,以为列车可能是停在什么车站上了。我看见有人穿着鲜红的睡衣向过道那头走去。”

“你知不知道她是谁?她的头发是金黄色的,黑色的还是灰色的?”

“说不清。她戴着帽,况且我见到的也是背影。”

“体型呢?”

“据我判断,高高的,很苗条,不过也很难说。睡衣上绣着龙。”

“对啦,对啦。你说得很对,是有龙。”

他沉默了一会,又自言自语起来:“我直不明白,真不明白,这毫无意义。”

然后,他抬起头,说道:“小姐,不想再麻烦你了。”

“啊!”她象吃了一惊,但很快地站起身来。

刚走近门,她迟疑了一会儿又回过身来。

“那位瑞典太太,奥尔逊女士,是吗?看来,她很不安。据她说,你告诉她,她是最后一个看见那美国人活着的人,我想,她以为你在怀疑她与这事有牵连,我能不能告诉她,是她误解了?说实在的,她这种人连苍蝇也不敢伤害的。”

她微微一笑。

“她是什么时候向哈伯德太太要阿司匹林的?”

“十点半以后的事。”

“她去了多久?”

“五分钟左右。”

“夜里她还离开过包房没有?”

“没有。”

波洛转向大夫。

“雷切特被杀害的时间有没有可能比这更早?”

大夫摇摇头。

“那么,小姐,我想你可以告诉你的朋友,让她放心好了。”

“谢谢。”她突然朝他一笑,这笑容很容易博得人们的同情。“你是知道的,她象一只绵羊,又是心焦,又是哭哭啼啼。”

她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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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德国女佣人

鲍克先生好奇地打量着他的朋友。

“先生,真叫人摸不透你的心思。你这是打的什么主意?”

“我在找漏洞呢,朋友。”

“漏洞?”

“可不是。就在那位自制力很强的小姐身上找,我想冲击一下她的镇静。成功了吗?还不知道。可是,我知道,她准没想到我办案会用这种方法。”

“你怀疑她,”鲍克先生慢吞吞地说。“有什么根据?那么年轻迷人的小姐,世人象她这种人跟‘杀人’是不会沾边的。”

“这我同意。”康斯坦丁说,“她非常冷静沉着。一点也不动感情。有事,她不会去杀人,宁肯上法庭解决。”

波洛叹了一口气。

“你们两位都必须抛弃感情上的偏见,认为这是一起非预谋的,出于时冲动的谋杀案。我之所以怀疑德贝汉小姐理由有两个:其一,根据我偶然听到的一句话;其二,此刻你们还不知道。”

他把在离开阿勒颇的旅途上偶然听到的奇怪的谈话片断讲了一遍。

“这话果真说得稀奇。”临了,鲍克先生说,“这倒要弄个明白。要是这符合你的怀疑,那么他们两人都插手这一案件──她和那个古板的英国人。”

波波点点头。

“这正是还没被事实所证实的。”他说,“你要知道,如果他们都卷进这一案件,我们能指望得到些什么呢──他们必然彼此证明对方不在现场。这不可能吗?是的,不会有这种事。索不相识的瑞典女人就给德贝汉小姐作证明,而阿巴思诺特上校就有被害人的秘书,麦克昆先生为他担保。不,解开这个谜并不难。”

“你不是说过,怀疑她还有另一个原因。”鲍克先生提醒他。

波洛微微一笑。

“啊!可是这仅仅是心理上的。我问我自己,德贝汉小姐事先可有计划?干这种事,我确信,非有个冷静、聪明、深谋远虑的头脑不可。德贝汉小姐正符合这些条件。”

鲍克先生摇摇头。

“朋友,我看你是错了。我相信这位年轻的英国姑娘不象个杀人犯。”

“啊,现在不谈这个。”波洛说,一面拿起最后一份护照。“可得会会名单上最后一个人,希尔德加德·施密特,女佣人。”

希尔德加德·施密特被侍者唤进餐车,毕恭毕敬地站着。

波洛招呼她坐下。

她坐了下来,双手交叉着,平静地等待询问。总之,看来她人很文静──非常规矩,但不特别聪明。

波洛对待希尔德加德·施密特的方法跟对玛丽·德贝汉的方法截然不同。

他对她非常亲切,非常友好,使她不感到拘束。接着,让她写下自己的姓名和住址,然后才不知不觉引出问题来。

他们用德语交谈。

“我们想尽可能多地了解一些有亲昨晚发生的事。”他说,“我们知道,你不可能提供很多与谋杀案直接有关的情况,可是你可能看到或听到什么,这在你看来也许不值一提,但对我们或许很有价值。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她好象并不明白。她那宽宽的,善良的面孔仍然是一种平静的,傻乎乎的表情。

她说:“先生,我什么也不知道。”

“那么,比如说,你知不知道昨晚女主人唤过你?”

