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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女的救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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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ear:
2011
Publish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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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chinese
ISB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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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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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名侦探的诅咒

Year:
2011
Language:
chinese
Fi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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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名侦探的守则

Year:
2011
Language:
chinese
Fi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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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花盆里种的三色堇开出好几朵小小的花。土看起来已经干了,但花瓣的亮丽模样却没有蒙上丝毫阴影。花开得并不华丽,可能这就叫真正生命的强韧吧。绫音透过玻璃门望着阳台,心想,一会儿也该给其他几盆浇浇水了。

“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她的身后传来了说话声。

绫音转过身,露出可爱的笑容:“听到了。肯定听到了嘛。”

“既然听到了,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义孝坐在沙发上,说着对换了翘着的长腿。因为怕穿不上瘦腿裤,即便好不容易去一趟健身房的时候,他也特别注重腰腿的锻炼强度,以免长出过多的肌肉。

“我刚才发了下呆。”

“发呆?这可不像你。”义孝挑了挑他修剪得整齐而有型的眉毛说道。

“因为有些吃惊嘛。”

“是吗?但应该也很了解我的人生计划吧?”

“这个嘛,我想应该还算得上了解吧。”

“你想说什么吗?”义孝歪着头问。他的态度看起来很悠闲,就像是在说这种事没什么大不了的一样。绫音不清楚他是否只是故作轻松。

她叹了口气,再次盯着他清秀的面庞说:“这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

“什么?”

“当然是……孩子了。”

义孝听了,不屑地苦笑了一下,转头看了旁边,然后把目光转回到她的身上。

“你刚才到底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

“就是因为听了,所以才问你的啊。”

绫音很凶地瞪着义孝,义孝也恢复了严肃,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很重要。我觉得这是自己人生当中必不可少的一件事情。如果没有孩子的话,婚姻就失去它本身的意义了。所谓男女之间的爱情,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消亡殆尽的。男人和女人,结婚后首先成为夫和妻,之后生下孩子,成为父亲和母亲。到了这时,彼此才能成为一生的伴侣。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

“我认为不只这些。”

义孝摇了摇头。

“我就是这么想的。我不但坚信,而且不想改变自己的信念。而既然没法改变信念,那么这种希望抱孩子的日子,也就无法再继续下去了。”

绫音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她感到头痛。她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听到这样一番话。

“说到底就是这么回事?生不了孩子的女人就跟废物没两样,所以最好趁早甩开,换个能生的女人——就这意思吧?”

“你这话说得可真够难听的。”

“你不就这个意思吗?”

也许是因为绫音的语气变强硬的缘故,义孝挺直了背。然后他双眉紧锁,略显犹豫地点了点头。

“让你来说的话,或许就是这么回事。总之我这个人,向来都很重视自己的人生规划。为了实现它,我可以不顾一切。”

绫音不由得撇了撇嘴。当然,她并非真的想笑。

“重视人生规划。你还真喜欢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呢。我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张嘴说的头一句话,就是这句。”

“我说绫音,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你想要的不也全都得到了吗?当然,如果你还有什么要求的话,不必客气,直接告诉我好了。我能办到的一定会尽力。你就别整天怨天尤人了,还是考虑一下新的生活吧。或者说,除此之外,我们还有其他的选择?”

绫音不再看他,把目光转向了墙壁。墙上挂着一幅一米宽的挂毯。这是她花了三个月的时间,用从英国订购的布料缝制而成的,别具一格。

用不着义孝多说,生儿育女也曾是绫音的梦想。她不知曾经许过多少次愿,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够护着日渐隆起的小腹,坐在安乐椅上缝制拼布。

但老天爷不知搞的什么恶作剧,她没能被赋予那种能力。后来她也心平气和地接受了现实,平静地活到了今天。她坚信,自己也能与义孝相安无事地生活下去。

“我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尽管这对你而言或许根本就微不足道。”

“什么事?”

绫音转身面对着他,深深吸了口气。

“那你对我的爱呢?那份爱怎么样?”

一笑猝不及防,缩起了脖子。片刻之后,先前的笑容在他唇边复苏了。

“当然没变。”他说,“这一点我可以断言。我爱你的心没有变。”

在绫音听来,他的话就如同弥天大谎一般荒唐可笑。但她还是微微地笑,她别无选择。

她说:“那就好。”

“走吧。”义孝转身背对着她,向着大门走去。

绫音跟在他身后,把目光投向了梳妆台。她想起了自己藏在梳妆台右侧最下层抽屉里的那些白色粉末。那些粉末装在一只塑料袋里,袋口被紧紧地扎住。

看来只能靠那些粉末了,她心想,因为自己的前方已经看不到光明。

绫音怔怔地望着义孝的背影,她冲着他的背影在心中默默地叫了一声“老公”。

我是发自内心地深爱着你呀,正是因为如此,你刚才那些话杀死了我的心,所以请你也去死吧……





2

看到真柴夫妇从二楼走下来,若山宏美就知道有事发生。虽然他们两人都面带笑容,但这笑容明显是挤出来的。特别是绫音,尤其给人一种强颜欢笑的感觉。但是宏美忍住了没有出言点破,直觉告诉她,她的多嘴可能会起破坏作用。

“让你久等了。猪饲有没有打过电话来?”义孝问道,语调听起来有些生硬。

“刚才打过我手机了,说是五分钟后到。”

“那我们就先准备一下,过会儿开瓶香槟庆祝吧。”

“我来吧。”绫音立刻说道,“宏美,麻烦你摆杯子。”

“好的。”

“我也来帮忙吧。”

看着; 绫音走进厨房之后,宏美打开了竖在墙边的杯橱。她曾经听人说过,眼前这件略带古风的家具,其价格高达三百万日元。当然了,放在这杯橱中的物品也全都是高档货。

她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三只巴卡拉高脚杯和两只威尼斯香槟酒杯。真柴家有着请主宾使用威尼斯酒杯的惯例。

义孝开始动手在供八人围坐的餐桌上铺设五人份的餐垫。他对这种家庭聚会已经习以为常,宏美也已经掌握了布置的顺序。

宏美在义孝铺好的餐垫上一一放上了香槟,厨房里传出哗哗的水声。

“您和老师说了些什么?”宏美小声问。

“没说什么。”义孝回答时没有看她。

“说了?”

义孝这才抬头看着她,问:“说什么?”

她打算开口的时候,门铃响了。

“客人到了。”义孝冲着厨房大声说道。

“不好意思,我现在手上正忙着。老公,麻烦你去开下门吧。”绫音回答。

义孝应了一声“了解”,走向了墙边的对讲机。

十分钟后,所有人齐聚在了餐桌旁。谁的脸上都挂着笑。在宏美看来,他们所有人似乎都很清楚自己该怎样做出一副放松的表情,才不会去打乱这留心经营的祥和气氛。她时常会想,到底要怎样才能掌握住那份分寸。这不像是与生俱来的本事。宏美很清楚,真柴绫音是花了大约一年的时间,才能溶入到这种氛围之中。

“绫音做的料理还是如此美味可口,一般人可是很难把泡鱼酱做得如此有型的啊。”猪饲由希子往嘴里送了一块鱼肉,出声赞道。对每一道菜色都赞不绝口的角色,向来都是由她扮演。

“而你却总是只会电话定购。”丈夫猪饲达彦在她身旁说。

“你这话可不公道啊,我有时也会自己动手做的。”

“就只是青紫苏酱好不好?你这人不管做什么菜,都会弄点那玩意儿进去的。”

“不行吗?不是挺好吃的吗?”

“我喜欢吃青紫苏酱。”说这话的是绫音。

“就是,而且还有利于健康呢。”

“我说绫音,你可别整天护着她。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她会往牛排上抹青紫苏酱的。”

“哎呀,那肯定好吃。下次我来试试看好了。”

由希子的一句话把众人都逗乐了,猪饲则满面愁容。

猪饲达彦是个身兼多家公司顾问职务的律师,真柴义孝经营的公司也是其中之一,不过在义孝这家公司,他不仅担任顾问,据说还相当积极地参与经营。听说猪饲与义孝在大学里是曾参加过同一社团的校友。

猪饲从冰镇酒柜中拿出酒瓶,打算为宏美倒酒。

“啊,我就不必了。”她连忙用手遮住了杯口。

“不是吧?我记得宏美你不是挺喜欢喝葡萄酒的吗?”

“喜欢是挺喜欢的,不过还是不必了。谢谢您的好意。”

猪饲有些不解地点了点头,把白葡萄酒倒进了义孝的酒杯中。

“身体不舒服吗?”绫音问。

“不,没事。只是最近常有朋友约我去喝酒,喝得有点太多了,所以……”

“年轻就是好啊。”猪饲给绫音也倒上酒后,瞟了一眼身旁的妻子,把酒瓶贴近了自己的酒杯, “由希子她最近也需要禁酒,今晚幸好有你作陪。”

“哎?禁酒啊。”义孝停下了手中的餐叉,“果然还是得有所顾忌啊?”

“是啊,毕竟她的乳汁是小宝宝的营养来源啊。”猪饲晃动着酒杯说道,“乳汁掺了酒精总不好吧。”

“那你还得忍上多久啊?”义孝问由希子。

“这个嘛,听大夫说,估计得禁上一年吧。”

“是一年半吧?”猪饲接口,“就算禁上两年也是应该的。不不,你不如干脆趁机把酒给戒了,怎么样?”

“我说你啊,我今后还得过上许多年艰辛的育儿生活哦。如果连喜欢的酒也不让我喝了的话,我怎么捱嘛。还是说,你甘愿代替我来带孩子?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倒也会考虑一下的。”

“好了好了。一年之后,不管啤酒还是葡萄酒,你喝就是了。只不过,你可要适可而止哦。”

由希子嘟着嘴说了句“我知道了啦”,立刻恢复了笑脸。她的表情充满了幸福。似乎就连刚才和丈夫的拌嘴,对如今的她而言,也成了一种再快活不过的仪式。

猪饲由希子在两个月前顺利生下了孩子。这是他们夫妻二人的第一个孩子,同时也是他们期盼已久的宝宝。猪饲今年已经四十二岁,由希子也已经三十五岁。“安全进垒”是他们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今晚的这场聚会,就是由义孝提议,绫音动手准备,为庆祝他们夫妻两人平安得子而举办的。

“孩子今晚交给令尊令堂照看吗?”义孝来回交替看着猪饲夫妻。

猪饲点头:“他们叫我们好好放松一下,说他们保证能照看好孩子,干劲可足呢。这种时候,父母住在身边就会方便很多。”

“不过老实说,我还真有点放心不下呢。妈妈她实在是有些太宠孩子了。朋友们都说,孩子稍微哭两声很正常,没必要大惊小怪的啦。”由希子皱起眉头说。

宏美看到由希子的酒杯依然空着,站起来说:“那个,我去拿点儿水来吧。”

“冰箱里有矿泉水,你拿一瓶过来。”绫音说。

宏美走进厨房,打开了冰箱。这是一台容积五百公升的双开门大冰箱,门后摆着一长排矿泉水。她拿出一瓶,关上冰箱门,回到自己座位边正打算落座的时候,对上了绫音的视线,绫音动了动嘴唇,向她说谢谢。

“孩子出生之后,生活还是会发生改变吧?”义孝问。

“除了工作,日常生活都是以孩子为中心。”猪饲说。

“这也没办法,不是吗。而且这跟工作也不是没关系。孩子出生之后,你心中应该会萌生出责任感来,会鼓起前所未有的干劲,不是吗?”

“这倒也是。”

绫音接过宏美手中的矿泉水瓶,开始给各自杯中倒水,嘴角带着笑。

“对了,你们怎么样啊?是不是也该要个孩子了啊?”猪饲看看义孝,又看看绫音,“你们俩结婚也有一年时间了吧?差不多该厌倦二人世界了吧?”

“老公,”由希子轻轻拍了拍丈夫的手臂,提醒他说,“你就别多话了。”

“嗯,不过话说回来,人各有志嘛,”猪饲挤出个笑容,喝干了杯中的酒,把脸转向宏美, “宏美你,怎么样啊?不过我这可不是在问煞风景的问题,我是说教室那边的情况怎么样,还顺利吧?”

“嗯,还行吧。不过也还有许多不大明白的地方。”

“你基本上都交给宏美管了?”由希子问绫音。

绫音点点头: “如今我都已经没什么可教宏美的了。”

“挺厉害的嘛。”由希子一脸钦佩地望着宏美。

宏美动了动嘴角,低下了头。实际上,猪饲夫妇对宏美做的事到底感兴趣到何种程度,也很让人怀疑。或许只是觉得不跟这个不合时宜地混在他们两对夫妻中间一同用餐的女孩搭搭话,人家会很可怜。

“对了,我有件东西要送给你们两位。”说着,绫音站起身,从沙发背后拿了一只大纸袋过来。

“就是这个啦!”由希子看到她拿出来的东西后,夸张地发出惊叹之声,双手捂住了嘴。

这是一张用拼布做成的床罩,只是比普通的床罩要小得多。“我想把它送给你们做婴儿床的床罩。”绫音说,“等孩子不睡婴儿床之后,你们就拿它做挂毯好了。”

“真漂亮!谢谢你,绫音。”由希子一脸感动万分的样子,手中紧紧地握着拼布一角,“我们会好好珍惜它的,真是太感谢了。”

“这真是一幅很棒的作品不是?这种得花很多时间吧?”猪饲把目光转向宏美,像是要征询她的意见。

“花了至少半年时间吧?”宏美不太确定地看向绫音。对于这件作品的制作过程,宏美也算在某种程度上有所了解。

“怎么说呢?”绫音侧了侧头,“只要你们喜欢,就再好不过了。”

“我们当然很开心。真的是送给我们的吗?我说老公,你知道吗,这东西在外边卖得可贵了,而且这还是三田绫音的作品喔。在银座办展览会的时候,单人床罩的价格可是卖到了一百万日元的喔。”

猪饲睁大眼睛,发出了惊叹。他似乎确实相当吃惊,脸上流露出没想到拼剪一下布头弄出来的东西竟然如此值钱的表情。

“她做这东西的时候可用心了。”义孝说,“我在家休息的时候,也常常看她坐在那边的沙发上用针缝这东西,一坐就是一整天。我可算服了她了。”说罢,他用下巴指了指起居室里的沙发。

“幸好赶上了。”绫音眯起眼睛,小声说道。

用完餐后,两位男士坐到沙发上,打算来上一杯威士忌,由希子说想再来一杯咖啡,宏美于是起身朝厨房走去。

“咖啡我来弄吧。宏美,冰箱里有冰块,你去拿些来让他们兑酒吧。”绫音说着拧开水龙头,往水壶里装水。

等宏美用托盘端着兑酒的器具回到起居室时,猪饲夫妇的话题已经转移到庭院园艺上了。这个家的庭院在照明设计上很是花心思,即便在夜里也能够观赏到院里的盆栽。

“要照管这么多的花草盆栽,也挺辛苦的吧。”猪饲说。

“我也不太清楚,她似乎经常打理的。二楼的阳台也放着几盆呢。每天都看见她起劲地给这些花草浇水。我看她挺辛苦的,她本人似乎倒乐在其中。估计她是打从心底里喜欢这些花花草草吧。”看来义孝对这话题似乎并没有多少兴趣。宏美知道,其实他对大自然和植物这类东西是一点都不关心的。

看到绫音端着三杯咖啡走进来了,宏美连忙开始兑酒。

猪饲夫妇表示告辞时在晚上十一点过后。

“承蒙款待,还送了如此精美的礼物给我们,感觉挺过意不去的。”猪饲起身说道,“下次一定请到我家来。不过话说回来,现在整天忙着照顾孩子,家里乱得一塌糊涂。”

“过两天我会整理的啦。”由希子捅了捅丈夫的侧腹,朝绫音笑着说,“你们来看看我们家小王子的脸,长得就跟大福饼似的。”

“一定。”绫音答应说。

宏美也差不多该回家了,她决定和猪饲夫妇一起告辞。猪饲说要叫辆出租车,把她送回家。

“宏美,我从明天起要出门几天。”宏美正在玄关穿鞋的时候,绫音对她说。

“明天起就是三天连休了啊。你是要旅行?”由希子问。

“不是,我有点事要回娘家去几天。”

“回娘家?札幌吗?”

绫音笑着点了点头:“我爸最近身体不大好,我回去帮帮我妈。不过似乎倒也没什么大碍。”

“这的确让人挺担心的。你在这种时候还要庆祝我们生了孩子,我们越发感觉惶恐了。”猪饲摸着头说道。

绫音摇摇头,说:“你们不必在意了,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宏美,如果有什么事的话,你就打我手机找我吧。”

“您准备什么时候回来呢?”

“不好说……”绫音侧色侧头,“定了我会打电话给你。”

“好的。”

宏美朝义孝瞥了一眼,可他正望着不知什么方向。

离开真柴家走上大路之后,猪饲叫了一辆出租车。最先下车的宏美最后一个坐进车里。

“我们是不是谈孩子谈得太多了点?”出租车还没开出多远,由希子说道。

“怎么啦?我想没关系的吧?他们这次就是要为了庆祝我们生了孩子的呀。”坐在副驾驶座的猪饲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担心我们表现得对他们夫妻俩不够体贴。他们不是一直很想要个孩子吗?”

“以前是听真柴这么说过。”

“会不会还是生不出来啊?宏美,你有没有听说什么?”

“没有,我什么都没听说。”

“是吗。”由希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失望。宏美心想,或许他们夫妇是打算从我这里套话,才装好心要送我回家的吧。

第二天,宏美像往常一样,早上九点准时离开家门,前往位于代官山的“杏黄小屋”。“小屋”是这栋公寓中改装成拼布教室的一间房间。只不过当初开办教室的不是她,而是绫音。现有的大约三十个学生,也全都是冲着能学到三田绫音亲自传授的技艺而来的。

宏美走出公寓的电梯,在教室门前看到了绫音的身影,她身旁放着一只行李箱。绫音看到宏美,微微笑了笑。

“您怎么来了?”

“没什么大事。我是想把这东西暂时交给你来保管。”说着,绫音从外套兜里掏出了一样东西。她伸出的手上放着一副钥匙。

“这是……”

“是我家的钥匙。就像昨天跟你说的,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所以有点担心家里的安全。所以就想,还是暂时交给你保管。”

“啊……是这样啊。”

“不愿意?”

“不,倒也不是不愿意……老师,您自己带钥匙了吗?”

“我没什么不方便的。要回家的时候提前联系你,就算到时候你不方便,等到晚上我丈夫也就回家了。”

“既然是这样,那我就替您保管了。”

“有劳了。”绫音抬起宏美的手,把钥匙放在她手心上,然后又蜷上她的手指,让她紧紧地握住了钥匙。

绫音道声“再见”,拖着行李箱离开。宏美望着她的背影,不由得叫道:“那个,老师……”

绫音停下脚步:“什么事?”

“没什么,那个,您路上多保重。”

“谢谢。”绫音轻轻挥了挥空着的那只手,再次迈开了步子。

这一天,拼布教室的教学一直持续到了晚上。一整天里,学生一批批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宏美忙得都没时间歇口气。送走了最后一批学生,她感到肩膀和脖子酸疼得厉害。

就在宏美收拾完准备离开教室的时候,手机响了。她看看屏幕上的来电显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电话是义孝打来的。

他一开口就问:“今天的教学已经结束了吧?”

“刚刚结束。”

“是吗。我现在正和人一起吃饭,吃完了就回去,你来吧。”

他的话中没有丝毫迟疑,令宏美一时不知该怎样回答。

“怎么,你不方便?”

“倒也没什么事,只不过……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我想你也知道她最近一段时间是不会回家的。”

宏美怔怔地望着身旁的包,里面就装着今早刚接过来的钥匙。

“而且,我还有些话要跟你说。”他说。

“说什么?”

“见了面再说。我九点钟一定回家,你来之前先给我打个电话。”说完,他就立刻挂断了电话。

在一家以意大利面闻名的餐厅吃过晚餐之后,宏美给义孝打了电话。他已经回到家里了,催促宏美快来,听他口气,似乎兴致不错。

坐在出租车里前往真柴家的路上,宏美自我嫌恶起来。她虽然对义孝那种毫不愧疚的模样直想皱眉,同时却也无法否认自己心中的飘飘然。

义孝笑嘻嘻地接她进门,他的动作没有一点偷偷摸摸的感觉,一切显得悠然自得。

进了起居室,她闻到屋里飘荡着一股咖啡香。

“我很久没有亲自动手煮咖啡了,也不知道煮的味道好不好。”义孝走进厨房,双手各端着一只杯子走回了起居室。看来他习惯不用茶碟。

“我还是头一次看到真柴先生您下厨房呢。”

“是吗?不过也许是吧。自从和她结婚之后,就什么事都不做了。”

“因为老师把她自己献给了这个家庭了呀。”宏美说着啜了口咖啡,咖啡又浓又苦。

义孝也苦歪了嘴,“估计是咖啡粉放多了吧。”

“我重新泡两杯吧。”

“不,不必了。下次再麻烦你泡吧。这先不说,”他把手中的咖啡杯往大理石茶几上一放,说,“昨天,我和她谈过了。”

“果然……”

“只不过,我没跟她说对方是你。我说是个她不认识的女人。我也不清楚她有几分相信我说的话。”

宏美回想起今早绫音把钥匙交给她时的表情,那副笑容,想象不出隐藏着任何的企图。

“那老师怎么说?”

“嗯,她全都答应了。”

“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不早就跟你说过吗,她不会反抗的。”

宏美摇摇头,“虽然我说这话感觉有些奇怪的……我没法理解。”

“这就是游戏规则。虽然这规则是我定的。总而言之,这下没什么可烦恼的了,问题全部解决。”

“那我可以放心了吧?”

“那当然。”说着,义孝伸手搂住宏美肩头,把她拉向了自己。宏美全身靠到了他身上。她感受到他的双唇在贴近自己的耳朵。

“今晚你就这在这里吧。”

“在卧室里睡吗?”

真柴弯起了嘴角:“不是还有客房,那屋里放的也是双人床。”

轻轻点了点头,宏美的心中充满了迷惑、困惑、安心,还有依然挥之不去的不安。

第二天早晨,当宏美在厨房准备泡咖啡时,义孝走到她身旁,让她给做个示范。

“我这也是跟老师学的。”

“没关系,你就泡一次给我看看吧。”义孝双手抱胸。

宏美在滤管上装上滤纸,用量匙舀了咖啡粉进去。义孝看了看她放的量,点了点头。

“先往里边稍稍放点水,记得只能放一点点哦,之后就等着粉末膨胀起来。”宏美提起水壶先往里边注入了少量开水,等了大约二十秒左右,再次注水。“像这样子边划圈边倒。咖啡会涌上来,所以倒的时候要注意维持咖啡的状态。再看下边的刻度,一但够两杯咖啡的量了,就立刻把滤管拿掉,否则味道就淡了。”

“没想到还挺复杂的呢。”

“你以前只是泡自己的吧?”

“以前我是用咖啡机煮的。可那东西结婚的时候被绫音给扔掉了,说是这样子泡出来的才好喝。”

“一定是因为她知道真柴先生对咖啡有瘾,所以才会想尽办法要泡出更香浓的咖啡。”

义孝撇了撇嘴,慢慢地摇了摇头。每当宏美说起绫音为他所做的付出时,他就会摆出这样的一副表情来。

义孝喝了口刚泡的咖啡,夸奖说:“果然香浓。”

“杏黄小屋”周日休息,但并不等于说宏美就没有工作要做了,因为她还得到池袋的一所文化学校去兼任讲师。而这份工作,也是她从绫音的手上接过来的。

义孝让她一下班就给他打电话。看他的意思,是打算与她共进晚餐。宏美没有理由拒绝。

七点多,文化学校的工作结束。宏美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给义孝打电话。然而,义孝的手机一直在响,可他就是不接。她又试着打真柴家的座机,结果一样。

估计出门了吧?但也不会不带手机啊。

无奈之下,宏美决定到真柴家去一趟。一路上,她又打了好几次电话,还是没人接。

最后,她来到了真柴家门前。从门外看,起居室的灯是亮着的,可就是没人接听电话。

宏美定了定神,从包里拿出了钥匙,就是之前绫音交给她保管的那副钥匙。

玄关门反锁着,她打开门锁,推开了门,发现玄关门厅里的灯也亮着。

宏美脱掉鞋子,进入走廊。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咖啡香。今早的咖啡不可能还有剩的,估计是义孝自己再泡的吧。

她推开了起居室的门,霎那间惊呆了。义孝倒在地上,身旁滚落着一只咖啡杯,黑色的液体泼洒在木地板上。

叫救护车!打电话!号码、号码——究竟是多少?宏美双手颤抖着掏出了手机。可她就是想不起该拨哪个号码。





3

沿着缓缓的坡道,鳞次栉比地座落着一栋栋豪宅。光是在路灯的灯光下就能看出,每一家每一户都装饰得极为考究。看来这片街区并不属于那些买一处独门独院就几乎倾家荡产的人。

看到路旁停放着几辆巡逻车,草薙说:“司机,就在这里停车吧。”

从车里出来,他边走边看了看手表。时间已过了晚上十点。草薙心想,今晚可是还有我想看的节目啊。那是一部他没能赶上到影院去观看的国产电影,后来听说电视上会播,就一直忍着没去租碟店租DVD来看。刚才接到任务,慌里慌张出了门,都忘记设定自动录像了。

或许是深夜的缘故,看不到什么围观的人。电视台的人看样子也还没杀到。他心中出现一丝淡淡的期待,盼着案件能够当场顺利解决。

负责警戒的警官一脸严肃地站在通报发生了案件的宅邸门外。草薙向他出示了一下警察手册,他向草薙点头致意,道了声辛苦。

草薙进门之前望了下屋内,屋里人说话的声音能传到街上。房里的灯似乎全都开着。

篱笆墙边上站着个人影。虽然光线昏暗,看不清楚,但从其娇小的体型和发型,草薙推断出了那是谁。他朝那个人走过去。

“你在干吗呢?”

听到他的声音,内海薰并未显露出丝毫的惊讶,缓缓地把脸朝他抓了过来。

“辛苦了。”语调没有抑扬顿挫。

“我在问你,你不进屋里去,呆在这儿干什么啊?”

“没什么。”内海薰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我只是看看篱笆和庭院里的花草罢了,还有阳台上的那些花。”

“阳台?”

“就是那边。”她朝上边指了指。

草薙抬头一看,发现二楼上确实有个阳台,许多的花和叶都已探出了阳台的边缘。但这也算不得什么特别罕见的景象。

“别说我啰嗦,我问你,你干吗不进屋去啊?”

“因为里边人很多,人口密度相当大。”

“你是因为讨厌拥挤的地方?”

“我只是觉得一大帮人去观察同一个地方,也没什么意义,而且还会妨碍鉴证科工作,所以就决定先在院子里转一圈。”

“你这是在巡视吗?不过是赏花吧?”

“我刚才已经巡视过一圈了。”

“那行,你现场看过了吗?”

“刚才说了,还没有。我刚进玄关就转身出来了。”

见内海薰回答得如此理所当然,草薙不解地看了看她的脸。他一直以为,希望比任何人都更早到达现场,是刑警的一种本能。但是,他的这一常识似乎在这名年轻女刑警身上并不适用。

“你的想法我明白了,总而言之,你先跟我来。有很多东西最好还是亲眼看一看。”

草薙转身走向大门,她也默默地跟在了他身后。

屋里确实挤满了一屋子的搜查员,其中既有辖区警署的刑警,也有草薙他们的同事。

后辈岸谷看到草薙,一脸苦笑地冲他说:“这么早就来上班,真是辛苦您了。”

“少来。我说,这真是桩杀人案吗?”

“这一点眼下还说不清楚,但可能性不低。”

“怎么回事?给我简单地说说吧。”

“简单来说,就是这户人家的男主人突然死了,死在起居室,独自一人。”

“独自一人?”

“请到这边来。”

岸谷带着草薙他们走进了起居室。这是一间大约三十叠(叠,日本人用以计算榻榻米数量,表示房间大小的量词)宽敞房间,屋里并排放着一套绿色的真皮沙发,中央放着一张大理石茶几。

茶几旁边的地板上,用色胶带画出了一个倒在地上的人的轮廓。三个人低头看了看后,把脸转向草薙,说:“死者名叫真柴义孝,是这户人家的男主人。”

“这我知道。来这里之前就听人说了。是家什么公司的社长吧?”

“好像是家IT公司。因为今天是星期天,所以他没去上班。至于他白天是否出过门,眼下还不大清楚。”

“地板是湿的啊?”木地板上还残留着某种液体泼洒过的痕迹。

“是咖啡。”岸谷说道,“发现尸体的时候,洒得一地都是。鉴证科拿吸管采过样了。当时地上滚落着一只咖啡杯。”

“是谁发现尸体的?”

“呃——”岸谷翻开警察手册,念了一遍若山宏美的名字,“听说她是死者太太的学生。”

“学生?”

“死者的太太是位有名的拼布艺术家。”

“拼布?搞那种玩意儿的也能出名?”

“听说是的。我之前也不知道。”说着,岸谷把视线转向了内海薰,“女士也许知道吧。Mita Ayane,汉字是这样写的。”

岸谷翻开的警察手册上,写着“三田绫音”的字样。

“不认识,”她不客气地应道,“你凭什么认为女士就该知道呢?”

“不,我瞎猜的。”岸谷搔了搔头。

看着他们两人之间的这番你来我往,草薙的嘴角都想笑。资历尚浅的岸谷像是打算在这名好不容易才盼来的后辈面前摆摆前辈的威风,可惜在这位女警这里好像行不通。

“发现尸体的经过呢?”草薙问岸谷。

“其实,这户人家的太太昨天回娘家去了。回去之前,她把家里的钥匙交给若山小姐代为保管。听说她是因为不大清楚自己什么时候回来,为了以防万一,才这么做的。今晚若山小姐因为担心真柴义孝先生需要帮忙,就打电话给他,结果手机和座机都无人接听。她心里头打鼓,就跑到这边来了。她说最初打电话的时间是七点多,抵达这边时大概快八点了。”

“于是她就发现了尸体,是这样吗?”

“是这样的。她当时用自己的手机通报了119。据说虽然急救人员赶到了,但人已确认死亡,所以就请了附近的医生过来察看尸体。然而,检查时发现死因存在疑点,急救人员于是联系了辖区警署。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草薙哼了一声,一边点头,一边瞟了一眼内海薰:她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他身边,跑到杯橱前边去了。

“那么,尸体发现者现在人在哪里?”

“若山小姐现在在巡逻车里休息,股长陪在她身边。”

“老头子已经来了啊。我还真没注意到他就坐在巡逻车里呢。”草薙皱眉,“死因查明了吗?”

“中毒致死的嫌疑很大。虽然也有自杀的可能,但也很可能是他杀,所以才把我们叫到这里来的。”

“嗯?”草薙看着内海薰走进了厨房。“若山宏美?她进屋的时候,房门有没有上锁?”

“听说是锁着的。”

“那窗户和玻璃门呢?都有没有上锁?”

“辖区警署的警员过来的时候,除了二楼厕所的窗户开着之外,其余的门窗都是锁着的。”

“二楼还有厕所?那窗户能让人进出吗?”

“没试过,不过估计不行。”

“既然如此,那就肯定是自杀了。”草薙在沙发上坐下,跷起了腿,“他们怎么会认为是有人在咖啡里下毒呢?那个凶手又是怎样离开这个家的呢?很奇怪不是?辖区警署怎么会认为也有可能是他杀呢?”

“的确,如果仅此而已的话,也许很难考虑他杀的可能性。”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情况吗?”

“听说辖区警署的搜查员在调查现场的时候,有一部手机响了。是死去的真柴先生的手机。接起来发现是一家位于惠比寿的餐厅打来的。其实,真柴先生在这家店里预订了两个八点的餐位。据说是两个人用餐。因为客人到了预定时间还没有来,所以店里的人就打电话过来询问。听说是在今天傍晚六点半左右预订的。刚才我已经说过了,若山小姐给真柴先生打电话是在七点多,当时就已经无人接听了。六点半才订了餐的人,到七点多的时候就自杀了,这实在是让人觉得蹊跷。我个人认为,辖区警署的判断还是妥当的。”

听过岸谷的话,草薙皱起了眉头。他弯起手指抠了抠眉角:“既然如此,那你干吗不早说?”

“在回答您的问题的过程中,忘记及时告诉您了。”

“我知道了。”草薙一拍膝头,站起身来。这时内海薰已经从厨房里出来,回到了杯橱前。草薙走到她背后问她:“小岸好心告诉我们案情经过,你跑来跑去的干吗呢?”

“我听着呢。岸谷先生,谢谢你。”

岸谷缩了缩脖子,说了声不用谢。

“杯橱有什么问题吗?”

“您看这里。”她指着杯橱里面说,“不觉得这个架上和其他地方比起来,似乎少了什么东西吗?”

的确,那个地方空得不自然,感觉之前应该是放过什么餐具的。

“的却如此。”

“刚才我看见厨房里放着五只洗净的香槟酒杯。”

“那么说,那些酒杯原本应该放在这里的啊。”

“估计是的。”

“然后呢?怎么解释?”

听草薙这么一说,内海薰抬头来看着他,微微翕动了几下嘴唇。但随后她就像推翻自己的猜测似的摇了摇头。

“不是大问题。我只是猜测派对的时候才用到。”

“有道理。既然这户人家这么有钱,估计也经常会开这种家庭派对吧。不过话说回来,就算是最近开了场派对,也不能说死者心里有一定没有想要自杀的烦恼。”

草薙转头着岸谷,接着说道,“人是种既复杂难瞳又充满矛盾的生物,不管是前一分针还在派对上玩得很热闹开心,还是前秒预订了餐位,想死的时候随时都会死。”

岸谷“嗯”了一声,态度不明地点着头。

“他太太呢?”草薙问。

“哎?”

“被害人……不对,死者的太太呢?跟她联系过了吧?”

“据说还没有联系上。据若山小姐说,死者太太的娘家是在札幌。而且那地方离市区还有点远,即便联系上,估计今晚也是无法赶到的。”

“北海道啊?那估计是会不来了。”

草薙心中暗自庆幸。如果死者太太要赶回来,那今晚就必须留个人等着她,而这种时候,股长间宫可以说肯定会把这差事交给草薙。

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估计明天才会开始向周围邻居打听情况。就在草薙满心期待着今晚就此收队的时候,门开了,间宫的国字脸出现在草薙眼前。

“草薙,你来了啊?真够慢的。”

“我早就来了。大体情况我已经听岸谷介绍过了。”

间宫点点头,转身说道:“请进吧。”

随后走进起居室的,是一名约莫二十四五岁、身材苗条的女子,一头中长发依旧保留着时下女性中少见的黑色,衬托得她的肌肤越发白皙。只不过就此时而言,她的脸色与其说是白皙,倒不如说是苍白来得更为贴切。但不管怎样,她无疑都属于美女一类,而且妆化得也很高雅。

草薙马上猜到她就是若山宏美。

“刚才听说,您当时一进房间就发现了尸体,是吧?这样的话,您当时应该是在您现在所站的位置看到的吧?”

或许正在回忆发现尸体时的情形。

“是的,我想应该就是这附近吧。”她小声回答说。

或许是因为她身体瘦小而且脸色苍白的缘故,草薙看她站着都勉强。毫无疑问发现尸体时所受的惊吓到现在都还没有消除。

“前九晚上您到这里,就是您案发前最后一次进入这屋子,是吧?”间宫向她确认。

若山宏美点点头,回答说似的。

“现在屋内的情况和当时是否有什么不同呢”不管多么细微的变化都请说。”

听到这句话,她口光怯怯地环视了下屋内,但是立刻摇了摇头。

“不太清楚。因为前天这里来了不少人,而且大家当时都已经吃过饭了……”她的声音在颤抖。

间宫皱着眉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在说“没办法了”一样。

“在您劳累了一天之后还来麻烦您,实在是抱歉,今晚就请您好好休息吧。不过,明天我们将再次向您了解有关情况,不知是否方便?”

“没问题,不过我想我已经没什么情况可以告诉你们了。”

“或许您说得没错,但我们还是希望尽可能详细地了解情况,恳请您务必配合我们的调查工作。”

若山宏美依旧低着头,简短地应了声“是”。

“我派部下送您回家。”说罢,间宫看着草薙,“你今天是怎么过来的?开车了吗?”

“抱歉,我是乘出租车过来的。”

“搞什么嘛,偏偏今天就?”

“最近我很少开车。”

间宫刚咂了咂舌,内海薰插嘴说“我开车了”。

草薙吃了一惊,转过头去:“你开车来了?够拉风的嘛。”

“我是在开车出去吃饭途中接到通知的,不好意思了。”

“没必要道歉。既然如此,你愿意开车送若山小姐回家吗?”间宫问。

“好的。不过在此之前,我可以问若山小姐一个问题吗?”

内海薰这话让间宫面露诧异之色,若山宏美似乎也顿时紧张起来。

“什么事?”间宫问。

内海薰两眼盯着若山宏美,上前一步说:“真柴义孝先生似乎是在喝咖啡的时候突然倒地死去的,他平常喝咖啡是否都不用茶碟的呢?”

若山宏美像是很吃了一惊,睁大了眼睛,目光躲躲闪闪的。

“呃,这个……或许他一个人喝的时候是不用的吧。”

“那就说明,昨天或者今天有客人来过,请问您知道吗?”

听内海薰说得如此肯定,草薙不由地看了看她的侧脸,“你怎么知道有人来过?”

“厨房的水池里放着一只还没洗过的咖啡杯和两只茶碟。如果只是真柴先生自己的话,就不应该有茶碟。”

岸谷立刻走进厨房,很快就出来了,他证实说:“内海说得没错,水池的确放着一直咖啡杯和两只茶碟。”

草薙和间宫对望了一眼,随即又把目光转回到若山宏美身上。

“有关这件事,您是否能想到些什么?”

她一脸惊惶地摇了摇头:“我……我不知道。前天夜里离开这里之后,我就没有再来过。我也不清楚有没有人来过。”

草薙再次看向间宫,只见间宫一脸沉思状地点点头,开口说道:“我知道了。感谢您这么晚了还协助我们。内海,你把她送回去吧。草薙,你也一起去。”

草薙应声“是”。他明白间宫的目的。若山宏美显然有所隐瞒,间宫是打算让他探探她的口风。

三人从屋里走出来,内海薰说:“请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把车开过来。”说是开普通牌照的车过来的,所以车子停在投币停车位。

趁着等车的时间,草薙从侧面观察了一下若山宏美。她看起来是完全崩溃了,不像只是因为看到尸体而被吓坏了的样子。

“您不冷吗?”草薙问。

“我没事。”

“今晚您原本有没有打算出门呢?”

“怎……怎么可能嘛。”

“是吗?我刚刚还在想,说不定您今晚与人有约呢。”

听到草薙的话,若山宏美的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看她的样子又像是有些狼狈。

“他们之前应该已经问过您许多次了,我可以再问您一次吗?”

“什么事?”

“为什么您今晚会想起来给真柴先生打电话呢?”

“我已经说过了,因为老师把钥匙交给了我,所以我觉得自己必须时常和她家里联系。如果真柴先生有什么需要,我必须帮忙……”

“但电话却没打通,所以您就到他家来了,是吧?”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说了声“是的”。

草薙歪着头不解地问:“可不接手机的状况时常发生啊,座机也一样。您就没想过或许当时真柴先生出门了,而又正好碰上了无法接听手机的状况吗?”

若山宏美沉默了片刻之后,轻轻摇了摇头:“我没想过……”

“为什么呢?您是不是担心什么?”

“我没担心什么。只不过我当时心慌得很……”

“嗯,心里慌得很……”

“不可以吗?难道说不能就因为心慌而来他家看看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在想,仅仅因为受人之托保管钥匙,您就如此负责,这样的人实在太少见了,所以我非常感动。而且从结果上来说,您的心慌不幸应验了,我觉得您的这番举动值得赞誉呢。”

若山宏美似乎并不相信草薙的这番话就是他心中的真正想法,她把脸转向了一边。

一辆胭脂色的帕杰罗停在了宅院门前。内海薰打开车门,跳了下来。

“四驱啊?”草薙睁大了眼睛。

“驾乘感觉还不错哦。请上车吧,若山小姐。”

在内海薰的催促下,若山宏美坐上了后排座位,草薙随后上车坐到她旁边。

内海薰坐上驾驶座,开始设置自动导航。她似乎已经确认过,若山宏美就住在学艺大学站附近。

“请问……”车子刚开出不远,若山宏美开口说,“真柴先生……不是因为事故或者自杀而去世的吗?”

草薙忘了驾驶席一眼,正好与内海薰透过视镜投来的目光相遇。

“现在解剖结果还没出来,一切都还不好说。”

“但你们几位全部都是负责杀人案件的刑警吧?”

“我们确实是刑警,但就目前而言,还只是停留于有他杀嫌疑的阶段。并非我们不能再对您透露,而是我们自己也不太清楚。”

若山宏美小声说了句“这样啊”。

“若山小姐,请容许我问您一句。如果这次的案件确系他杀的话,您对凶手是否有什么头绪呢?”

听到这话,她似乎要倒吸一口凉气,草薙凝视着她的嘴角。

“我不清楚……关于真柴先生我除了知道他是老师的丈夫之外,其他的情况几乎一无所知。”她有气无力地回答道。

“是吗。您现在一下子想不起来也不要紧,如果今后想到了什么,还望您告知。”

然而,若山宏美却没接腔,连头也不点一个。

在公寓门口把她放下,草薙换到了副驾驶座上。

“你怎么看?”草薙双眼望着前方问。

“是个坚强的人。”内海薰一面发动车子,一面立即回答道。

“坚强?是吗?”

“她不是一直都忍着没有流泪吗?当着我们的面,她最终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流下。”

“这也可能是因为她并没有那么悲伤啊?”

“不,我觉得她已经哭过了。在等救护车到来的时候,她应该都在哭个不停。”

“你怎么知道?”

“看她眼角的妆。她的妆有弄花之后仓促修补的痕迹。”

草薙盯着这位后辈的侧脸:“是吗?”

“应该不会错的。”

“女人的眼光果然独到。喂,我这可是在夸奖你哦。”

“我知道。”她微笑着回答,“草薙先生,您的看法呢?”

“一言以蔽之,确实很可疑。就算是代为保管家门钥匙,妙龄女郎也不会随便到男子独居的家里去的。”

“深有同感。换了是我的话,我才不去呢。”

“如果说那女的和死者实际上有一腿的话,会不会有点太过玄乎了?”

内海薰吐出一口气:“一点不玄乎,我觉得就只有这种可能了。而且他们两人今晚不是还准备共进晚餐的吗?”

草薙一拍膝盖,说:“你是说那家惠比寿的餐馆?”

“时间到了客人还不来,所以店里的人才打电话过来询问。他们说预定的是两个人的餐位,这就说明不仅真柴先生没有现身,他的同伴也没有出现过。”

“而如果他的这位同伴就是若山宏美的话,事情就说得通了。”

草薙紧接着确信地说:“绝对错不了。”

“假如他们两人之间存在着特殊关系,我想那很快就会得到证实。”

“怎么说?”

“咖啡杯。水池里的咖啡杯有可能使他们俩用过的。如果假设成立,其中之一应该沾有她的指纹。”

“原来如此啊。但就算他们俩真的有一腿,也不能成为拿她当嫌犯的根据啊?”

“这我当然知道。”说着,她把车子靠左侧停下了。“我能打一个电话吗?我想确认一件事。”

“可以啊,不过你打电话给谁呢?”