“是的,有那么一回事。”

“你可记得,那是什么时候?”

“先生,记不得了。你知道,列车员员喊我时,我睡着了。”

“正是,正是。通常都是这样来喊你的?”

“先生,向来如此。我那高贵的女主人夜里经常要人侍候,她睡眠不好。”

“啊,如此说来,你答应后就起床了。你穿着睡衣?”

“没有,先生。我穿了点衣服。我不愿穿睡衣上老太太那去。”

“看来那是一件挺美的睡衣──鲜红的,是不是?”

她盯着波洛看了一眼。

“先生,是深蓝色的,法兰绒的。”

“哦,接着说吧。我这是说着玩的,没别的意思。后来你就上公爵夫人那边去了。那么在那儿你做了些什么事呢?”

“我给她作了按摩,先生,然后念书给她听。我念得不很响,我家主人说,这更好,让她更容易入睡。待她快要睡着,她便让我走,我就合上书回到自己房里去了。”

“你可知道,那是什么时间?”

“不知道,先生。”

“那么,你在公爵夫人那儿呆了多久?”

“约摸半个小时,先生。”

“她,接着说。”

“开头,我从自己房里给我家主人拿了条毯子去,虽说有暧气,房里还是挺冷的。我把毯子给她盖上,她就祝我晚安,我给她倒了矿泉水,然后熄了灯就走了。”

“后来呢?”

“没什么,先生。我回房里就睡着了。”

“在过道上你碰上过谁?”

“没有,先生。”

“比如说,没碰上穿绣有龙的鲜红睡衣的女人?”

她睁大那温和的眼睛盯着他看。

“先生,真的没有,除了列车员,四周没有人,大家都睡了。”

“你看到列车员吗?”

“是的,先生。”

“他在干什么?”

“他从一个房里出来,先生。”

“什么?”鲍克先生把身子凑过去。“哪个包房?”

希尔德加德·施密特又显得惊恐不安了。波洛责备地看了朋友一眼。

“自然罗,夜里列车员听到铃声总得去的。你可记得哪个房间?”

“先生,那是车厢中间,隔公爵夫人二、三个门。”

“哦,要是愿意的话,请告诉我们,到底是哪个包房,发生了什么事?”

“先生,他差点没撞上我,这时我正从自己的房里给公爵夫人送毯子。”

“这么说,他从一个房间出来几乎跟你撞个满怀是不是?他朝哪个方向跑的?”

“对着我,先生。他道了歉,断续往餐车那个方向跑。又响起一声铃,据我所知,他可没去。”

她停了一会儿,接着说:“我可不明白,这是怎么……”

波洛安慰她。

“只是时间问题。”他说,“都是些例行公事,可怜的列车员这一晚够他忙的了──先是唤醒你,后来听到一次次的铃声不得去。”

“他可不是把我唤醒的那位,先生。是另一位。”

“唔,另一位?过去你见到过他?”

“没有,先生。”

“啊!再见到他你还认得出来吗?”

“我想,认得出来的,先生。”

波洛挨着鲍克先生的耳边咕噜了几句,后者立起身,走到门口下了一个命令。

波洛友好地,无拘无束地断续问她。

“施密特小姐,你去过美国吗?”

“没去过,先生。那一定是个很美的国家。”

“你也许听人说过,这个被害者是谁──他是杀死一个小女孩的凶手。”

“是的,先生。我听说过。这么刻毒,简直可恶之极。善良的上帝决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的。我们德国人不会到样刻毒。”

这女人的眼睛流出泪水。她那慈母般的心灵受感动了。

“这是一件讨厌的谋杀案。”波洛伤心地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

“施密特小姐,这是你的手帕吧?”