“当然是打给若山宏美。”

内海薰不顾草薙一脸惊讶的表情,拿出手机拨起了电话。电话马上接通了。

“请问是若山小姐吗?我是警视厅的内海。刚才真是失礼了……不,倒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只不过忘了问您明天的安排……是吗,我知道了。您这么累还打搅您,实在是抱歉。祝您晚安。”说完,内海薰挂断了电话

“她明天有什么安排?”草薙问。

“说是目前还不确定,估计会待在家里,还说拼布教室那边也得暂停一段时间。”

“唔——”

“不过我打这通电话的目的,不仅仅是确认她明天的安排。”

“你的意思是……”

“她的声音明显带着哭腔。虽然她极力掩饰,但依然很明显。估计是一回到家,突然只剩下一个人了,之前压抑的情感全都爆发出来了。”

草薙挺直靠在椅背上的上身,说“你就是为了确认这一点,才给她打电话的呀”。

“或许,我们有时候即使在面对自己并不算特别亲近的人的死亡这一事实时,也会受到打击,不由自主地哭起来。但如果过去特定的一段时间,还会哭的话……”

“也就是说,她对死者抱有一种超乎寻常的感情,对吗?”草薙微微一笑,望着他的这名后辈,“你倒挺有一套的嘛。”

“承蒙夸奖,愧不敢当。”内海薰笑了笑,放下了车子的手刹。

第二天清晨,一阵电话铃吵醒了草薙。电话是间宫打来的,时间才刚过七点。

他张嘴就讽刺了一句:“您可真够早的啊。”

“能回家睡觉就该谢天谢地了。今天早上要去目黑警署开会,大概会成立搜查本部。从今晚开始,我大概就得在那边住下了。”

“您特地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说这事?”

“怎么可能。你马上去羽田。”

“羽田?干吗让我去那地方啊……”

“羽田就等于去机场接人嘛。真柴先生的太太就要从札幌赶回来了,你去接她。你开车带她来目黑署。”

“您征得她本人同意了吗?”

“当然说了。你叫上内海,她会开车出来。航班八点就到。”

“八点?!”草薙立即从床上蹦起来。

就在他匆忙洗漱的时候,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内海薰打来的,说是她已经到他住的公寓门口了。

两人乘坐和昨夜一样的帕杰罗,前往羽田机场。

“真够衰的,摊上这么个倒霉事。不管再遇上多少次,我也不会适应这种与死者家属见面的苦差事。”

“可股长说最擅长接待死者家属的是草薙。”

“哎?老头子居然还会这么夸我?”

“还说您这张脸最能给人一种放心的感觉呢。”

“这话什么意思?是说我长得一脸糊涂相是吧?”草薙把舌头咂得声响。

八点差五分,两人到达机场。走进候机大厅,看到乘客陆续走出来。草薙和内海共同用眼睛寻找着真柴绫音,目标是驼色外套和蓝色行李箱。

“会不会是那个人?”内海薰目光紧盯着一个方向。

草薙顺着她的目光,果然看见了一个与条件完全吻合的女士正在往外走。她那带着忧伤的目光稍有些低垂,全身上下甚至笼罩着一种可谓严肃的氛围。

“大概……就是她了吧。”草薙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感到心神不宁,他的视线没法从她身上移开。就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自己的心会如此不安。





4

听完草薙他们的自我介绍之后,真柴绫音说的第一句话,就是问他们义孝的遗体现在何处。

“遗体送去做司法解剖了。现在还不清楚情况,稍后我们会去了解,到时候通知您。”草薙回答。

“是吗……那就是说,我不能马上见到他,是吧?”她一脸悲伤地眨了眨眼。看起来是在强忍着不让泪水浮上眼眶。她的肌肤显得有些干燥,这应该不是她平日的样子。

“假如解剖已经结束,我们会尽快安排把遗体送还给您。”

草薙感觉自己的语调生硬得奇怪。虽然面对死者家属的时候多少会有点紧张,但他现在的感觉却与往常有着微妙的不同。

“非常感谢。那就麻烦你们了。”

绫音虽然是女人,声线却低沉,这声音在草薙听来相当迷人。

“我们想请您随我们去目黑署,向您询问些事,不知您是否方便?”

“嗯,之前你们联系我的人已经跟我说过了。”

“不好意思,那就麻烦您了,车子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让她坐进内海薰开的帕杰罗后座之后,草薙坐上了副驾驶座。

“昨晚您是在哪儿接到通知的?”草薙转头问。

“当地的温泉。我住在以前的朋友家里。因为手机关机了,所以完全没注意到你们的电话。临睡前,才听了录音电话。”说罢,绫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当时我还以为是有恶作剧。我从没想过警察会打电话给我。”

“倒也是啊。”草薙随声附和道。

“那个……我想请问一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现在完全是一头雾水。”

听着绫音犹犹豫豫地问出口,草薙感到心痛。她应该是一开始就想问这个问题了,但同时,她无疑又不敢贸然开口。

“他们在电话里是怎么跟您说的?”

“之说我丈夫去世了,因为死因有些不明,所以警方今后会展开调查,没说任何具体情况……”

给她打电话的警官恐怕也没法讲述详情。然而就绫音而言,必定只能想成一场噩梦,整夜辗转难眠。光是想象她坐上飞机时是怎样的心情,就令草薙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您丈夫是在家中去世的,”他说,“目前死因还不清楚。身上并没有明显的外伤。听说是若山宏美小姐最先发现他倒在起居室的。”

“是她……”绫音似乎要倒吸一口凉气了。

草薙看向开车的内海薰,而她也正巧朝他撇来一眼,两人的目光于是在空中交汇。

草薙想,此刻她的想法应该和自己一致。而此刻距离他与内海薰讨论若山宏美与真柴义孝的关系的时间还不到12小时。

若山宏美是绫音最心爱的弟子。从她让宏美参加家庭派对,就能知道她把她当亲人。要是这样一个女孩上了自己丈夫的床,那简直就是被自家养的狗给咬到了手一般。

问题的关键在于,绫音究竟有没有察觉两人之间的关系。这问题并非是一句“凡事难瞒枕边人”就能说清楚的,草薙就碰到过好几个“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的实例。

“您丈夫有没有患过什么慢性疾病?”草薙问。

绫音摇了摇头:“应该没有。他生前一直都定期接受体检,没听说有什么毛病,而且他也从不酗酒。”

“那么他以前也没有突然病倒的情况吧?”

“我想应该没有吧,我不知道。说到底,我实在是无法相信竟然会发生这种事。”绫音把手放到了额头上,像是要压压头部的疼痛。

草薙据此判断,眼下最好还是先不要提此事有毒杀的可能。在解剖结果出来之前,必须隐瞒她丈夫有自杀或者他杀的嫌疑。

“目前只能说是死因不明。”草薙说,“遇上这种情况,不管事情是否属于案件之列.警方都必须尽可能详细地记录下现场的情况。因为当时没能与您取得联系,所以我们就请若山宏美小姐作为见证人,进行了某种程度的现场查证。”

“这些我在昨晚的电话里已经听说了。”

“您经常回札幌吗?”

绫音摇头:“结婚之后,我还是第一次回去呢。”

“娘家那边出了什么事吗?”

“听说家父身体不太好,所以就想抽空回去一趟。可是结果发现他身体挺好的,于足就约了朋友去泡温泉……”

“原来如此。那您为何要把钥匙交给若山小姐保管呢?”

“我是担心我不在家的时候,会有什么不时之需。因为她一直都在帮我工作,有时候教室那边需要存放在家里的资料或是作品。”

“听若山小姐说,当时她因为担心您丈夫需要帮忙就打了电话,可就是无人接听,心里发慌,才去的您家里。您临走时是否有请她帮忙照顾您丈夫的生活起居呢?”草薙一边留意她话里的重点,一边小心翼翼地选择恰当的词汇。

绫音皱起眉头,歪着头不解地说:“我也不大清楚,或许我确实委托过吧。但那孩子挺机灵的,或许根本不必我说,她也会关心我丈夫是否方便吧……那个,请问这很重要吗?我把钥匙交给她保管,是不是不妥呢?”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昨天我们听若山小姐说起事情的经过,想找您确认一下而已。”

绫音双手捂住了脸:“真是令人难以置信。他平常身体都挺好的,周五晚上我们还叫了几个朋友,在家里开派对。当时他还挺开心的……”她声音有些颤抖。

“请节哀。请问当时都有哪几位参加呢?”

“是我丈夫大学时代的朋友及其夫人。”

绫音说出了猪饲达彦和由希子的名字。

她拿开捂着脸的双手,一脸痛苦地说:“我有个请求。”

“什么请求?”

“我必须立刻去警察局吗?”

“怎么?”

“可以的话,我想先去家里看看。我想知道他当时是怎样倒下的……可以吗?”

草薙再次看了看内海薰,但这次他们两人的目光并未相遇。这名后辈女刑警两眼直视着前方,看来是在集中精力开车。

“我知道了。我先同上司商量一下。”草薙掏出了手机。

他告诉了间宫绫音的意思,间宫沉吟了片刻.答应了她的要求。

“其实,现在我这边的情况也发生了点变化.或许直接带她到现场去问话更好。你就带她回家吧”

“你说情况有变?”

“这个稍后再说。”

“我知道了。”

草薙挂断电话,对绫音说:“那我们就直接上您家去吧。”

她低声说了句“真是太好了”。

就在草薙转过脸来正视前方道路的时候,他听到了绫音拨打手机的声音。

“喂?是宏美吗?我是绫音。”

听到她的声音,草薙一下子慌了 他完全没有想到绫音居然会在这时候给若山宏美打电话。但他也没理由阻拦。

“……嗯,我知道的。我现在正和警方的人一起回家。宏美,真是辛苦你了。”

草薙感到坐立不安,他无法想象若山宏美会怎样答复绫音。她难保不会因为失去了心爱的人而过于悲伤,把之前一直深藏在心中的情感全都吐露出来,如此一来,绫音恐怕也就无法再保持冷静了。

“……似乎是的。你还好吧?身体要紧吗?……是吗?那就好。宏美,你能不能也来我家?当然,我不逼你。我只是也想听你讲讲情况而已。”

看来若山宏美说话时还算冷静。然而草薙万万没有料到绫音会叫上她。

“你没事吧?那待会儿见……嗯,谢谢你,你也别太勉强自己啊。”

他听到绫音似乎挂了电话,他还听到她吸鼻子的声音。

“若山小姐说她也来?”草薙向她确认。

“嗯。啊,不可以吗?”

“不,没关系。毕竟当时发现尸体的人是她,您直接问她更好。”草薙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平静不下来。一方面,他对死者情妇怎样向死者妻子描述发现死者的情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同时,他也打算通过观察绫音听宏美讲话的样子,来推测她是否已察觉到丈夫与弟子之间的婚外情。

下了首都高速公路,内海薰径直把帕杰罗开往真柴家。昨天地就是开着这辆车赶到现场的。或许田为如此,她丝毫没有寻路的迟疑。

刚到真柴家,他们就看到了间宫,他和岸谷正在门口等候他们的到来。

下车后,草薙把绫音介绍给间宫。

“这次的事,实在是令人心痛。”间宫郑重地向绫音鞠躬致意。转头问草薙,“事情你都说过了吧?”

“大致的情况已经说过了。”

问宫点点头,再次看着绫音说:“您刚回来就麻烦您,实在是不好意思。其实,我们也希望能向您请教些事。”

“没关系的。”

“先进屋里再说吧——岸谷,大门钥匙。”

岸谷应声从衣袋里掏出钥匙递了过去,绫音一脸疑惑地接过钥匙。

她打开门锁走进屋里,间宫等人紧随其后.草薙也提着她的行李箱追上来。

“我丈夫是在哪里死去的?”绫音一进房间就开口询问道。

间宫上一前步,指出地点。

起居室地板上贴的胶带依旧还在。绫音看到地上描出的人形,用手捂着嘴,愣住了。

“听若山小姐说,当时您丈夫就倒在这里。”间宫解释说。

悲伤和打击似乎再次袭击了绫音全身,她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草薙看到她肩头在微微颤抖,听到隐隐发出微弱的啜泣声。

“什么时候的事?”她小声问。

“若山小姐说是快八点的时候。”间宫回答。

“八点……当时他在干什么?”

“似乎在喝咖啡。当时地上滚落着一只咖啡杯,咖啡洒了一地,不过我们都已经打扫过了。”

“咖啡……是他自己煮的吗?”

“您的意思是?”草薙连忙问。

“他这人什么事都不会做。我也从没见过他自己动手煮咖啡。”

草薙留意到间宫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您的意思是,首先咖啡不可能是他自己泡的?”间宫小心翼翼地问。

“结婚之前,他好像自己会煮,不过那时候他有一台咖啡机。”

“现在那台咖啡机呢?”

“没。因为没必要留着,我就给处理了。”

间宫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他一脸严肃地说:“太太虽然目前解剖的结果还没有出来还什么都不好说,但您丈夫似乎是中毒而死的。”

绫音一瞬间面如死灰,随即她睁大了眼睛问:“中毒……中什么毒?”

“这点目前还在调查,只不过我们从泼洒在现场的咖啡中检测出了强烈的毒性。也就是说,您丈夫死亡的原因,并非疾病或者单纯的事故之类。”

绫音捂着嘴,不停地眨眼,眼眶眨眼间红了起来。

“怎么会?他怎么会遇上这种事……”

“这是一个谜。所以我们希望太太您能告诉我们,您对此事有没有什么头绪。”

草薙终于明白间宫在电话里说的那句“情况有变”的意思了。他对间宫亲自出面这一点也不再感到不解了。

绫音把于放在额头上,坐进了身旁的沙发:“我怎么可能知道……”

“您和您丈夫最后一次交谈是什么时候?”间宫问。

“周六早上我离开家的时候,他也一道出了门。”

“当时您丈夫的样子是否与往常有什么不同呢?再怎么样琐碎的细节都没关系。”

绫音沉思起来,片刻后,她摇着头说:“没有。我实在想不出当时他与平时有什么不同。”

草薙心中不由对她产生了同情,这也难怪,刚刚才遭受丈夫猝死的沉重打击,现在又被告知“死因不明”、“中毒而死”等等,她的思维当然难免混乱。

“股长,就让她稍微休息一下吧。”草薙说,“她刚刚才从札幌回来,肯定已经很累了。”

“嗯,说得也是。”

“不,我没事。”绫音挺直了脊背,说,“不过请先让我去换身衣服吧。我从昨天晚上起就一直穿着这身衣服了。”她身上穿着的是一件黑色西服。

“从昨晚?”草薙问。

“对,我一直在想办法尽早回东京。为了能随时出发,我早早的就收拾好了。”

“这么说,您昨晚一整夜都没休息吗?”

“是的,反正想睡也睡不着。”

“这可不行啊。”间宫说,“您最好还是稍微休息一下吧。”

“不,我没事的,我去换件衣服就来。”说罢,她站起身。

看着她走出房间,草薙问间宫:“有毒物质的种类查明了吗?”

间宫点点头,“据说从剩下的咖啡里检查出砒霜。”

草薙瞪大了眼睛,“砒霜?就是上次毒咖喱案用的那玩意儿?”

“听鉴证科说,估计是砒霜。从咖啡中所含的浓度分析,义孝先生当时喝下的剂量远远超过致死剂量。详细的解剖结果下午也应该出来了,不过据说从尸体当时的状况看,与砒霜中毒的症状完全一致。”

草薙叹了口气,点点头。看来,自杀或病死的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了。

“据她所说,义孝先生不会自己动手煮咖啡。那么,那杯咖啡又是谁弄的呢?”间宫像是自言自语似的,不过当然是以部下听得到的音量说道。

“我觉得他应该自己煮过咖啡。”突然从旁插嘴的是内海薰。

“您凭什么断定?”间宫问。

“有人证明啊,”内海薰看了草薙一眼,接着说道,“就是若山小姐。”

“她说过什么吗?”草薙开始在记忆中搜寻。

“您还记得昨晚我问她茶碟的事吗?当时我问她,真柴义孝先生喝咖啡时,是否都不用茶碟,而若山小姐的回答是:他独自一人喝咖啡的时候可能是不用的。”

草薙回想起她们两人之间的那番对话。

“没错,当时我也听到了。”间宫也点点头,“问题就在于,这事就连他太太都不知道,为什么他太太的弟子会知道呢?”

“有关这一点,我有些话想告诉您。”

草薙把嘴凑近间宫耳边,把之前他和内海薰所作有关若山宏美与真柴义孝可能存在的那番推论告诉了间宫。

间宫来回看了看草薙和内海薰的脸,微笑着说:“原来你们也意见一致啊?”

“那就是说,股长您也?”草薙有些意外地回望着他。

“别当我这些年都是白混的,昨天我就已经有这种感觉了。”间宫用手指着脑袋说。

“那个,请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岸谷在一旁插嘴。

“过会儿再告诉你。”说着,间宫又望着草薙他们,“千万不要在死者太太面前提起这件事,明白吗?”

草薙回答“明白”,内海薰也在一旁点了点头。

“就只是从剩下的咖啡中发现了那种毒药吗?”草薙问。

“不,还有另外一处。”

“哪里?”

“咖啡壶上铺的滤纸上。说得准确些,是残留在滤纸上的已经用过的咖啡粉里。”

“难道是在煮咖啡的时候把毒药掺进咖啡粉里吗?”岸谷说道。

“一般而言,确实会令人产生这种想法,但也不能忽视了另一种可能。”间宫竖起食指说。

“也有提前掺进咖啡粉里的可能。”内海薰发言道。

间宫颇为满意地缩起了下巴。

“没错。之前咖啡粉是放在冰箱里的,虽然鉴证科说没有从咖啡粉中检测出毒药,但案发时未必没有。或许当时毒药缠在咖啡粉的表面,把咖啡粉舀出的时候,毒药就被清除掉了。”

“既然如此,毒是在什么时候掺进去的呢?”草薙问。

“目前还不大清楚。鉴证科从垃圾袋里找到了几张用过的滤纸,上边都没有检测出毒性。那是当然的。如果检测出来了,那就说明有人在死者之前喝下了度咖啡。”

“水池里还有几只没洗过的咖啡杯,”内海薰说,“那些杯子是什么时候用的至关重要。还有,是谁用过的也同样重要。”

间宫舔了舔嘴唇:“这一点已经清楚,指纹验证出来了,一个是义孝先生,而另外一个,就是你们心中的怀疑对象。”

草薙和内海薰相互对望了一眼,看来他们两人的推理已经得到了验证,而搜查似乎也已告一段落。

“股长,其实若山宏美也要来这里。”草薙把绫音在车上打的那通电话告诉了间宫。

间宫皱着眉头点了点头:“来得正好,你们去把若山宏美什么时候喝的咖啡给打听出来。记住,别让她给蒙混过去。”

草薙回答:“明白。”

就在这时,传来有人下楼的脚步声,几人连忙闭上了嘴。

绫音走到人群当中,说了句“让你们久等了”。她换了件淡蓝色的衬衫,下身穿着黑色的裤子。或许是补过妆的缘故,脸上似乎恢复了几分血色。

“可以再向您请教几个问题吗?”间宫问。

“好的,请问。”

“您应该很累了,我们还是坐下谈吧。”股长指了指沙发。

绫音在沙发上坐下来,双眼透过玻璃门望着外边的庭院,说道:“真够可怜的,全都蔫了。我临走时还要我丈夫记得浇水,可他那人,对花草一点兴趣都没有。”

草薙转头看了看庭院,之间花盆中盛开着各式各样的鲜花。

“不好意思,我可以先去给花浇浇水吗?看到它们这个样子,我实在是无法安心。”

间宫的表情闪过一瞬间的为难,但他马上点了点头,微笑着说:“嗯,没关系的。我么不着急。”

“不好意思。”绫音说着站起身。但她却不知为何朝厨房走去。草薙觉得奇怪,就凑过去看,却见她正在用水桶接自来水。

“庭院里没有铺水管吗?”草薙在她身后问道。

她转过头来微微一笑:“二楼没有盥洗室,这些水是拿去浇阳台上那些花的。”

“啊,原来如此。”

草薙回想起他昨天刚到这个家时,内海薰抬头仰望阳台上的花的场景。

盛满水的桶看起来相当沉,草薙提出要帮她提上二楼。

“不,我行的。”

“您就别客气了,拿上二楼就行了吧?”

绫音用小得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道:“不好意思。”

他们夫妻二人住一间至少二十叠大的西式房间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拼布挂毯,那鲜艳的色调吸引了草薙的目光。

“这是您亲手制作的?”

“对,是我前不久的作品。”

“真漂亮。说来惭愧,我先前还以为拼布也是类似刺绣一样的东西,没想到它竟如此包含艺术之美。”

“也算不上什么艺术,拼布原本就是以实用为主,能派上用场才行。但如果它还能令人赏心悦目的话,不就更美妙了吗?”

“的确如此。您能够制作这样的作品,实在让人佩服。不过,也挺费神的吧?”

“的确得花上些时间,所以很需要毅力。但是制作过程也很愉快。如果不是饱含期待之情的话,是无法做出好作品的。”

草薙点点头,把目光转回到挂毯上。乍看之下,挂毯的颜色搭配得有些随意,但一想到这是绫音包含着期待一针一线地缝制而成的,看着看着,心就静下来了。

阳台与房间一样,也相当大,但因为摆满了花盆,感觉只能容一个人勉强通过。

绫音伸手把堆在角落里的一只空罐子拿起来。

“挺有意思的吧?”她说着递给草薙看。

空罐的底部有好几个小洞。她用罐子从水桶里舀了水。当然,水从洞中漏下。她就是用那漏下的水浇花盆里的花。

“哦,拿来代替洒水壶啊。”

“没错,洒水壶很难从水桶里打水不是吗?所以我就用锥子在空罐子上戳了几个洞代替。”

“好主意。”

“对吧?可跟我丈夫说,他却说真没法理解我要这么费神在阳台上栽花种草。”说完,她的表情突然变得僵硬,整个人蹲了下来。罐里的水依然滴滴答答地漏个不停。

“真柴太太。”草薙叫她。

“抱歉。我实在不能接受丈夫已经不在的现实……”

“这事发生得太过突然,一时确实难以接受。”

“您已经知道了吧,我们结婚还不到一年。我好不容易才适应这种新生活,了解他的衣食喜好。我一直以为,今后我们还有一段漫长而幸福的路要走。”

草薙实在想不出应该用什么话来安慰面前这个单手覆面、垂头丧气的女人。而围绕在她身边的鲜花的娇艳,此时却让人感觉那样的心痛。

她低声说了句“抱歉”。

“我现在这样子,大概没法帮助你们吧?我知道我得振作起来,可是……”

“那就改天再向您打听情况吧。”草薙不由自主地说道。如果他这话让间宫听到了,估计间宫又得一脸苦笑了。

“不,我没事。我也希望早日了解真相。可是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把他毒死……”

绫音话刚落,门口的对讲机就响起来了。她吓了一跳,站起身从阳台上往下看。

“宏美!”她稍稍抬起手,冲着楼下喊道。

“是若山小姐来了吗?”

绫音“哎”了一声,转身走进屋里。

见她走出了房间,草薙就也跟了过去。下楼梯时,他看见内海薰站在走廊上。她应该也听到门铃声了吧。草薙小声告诉她若山宏美来了。

绫音打开玄关的大门,若山宏美就站在门外。

“宏美。”绫音带着哭腔。

“老师,您没事吧?”

“我没事,谢谢你来看我。”

话音刚落,绫音便一把抱住宏美,像个小孩似的号啕大哭起来。





5

真柴绫音放开若山宏美,用手指擦了擦眼角,小声说了句“抱歉”。

“我一直忍着没哭,可以看到宏美你,就突然再也抑制不住了。我现在没事了,真的没事了。”

看着强颜欢笑的绫音,草薙感到难过,他真希望能尽快让她独自静一静。

“老师,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若山宏美抬头看着绫音问。

绫音摇摇头:“你过来陪我就足够了。何况我脑子里现在也是一片空白。先进来吧,我有话想问你。”

“啊,这个嘛,真柴太太,”草薙赶紧对她们说,“我们也有些事情要问若山小姐。昨晚场面乱糟糟的,没能和她好好沟通。”

若山宏美显得很困惑,目光有些躲闪。或许她在想,她已经把发现尸体时的情况说得很详细,没什么可以提供的了。

“当然,各位刑警先生也可以和我们一起啊。”绫音看样子完全没有察觉草薙的意图。

“啊,不,还是我们警方先和若山小姐单独谈谈吧。”

听了草薙的话,绫音不解地眨眨眼,问:“为什么?我也想听宏美讲述一下经过,就因为这,我才叫她的呀?!”

“太太,真柴太太,”不知何时站到她身旁来的间宫说,“很抱歉,我们警察也有例行公事要办。请您先把这事交给草薙他们来处理好吗?或许您觉得我们这样不近情理,但如果不按规章来办,今后难免会引起许多麻烦。”

听了他这番再明显不过的场面话,绫音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快的神情。但她还是点头表示同意:“知道了,那我该上哪儿回避呢?”

“嗯,太太您就留在这里吧,我们有些事要请教您。”说着,间宫看了看草薙和内海薰,“你们带若山小姐去一个能定定心心说话的地方吧。”

“是。”草薙应道。

“我把车开过来。”内海薰打开玄关的大门,走了出去。

大约二十分钟后,草薙三人坐到了一家家常菜餐馆角落的餐桌旁。内海薰坐在他身边,若山宏美则一脸严肃地低垂着头,坐在两人对面。

草薙喝了口咖啡,问:“昨晚睡得好吗?”

“不大好……”

“毕竟是亲眼目睹了尸体,想来您经受的打击不小啊。”

若山宏美没有接腔,只顾低头咬着嘴唇。

听内海薰说,昨晚她一到家,就突然大哭。虽然是婚外情,但亲眼见到心爱男人的尸体,这打击之大,自然非同一般。

“我们想请教几件昨晚没来得及问的事情,可以吗?”

若山宏美深吸了一口气:“我什么也不知道……我想我无法回答你们任何问题。”

“不,不会的。我们的问题并不难,如果您愿意如实回答的话。”

若山宏美瞄了草薙一眼,带着可谓“瞪”的凶光。

“我可没有撒谎。”

“那就好。我问您,您曾经说,您是在昨晚八点左右发现真柴义孝先生的尸体的,在此之前,您最后一次到访真柴家,是周五开家庭派对的时候。您没记错吗?”

“没记错。”

“真的没记错吗?人经常会因为受到太大打击,血气逆流,出现记忆混乱的情况。您先冷静冷静,再好好回忆一下,周五夜里离开后,到昨天夜里的这段时间中,您当真就一次也没再去过真柴家吗?”草薙盯着若山宏美长长的眼睫毛问道。他在“当真”这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她沉默片刻之后张开了嘴:“干吗问我这些?我已经说过没记错了。你们有什么道理这么纠缠不休啊?”

草薙微微一笑:“现在提问的人是我吧?”

“可是……”

“您就把我的话当做单纯的求证好了。不过正如您刚才所说的,既然我们如此纠缠不休地追问,那么还请您谨慎地回答我们的问题。说得难听点,如果之后您轻易推翻证词,我们会很为难的。”

若山宏美再次闭口不言。草薙感觉她脑中正在算计着各种利弊得失。她应该是考虑到谎言被警察看穿的可能性,正权衡着在这里把一切和盘托出是否对自己有利。

但似乎因为心中的天平迟迟不肯停止摆动,她沉默了许久。

草薙有些不耐烦了:“我们昨晚赶到现场时,水池中放着一直咖啡杯和两只茶碟。当时我们问过您是否知道些什么,您说您不知道。但后来我们检测发现茶具上沾有您的指纹。您到底是什么时候触碰那些茶具的呢?”

若山宏美的双肩伴随着她呼吸的节奏,缓慢地上下起伏了一下。

“周六周日两天里,您见过真柴先生吧?当然是活着的真柴先生。”

她用手肘顶着桌面,把手贴在了额头上。或许她正想着如何替自己圆谎,但草薙坚信自己能够戳穿她的谎言。

她把手从额头上拿开,两眼望着地面,点了点头:“您说的没错。实在是抱歉。”

“您见过真柴先生,是吧?”

她稍稍停顿了片刻,回答了句“是的”。

“什么时候?”

这个问题她依然没有立刻回答。草薙不由地焦躁起来,心里骂她不见棺材不落泪。

“我一定要回答这个问题吗?”若山宏美抬起头,望着草薙和内海薰,“这与案件根本没有关系吧?你们这难道不是在侵犯他人隐私吗?”

他看起来马上就要哭了,但目光中却蕴含着实实在在的怒气,语气也很尖锐。

草薙回想起前辈曾经说过的话:一个女人,不管看上去再怎么弱不禁风,一旦与婚外情搭上关系,就会变得相当棘手。

不能就这样空耗下去,草薙决定打出手中的第二张牌。

“真柴义孝先生的死因已经查明,是中毒身亡。”

若山宏美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惊慌失措。

“中毒……”

“我们从残留在现场的咖啡中检测出了有毒物质。”

她睁大了眼睛:“怎么会这样……”

草薙悄悄向前探出身子,盯着她的脸:“您为什么要说‘怎么会’呢?”

“可是……”

“您之前喝的时候,并没有任何异样,对吧?”

她眨了眨眼,略显犹豫地点了点头。

“问题的关键就在于此,若山小姐。如果是真柴先生自己下毒的,而且留下证据的话,我们就不需要大费周章。因为能将这案子定性为自杀或者事故。但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我们只能认定有人心怀不轨,在真柴先生的咖啡里下了毒。而且用过的滤纸上也发现了同样的有毒物质。目前最具说服力的解释,就是有人在咖啡粉里下毒。”

若山宏美明显露出狼狈之色,连连摇头:“我什么也不知道。”

“既然如此,希望您至少如实回答我们的问题。您曾经在真柴家喝过咖啡,就是一条极为重要的线索。凶手……不对,目前还无法断定‘凶手’这一称谓是否妥当,但您的证词,对我们推定此人何时在咖啡中下毒至关重要。”

最后,草薙说了句“您看如何”,便挺直脊背俯视着她。在她主动开口之前,草薙已经不打算再说什么了。

若山宏美双手捂着嘴,目光在桌面游移。终于,她开口说:“不是我。”

“哎?”

“不是我干的。”她眼中流露出倾诉般的目光,摇头说道,“我没下毒。我说的是事实,请你们相信我。”

草薙不由地和内海薰对望了一眼。

的确,若山宏美是嫌疑人之一,甚至可说是最为可疑的对象。她有下毒的时机。而且假如她和真柴义孝是婚外恋的关系,由爱生恨的可能性也很大,先将其杀害,再装成发现者的可能性也并非没有。

然而现阶段,草薙希望竭力排除这种先入为主的观点,与她接触。他理应并没有在言辞之中表现出对她的怀疑,他只是询问她何时与真柴义孝一起喝咖啡。但她刚才说的那句话又是怎么一回事呢?也可以理解成因为她自己就是凶手,所以敏感地揣摩了刑警话里的含义,这才不由自主的想要先把自己撇清。

“我们并不是在怀疑您。”他冲她笑了笑,“就像刚才说的,我们不过想找出凶手行凶的时机。既然您已经承认了您曾经见过真柴先生,并曾和他一起喝过咖啡,那么请您告诉我们,你们是在什么时候,由谁怎样煮的咖啡。”

若山宏美白皙的脸上浮现出苦闷的表情,草薙尚且无法判断她是否单纯只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婚外情的事实。

“若山小姐。”内海薰突然开口叫她。

若山宏美吃了一惊,抬起头来看着她。

“我们已经设想过您与真柴义孝先生之间的关系了。”内海薰接着说,“即便您现在矢口否认,有关这一点今后我们还是会展开查证。过程中许多人会被问到这件事,所以还是请您好好考虑考虑。如果您现在对我们说实话,我想我们也愿意采取一些力所能及的措施。比如,您希望我们不再对其他人提起此事,我们也会配合的。”

如同公务员说办事手续一般口气轻松地说完这番话之后,内海薰看了草薙一眼,稍稍低下了头,或许是在为自己刚才的越权行为表示歉意吧。

然而她的这番建议似乎打动了若山宏美的心。或许同为女性这一因素也起了巨大的作用,她深深地一低头,抬起头来,眨了眨眼睛,叹了口气:“你们真的会替我保密吗?”

“只要此事与案件无关,我们是不会对人随便提起的。请您相信我们。”草薙明确地说。

若山宏美点了点头:“正如你们二位所言,我和真柴先生的确有些特殊的关系。不只昨晚,周六周日两天我都曾去过他家。”

“您上次是什么时候去的?”

“周六晚上,当时大概是晚上九点多吧。”

听这话,真柴绫音刚回娘家,他们便快快活活地幽会了。

“是你们之前就约好的吗?”

“不。当时我刚刚结拼布教室的工作,真柴先生打电话给我,叫我今晚去他家。”

“之后您就去了,是吗?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

若山宏美迟疑了片刻之后,便像是豁出去了似的望着草薙:“当晚我就住在真柴家,第二天早上才离开。”

草薙身旁的内海薰开始记录,她的侧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是肯定有她自己的理解。草薙心想,等询问结束之后,再来问问她。

“你们两人什么时候喝的咖啡?”

“昨天早上,是我泡的。啊,不过我们头天晚上也喝过。”

“周六晚上吗?也就是说,你们总共喝过两次咖啡,对吗?”

“是的。”

“周六晚上也是您煮的?”

“不是。周六晚上我到的时候,真柴先生已经煮好了,还为我准备了一杯。”若山宏美低头继续说,“这还是我头一次看到他动手煮咖啡呢。而当时他也说,他已经很久没有自己动手煮过了。

“当时他没有使用茶碟,对吗?”内海薰从本子上抬起头来问道。

若山宏美回答:“是的。”

“那么,昨天早上的咖啡是您煮的?”草薙再次确认。

“因为头天晚上真柴先生煮的咖啡有些苦,就希望这次让我来弄。昨天早上我煮咖啡时,真柴先生也一直在旁边看着。”她把视线转向了内海说,“当时用了茶碟的,就是水池里的那两只。”

草薙点点头:目前她的话并没有前后矛盾。

“我多问一句,周六夜间和周日白天,你们煮的都是真柴家平常用的那些咖啡吗?”

“应该是。我直接煮的冰箱中的咖啡粉。周六晚上真柴先生泡的哪种咖啡我就不清楚了,不过我想应该也是那些咖啡粉吧。”

“您之前在真柴家煮过咖啡吗?”

“老师偶尔叫我煮过几次。方法也是老师教我的。昨天早上我就是按照她教我的方法弄的。”

“您在煮咖啡的时候,是否注意到些什么,比如容器的位置动过了,或者咖啡的牌子与平常不一样?”

若山宏美轻轻合上眼睛,摇了摇头:“没注意。我想所有的东西应该和平时都一样的。”说着,她睁开眼睛,歪着头满脸不解的说:“而且案件与当时的状况并没有什么联系吧。”

“您的意思是?”

“因为,”她缩进下巴,抬眼望着草薙,“当时咖啡还没毒。假设有人下毒,也应该是后来才下的吧?”

“话虽如此,但也不能排除凶手设下陷阱的可能。”

“陷阱……”她一脸不解地沉吟道,接着说:“我什么也没察觉。”

“喝过咖啡之后,你们又做了什么事?”

“我立刻出门了。周日我要去池袋的文化学校教拼布。”

“教学时间是几点到几点?”

“早上九点到十二点,下午三点到六点。”

“期间去过哪里?”

“我打扫完教室,就去吃午饭,随后回来准备下午的课程。”

“在外边吃的午饭吗?”

“是的。在百货大楼餐饮层的一家面馆里吃的。”她皱着眉头说,“我记得当时只离开了一个小时左右,应该无法在教室与真柴家之间跑个来回。”

草薙苦笑了一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

“我们并不是在调查您的不在场证明,请您放心。您昨天说过,下课之后就给真柴先生打了电话,有关这一点,您是否有什么要修正的地方呢?”

若山宏美略为不快地从草薙脸上移开了目光。

“我确实打过电话给他。只不过原因与昨天告诉你们的稍稍有些不同。”

“记得昨天您跟我们说的是因为他太太不在家,您担心他会有什么不方便,才打电话的,对吧?”

“其实是我早上离开他家的时候,真柴先生跟我说的,他让我下课之后给他打电话。”

草薙望着低垂着眼睑的若山宏美,接着连点了两三下头:“他当时是打算邀您一起共进晚餐对吗?”

“好像是这样。”

“这样我们就能理解了。之前我们一直都在疑惑,即便他是您极为敬重的老师的丈夫,应该也不值得您如此关注吧。而且即便他没有接电话,也没必要专程去他家啊。”

若山宏美耸耸肩,一脸疲倦地说:“当时我自己也觉得会令人起疑。但一时之间也想不到其他的借口……”

“因为当时真柴先生没接电话,您有些担心,所以就去了他家。关于这段经过,您还有什么需要修正的地方吗?”

“不,没有了,之后的事情就像我昨天讲述的一样了。对不起,之前对你们撒了谎。”她垂头丧气地说。

内海薰在草薙身旁不停地做着记录,草薙望了她一眼,又再次观察起若山宏美来。

她刚才的这番话并没有可疑之处。不,应该说是昨天留下的疑问现在已经基本解决了。但也不能因此就对若山宏美给予全面的信任。

“之前我们曾告诉您,本案存在极大的他杀嫌疑。有关这一点您是否知道什么,昨天我们也询问过了,您当时回答说不太清楚,还说除了知道真柴先生是您老师的丈夫之外,其他的情况一无所知。如今既然承认了与真柴先生特别的关系,那您是否还有什么其他的情况可以提供给我们,以供参考呢?”

若山宏美皱着眉头说:“我也不太清楚,我真的无法相信,他竟然是被人下毒杀害的。”

草薙察觉到他口中的那个“真柴先生”,已经变成了“他”。

“请您仔细回忆一下最近一段时间您和真柴先生的对话吧。如果这案子是他杀,那么很明显就是一场有预谋的杀人。也就是说,其中必定存在有具体的动机。在这种状况下,被害人应该会有强烈的感觉。即便被害人有意隐瞒,也常会无意中说漏嘴。”

若山宏美两手按着太阳穴,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他的工作一直都很顺利好像没什么特别值得烦恼的事情,而且也没听他说过谁的坏话。”

“再仔细回想一下好吗?”

听到这句话,她用一种悲伤的目光抗议似的瞪着草薙道:“我已经想了很多了,昨晚一整夜我都在边哭边想,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我想过他是自杀而死,也像过他是被人杀害,想了很多,但我还是想不明白。我也反复多次回想自己与他之间的交往,但我依然不明白。刑警先生,其实我才是最想知道他为何会遭人杀害的那个人啊。”

草薙发现她的眼中充血,眼圈也转眼间红了起来。

草薙心想,虽说是第三者,但她也的确深爱着真柴先生吧,与此同时,他也心生警惕:如果它只是在做戏的话,那她倒也真是个了不得的家伙。

“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与真柴义孝先生有特殊关系的?”

听到他的提问,若山宏美睁大了通红的双眼:“我想这与案件没有关系吧。”

“与案件有没有关系,我们自然会判断,不是由您说了算的。刚才我们也说过,我们不但不会向无关人员透露此事,而且一旦查明此事却与案件无关,今后我们也不会再向您询问这方面的问题。”

她把嘴唇抿成一字,深深地吸了口气,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恐怕已经冷掉的红茶。

“是从三个月前开始的。”

“原来如此。”草薙点了点头,虽然他也想仔细询问她陷入这种关系的详细经过,但最终还是忍住了,“有人知道你们之间的关系吗?”

“不,应该没有人知道。”

“可你们俩不是也一起吃过饭吗?难道没有被其他人看到过吗?”

“关于这一点,我们是很小心的。从来没一起去同一家店吃二次。而且他经常会与工作中认识的女性或者吧女一起吃饭,因此就算有人看到我们在一起,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看来真柴义孝是个十足的花花公子。或许除了若山宏美,他还有其他的情妇。果真如此的话,那么眼前这位女士也会产生杀害真柴义孝的动机,草薙心中这样道。

内海薰停下笔,抬头问:“你们幽会的时候,有没有去过情人旅馆?”

草薙不由自主地转过脸,盯着用极其例行公事般的口吻直接询问的女刑警的侧脸。虽然他也想过提出同样的问题,但却从未想像她这样直接了当。

若山宏美的脸上表现出了她内心的不快。

“这对调查来说很重要吗?”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尖锐。

内海薰面不改色地回答:“当然重要。为了解决此案,我们必须尽可能详细地调查真柴义孝先生生活的方方面面。他生前曾经在什么地方做过什么事,都必须尽可能调查得清清楚楚。也许可以通过向各种各样的人打听,了解到各种情况。但就目前而言,真柴先生的行动确实出现了一段空白。我们也不问当时他和您都做了些什么,但至少希望您能告诉我们他当时人在哪里。”

“你就顺便问问她,他们当时都做了些什么啊?”草薙原本想插上这句话的,但还是忍住了。

若山宏美满脸不快地撇了撇嘴:“我们大多去普通酒店。”

“有固定的吗?”

“我们常去的有三家,不过我想你们无法确认,因为他去的时候都是用的假名。”

“以防万一,请您告诉我们是哪三家吧。”内海薰已经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若山宏美一脸死心的表情,说出了三家酒店的名字。这三家都是座落于都内的一流酒店,而且规格宏大。若不是接二连三地投宿,工作人员也不太可能会记得住客人的外貌。

“见面的日子有什么规律吗?”内海薰进一步问道。

“没有,一般都是互发短信确认对方当天是否方便。”

“频率呢?”

若山宏美歪着头说:“大概一周一次吧。”

内海薰停止了笔录,望着草薙轻轻点了点头。

“感谢您的配合,今天就先问到这里吧。”他说。

“我想我也没什么可以再告诉你们的了。”

草薙冲绷着脸的若山宏美笑了笑,拿起桌上的账单。

在离开餐馆前往停车场的路上,若山宏美突然停下了脚步。

“请问……”

“什么?”

“我可以回去了吗?”

草薙感到措手不及,转头看着她:“您不去真柴家了吗?您老师不是叫您过去一趟吗?”

“可我现在感觉很累,而且身体也不太舒服。至于老师那边,就请两位刑警代为转告一下吧。”

“好的。”

反正现在问话也结束了,草薙他们已经没问题了。

“那就让我们送您回去吧?”内海薰说。

“不,不必了,我自己叫出租车回去好了。谢谢您的好意。”

若山宏美背对着草薙二人向前迈出了步子。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刚好经过,她扬手叫住车,钻了进去。草薙目送出租车驶远。

“她大概觉得,我们会对真柴太太提起她插足的事吧?”

“这我不清楚,不过我想,他刚刚才跟我们说了那些事,大概是不想让我们看到她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来面对真柴太太吧。”

“或许的确如此啊。”

“但那边的情况又如何呢?”

“那边?”

“真柴太太那边,她当真一点都没察觉到她丈夫有外遇吗?”

“这个嘛,她大概确实没察觉到吧。”

“您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呢?”

“看她刚才的态度不就知道了吗?她不是还一把抱住若山宏美,号啕大哭吗?”

“是吗?”内海薰望着地上说道。

“搞什么啊?你有什么想说的就快说吧。”

她抬起头望着草薙说:“看到那一幕,我忽然想:搞不好她是故意在众人面前哭给她看的,就当着这个无法当众痛哭的人的面。”

“你说什么?”

“不好意思,就当我瞎说好了,我去把车开过来。”

草薙怔怔地望着内海薰跑向停车场的背影。





6

真柴家中,间宫等人对绫音的问话也已经结束了。草薙把若山宏美因身体不适而先回家的事转告了绫音。

“是吗?或许这事对她的打击也蛮大的吧。”绫音双手捧着茶杯,眼睛望着远方说道,她悄然恬静的样子依然没有改变,但挺直脊

背坐在沙发上的姿势却然生威,令人感觉到她内心的坚强。

手机响了,是绫音身旁放着的包里传出的,她掏出手机,像是请求批准似的望着间宫。间宫点点头,表示同意她接听。

“喂……嗯,我没事……现在警方的人在我这里……现在还不太清楚,只是听说他是在起居室倒下的……嗯,等事情有点眉目了我会联系你的……你跟爸爸也说一声,让他别担心……嗯,我挂了。”绫音挂断电话,看着间宫说道,“是我娘家的妈妈打来的。”

“你跟你母亲说过事情的详细经过吗?”草薙问。

“我只是告诉她是猝死,她问过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绫音把手放在额头上。

“有没有通知您丈夫的公司呢?”

“今天早上离开礼幌之前,我通知过他的顾问律师,就是之前提到的那位猪饲先生。”

“是参加过家庭派对的那位吧?”