她细细端详手帕,沉默片刻,然后抬起头,脸色微微红了起来。

“啊!不是我的,真的不是我的,先生。”

“瞧,上面有个‘H’,我这才想到是你的。”

“啊,先生,这种手帕只有小姐太太才使的,挺贵的。手工绣的。我说一定是巴黎贷。”

“不是你的。那么你可知道,该是谁的?”

“问我吗?哦,不知道,先生。”

在三个听的人之中,只有波洛觉察到她的回答有点儿犹豫不定。

鲍克先生在他的耳边嘀咕几句。波洛点点头,然后对她说:“列车里三个列车员这就来,请告诉我们,昨晚你给公爵地人送毯子时碰到的是哪一个,行吗?”

三个列车员走了进来。米歇尔,高个子、金发的雅典──巴黎车厢的列车员以及布加勒斯特车厢上的那位肥胖的、粗壮的汉子。希尔德加德·施密特看了他们一眼,随即摇摇头。

“不是,先生。”她说。“都不是昨晚我见到的。”

“可是车上的列车员全在这儿啦,想必你弄错了?”

“先生,没错,他们都长得很高大。我见到的那位个子很小,黑黑的,长着一小撮胡子。他说‘对不起’三安,象是女人说的。真的,我记得挺清楚哩,先生。”东方快车上的谋杀案

第二部





第十三章 证词摘要

“一个小个儿,黑脸膛,说话象女人的男人。”鲍克先生说。

三位列车员和希尔德加德·施密特早已被打发走了。

鲍克先生绝望地挥挥手。

“这一切叫人摸不透,没一点儿叫人摸得透!雷切特提到的仇敌,到头来竟还在车上?可现在在哪里?他怎么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呢?我的头给搅得发晕了。朋友,求你说些什么吧。说说,不可能的事又怎么会变得可能呢?”

“说得好。”波洛说,“不可能的事原不会发生,因而不管表面现象如何,发生的事必然是可能的。”

“快给我说个明白,昨晚到底发生的是件甚么样的案子?”

“先生,我不是魔术师,跟你们一样,我也迷惑不解。这案子进展异乎寻常。”

“毫无进展,原封未动。”

波洛摇摇头。

“不,这不是事实。案子颇有进展。我们了解到一些事实,我们听了旅客的证词。”

“这些证词告诉了我们什么呢?什么也没有。”

“朋友,我可不这知说。”

“也许,我夸大了些。那美国人,哈特曼,还有德国女佣人──是的,他们是提供了些线索。可以说,正是他们使得整个案子比原来更费解了。”

“不,不,不。”波洛平静地说。

鲍克先生反唇相讥。

“好吧,我们就来听听聪明的赫卡尔·波洛的高见。”

“我不是说过吗,跟你们一样,我也是迷惑不解。但至少,我们可以着手解决难题了。我们可以按次序有条理地把现有的事实整理出来。”

“先生,请往下说。”康斯坦丁大夫说。

波洛清了清嗓子,一面把一张吸水纸弄平。

“让我们先根据案情的发展,来回顾一下这个案子。首先,就有这么一些无可争辩的事实。这个雷切特,或者凯赛梯,被人刺了十二刀,死于昨晚。这是其一。”

“算你说得对,算你说得对。先生。”鲍克先生嘲弄地挥挥手,说道。

波洛听了根本没有被窘住,仍然心平气和地接着说:“康斯坦丁大夫和我一起曾讨论过一些很奇怪的现象。此刻,暂且不提。留待以后再说。另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实,依我之见,便是作案时间。”

“人人皆知,没什么新鲜的东西。”鲍克先生说。“案子发生在凌晨一点一刻。

所有的事实都可证明这一点。”

“绝非所有的事实,你又夸大了。当然,有那么一些事实可证明这一论点。”

“我很高兴,至少你肯承认这一点。”

波洛不为他的插话所干扰,仍然坦然地说下去:

“摆在我们面前有三种可能性:

“第一,正如你所说的,作案时间是一点一刻。德国女佣人希尔德加德·施密特的话可以作证,也符合康斯坦丁大夫提供的证据。

“第二,作案时间可能迟些,表是有意制造的伪证。

“第三,作案时间可能更早,表是伪证,理由同上。

“现在,如果我们接受第一种可能性(因为它存在的可能性最大,证据最足)我们必然要碰到另一些随之而产生的疑问:首先,如果案子发生在一点一刻,而凶手不能逃离火车,那么问题就出来了:他在哪儿?他是谁?