“对,经营管理者突然去世,估计公司里已经乱成一团了,可我却什么忙都帮不上……”

绫音看起来是钻牛角尖了,怔怔地盯着半空中的某一点,虽然她拚命要展示坚强的一面,但却令人感觉她已经站在了崩溃的边缘,令草薙有种想过去扶住她的冲动。

“在若山小姐身体好起来之前,您还是找位亲戚或者朋友的过来陪陪您吧?处理身边的各种事务,会很辛苦。”

“我没事,而且今天最好还是不要让其他人来家里比较好吧?”绫音向间宫确认。

间宫一脸不快地对草薙说:“今天下午开始第二轮取证,太太已经答应了。”

看来让她沉浸在悲痛中的时间都不给了,草薙默默地向绫音低下了头。

间宫起身来,对死者遗孀说;“很抱歉打扰了您这么久,岸谷就留在这里了,您有什么事的话尽管吩咐他,叫他干杂务也不要紧的。”

绫音小声地道了谢。

刚出了大门,间宫便望着草薙和内海薰问;“情况如何?”

“若山宏美已经承认了她与义孝先生的关系,据说是从三个月前开始的,她本人说应该还没有人知道两人的关系。”

听完草薙的讲述,间宫鼓起了鼻翼说;“也就是说,水池里的咖啡杯……”

“是两人在周日早晨喝咖啡时使用。据说当时是若山宏美煮的咖啡,而且咖啡没有什么异样。”

“那么说下毒是在那之后啊。”间宫摸着他那长南胡茬的下巴说道。

“真柴太太这边有没有问出什么?”草薙反过来问他。

间宫皱起眉头直摇头。“没问出什么关键的,连她是否察觉到义孝先生的婚外情也不清楚,当时我相当直接地问她,她丈夫与其他女性关系如何,没想到她一口否定了,没表现出丝毫的迟疑,看起来不像在作戏,但如果真是作戏的话,那她就是个了不得的演员。”

草薙拿眼角偷偷瞥了瞥内海薰,她曾经说过,绫音紧紧抱着若山宏美号啕大哭那一幕不过是绫音所作的一场戏罢了,他对听过股长的意见之后她会有怎样的反应挺感兴趣的,可这位年轻女刑警的表情却没有大变化,只是准备好了本子和笔待命。

“或许我们还是应该把义孝先生的婚外情告诉他太太吧?”

听了草薙的话,间宫立刻摇头;“我们不必主动告诉她,这么做对搜查一点好处也没有,估计你们今后还得时常和他太太会面,留心别说溜了嘴。”

“也就是说,这事先瞒着她是吧?”

“我是叫你别故意让她知道,而如果她自己察觉到的话,那就没办法了,当然,这也是在目前她当真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说着,间宫从内衣兜里掏出一张便条,“你们现在立刻到这户人家去一趟。”

便条上记录着猪饲达彦的名字、电话号码和住址。

“去打听一下义孝先生最近的情况,还有上周五的情形。”

“刚才听说猪饲先生现在正忙着稳定局面呢。”

“他太太应该在家,你们先打电话再登门拜访,听真柴太太说,她产后才两个月,说是她带孩子也挺辛苦的,最好长话短说。”

看来绫音也已经知道警方准备找猪饲夫妇问话的事了,自己遭遇如此的不幸,还为朋友的身体担忧,这令草薙感到心头一热。

两个人乘内海薰的车子前往猪饲家。半路上,草薙给对方打了电话。一听说是警察,猪饲由希子便大呼小叫起来,草薙连忙强调,只用轻轻松松回答几个问题就好,她这才勉强答应让他们登门拜访,但让他们一个小时后再过去,不得已,两人只得找了家能停车的咖啡厅进去了。

“接着刚才的说,你真觉得真柴太太已经察觉到丈夫的婚外情了吗?”草薙喝了口可可,问道。刚刚找若山宏美问话时才喝过咖啡,所以他这次要了杯可可。

“我只是说有这种感觉罢了。”

“但你心里就是这样想的吧?”

内海薰没有回答,双眼盯着咖啡杯里面。

“假如已经察觉,她为什么没有责难她丈夫和若山宏美呢?周末开家庭派对还叫若山宏美来?一般不会这么做的吧?”

“的确,换其他寻常女子的话,察觉的当时就已经闹上了。”

“你的意思是,他太太这人不简单?”

“虽然现在一切都还不好说,但我总觉得她这个人非常聪明,不仅聪明,还很能忍。”

“你是说,因为她能忍,所以连丈夫搞外遇也忍了?”

“她知道即使大闹,大骂一通,也不会得到任何好处,一闹,反而还会失去两样宝贵的东西,一个是稳定的婚姻生活,另一个则是一名优秀的弟子。”

“的确,总不能把丈夫的婚外情对象一直留在身边啊,她这种虚有其表的婚姻生活,又有什么价值呢?”

“人的价值观是多种多样的。如果是因为地位而烦恼,还说得过去,而夫妇看起来幸福美满,还能举办家庭派对,至少表面上看来确实如此。在金钱方面,也不需要付出辛劳,她能够专心做她喜欢的拚布。我觉得她并不是一个会因为一时冲动,而让这种生活泡汤的傻瓜。或许她打算等待丈夫和弟子之间的婚外情自然消亡,结果她等于没有失去任何东西。”她少有地说了一大通,之后似乎感觉自己这番话有些武断,反省道;“这是我想象的,未必准确。”

草薙喝了一口可可,没料到比预想的甜多了,他不禁皱起眉头,连忙用清水漱口。

“她这人看上去不像是个心机好深的人啊。”

“这可不是心机,而是聪明女人所特有的一种防卫本能。”

“内海,你是不是也有这种本能?”

她苦笑了一下,摇摇头说;“我可没有,如果我的配偶搞婚外情,我肯定不顾一切地大发雷霆。”

“想一想你配偶的下场,倒也真是令人同情呢,总而言之,我是无法理解,明明已经察觉了婚外情,居然还能装作满不在乎地继续婚姻生活。”

草薙看了看时间,距离和猪饲由希子通完电话已经过去了三十分钟。、

猪饲夫妇的家,也是一户不比真柴家逊色的豪宅。贴着红砖花纹瓷砖的门柱旁边,还有一处专为来访客人而准备的车库。多亏有这个,内海才不必四处寻找收费停车场。

家里不只猪饲由希子一个人,她丈夫达彦也在,说是接到妻子的电话,知道刑警要来,这才特意赶回来的。

“公司那边不会有事吧?”草薙问。

“公司里英才群集,不必担心,只不过估计今后还得费时向客户解释,因此我们也期盼案件能够早日真相大白。”猪饲说着向两位刑警投来窥探的目光。“请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真柴义孝先生在自己家里去世了。”

“这我知道,但这事既然惊动了警视厅的人,想来也不会是事故或者自杀吧?”

草薙轻轻叹了口气,对方可是一名律师,估计敷衍性的解释骗不了他,而且只要他愿意,他也完全可以通过其他途径了解事情的详细经过。

草薙先声明请他绝对不要外泄,之后就把砒霜中毒致死和从喝剩的咖啡中检测出有毒物质的情况告诉了他。

与猪饲并排坐在真皮沙发上的由希子双手捧着圆圆的脸,她睁大双眼稍稍有些充血,草薙以前没见过她,不清楚她胖乎乎的体形是否因为生了孩子的缘故。

猪饲缓缓把看样子像是烫过的头发拨到脑后。“果然如此啊,我想如果只是突发急病而死的话,那么警察上门,以及遗体送去解剖,就很难解释了,退一步讲,他这人根本不可能自杀。”

“您的意思是,他杀是有可能的?”

“我不清楚 究竟是谁,出于什么样的目的要杀害他。更何况还是毒杀……”猪饲皱起眉头,摇了摇头。

“那您知道是否有什么人对真柴先生怀恨在心呢?”

“如果您是问他在工作中有没有和谁有过冲突,那倒也不能说完全没有。但那都是因为商务往来中双方各不相让所致,对方恨意并非冲着他个人来的,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纠纷,出面承担的人也并非是他,而是我啊。”说着,猪饲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那么在私生活方面呢?真柴先生是否与人有过什么过节?”

听了草薙的提问,猪饲把背靠在沙发上,跷起了腿说:“这我就不清楚了,我和真柴先生虽然是很好的搭档,但在私生活方面,我们一直坚持互不干涉原则。”

“但他不是邀请你们参加家庭派对吗?”

像是惊讶于他不懂人情世故似的直摇头;“正是因为我们平日里互不干涉,才会举办家庭派对,像我和他这样整日奔忙的人,是需要讲究张驰有度的。”

言下之意,似乎在说他根本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浪费在交友上。

“在家庭派对上,您是否注意但什么特别的情况呢?”

“如果你们是想问我当时是否预感但他会出事的话,我只能用NO来回答。当时我们觉得很开心,感觉过得很充实。”说完,他皱起眉头,“可没想到短短三天之后,他就遇上了这样的事情。”

“真柴先生当时有没有和您提起他周六周日要去见什么人吗?”

“这我没听说。”猪饲说着转头望向妻子。

“我也没听说,我只是听说绫音准备回娘家……”

草薙点点头,拿圆珠笔的未端挠了挠太阳穴,他渐渐断定从这两人口中无法获得有用的情报。

“家庭派对是不是经常办?”内海薰问。

“大概每两个月或三个月一次吧。”

“每次都是真柴家吗?”

“在他们刚结婚不久,我们也曾经招待过他们,后来就一直是在他们家办,因为我妻子怀孕了。”

“在绫音女士和真柴先生结婚之前,你们就认识她了吗?”

“认识啊,因为真柴和绫音认识的时候我也在场。”

“您的意思是……”

“当时我和真柴去参加一个派对,正好绫音也在,那以后,他们就开始交往了。”

“什么时候的事?”

“好像是……”猪饲回忆道,“大约一年半之前吧。不对,或许没那么久。”

听了他的话草薙忍不住插嘴道;“他们是一年前结的婚吧。我觉得这都可以叫闪婚了。”

“这倒也是。”

“真柴先生想早点要个孩子。”由希子在一旁插嘴说:“可一直没遇上合适的对象,所以他有些着急了吧。”

“你别尽说些闲话!”猪饲责怪完妻子后又转头望着他们说,“他们夫妻相遇和结婚,与这次的案件有什么关系吗?”

“不,不是这个意思。”草薙摆摆手,“目前实在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所以就想也多少了解一些的家庭生活情况。”

“是吗?我能够理解你们为了搜查,希望多搜查被害人信息的心情,但如果超过限度的话,可是会有麻烦的。”猪饲换上一副律师的面孔,目光略带恐吓地看着他们。

草薙低头说了句“这一点我们很清楚”。之后回望律师的眼睛说:“好抱歉,我们还得向您请教些事情。这也是例行公事,希望您不要介意。如果您能告诉我们这个周六周日两位是怎样度过的,我们将不胜感激。”

猪饲撇了撇嘴,缓缓地点了一下头:“你们是在查我们的不在场证明吗?唔,既然你们非查不可,那也没办法。”说罢,他从上衣口贷里掏出随身手册。

上周六在自己的事务所完成工作后,晚上客户出席了一场酒宴,而周日则是陪另外的客户打高尔夫球,一直到晚上十点多才回家。由希子回答说她一直都在家里周日她的母亲和妹妹来过。

这天夜里目,黑警署召开了搜查会议。警视厅一科的管理官首先做了陈述,说是本案存在极大的他杀嫌疑。他这番发言的最大依据,就是用过的咖啡粉里检测出含有剧毒的砒霜,如果死者是自杀,估计不大会把毒药混入咖啡中服下,而且就算要在咖啡里下毒,通常也是将毒药掺入到煮好的咖啡中才对。

那么,毒药究竟是怎样掺入的呢?鉴证科虽然在会上报告了之前的调查结果,但他的结论仍旧是“尚未确定”。

今天下午,鉴证科再次对真柴家进行了调查。此次调查的目的 ,就是对食材,调味品、饮料、药物等真柴义孝当时可能食用的所有物品进行毒性测试。针对餐饮器具也进行了同样的调查。搜查会议召开时,检测工作已经完成大约80%,但并未发现任何有毒物质。鉴证科负责人认为,从目前的情况看,恐怕剩下20%的物品中发现有毒物质的可能性也很小。

也就是说,凶手当时将下毒的目标锁定在义孝先生饮用的咖啡上,其方法有两种,要么是预先下在咖啡粉、滤纸杯子等上面:要么是在煮咖啡时掺进去。凶手究竟用的哪种方法,还无法断定。因为目前不但未能在任何地方发现砒霜,也没有义孝煮咖啡时与谁在一起的证据。

对真柴家宅邸周边的询问结果也出来了,从结果上看,案发之前并没有人看到有人拜访,当然,因为地处行人稀少的僻静住宅区,周围的住户大多也是只要没有威胁到自己的生活,不会关心附近人家的事,所以,没人看到并不能说明当时无人拜访。

草薙也报告了他们询问真柴绫音以及猪饲夫妇的结果,但并未提及若山宏美和真柴义孝的关系。会议召开前间宫曾经向他下达暂时保密的指示。当然,间宫也已将此事报告给了管理层,高层领导认为,问题较为敏感性,在证实与案情确有关系之前,尽量控制知情人员的数目,或许他们也不希望媒体因此闻风而来吧。

会议结束后,草薙和内海薰被间宫叫到一旁。

“明天你们飞去礼幌。”间宫看着两人说道。

一听礼幌,草薙立刻察觉了目的所在。

“是要查正真柴太太的不在场证明吗?”

“没错。如今死于非命的是一名有婚外情的男子,既然如此,对他的老婆和情妇有所怀疑也是理所当然,已确定情妇没有不在场证明,那么他老婆那边的情况如何?上头指示我们能查清楚的尽快查清楚。先跟你是说清楚当天来回,我会安排当地警力协助你们。”

“他太太说,她是在温泉接到警方通知的。我想我必须去温泉一趟了。”

“是定山温泉吧?从站乘车的话,一个小时多一点,他太太的娘家在市西区。你们俩分头行动的话,半天时间就能完成工作。”

草薙只得抓抓头发,说了句“确实如此”。看来间宫并不打算给部下送一份在温泉住一晚的惊喜。

“怎么,内海,你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啊?”间宫问。

草薙看了看身旁内海薰的,只见她抿紧了嘴唇,一脸无法释然的表情。

这时,她翕动着嘴唇说:“当真就只用调查一下她当时的不在场证明就行了吗?”

“嗯?你这话什么意思?”间宫问。

“真柴太太周六早上离开东京,周一早晨回来,我是问您,只用查证她这段时间的不在场证明就足够了吗?”

“你觉得还不够吗?”

“我也不大清楚,我只不过觉得,如今既然连下毒手法和时机都不清楚,就算她当时有不在场证明,就这样把她从嫌疑对象里排除掉是否有些为时过早呢?”

“方法姑且不论,但时机已经很清楚了”草薙说,“周日早上,若山宏美和真柴义孝两人还曾经一起喝过咖啡,当时的咖啡并没有任何异状,毒应该是在那之后下的。”

“这样就下结论会不会不妥?”

“不妥?那依你说,凶手是什么时候下毒的呢?”

“这个嘛……我也不大清楚。”

“你的意思是,若山宏美在撒谎?”间宫说,“这样一来情妇和妻子就成同谋,你觉得可能性大吗?”

“我也觉得不大可能。”

“那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草薙高声叫起来,“有了周六到周日的不在场证明,就足够了!就算只有周日的不在场证明,也能够证明他太太的清白,你觉得这种想法很可笑吗?”

内海薰摇摇头:“不是,我不觉得这想法不妥,但真的没有什么其他的下毒方法了吗?比如说设下什么圈套,让义孝先生自己把毒药掺进咖啡里……”

草薙皱起了眉头:“设法让他自杀?”

“不是的,而是并不告诉义孝先生那是毒药。不说毒药,只说是能让咖啡更加美味的秘方之类的。”

“秘方?”

“咖啡里不是也有一种叫Garam Masala的东西吗?据说那种调料在食用之前稍稍撒上一些,就能增加咖啡里的香气和味道,如果把毒药说成那种东西的咖啡版,交给义孝先生,而义孝先生虽然和若山小姐在一起的时候没有使用,但等到他独自一个人喝咖啡的时候,想起了这个,就拿来加了一点进去……这么说或许有些牵强。”

“岂止牵强,根本就是胡扯。”草薙恨恨的道。

“是吗?”

“我可从没听说有什么粉末掺进咖啡里就能提味的,而且我也不觉得真柴义孝会相信这种谎话,如果他真的相信了应该早跟若山宏美说了吧?当时义孝曾经和她谈论过怎样冲咖啡才会更好喝,而且如果真的是义孝自己下毒的话,也应该会留下痕迹,砒霜可是粉末状的,只能装在袋子里或用纸包起来才能拿来拿去,然而现场并没有发现沾毒的袋子和纸,这一点你作何解释呢?”

听完草薙连珠炮似的反驳,内海薰轻轻点了点头,说:“很遗憾,我无法回答您任何问题,我认为草薙先生说的非常有道理。但我总觉得,应该有什么办法能做到。”

草薙转过脸不看她,叹了口气:“你是说,让我相信女人的直觉吗?”

“我可没这么说,但女人有女人的思维方式……”

“等等,”间宫一脸无奈地插嘴了,“讨论可以,但是别把话题的水准降低了。内海,你是觉得他太太很可疑吗?”

“我也不是很确定……”

草薙很想堵她一句“又是直觉”但还是忍住了。

“你的根据呢?”间宫问。

内海薰深吸了一口气,说:“香槟酒杯。”

“香槟酒杯?那玩意儿怎么了?”

“我们赶到现场时,厨房里放着洗过的香槟酒杯,数量是五只,”她转过头来对草薙说,“这事您还记得吧?”

“记得,是周五晚上开家庭派对时用过的。”

“那些香槟酒杯平常收在起居室的杯橱里,所以我们去的时候,杯橱里的相应位置是空着的。”

“因此……”间宫接口说,“大概是我脑子不够灵光吧,我没感觉这里面有什么问题。”

草薙也有同感,他盯着内海薰表情坚毅的侧脸看。

“为什么他太太没把这些酒杯收起来再走呢?”

听完草薙“哎”了一声,后间宫也跟着“啊”了一句。

“就算放着没收,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吧?”草薙说。

“但我觉得平常肯定是会收起来的,当时您也看到那只橱了吧,里面摆放得整整齐齐,一眼就能看出空着的地方是摆香槟酒杯的。他太太应该是那种不把贵重餐具收在应该收的地方就不会安心的那种性格,然而她却偏偏没把那几只香槟酒杯放回去,这实在是令人费解。”

“或许只是忘了?”

听了草薙的话,内海薰坚定地摇摇头:“这不可能。”

“为什么?”

“一般情况下或许有这种可能,但当时他太太是准备离家一段时间的,因此难以想象她会放着那些香槟酒杯不管。”

草薙和间宫对望了一眼,看到间宫一脸惊愕,心想自己此刻的表情应该也一样,内海薰提出的疑问,之前甚至掠都掠没过他的脑海。

“他太太没有把香槟酒杯收起来的原因,我认为就只有一种,”这位年轻的女刑警接着说,“她知道自己不会离家太久,因此没有必要急着把香槟酒杯收起来。”

间宫把背往椅背上一靠,两手抱胸前,抬头望着草薙说:“听听你这位前辈的反驳吧。”

草薙抓了抓眉毛,他实在想不出反驳的话,相反,他问:“你为什么不早点说呢?你到现场后就开始起疑了,对吗?”

她歪着脑袋,露出了少有的羞涩笑容:“当时我觉得您可能会让我不要整天拘泥于细节,而且我想,如果他太太就是凶手的话,迟早会在别的地方露出马脚的,真是不好意思。”

间宫重重呼了口气,再次望着草薙说:“看来我们也得改变一下态度了,上头难得安排了一名女刑警,我们要是搞得人家不敢发言啊,就不像话了。”

“不,我绝不是这意思……”

间宫抬手阻止了内海薰的辩解:“今后有什么想说的,不必有顾虑,不用管什么男的女的,前辈后辈,你刚才的意见,我也会向上头报告的只不过,不管着眼点如何精妙,都不能陷得太深。他太太没有把香槟酒杯收起来这一点,的确不自然,但并不能证明任何事。我们目的是找出足以证明事态的证据。而且,刚才我对你们下的命令,是让你们去证实他太太的不在场证明是否属实。该怎样处置此事,你就不必考虑了,明白了吗?”

内海薰垂下眼皮眨了好几下眼后,望着上司点点头:“明白了。”





7

听到手机铃声,宏美睁开了眼睛。

她并没有睡着,只是闭着双眼躺在床上而已,她早已估计到今晚也会像昨夜一样彻夜难眠,她有义孝以前给她的安眠药,但她不敢吃。

她抬起了沉重的身体,感到有些头痛,她连伸手拿手机都嫌累。这么晚了,谁打来的呢?看看表,快十点了。

但当她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名字,她便如同被人泼了桶冷水般地清醒过来,是绫音,她赶紧按下接听健。

“喂?我是宏美。”她的声音有些嘶哑。

“啊,抱歉,是我,你已经睡了?”

“还没,只是躺着罢了,那个……今天早上实在是抱歉了,没能到您那边去。”

“没事,身体感觉好点了吗?”

“我没事了,老师您一定很累了吧?”宏美嘴上这么问,心里却在想着其他事情,她担心那些刑警已经把她和义孝的婚外情告诉了绫音。

“确实有点累,也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直到现在都无法相信这是现实中发生的事。”

这一点,宏美也是一样,感觉就像是在不停地做恶梦,她简短地回答了一句“我能理解”。

“宏美,你的身体真的已经没事了?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我没事,估计明天就能上班了。”

“上班的事不着急,我现在能见见你吗?”

“您是说……现在吗?”不安在她心里骤然蔓延开来,“您有什么事吗?”

“我有点事想当面跟你谈谈,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如果你觉得太累, 我去找你也行。”

宏美把电话贴在耳朵上,摇了摇头:“不,还是我上您家去吧。我这就准备,估计一个小时后到。”

“我现在住在酒店。”

“啊……这样啊?”

“因为警方说要再调查一下家里,所以我决定今晚先在酒店住一晚,只是换了几件从礼幌带回来的行李箱里的衣服而已。”

绫音住的是一家位于品川站旁的酒店。宏美说了句“我立刻出发”之后,就挂断了电话,在收拾准备出门的时候,她心中一直在猜测绫音找她到底有什么事。绫音嘴上说得好像很关心宏美身体似的,但语气却恨不得马上杀到。她只能认为她是着急要事,急得不容拖延。

在乘坐电车前往品川的路上,宏美满脑子都在猜测绫音要谈的内容。难道刑警已经把自己和义孝的关系告诉她了?虽然在刚才电话里感觉不到她语气里面的凶狠,但或许她只是在强忍着心中的感情,没有爆发出来而已。

宏美实在想象不出,如果绫音知道了丈夫和弟子之间有私情,她会作何反应,宏美之前从没见过她大发雷霆的样子,但可以肯定的是,她不可能没有愤怒这种情感。

宏美根本无法想象平常娴静文雅,从不把激烈情感表露在外的绫音,究竟会以怎样的一副面孔面对一个与她丈夫有染的女人。而正是因为无法想象,令宏美感到无比的惧怕和惊恐。但她早已下定决心,一旦受到质问,就不要蹩脚的隐瞒。她只有诚心诚意地道歉。绫音可能不会原谅她,甚至还有可能把她逐出师门,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她觉得自己如今必须做个了断。

到酒店后,她打电话给绫音,绫音让她直接上房间里来。

绫音换了一身驼色的家庭服在等着她。“抱歉,这么累还把你叫出来。”

“没事,您要和我说的是……”

“好了,先作下吧。”绫音示意她在屋里摆放的两只单人沙发的其中一只坐下。

宏美坐了下来,环视了一下室内,这是一间双人房,床边放着一只打开的行李箱,就她所见,里边像是塞了相当多的衣服。或许绫音早已做好了在这里长住的心理准备了。

“喝点什么吗?”

“不,不必了。”

“我还是先给你倒一杯,想喝的时候再喝吧。”绫音往两只玻璃杯里倒上了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乌龙茶。

宏美低声点头道谢,立刻伸手拿起了杯子,其实她早已觉得口干舌燥。

“那些刑警找你问了些什么?”绫音用和往常毫无区别的温柔语词开口问。

宏美放下杯子,舔舔了舔嘴唇:“问我发现真柴先生时候的情形,还有就是问我知不知道什么线索。”

“你是怎么回答他们线索这个问题的呢?”

宏美在胸前摆了摆手,说:“我不知道什么线索,当时我也是这么跟刑警说的。”

“是吗,除此之外,他们还问过些什么?”

“其他的倒没问过什么……就只问了这些。”宏美低着头,她实在无法把他们问过她和义孝两人共饮咖啡的事说出来。

绫音点点头,拿起杯子喝了一口乌龙茶后,把杯子贴在脸颊上,看起来就像是在给有些发热的脸降温一样。

“宏美,”绫音叫了她的名字。“我有些话要和你说。”

宏美一惊,抬起头来,目光和绫音对上了。开始她感觉绫音是在瞪着她,但紧接着变成另外一种感觉。绫音眼中并没有憎恶和愤怒,而是一种悲伤与空虚交织的感觉,看她嘴角含着浅笑,那种感觉越发强烈了。

“他跟我说,要和我分手。”绫音的语词没有抑扬。

宏美垂下了眼睛,或许她应该表现出惊讶,但她没有这份心力。她连看看绫音的表情都做不到。

“是周五那天,猪饲先生他们到家里来之前,他在房间里宣告的。说是跟个不会生孩子的女人结婚,一点意思都没有。”

宏美只能垂着头听她讲。虽然她知道义孝已经向绫音提出离婚,但没想到他竟然是这么说的。

“还有,他说他已经找到人了,不过他没告诉我名字,只说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宏美一阵心悸,感觉绫音并非是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对自己说这番话的,感觉她正打算用淡然的述说来对自己苦苦相逼。

“但我觉得他是在撒谎。对方应该是我认识的女性,而且还很熟,正因为如此,他才不能告诉我对方的名字,你说呢?”

听着绫音的述说,宏美心中越来越苦闷。她终于忍不住了,抬起了头,双眼溢满泪水。

绫音看到她这副样子,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惊讶,她依旧浮起充斥着虚无感的笑容,面不改色地说道:“宏美,那个人就是你吧?”语气就如同是在温柔地责问一个干了坏事的孩子一样。

宏美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为了强忍住呜咽,她紧紧地抿着嘴唇,任凭泪水顺脸颊流下。

“那个人……就是你吧?”

这种情况之下,已经无法否认,宏美轻轻点了点头。

绫音重重地叹了口气,说:“果然。”

“老师,我……”

“嗯,我知道,你什么都不用说了,在他宣告分手的时候,我就猜到了,应该说,稍早之前我就有所察觉更贴切吧。只不过我不想承认罢了……我每天都在他身边,会察觉到也是理所当然,而且,先不说你,他那人其实并不像他自己想象的那么擅长撒谎和做戏。”

“老师,你生我气了吧?”

绫音歪着头说:“怎么说呢。大概是生气了吧。我猜是他主动引诱你的,可我想不通你为什么不拒绝。但是我并不觉得是你把我丈夫给夺走的,真的。因为他并没有花心。我认为,首先是他对我的感情冷却了,之后他才把目光转移到你身上去的,我甚至有点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没能把他的心牢牢拴住。”

“对不起,我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做,可最终还是没能经受住真柴先生的再三诱惑……”

“别再说下去了。”绫音说,声音和刚才不同,令人感觉到尖锐和冷漠。“再听你说下去,我会记恨你的。你是怎样被他勾引的,你觉得我会想听吗?”

她说的很对,宏美耷拉着脑袋摇了摇头。

“我们结婚时曾约定过,”绫音的语词再次恢复了温柔,“一年后,如果不能有孩子的话,就再考虑一下我们的婚姻。我们两人都已经不怎么年轻了,对吧,所以我们并未考虑接受耗时费力的不孕不育治疗。虽然你就是他的新欢这一点,说实话,让我大受打击,但在他来说,或许只是感觉行了婚前约定罢了。”

“这件事我听他说过几次。”宏美低着头说。

她在周六和义孝见面是也听他这么说过,他当时用了“游戏规则”这个词,他说因为游戏规则就是这样的,所以绫音会答应的——她记得他是这么说的。当时觉得无法理解,但听了绫音刚才的那一番话,她感觉实际上绫音是想得很开的。

“我这次回礼幌,为的就是收拾自己的心情,已经被宣告分手了,还继续在那个家里住下去,感觉也实在太悲惨了,我把钥匙交给你保管,为的就是切断对他的思念,我已经估计到,我不在家的时候,你们俩一定会见面。反正你们都会见面,不如干脆把钥匙交给你,我自己也落得一身轻松。”

回忆起她把钥匙交给自己时的情景,当时根本没有想到她下了这么大的决心,反而为自己深受她的信任而感到沾沾自喜。一想到当时绫音不知是抱着怎样的心情,看着自己不疑有他地接过钥匙的,她就越感到无地自容了。

“你和那些警察说过你们之间的事吗?”

宏美轻轻点了点头:“他们已经有所察觉,我只能告诉他们实话。”

“这样啊,不过说来也是。你当时因为担心他的安危而跑到家里去,这一点不论怎么想,感觉都不自然,这么说,那些刑警其实已经知道你和他之间的关系了,他们一个字也没告诉我。”

“是吗?”

“他们大概是打算佯装不知,暗中观察我吧,他们可能已经怀疑上我了。”

“哎?”宏美惊讶地望着绫音,“怀疑……老师您?”

“照一般人的想法,我是有动机的不是?我有遭到丈夫背叛的这一杀人动机。”

的确如此,但宏美丝毫没有怀疑过,因为义孝被杀害的时候绫音人在礼幌,而且她对义孝说的他们已经顺利分手的话也深信不疑。

“不过就算被警察怀疑也无所谓,这种事没什么大不了的。”绫音把手提包拖到身旁,从包里拿出了手帕。她用手帕擦了擦眼睛下方,“重要的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为什么会遇上这种事……宏美,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昨天早上,当时我和他一起喝过咖啡,所以刑警就这一点问了我很多问题。”

“是吗?”绫音歪着头沉思了一会儿后又望着宏美说,“你没对刑警隐瞒什么吧?你已经把你所知道的全部告诉他们了吧?”

“应该是全部告诉他们了。”

“那就好,如果你有什么遗漏的话,最好和他们说清楚,或许他们也会怀疑你的。”

“或许他们早就已经怀疑我了,毕竟周六周日两天和真柴先生见过面的人,目前只有我一个。”

“这样啊,警察都是从这些地方开始怀疑上的。”

“那个……我是不是也该把今天来见您的事告诉警察呢?”

听了宏美的问题,绫音把手贴在额头上说:“这个嘛……这也没什么可隐瞒的。我是无所谓。欲盖弥彰,只会加深他们的猜疑。”

“好的。”

绫音舒了口气,嘴角松弛下来,她说:“说来也真是奇怪呢,一个被丈夫甩掉的女人,竟然会和丈夫的情妇坐在同一间屋交谈,两人之间还没有争执,只是都感觉走投无路,我们俩之所以没掐起来,可能是因为他已经死了吧。”

宏美没搭腔,但她的想法是一样的。对她来说,如果义孝能够死而复生,她甘愿接受绫音的任何责骂。她也确信当时当刻的丧失感,绫音恐怕比她大得多,至于她这确信的依据,此刻她实在无法说出口。





8

真柴绫音的娘家位于一片规划得极为干净漂亮的住宅区内,楼房建造得方方正正,玄关在楼梯的上方。一楼是停车场,但住户拿它作地下层。也就是说,虽然外表看来是栋三层的楼房,但产权证上是写的却是地上两层加地下一层。

“这样的人家在这附近很多的。”三田和宣切着煎饼说,“一到冬天,这里的积雪很厚,所以不能把玄关造在靠近地面的地方。”

“原来如此。”草薙点点头,伸手拿起茶碗,端茶来的人是绫音的母亲登纪子,此刻她跪坐在和宣身旁,膝上放着她端来的茶盘。

“话说回来,这次可真是吓了我们一跳,没想到真柴居然会遇上这种事,听说既不是事故也不是生病啥的,我就觉得纳闷了,果然没一会儿,警察就到家里搜查了。”和宣把略显花白的眉毛皱成了八字形。

“目前还无法断定是他杀。”草薙这样告诉他们。

和宣皱着眉头,或许也因为消瘦的缘故,皱纹显得更深了。

“看来他生前树敌太多,精明能干的经营者,大都差不了多少,但是,也不能因此就说是哪里的哪个家伙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

听说直到五年前,和宣一直都在本地的一家信用金库工作,估计见过不少经营者。

“请问……”登纪子抬起头,“绫音她怎么样啊?电话里她倒是说自己没事……”

身为母亲,果然还是关心自己的女儿。

“您女儿她很好,当然,打击是不小,但她还是很好地协助了我们的搜查行动。”

“是吗?那我就放心了。”说是这么说,但不安的神色却没有在她脸上消失。

“听说,绫音太太是周六回来的,说是因为父亲身体不适,”草薙望着和宣的脸,切入正正题。和宣虽然消瘦且脸色不好,但也不像是整天受病痛折磨的样子。

“我的胰腺不太好。三年前患过胰腺炎,从那以后,情况就一直不乐观。一会儿发烧,一会儿肚子痛背痛得动弹不得,如今也就是过一天算一天吧。”

“这次倒也未必让绫音太太回来帮忙不可吧?”

“嗯,也没什么特别的---是吧?”和宣向登纪子征求同意。

“周五傍晚,那孩子忽然打电话过来,说明天来这边,还说很担心她爸的病,结婚之后还一次都没回来过什么的。”

“除此之外,您是否还听她说过什么其他原因呢?”

“没再说什么其他原因。”

“她说过打算在这里待多久吗?”

“这倒没具体说……我问她打算什么时候回东京,她只说还没决定。”

从他们两人所说的情况看,绫音似乎并不需要火速回乡,那她为什么要赶回娘家呢?

已婚女性采取这种行动,最大的可能就是与丈夫发生了什么矛盾。

“呃,刑警先生,”和宣略带犹豫地开口,“您似乎挺关心绫音回家这件事的,是不是有啥问题啊?”

虽说他已经退休了,但他毕竟曾经与各种各样的人打过交道筌过合同,有关这位从东京过来的刑警的目的,他无疑在脑子里进行过多种想象。

“如果此次的事件确属他杀的话,凶手很有可能就是瞅准了绫音太太回娘家的时候下手的。”草薙用一种缓慢的语调说道,“这样,问题就转到凶手是怎样得知绫音太太的行踪的。所以,接下来我特向两位了解一些细节,失礼之处请多原谅,这也是搜查的一个环节,还请见谅。”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不清楚和宣心里是否真的理解,但他还是点头了。

“绫音太太那几天在这边是怎样度过的呢?”草薙轮流看了看这对老夫妇的脸,问道。

“刚回来那天,她一直待在家里。晚上我们三个人去了附近的一家寿司店。那孩子以前就很喜欢去那家店。”登纪子回答。

“请问店名叫什么?”

草薙一问,登纪子的脸上便浮出讶异的表情,和宣也是一样。

“不好意思,不知道今后哪个线索会变得重要起来,所以我希望确定所有的细节,请放心,我们不会总这样来打扰的。”

登纪子虽然一脸难以释然的表情,但还是告诉了那家寿司店的店名,说是叫做“福寿司”。

“听说周日的时候,她和朋友去了温泉,是吧?”

“那是她上中学起就认识的朋友,名叫‘佐贵’。她的娘家离这儿很近,走路过去五分钟。如今她已经嫁了人,搬到南区去了,周六晚上,绫音好像给她打了个电话,约好一起去定山溪。”

草薙看着手册,点了点头,间宫之前已经从绫音口中打听到,这位朋友叫元冈佐贵子。内海薰去完定山溪温泉,会去拜访这位女士。

“绫音太太她这次据说还是婚后头一次回娘家,她有没有跟您二位谈起过真柴先生呢?”

登纪子侧着头回忆说:“倒是说过他工作依旧很忙,但又整天跑去打高尔夫球之类的。”

“也就是说,当时她并没有提起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提过,说起来,那孩子问的更多的还是我们的情况,什么爸爸身体还好吗,弟弟还好吗之类的,啊,她还有个弟弟,现在因为工作关系,被派到美国去了。”

“既然绫音太太她之前从未回过娘家,那您二位估计也没见过真柴先生几次吧?”

“是的,他们俩结婚前一阵子,我们去过一次真柴家,但从那之后就一直没机会好好和他谈谈了。真柴先生倒也说过随时欢迎我们过去,但我们家这口子身体不大好,结果后来就一次都没去过了。”

“我们大概就只见过他四次吧?”和宣回忆道。

“听说好像是闪电结婚啊。”

“就是啊,当时绫音也已经三十了,也是时候找个人了,我们这头正为这事闹心呢,她就突然打电话回来说她准备结婚了。”登纪子嘟着嘴说道。

听这对老夫妇说,绫音是在八年前离开家到东京去的。但在此之前,她也并非一直就待在礼幌。大专毕业之后,她还到英国去留学了一段时间。拚布是她高中就有的爱好,从那时起就曾经在许多比赛上获得过很高的评价。而知名度的一下提高,据说因为从英国留学归来之后出版的一本书在拚布迷中间获得了非常高的评价。

“当时她整天就知道工作,问她打算啥时候结婚,她也只会说她没工夫做别人太太,她自己倒还想找个太太来帮忙呢。”

“是这样啊。”草薙听了登纪子的话,感到有些意外,“不过我看她倒是挺擅长做家务的。”

听他这么一说,和宣撅起下唇,摆了摆手:“她是擅长手工艺,但并不说明也会做其它家务事,她还住这儿的时候,从来没帮家里做过一桩家务。她在东京独居的那阵子,听说连个菜都烧不好。”

“咦?真的吗?”

“那是。”登纪子说道,“我们曾经去那孩子住的地方看过几次的,根本就不像自己做饭的样儿,她好像是要么出去外边吃,要么就是上便利店买便当,整天就吃那些玩意儿。”

“可我听真柴先生的朋友说,他们频频举办家庭派对,而且都是由绫音太太下厨……”

“我们也听绫音说过这事。她在结婚之前跑去上了个厨艺培训班,手艺好像长进了不少。我们当时还说,为了能让心爱的人吃上自己亲手烧的菜,那孩子倒也挺努力的呢。”

“而如今她那宝贝夫婿却遇上了这种事,估计她情绪也很低落吧。”和宣再次想到了女儿现在的心境,一脸心痛地垂下了眼睛。

“请问,我们可以去见见那孩子吗?我们也想帮帮她的忙,把丧事给办了。”

“这当然没问题,但我们无法准确地告知家属,何时能交还遗体。”

“这样啊。”

“过会儿你给绫音打个电话吧。”和宣对妻子说道。

目的大致已经达成,草薙决定起身告辞。在玄关穿鞋的时候,他发现衣帽架上挂着一件用拚布做成的上衣。下摆很长,寻常的成年人穿上的话,都可以把膝头给盖住了。

“这衣服是那孩子几年前给做的。”登纪子说,“说是冬天出门拿报纸和邮件的时候,让她爸给披上。”

“我觉得她没必要做得这么花里胡哨的。”和宣虽然这么说,看起来还是蛮开心的。

“他娘冬天出门去的时候滑过一跤,结果就把腰给摔折了。绫音看来还记得那件事,所以还专门在衣服的腰部给垫上了软垫呢。”登纪子一边把上衣内侧翻出来给草薙看,一边说道。

草薙心想,这很像她,心思细密。

离开三田家之后,他去了“福寿司”,门口挂着“准备中”的牌子,大厨正在里面忙着准备做菜用的食材。这位约莫年近五十、剃了个板寸的大厨还记得绫音一家。

“很久没见小绫了,所以我也是使出了浑身的本事。他们那天大概是十点钟左右回去的吧。怎么,有什么问题吗?出啥事了吗?”

草薙不可能告诉他人详情,所以敷衍了两句就离开了这家店。

他和内海薰约好在礼幌站旁的一家宾馆的大堂汇合。

到达时,她正在写东西“有收获吗?”草薙在她对面的位子上坐下来问道。

“绫音太太确实到定山溪的旅馆住了一晚,我也问过女招待了当时她和朋友玩得挺开心的。”

“她的那个朋友元冈佐贵子那里……”

“见过了。”

“她说的和绫音的口供有什么不吻合的地方吗?”

内海薰垂了垂眼皮,摇头道:“没有,与绫音的口供基本吻合。”

“想来也是。我这边也一样,她当时根本没有到东京跑个来回的时间。”

“元冈女士说,从周日上午起就和真柴太太在一起了,而且到深夜真柴太太才发现手机有未接来电,这一点似乎也属实。”

“那就完美了。”草薙往椅背上一靠,看着后辈女刑警的脸说道,“真柴绫音不是凶手。不可能是,你心里可能还很不服气,但你总要看看客观事实吧。”

内海薰想透透气,就把目光移开了,接着她再次用她的大眼睛看着草薙说道:“元冈太太的话里,有几处值得注意的地方。”

“怎么?”

“元冈太太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和真柴太太见面了,说是至少结婚之后就一直没见过。”

“她父母是这么说的。”

“说是感觉她变了。听说她以前更活泼一些的,但这次感觉成熟了不少,看上去也没精打采的。”

“那又怎样?”草薙说,“已经察觉到丈夫搞婚外恋的可能性确实很高,而且这次回乡或许是她的一场伤心之旅。但是那又怎么样?股长不不也跟你说过吗,我们这趟的目的就是确认她的不在场证明是否属实。而现在我们也已经确认这一点毫无疑问,完美无缺,这不就行了吗?”

“还有一点。”内海薰面不改色地说道,“说是看到绫音太太当时曾经多次开手机,每次开机都看是否有短信和未接来电,看完之后,她就又立刻把手机给关掉。”

“是为了节约电吧,这也不算稀罕啊。”

“当真如此吗?”

“除此之后还有什么可能?”

“或许她当时早就知道有人会联系她吧。但她想要避免直接接听电话。先靠录音来预先掌握情况之后,再由自己主动联系。这就是她把手机给关掉的原因。”

草薙摇摇头,他觉得眼前这名年轻刑警虽然脑袋挺灵光的,但却似乎有意气用事的毛病。

他看了看表,站起来说道:“走吧,要赶不上飞机了。”





9

走进大楼,脚底感到一阵凉意,明明穿的是旅行鞋,但脚步声却大得出奇。简直就像是整栋楼里空无一人似的。

她走上了楼梯,半途总算和人擦肩而过。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他看到内海薰之后,脸上浮现出一丝意外的表情。或许很少会有陌生女性进这栋大楼吧。

她上次到这里来是在几个月之前,当时她才刚被分配到搜查一科,当时她为了完成某个案件的搜查,无论如何都必须解开其中的物理手法,就跑来这里寻求帮助,她凭借着当时的记忆,走到要前往的房间门前。

第十三研究室就在记忆中的位置。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门口贴着一块去向板,告知此房间的使用者此刻身在何处。“汤川”旁边,一块红色吸铁石牢牢地粘在“在室”的地方。她看了如释重负,看来对方并没打算放她鸽子,助手和学生像是全都去上课了,这一点也让她放心。因为她希望尽可能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她伸手敲了敲门,屋里传出“来了”的应门声,于是她站在门口等,可过了许久却也不见有人来开门。

“很不巧,这门不是自动的。”屋里再次传出了说话声。

薰自己动手打开门,看到屋里坐着一个身穿黑色短袖衬衫的背影,他对面放着一台大型的电脑显示器,屏幕上显示着大小球体组合。

“不好意思,能麻烦你按一下水池旁边的那台咖啡机的开关上水和咖啡已经都转好了。”背影的主人说道。

水池就在一进门的右手边,旁边确实放着一台咖啡机,看起来还很新。按下了开关,没一会儿,里面就传出了冒蒸气的声音。

“我听说您是更喜欢喝速溶咖啡的呀。”薰说。

“这咖啡机是我参加羽毛球大赛拿到冠军时的奖品。很难得,我就试用了一下,还挺方便的,而且每一杯的成本也低。”

“后悔自己为什么早没试试,是吧?”

“不,没这回事,因为这玩意儿有个很大的缺点。”

“什么缺点?”