“让我们先来仔细研究一下证词。我们首先是听说有这么一个男子──小个子黑脸膛,说放象女人。这是哈特曼说的。他说,这是雷切特告诉他的,雷切特雇他提防这个人。可是没有证据──我们只有哈特曼的几句话而已。深入地想一想,就不禁要问:哈特曼这个人,他那纽约侦探办事处的身份是不是伪造的呢?

“回想起来,真有趣,在办这个案子过程中,我们竟缺少足够的通讯工具,以保持与警方联系。因此,就谈不上彻底调查这些人。我们只能凭推理。在我看来,这使得案子越发显得饶有趣味,没有审判程序,而只凭智力。我问过自己:‘哈特曼的自我介绍可以接受吗?’我的结论是肯定的。我同意这种观点:我们可接受哈特曼的自我介绍。”

“你相信直觉──美国人称之为预感的吧?”康斯坦丁大夫说。

“不相信,我所注意的是可能性。哈特曼如果持假护照外出旅行,他即刻就成为怀疑对象。警察一到场,第一件事就是拘留哈特曼,与纽约通叫查问他的身份是否属实。如果这起案件要涉及许多旅客,要彻底查清真相是相当难的,在大多数情况下也许连试也不会去试呢,尤其是这些人看来没有谁值得怀疑的情况下。不过,哈特曼的情况就简单多了,不论他声称的身份是否属实。所以,我说,一切都会证明是合理的。”

“你不怀疑他啦?”

“没有的事,你曲解了我的意思。据我所知,任何美国侦探都可能有各自的理由,希望杀死雷切特。不,我说的是,我想,我们可以接受哈特曼的自我介绍。那么,他所说的雷切特挑选他并雇用他的故事未必不是实话,虽说不那么肯定,但可能性是很大的。如果我们承认这是真话,我们就必须调查清楚,是否确有证据。强果,我们在一个很不可靠的地方──希尔德加德·施密特的证词中找到佐证。她所说的亲眼目睹穿列车员制服的人的特征完全相符。那末,还有没有进一步的证据,证实两人说的话呢?那就哈伯德太太捡到的那颗钮扣了。此外,还有另一确证,你们也许没有注意到。”

“什么确证?”

“那就是阿巴思诺特上校和麦克昆两人先后都已提到,列车员经过他们的房间。

他们并不重视这一事实,但是,先生们,皮埃尔·米歇尔坚持说,除了已提到过的时间,他从未离开过座位,他更没有必要到车厢那一头去,从而经过阿巴思诺特和麦克昆坐着聊天的那个包房。因此,小个子、黑脸膛、说话象女人、穿列车员制服的人的故事已直接或间接地为四位证人所证实。”

“有个小问题,”康斯坦丁大夫说,“如果希尔德加德·施密特所说的属实,那位真列车员怎么没提到,在去哈伯德太太的铃声的召唤时,曾见到过她?”

鲍克先生急不可耐地等待他们把话说完。

“得了,得了,我的朋友。”他性急地对波洛说,“虽说对你的好奇心,你那一步一个脚印的办法,我非常敬佩,但要指出的是,你尚未接触到争论的焦点。我们都同意确实存见这么一个人。问题是──他到哪儿去了?”

波洛摇摇头。露出非难的神情。

“你错了。你这是本末倒置。在问‘这个人躲到哪儿去了’之前,你首先要问自己:‘是否确有其人?’因为,你瞧,如果这个人是虚构的──臆造的──他就能轻而易举消失掉!所以,首先我要确定确有这么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既然已经明确这一事实──是呀──那么,他现在在哪儿呢?”

“先生,只有两个答案,要么他还极为巧妙地躲在车上一个我们所难以想到的处所;要么,正如有人所说,他是两个人。也就是说,他既是雷切特先生提防的那个人,又是车上的某一旅客,伪装得十分巧妙,连雷切特先生也认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