“这玩意儿煮不出速溶咖啡的味道来。”边说边敲打了一阵健盘之后,这间屋子的主人汤川把椅子转了过来,面对着薰说道:“习惯搜查一科的工作了吗?”

“一点点。”

“是吗,我是不是该说那就好呢?可我向来的观点是,习惯刑警工作这一点,就等于正在逐渐渐丧失人性。”

“同样的话你对草薙先生也说过吗?”

“说过无数次,可他丝毫不为所动。”汤川把目光转回到电脑显示器上,握住了鼠标。

“那是什么?”

“你说这个吗?是模型化的铁酸盐晶体结构。”

“铁酸盐……磁铁的?”

听到薰的反问,物理学者睁大了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你知道的还真不少啊,虽然准确来说是磁性体,但已经算了不起了。”

“以前看过几本书,说是用在磁头上的。”

“真希望草薙能来听听啊。”汤川关调显示器,再次望着薰说道:“好了,就麻烦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吧。你来这里的事,为什么你一定要我对草薙保密呢?”

“要回答这问题,就得请你先听我叙述一下案件的经过了。”

听了薰的回答,汤川缓缓摇头道:“这次我接到你电话的时候,一度拒绝过你,跟你说我已经不想再和警方的案件搜查扯上任何关系了,可最终还是愿意见你,是因为听到你让我瞒着草薙这句话。我就是为了弄明白你为什么必须瞒着他,才挤出这段时间来的。所以,你还是先回答我的问题吧。先声明,要不要听你述说案件的经过,容我之后再作决定。”

薰看着汤川淡然述说的脸,心中猜测着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听草薙说,他这人以前对调查是持积极协助态度的,后来因为某个案子与草薙疏远了,至于那究竟是一桩什么样的案件,薰并不知情。

“如果不先把案情叙述清楚的话,这事是很难解释明白的。”

“这不可能,在你们找人打听情况的时候,你们会向对方详细述说案情吗?你们是擅长的不就是在关健的地方打马虎眼,只想把自己需要的情报从别人口中套出来吗?你就只要应用一下这项技能就行了,好了,快点说吧,再磨蹭下去的话学生们可要回来了。”

听到他这番连讽带刺的话,薰差点忍不住要翻脸了,她要逗一逗这位貌似冷静的学者,至少让他起起急。

“怎么?”他皱起眉头说道:“不愿意吗?”

“不是”

“那你就快说,我真的没那么多时间陪你耗的。”

薰应了一句“好吧”,整理了下自己的思绪。“草薙先生……”她望着汤川的眼睛接着说道,“他恋爱了。”

“哎?”冷静而透彻的光芒从汤川眼中消失了,他变得如同一个迷途少年一般,两眼的焦点暧昧不明。他就用那样的眼睛望着薰问道:“你说什么?”

“恋爱。”她重复道,“他爱上了一个人。”

汤川低头扶了扶眼镜。他再次望着薰的目光带着强烈的戒备味道。“是谁?”他问。

“一名嫌疑人。”薰回答道,”他爱上了本案的一名嫌疑人,所以他如今看待这案子的视角与我完全不同,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我才不想让草薙先生知道我来过这里。”

“也就是说,他恐怖并不希望我为你提出些什么建议,是吗?”

“是的。”薰点点头说道。

汤川双手抱胸,闭上了眼睛。他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重重地叹了口气:“看来我还真是太小看你了。我原本还打算不管你说什么,尽快把你打发走就是了,没想到你冒出这么个事情。恋爱啊,而且居然还是那个草薙。”

“那我可以和你说说案件的经过了吗?”薰一边品味着胜利的感觉,一边说道。

“稍等一下,先喝杯咖啡吧。不先冷静一下的话,没法集中精神听你讲。”汤川站起身来,往两只杯子里倒上了咖啡。

“这还真是巧了。”薰接过其中的一只杯子,说道。

“怎么个巧法?”

“这还正好是适合一边喝咖啡一边讲述的案子。整个案子就是由一杯咖啡引发的。”

“一杯咖啡里,梦中花绽放……记得以前有这么一首歌。好了,说来听听吧。”汤川坐到椅子上,喝了口咖啡。

薰把目前已经查明的有关真柴义孝被杀案件的情况,从头到尾完整地叙述了一遍。虽然她知道对无关人原泄露搜查情况是违反规定的,但听草薙说过,如果不这么做的话,汤川就不会协助。更重要的是,她信任眼前的这个人。

汤川听完她的叙述,喝下了最后一口咖啡,盯着空杯子说道:“简而言之,就是这么回事吧。你对被害人的妻子心存怀疑,但却因为草薙爱上了她,而无法作出公正的判断。”

“恋爱这个说法是我夸张了。为了引起老师的兴趣,我故意用了这个带有冲击力的词汇。但草薙先生对对方抱有一种特别的感情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至少,我感觉前辈他和往常有些不大一样。”

“我就不问你凭什么这么断定的了。我是相信女性在这些问题上的直觉。”

“谢谢。”

汤川皱起眉头,把咖啡杯放到了桌上。“但就从我刚才听你讲的这些情况看来,我不认为草薙的想法偏得有多厉害,真柴绫音……是叫这个名字吧?这位女士的不在场证明说得上是完美无缺。”

“但是,假如是一件用刀或许枪之类凶器犯的案倒也罢了,但这回是一宗毒杀案件。我个人觉得,也有可能是预先就设好了陷阱。”

“你不会是想让我来帮你把这陷阱给解释清楚吧?”

汤川一语中。薰不吱声了。物理学者撇一撇嘴,说了句“果然”。

“看来你误解了,物理并非魔术。”

“可老师您以前不是也曾经多次解开过有如魔术一般的犯罪手法吗?”

“犯罪手法和魔术是不同,你明白差别所在吗?”见薰摇头,汤川接着说道,“当然了,这两者都不有诀窍的,但处理的办法完全不同,魔术的话,演出一旦结束,观众也就失去了识破诀窍机会。然而对于犯罪手法,警方是能够对作案现场展开充分搜查,直到满意为止的。只要设过陷阱,就必然会留下痕迹,必须将这些痕迹给彻底抹杀掉这一点,可说是犯罪手法中最为困难的一点了。”

“这次的案子里,是否也有犯罪手法被凶手给巧妙地抹杀掉的可能呢?”

“就从你刚才所说的来看,我不得不说可能性很小。叫什么来着,死者的情妇。”

“叫若山宏美。”

“这位女士不是作证说和被害人一起喝过咖啡吗?而且咖啡也是这位女士所煮的。如果预先设下陷阱的话,那么当时为什么什么事都没发生呢?这是最大的谜团。刚才你所说的推理挺有趣的。那种把毒药说成是能给咖啡提味的粉末,事先交给被害人的办法,如果用来拍推理连续剧,倒也不错,但现实中的凶手是不可能采用这种办法的。”

“是吗?”

“你替凶手设身处地想一想,把毒药说成是提味的粉末,交给被害人,假如他并没有在自家里,而是拿外面什么地方用了的话,事情又会变成什么样呢?比方说,他当着什么人的面,说是他妻子给他的,掺进咖啡里喝了下去的话,又怎么样呢?”

薰咬着嘴唇不再说话了,听汤川这么一说,她想通了,其实她心里一直都无法彻底舍弃这推理。

“假设死者太太就是凶手,那么她必须准备一个能够同时克服三个障碍的陷阱才行。”汤川竖起三根指头,说道,“第一,她事先下毒的事不能让任何人发现。否则她所制造的不在场证明就毫无意义了。第二,喝下毒药的人必须是真柴先生,即使把他的情妇给卷进来,也一定要把真柴先生给弄死,否则没有任何意义。而第三,就是这陷阱必须得是能在短时间内准备好的。在她出发前往北海道的头一天夜里,他们不是还在家里开了个家庭派对吗,如果当时就在什么东西上下好毒的话,就会有其他人也被毒死的危险。我觉得这陷阱应该是在派对之后才设下的。”

侃侃而谈了一番之后,他推开双手说道:“我是没辙了。至少我是想不到有什么办法,可以同时满足这些条件。”

“你说的这些障碍当真那么难克服吗?”

“我觉得很困难,尤其是要越过第一道障碍,不容易。我觉得还是认为死者太太并非凶手比较合理。”

薰叹了口气,既然连他都这么断言了,那么也许自己假设当真是不成立的。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她一边用眼角余光望着汤川起身去加咖啡,一边接起了电话。

“你在哪儿?”听筒里传来了草薙的声音,语气听起来有些差。

“我在药店调查。因为说让我调查一下砒霜的来路。发生什么事了吗?”

“鉴证科立了件大功,他们从咖啡之外的地方检测出了有毒物质。”

薰紧紧握住了电话:“从哪儿发现的?”

“壶,烧水用的水壶。”

“从那东西上发现的?”

“虽然量很少,但绝对错不了。现在马上就要派人去逮捕若山宏美了。”

“干吗要抓她?”

“因为水壶上沾有她的指纹。”

“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她说过他周日早上煮过咖啡的呀。”

“这我知道,所以她才有机会下毒啊。”

“水壶上就只发现了她一个人的指纹吗?”

她听见草薙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是家里的主妇,当然也沾有一两处指纹,但现在已经通过指纹的重叠顺序查明,他太太并不是最后一个碰水壶的人。顺带说一句,水壶上也没留下戴着手套碰过的痕迹。”

“我记得以前学过,手套是不一定会留下痕迹的。”

“这我知道,但从目前的情况来看,除了若山宏美之外就没人能下毒了,本部这边过会儿会对她进行审讯,你也早点回来。”

薰还没来得及说声“好的”,电话就挂断了。

“有新进展?”汤川说完,站着喝了一口咖啡。

薰把刚才那通电话的内容告诉了他,他边喝咖啡,边听她讲,连头也没点一下。

“从水壶上检测出来了呀。这倒相当出人意料了。”

“也许我真的想多了。周日早上,若山宏美就是用同一只水壶煮的咖啡,和被害人一同喝下的。也就是说,那个时候,水壶上还没有下毒。真柴绫音是不可能作案了,对吧?”

“再说,在水壶上下毒这个方法,对他太太没有任何好处。根本就谈不上什么犯罪手法。”

薰不解,歪着头沉思起来。

“你刚才又断定,他太太不可能作案了,这是因为案发之前有人用过水壶。如果不存在这么一个人,情况又如何呢?这样的话,警方不就会认为他太太也有下毒的机会了吗?也就是说,就她而言也就失去特地制造不在场证明的意义了。”

“啊……的确如此。”薰双手抱胸,垂头丧气的说道,“不管怎么说,现在真柴绫音都是会被从嫌疑对象里排除掉的吧?”

汤川没有回答她的疑问,而是直勾勾地盯着她问道:“那么今后你打算怎样改变搜查方向呢?假设他太太不是凶手,你会不会像草薙一样,开始怀疑死者的情妇呢?”

薰摇头:“我想应该不会”

“挺自信的嘛,说说你的根据吧。你不会说认为她没道理杀害自己心爱的男人吧?”汤川在椅子上坐下来,跷起了二郎腿。

薰的内心感到一阵焦躁,因为她的确打算这么说,除此之外,她没有什么确实的根据。但从汤川此刻的样子来看,她感觉到他也不认为若山宏美是凶手,而且感觉他也许还有着什么可靠的根据。有关这案子,他就只知道她所讲述的那些情况。令他坚信在水壶上下毒的并非若山宏美的提示,究竟是什么呢?

她“啊”一声,抬起头。

“怎么?”

“她会把水壶洗干净的。”

“你说什么?”

“如果是她在水壶里下了毒的话,那么她就应该会在警察赶到之前把水壶洗干净。发现尸体的人就是她,她有足够的时间善后。”

汤川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说得没错。我再来给你补充一句,如果那位女士是凶手的话,那么不光要洗水壶,她应该还会把用过的咖啡粉和滤纸全部处理掉而且还会在尸体旁边放上装过毒药的袋子之类的东西,把现场布置得就像是自杀一样。”

“谢谢,”她低头道谢:“幸好来了一趟。打扰了。”

她转身就向着大门走去,汤川叫她等等。

“估计要亲眼看看现场挺困难的,要是能有张照片就好了。”

“什么照片?”

“煮咖啡那间厨房的照片,而且我还想看看你们没收掉的那些餐具和水壶的照片。”薰睁大了眼睛:“您愿意协助我们了?”

汤川皱起眉头,摇了摇头,说道:“闲着无聊的时候,也可以动动脑子,想一想身在北海道的人是否能够毒杀身在东京的人。”

薰不由得笑了。她打开拎包,从包里拿出了一只档案袋。

“请看。”

“这是什么?”

“是您说想看的东西。今天早上我自己拍的。”

汤川打开档案袋,把头稍稍往后仰了仰。

“如果能把这谜团给解开的话,我倒还真想用这手法来让他跟你学个乖呢。”他做出一脸怪相说,“当然,我是说草薙那家伙。”





10

草薙给若山宏美打电话,她说她在代官山,那边有个绫音开的拚布教室。

他坐上岸谷开的车,两人一道前往代官山。在鳞次比栉的豪华建筑当中,他们找到了那栋贴着瓷砖的白色大楼。大门是如今已很少见的手动锁闭式。两人乘电梯来到了三楼。三0五室的门外,挂着一块写着“杏黄小屋”字样的门牌。

他按响了门铃,门开了,若山宏美一脸不安地探出头来。“在百忙之中前来打搅,实在抱歉。”草薙说着走进屋里。他刚准备道明来意,就连忙打住了,因为他在屋里看到了真柴绫音的身影。

“请问查到些什么了吗?”绫音走过来问道。

“您也在这里啊?”

“我们正在商量今后该怎么办。话说回来,你是找宏美有什么事?我想她应该没什么可以告诉你们的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低沉而平静,但明显听得出她是在责难草薙。在她忧郁目光的瞪视下,他甚至感到有些畏缩。

“情况有了若干进度,”他转向若山宏美说道,“麻烦您跟我们到警视厅去走一趟吧。”

若山宏美睁大了眼睛,连连眨眼。

“怎么回事?”绫音问道,“你们干吗一定要带她上警局去啊?”

“这一点现在还不能告诉您,若山小姐,就麻烦您跟我们走一趟吧。没事的,我们没开巡逻车来。”

若山宏美先是用怯懦的目光看了看绫音,之后转向草薙点点头说:“好吧,不过很快就能回来的吧?”

“事情办完就行。”

“那我去准备一下。”

若山宏美的身影一度消失在里屋,没一会儿,她就拿着上衣和包回来了。

在这期间,草薙一直不敢看绫音,因为他感觉到她的目光依旧在瞪着自己。

若山宏美像被岸谷催着似的走出了房间,就在他也准备跟着离开的时候,绫音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说:“请等一下!”她的手出乎意料地有力道。

“你是怀疑宏美吗?这怎么可能呢?”

草薙感到不知所措,岸谷他们还在门外等着他。

“你们先走吧。”说完,草薙关上了门,转身看着。

“啊……抱歉。”她放开手说道,

“但她绝对不可能是什么凶手,如果你们是在怀疑她的话,那可能大错特错了。”

“我们需要查证所有的可能性。”

绫音坚决地摇头道:“这种可能性根本就是零,她不可能杀害我丈夫,这一点警方不是应该也很清楚吗?”

“怎么说?”

“您不也很清楚吗,她和我丈夫之间的关系?”

草薙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略显狼狈地说道:“您果然已经知道了?”

“前几天我已经和宏美谈过这事了。当时我追问了她和我丈夫之间的关系,她老老实实承认了。”

接着绫音详细得对他讲述了当时的谈话内容,这番谈话固然令草薙倒吸一口凉气,但更让他震惊的是尽管窗户纸已经捅破,她们俩今天居然还能同坐在一间屋里商量工作的事实。虽然也可能是因为她丈夫已死的缘故,但还是无法理解她们的心理。

“我这次回礼幌去,不仅仅是因为丈夫和我提出了分手,同时也是因为我觉得实在是没法再在家里待下去了。之前我撒谎骗了你们,实在抱歉。”绫音低头道歉,“在这样的情况下,那孩子没有任何杀害我丈夫的理由。请你们别怀疑她了,行吗?”

看到她如此诚挚地恳求,草薙困惑不已,他实在是不明白她为何会如此真心地袒护这个夺走她丈夫的女人。

“您所说的我也很理解。不过,我们不能光凭主观感情来判断事物,必须根据物证客观地去分析。”

“物证?您是说你是有能证明宏美是凶手的证据吗?”绫音的目光变得犀利起来。

草薙叹了口气,沉思了片刻,最后作出判断,即使告诉她他们怀疑若山宏美的根据,也不会对今后的搜查有所妨碍。

“现在我们已经查明凶手是怎样下毒的了。”草薙把目前已经从真柴家的水壶上检测出了有毒物质,和案发当天除了若山宏美之外就暂不确定有其他人到过真柴家的情况告诉了绫音。

“从那只水壶上……是吗?”

“倒也说不上是铁证如山,但既然当时就只有若山小姐一人能下毒,那我们也就不可能不怀疑她了。”

“可是……”绫音似乎再也想不出什么可说的了。

“我还有事要忙,告辞了。”草薙点点头,走出了房间。

他们刚把若山宏美带回警视厅,间宫就立刻在审讯室里对她开始了问话。一般情况下是该到搜查本部所在的目黑署去审讯的,但间宫却提议说要到警视厅来问话。看来他心中似乎断定若山宏美坦白的可能性很高。她一旦坦白,就立刻申请逮捕令,然后再把她带到目黑署去。这样一来,也就能说向媒体展示逮捕凶手的一幕了。

就在草薙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等待着审讯的时候,内海薰从外边回来了。刚一进门,她就嚷嚷着说若山宏美不是凶手。

听完了她这样认定的根据,草薙坐不住了,并非因为她的根据毫无聆听的价值,恰恰相反,如果当真是若山宏美下的毒,那么在她发现尸体之后,是不可能会放着水壶不管的这种说法确实具有说服力。

“——那依你说,除她之外,又是谁在水壶里下的毒呢?先声明,真柴绫音是不可能做到的。”

“我也不清楚究竟是哪个谁,只能说是在周日早晨若山宏美离开之后进了真柴家的某人。”

草薙摇头:“根本就没人去过她家,那天真柴义孝一直是一个人待在家里。”

“或许只是我们还没有发现罢了。总而言之,审讯若山宏美是毫无意义的,不光毫无意义,搞不好要变成侵犯她的人权。”

她的语气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强硬,搞得草薙一时间目瞪口呆,

就在这时,他怀里的手机响了。他如同找到救星一般地看了电话之后,一下子愣住了,电话是真柴绫音打来的。

“在您工作的时候打扰您,实在是万分抱歉。有些话,我认为一定得跟您说一说……”

“什么事?”草薙握紧了电话。

“有关从水壶里发现了有毒物质的事,我想未必就一定是有人在水壶里下了毒。”

草薙还想当然地以为是一通恳求尽快把若山宏美给放回去的求情电话,结果令他大为困惑。

“为什么呢?”

“或许我应该早点跟你们说的,我丈夫他生前非常注重健康,很少会喝自来水,做菜的时候用的也是净水器过滤的水,生水也就只喝瓶装水,还要我用瓶装水给他煮咖啡,所以我想他自己煮咖啡的时候,一定也是用瓶装水。”

他明白她想要说什么了。

“您的意思是说,毒或许是下在瓶装水里的?”

他身旁的内海薰似乎听到了草薙的声音,挑了下一侧的眉毛。

“我想应该也是有这种可能的,所以你们光是怀疑一个人是不合理的,要在瓶装水里下毒,其他人应该也是有机会的。”

“您这话倒也没错……”

“比方说,”真柴绫音接着说道,“我也有可能的。”





11

为了送若山宏美回家,内海薰开着车离开警视厅的时候,时间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在审讯室里待了大约两个小时。这时间在负责审讯的间宫来说,理应比预定的要短了许多。

如此早早收场的原因,自然是大部分受了真柴绫音打来的那通电话的影响,据她所说,她丈夫真柴义孝生前曾经叮嘱她煮咖啡的时候一定要用瓶装水。如果此事属实,的确,能够下毒的也就不光一个了,因为凶手只需事先把毒药下到瓶装水里就行了。

而间宫似乎也对一直哭嚷着自己没下毒的宏美一筹莫展,想不出有效的问话手段,听了薰请求今天暂时先放她回去的建议之后,也就勉强点头答应了。

宏美坐在副驾驶座上,一句话也不说。薰也完全可以想象,她此时的精神已是疲累至极。在一脸凶相的刑警的逼问之下,有时甚至就连男人都会因为恐惧和焦躁而精神混乱。想要收拾起刚才哭过的激动情绪,或许还得花上点时间。不,即日她已经平静下来,薰猜她也是不会主动开口说话的,如今她已经知道警方怀疑上了自己,那么对这名送她回家的女刑警,必定也不会抱有什么好感。

突然宏美掏出了手机,似乎是有人打电话过来。

她接起电话,小声地说了句“喂”。

“……刚才已经结束了,现在我正坐车回家……不,是那位女刑警开车送我……不,不在目黑警署,是从警视厅出来的,或许还得有一阵子才能到……是的,谢谢。”

宏美细声细气地讲了一阵之后,挂断了电话。

薰调整了一下呼吸,开口问她:“是真柴绫音女士打来的?”

听到自己和她说话,她发觉宏美的身子一下子绷紧了。

“是的,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刚才她给草薙打了个电话,似乎挺担心你的。”

“是吗?”

“听说你们俩在一起谈过真柴义孝先生的事了,是吗?”

“您怎么知道的?”

“听说是草薙听真柴太太讲的,就在他们过去带你到警视厅来的时候。”

见宏美一言不发,薰就飞快地瞄了她一眼,只见她默默地望着地面。对她来说,恐怕并不希望那件事广为人知。

“虽然这话说起来感觉有些失礼,但我总觉得非常不可思议。一般来说,你们俩位为了这事掐起来都不奇怪可你们却照常像以前那样来往。”

“这个嘛……我想大概是因为如今真柴先生已经不在了的缘故吧。”

“不过话说回家,刚才我说的是我心里的真实感受。”

隔了一会儿,宏美才淡淡地说了句“是啊”,听起来就像是连她自己也无法说明两人现在的这种微妙关系一样。

“我有两三个问题想问一问您,可以吗?”

她听到宏美叹气的声音。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她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不耐烦。

“实在是不好意思,您现在一定很累了。我的问题很简单,我想应该是不会伤害到您的。”

“什么问题?”

“您在周日的早上曾经和真柴先生一同喝过咖啡,而这咖啡是您煮的。”

“又是这事啊?”宏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哽咽,“我什么都没做过,根本就不知道那毒是怎么回事。”

“我不是这意思。我想问的是您煮咖啡的方法,请问当时你用的是哪儿的水?”

“水?”

“我的意思是说,您当时用的是瓶装水还是自来水?”

她听了,全身松了劲似的,“啊”了一声,说:“当时我用了自来水。”

“您没有记错吧?”

“没记错,有什么问题吗?”

“您为什么要用自来水呢?”

“为什么……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温水沸腾得比较快罢了。”

“当时真柴先生也在场吗?”

“在啊,我不是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吗,当时我在教他怎样煮咖啡。”她哽咽的声音中又掺杂了一些焦躁。

“请您好好回忆一下,我问的不是在您煮咖啡的时候,而是您往水壶里加自来水的时候,他当时真的就站在您身边吗?”

宏美沉默了,虽说间宫肯定已经问了她不少的问题,但这问题无疑从没问过。

“对了……”他喃喃说道,“的确如此,我烧开水的时候他还没来我身边,是在我把水壶放到灶上去之后,他才来厨房让我给他示范一下的。”

“您没记错吧?”

“不会错的,我想起来了。”

薰把车停到路边,打开危险警示灯,扭身盯着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宏美的脸。

“你想干吗?”宏美有些害怕,把身子往后缩了缩。

“我记得您以前说过,咖啡的煮法您是跟真柴太太学的吧?”

宏美点头说是。

“真柴绫音女士曾经跟草薙说过这样的话,她说是真柴义孝先生非常注重健康,从不喝自来水,还吩咐她说做菜的时候要用净水器的水,煮咖啡的时候要用瓶装水——您知道这事吗?”

宏美一下午睁大眼睛连连眨眼:“说起来,以前是听老师跟我说过这话,不过她又跟我说其实不必管那么多的。”

“是吗?”

“她说用瓶装数的话,不但不划算,而且烧水也更费时间。如果真柴先生问起来的话,就说用的是瓶装水就好了。”说着宏美把手贴到脸颊上,“我都把这事给忘了呢……”

“也就是说,其实真柴太太用的也是自来水,对吗?”

“是的。所以那天早晨我给真柴先生煮咖啡的时候,都没想过这问题。”宏美看着薰的眼睛说道。

薰点了点头,嘴角边露出了笑容。“我知道了,谢谢您的协助。”她说着熄灭了危险警示灯,放下了手刹。

“请问……这事很重要吗?我用自来水煮咖啡,有什么问题吗?”

“算不上问题。正如您所知,我们现在怀疑真柴义孝先生是被人下毒杀害的,所以我们需要对吃过喝过的所有东西都仔细检查一遍。”

“是吗……内海小姐,请你相信我,我真的什么都没做过。”

薰两眼望着前方,咽了咽口水。她差点就脱口说出自己相信她了。作为一名刑警,这种话是绝对不能说出口的。

“警方所怀疑的对象并非只有您一个,可以说这世上所有的人都会遭到怀疑。警察这职业就是这点让人讨厌。”

或许是因为听到薰的回答和自己所期待的完全不同,宏美再次沉默不语了。

在学艺站旁的一处公寓前停下车,薰看着宏美下车走向公寓大门之后,她往前方看了看,赶忙熄了引擎:她看到真柴绫音就站在玻璃门后面。

宏美也看到绫音了,她显得有些吃惊。绫音虽然对她投以慰藉的目光,但一看到薰跑过来,眼神马上又变得不友善起来。宏美因此也转过头来,流露出困惑的神情。

“还有什么事吗?”宏美开口问道。

“因为我看到了真柴太太,所以就想过来打个招呼。”薰说道,“留了若山小姐这么久,实在是抱歉。”说罢,她低头致歉。

“宏美的嫌疑已经洗清了吧?”

“她已经告诉我们不少事了,听草薙说真柴太太您也给了一条极为重要的信息,实在是万分感谢。”

“能对你们有所帮助是最好不过的,不过我希望这种事今后不要再出现了。宏美她是无辜的,就算你们是再继续对她盘问下去,也是毫无意义的。”

“是否有意义,我们自然会作出判断。希望二位今后也能协助我们调查。”

“我会协助你们,但是麻烦你们今后不要再把宏美给带走了。”

绫音的语气一反常态,感觉有些尖酸刻薄,薰吃惊地回望着她。

绫音转头向宏美说道:“宏美,你不可以不说实话的哦。如果你什么都不说的话,可就没人能保护你了。你明白我这话的意思吗?要是在警局里待上几个小时,可是会伤到身子的,对吧?”

听到她这话,宏美的表情顿时僵硬了。感觉就像是被她说中了什么深埋在心底的秘密一样,薰看到这一幕,脑子里闪过一种直觉。

“莫非您……”薰望着宏美说道。

“你不如就趁现在把事情给挑明了吧?幸好是这位女刑警在场,而且这事我也早就知道了。”绫音说道。

“老师您……是听真柴先生说的吗?”

“他没说,可我心里有数,毕竟我也是女人。”

此刻薰已经明白她们两人之间所说的究竟是什么事了,但她却必须再确认一下。

“若山小姐,您不会是怀孕了吧?”她开门见山地问道。

宏美有些犹豫不决,但很快就点了点头,说:“两个月了。”

薰用眼角瞥见绫音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因此确信她之前的确并未听真柴义孝说过。正如她本人听说的,她是凭借女性特有的直觉察觉到的。所以在她听到宏美亲口说出她的直觉应验的话时,尽管心中早已有所准备,她还是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然而转瞬之间,她又恢复了一脸坚毅的表情,转头对薰说道:“这下你明白了吧?现在这段时期,她必须好好保重自己的身子。身为女性,你也明白的,对吧?更别说还要让她到警局去接受几个小时的审讯了。”

薰只得点了点头。实际上,警方在对怀有身孕的女性的审讯这方面,也是规定了各种各样注意事项的。

“我会向上头报告的,今后我们也会在这方面多加注意的。”

“那就麻烦你了。”绫音看着宏美说道,“这就行了。如果你再瞒着他们的话,还怎么去医院啊?”

宏美一脸欲哭的表情望着绫音,嘴角微微翕动着。听不到她的声音,看上去像是在说“对不起”。

“我还有一件事要跟你们说明白。”绫音说道,“她肚子里孩子的父亲是真柴义孝。所以我想他才会决心要和我离婚,而选择她的,她怎么可能会亲手把他、把自己肚子里孩子的父亲给杀掉呢?”

虽然薰对此也深有同感,但她一句话也没说。也不知绫音是怎么理解的,她摇摇头,接着说道:“我真的搞不懂你们这些警察但底都在想些什么。她根本就没有动机,有动机的人其实是我才对。”

回到警视厅,发现间宫和草薙都还在,而且正在喝着自动售货机卖的咖啡。两人的表情是一样的沮丧。

“若山宏美是怎么说,有关水的事?”一看到薰的脸,草薙便急忙开口问道,“就是她给真柴义孝煮咖啡的那事,你问过她了吧?”

“问过了,她说是用的自来水。”

薰把她从若山宏美口中打听到的情况告诉了两人。

间宫沉吟道:“所以当时他们喝了咖啡也没事啊。如果是在瓶装水里下的毒,那么事情就说得通了。”

“若山宏美说的未必就是实话。”草薙说道。

“话虽如此,但既然她的话并没有前后矛盾,那也就无法再继续追究下去了。现在只能等鉴证科给出更确切一点的报告了。”

“你们问过鉴证科瓶装水的事了吗?”薰问道。

草薙拿起桌上的文件说:“听鉴证科的人说,真柴家的冰箱里就只放着一瓶瓶装水,盖子据说打开过。当然,瓶里的水他们也已经检查过了,并没有检测出砒霜来。”

“是吗?可刚才股长不是说鉴证科那边还没有给出更确切一点的报告吗?”

“事情可没那么简单。”间宫扁着嘴说道。

“您的意思是说……”

“冰箱里放的是一只容积为一升的瓶子。”草薙两眼看着文件说道,“而瓶内还剩着大约九百毫升的水。你明白吧?这瓶水刚打开没多久,只用了一百毫升,就这么点水的话,要冲一杯咖啡也太少了点。而且从滤管里残留的咖啡粉来看,怎么着都应该是两杯的量。”

薰也明白草薙的言下之意了。

“也就是说,之前应该还有另外一瓶水,因为那瓶用完了,就新开了一瓶,现在冰箱里放的就是这瓶用剩的。”

“就是这么回事,”草薙点头道。

“也就是说,当时毒药或许是下在之前那瓶水里的,是吧?”

“从凶手的角度来说,当然只能这么做了。”间宫说道,“凶手为了下毒去开冰箱,发现里边放着两瓶水,其中一瓶还没有用过。如果想要把毒给下到那瓶水里去,就必须把瓶盖拧开,但如果这么做的话,或许会引起被害人注意,所以就只好是开过的这瓶。”

“那去调查一下那只空瓶不就一清二楚了吗?”

“那当然了。”草薙翻动着文件说道,“听说鉴证科的人也已经大致检查过了,我是说大致。”

“有什么问题吗?”

“当时他们是这样答复我们的,说是他们已经检查过了真柴家所有能找到的空瓶,没有检测出砒霜。但他们却不能保证凶手曾经在行凶时用过那些空瓶。”

“这话什么意思?”

“简而言之,就是还不太清楚。”间宫在一旁插嘴道,“似乎是因为从瓶子上能采集到的残留物实在是太少了。嗯,这倒也怪不得他们,毕竟那东西原本就是空的容器。不过他们说如果拿去给科搜研的话,或许就能用更加精密的仪器分析出来,所以目前就暂时先等他们的结果出来吧。”

薰总算是弄清了整个事情的经过,同时也明了这两人为何一脸沮丧的原因了。

“不过我倒是觉得,即使从塑料瓶上检测出了有毒物质,情况也不会有太大的改变。”草薙把文件放回桌上说道。

“是吗?我倒是觉得嫌疑人的范围变大了呢。”

草薙俯视着出言反驳的薰,说:“你刚才没有听到股长说的话吗?如果凶手当真是在瓶装水里下毒的话,那么毒就应该是下在那瓶已经打开过盖子的水里。而被害人在煮咖啡之前,就一直都没有喝过那瓶水,也就是说,从凶手在水中下毒到被害人身亡,其间并未经过太长的时间。”

“我倒是觉得,不能因为被害人没有喝过水,就认为一定没经过太长的时间。要是被害人感到口渴,其他饮料多得是。”

听到这话,草薙像是在炫耀自己的胜利一般,鼓动着鼻翼说道:“你好像已经忘了,真柴先生并非只在周日晚上煮过咖啡,他在周六晚上也曾经自己煮过一次。若山宏美不是说过吗,就是因为头天晚上他自己煮的太苦,所以第二天早晨,她才当着真柴先生的面给他作示范的。也就是说,周六晚上,瓶装水里还是没有毒。”

“周六晚上真柴先生煮咖啡的时候,用的未必就一定是瓶装水。”

薰刚说完,草薙便把身体大幅度地向后仰,还推开了双手。“你是想颠覆大前提吗?他太太已经说过,真柴先生在煮咖啡的时候是肯定会用瓶装水的,所以我们才会在这里讨论瓶装水,不是吗?”

“我觉得被‘肯定’这个词束缚住很危险。”薰保持着平淡的语调说道,“我们并不清楚真柴先生本人到底坚持到什么程度,也许他只是有这么一个习惯罢了。就连他太太,也并没有忠实地遵从他的这一吩咐。而且之前也已经很久没有自己动手冲泡过咖啡了,即使他当时不小心用了自来水也不奇怪。他们家的自来水管上转着净水器,所以说不定当时他用的就是自来水。”

草薙把嘴咂得山响,说:“你可别为了要证实你自己心里的猜测,就在那里牵强附会地捏造编故事。”

“我只是说,我们应该通过客观事实去判断。”她把目光从前辈刑警转移到了上司身上。

“我认为,只要我们没有查清楚究竟是什么时候、谁最后一个喝过真柴家的瓶装水这个问题,就无法断定下毒时机。”间宫微笑着摸了摸下巴:“看来多讨论还是挺重要的啊。之前我也和草薙持相同意见,但听过你们俩的这番讨论,我也开始偏向新人的意见了。”

“股长。”草薙的表情,有些受伤。

“但是,”间宫一脸严肃地望着薰说道,“至于下毒的时机,现在,现在能够大致断定了。你应该知道周五晚上真柴家有过什么事吧?”

“我知道,家庭派对。”薰回答道,“估计当时有好几个人喝过瓶装水。”

“就是说,要下毒,就得在那之后下。”间宫坚起了食指。

“同感。但我认为猪饲夫妇应该是没机会下毒的,因为他们要想人不知鬼不觉地进厨房,恐怕是不可能的。”

“这样的话,有嫌疑的就剩下两个了。”

“等一下。”草薙赶忙插话道,“姑且不论,可如果怀疑真柴太太,这也太奇怪了。被害人煮咖啡的时候用瓶装水这条信息就是她提供的呀。一个凶手,怎么可能故意把警方怀疑的矛头转到自己身上去呢?”

“或许是因为知道迟早会露馅吧。”薰说道,“凶手心想,反正警方想到从空塑料瓶上检测有毒物质只是个时间问题,那倒不如自己主动说出来,这样更容易免除警方嫌疑,她也可能打这种算盘。”

草薙一脸不耐烦地撇了撇嘴,说道:“跟你说话,人要发疯的。你似乎无论如何都一口咬定他太太就是凶手啊。”

“不,她说的蛮有道理的。”间宫说道,“我觉得这意见够冷静。如果说若山宏美是凶手,那么从她没有把残留着毒药的水壶给处理掉这一点来看,矛盾的地方不少。从杀人动机这方面来看,真柴绫音也是最可疑的。”

就在草薙打算开口反驳的时候,薰却抢先说道:“说到动机,就在刚才,我听说了一件更能说明死者太太有动机的事情。”

“是谁跟你说的?”间宫说道。

“是若山宏美说的。”

接着,薰便对面前这两名恐怕从没想象过事情竟会如此的男子,述说起了宏美身上发生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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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猪饲达彦站在那里,左手握着手机,也不管跟对方还在通话中,就用另一只手拿起座机的听筒,跟这边的这个讲话。

“所以说,这事就麻烦你们去处理一下吧。合同的第二条应该写得很清楚了……嗯,当然,有关这一点,我们这边会想办法的……我知道了。那就拜托了。”放下听筒,他又把左手的手机贴在了耳朵上,“不好意思。刚才那是我已经跟对方谈妥了……嗯,那就麻烦你按照之前谈的那样去办吧……嗯,了解。”

刚讲完电话,猪饲都来不及坐下,就在书桌上开始记录起来。这张社长用的书桌,前不久还是真柴义孝的桌子。

把写好的便条装进衣兜后,猪饲抬起头来望着草薙说道:“抱歉,让您久等了。”

“您很忙啊。”

“竟是些杂七杂八的事。社长突然去世,各部门的负责人都乱了阵脚了。之前我就对真柴这种大权独揽的体制感到担忧,要能更早一些调整的话就好了。”猪饲一边抱怨,一边在草薙的对面坐了下来。

“现今社长的职务,暂时由猪饲先生您来代理?”

听了草薙的问题,猪饲把手举到脸前,连连摆手道:“哪儿的话。”

“经营者并不是空名头。有人适合当经营者,有人不适合。而我这人还是更擅长当律师。迟早有一天,我会把这公司交给其他人来经营管理。所以呢——”猪饲望着草薙接着说道,“觉得我会为了夺取公司大权而杀害真柴的这种推论是不成立的。”

看到草薙睁大了眼睛,他苦笑道:“抱歉,开个玩笑。而且我这玩笑开得过了。好友去世了,我却连追悼他一下的空闲都没有,整天为工作所累。我也知道自己最近相当的焦躁。”

“在这种时候还来耽误您的宝贵时间,实在万分抱歉。”

“不,我也挺关心你们的搜查进展的,最近可有新进展?”

“案情逐渐明朗起来了。比方说,已经查明了凶手下毒的方法之类的。”

“有点意思。”

“真柴先生生前非常注重健康,从不饮用自来水这一点,您知道吗?”

听了草薙的提问,猪饲歪着头说道:“他那算是注重健康吗?这一点我也一样,最近几年都没有喝过生水了。”

看他说得如此轻巧,草薙大失所望。这事对有钱人来说,似乎是理所当然的。

“是吗?”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变成这样子的,连我都觉得不可思议。倒也不是觉得自来水有多难喝,或许只是受了瓶装水厂商的怂恿罢了。嗯,也可以说是习惯吧。”猪饲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抬起了下巴,“莫非水里有毒?”

“目前还不确定,只能说有这种可能性。在家庭派对上,您喝过矿泉水吧?”

“当然喝过,而且还喝得不少……嗯……水。”

“有消息说,真柴先生在煮咖啡的时候用的也是瓶装水,您知道这事吗?”

“这事我倒也听说过。”猪饲点头说道,“原来如此,你们已经从咖啡里检测出有毒物质来了啊。”

“问题是,凶手什么时候下的毒。所以我想请问,您是否知道有什么人在休息日里曾经秘密去过真柴先生家吗?”

猪饲直勾勾地盯着草薙看。看他的表情,似乎已经嗅到了言辞之中的微妙之处。

“您是说秘密地?”

“是的。目前我们还无法推断造访者的身份。但只要真柴先生愿意协助,那个人是能够不为人知地秘密进门的。”

“比方说,在他太太不在家的时候,带女人回家之类的?”

“倒也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猪饲放下了翘起的二郎腿,把身子稍稍向前倾了倾,说道:“能麻烦您打开天窗说亮话吗?虽然这对你们来说或许在调查时需要保密的,可我也不是外行,我不会随便外泄的。相应地,我也会对您开诚布公地说实话。”

见草薙没听明白,又不置可否,猪饲再次把背往沙发上一靠,说道:“你们警方不是已经查明真柴有情妇了吗?”

草薙不知如何应对,他不曾料到猪饲会跟他提这个话题。

“您都知道些什么情况呢?”他小心地打探道。

“一个月之前,真柴他曾经跟我说过,大概的意思就是说他差不多想换个人了。”猪饲翻着白眼说道,“你们警方不可能连这么点事都查不出来。是因为查到了些什么,您才跑来找我的,难道不是吗?”

草薙抠了抠眉毛,苦笑道:“正如您所言,真柴先生他的确有个关系特殊的女人。”

“我也不问你那人是谁了,我心里大致有数。”

“其实您已经察觉到了?”

“用排除法就行了。真柴他这人是不会对吧女下手的,对公司员工和与工作相关的女人也是一样。这样的话,他身边就只剩一个人了。”说着,猪饲叹了口气,“话说回来,没想到果真如此啊。这事可不能让我妻子知道。”

“我们已经从他本人的供述里得到核实,那个周六周日她曾经去过真柴先生家。我们想要知道的是,除了她之外,是否还有其他人与真柴先生有着同样的关系呢?”

“趁太太不在家,把两个情妇都带到家里去?这可是够豪气的啊。”猪饲晃动着身体说道,“但却是不可能的。真柴这家伙虽然是支老烟枪,但他嘴里不会同时叼两支香烟的。”

“您这话什么意思?”

“就是说,那家伙虽然整天换女人,但却不会同时和两个女人来往。估计自打他有了新欢之后,就没和他太太过了吧,就是所谓的夫妻生活。因为他之前说过,单纯为了满足欲望而做爱的话,还是等年纪再大些再说吧。”

“也就是说,目的就是生孩子。”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正中红心。”猪饲咧嘴道。

草薙想起若山宏美怀孕一事。

“听您刚才所说,他和他太太结婚,最大的目的也就是为了生孩子?”

听草薙这么一说,猪饲身体大幅度后仰,往沙发上重重地一靠,说道:“不是最大的目的,而是唯一的目的。在他还是单身贵族的时候,就时常嚷着想早点要个孩子。他也曾经为此而热情高涨地寻找合适的对象,他与许多女性交往过,或许在世人眼中他就是个花花公子,但其实他只是在执着地寻觅一位适合的女性,一位适合成为自己孩子母亲的女性。”

“也就是说,他其实根本就不在乎这位女性是否适合做自己的妻子?”

猪饲耸了耸肩,说道:“真柴他压根就不想要什么太太的。刚才我不是说过,他之前曾跟我说他想换个人了吗?当时他还跟我说,他想要的是个能替他生孩子的女人,而不是保姆或高档摆设。”

草薙不由得睁大了眼睛:“这话要是让全世界的女人听到,要引起公愤的。说保姆也还罢了,摆设可就有点……”

“这话说来也算是我个人对绫音太太无私奉献的夸赞之辞吧。她辞去外边的所有工作,整日专心于家务,作为一名家庭主妇,可以说是完美无缺的。真柴在家的时候,她也是整日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一边缝制拼布,一边随时等着伺候丈夫。然而他却从不看重这一点。在他看来,一个不会生孩子的女人好像就算坐在沙发上,也不过是一件摆设,碍手碍脚的。”

“……这话说得真是够过分的。他为什么就这么想要孩子呢?”

“这个嘛……虽然我自己也不是不想要孩子,但还没到他那种地步。不过等孩子真的出生之后,感觉真是可爱得紧呢。”刚刚才做了爸爸的猪饲说话间露出一副溺爱子女的笑容。收起笑容之后,他继续说道:“不过,这事肯定受了他个人成长经历的影响。”

“您的意思是说……”

“估计你们警方也已经查到真柴没有其他亲戚和家人了吧?”

“听说是这样。”

猪饲点头道:“听说真柴的父母在他还小的时候就离婚了。当时他跟着他父亲一起生活,但父亲是个工作狂,几乎不回家,所以就只好让爷爷奶奶来抚养他。可后来他的爷爷奶奶相继去世,而父亲也在他才二十几岁的时候,因为蛛网膜下腔出血而突然去世,于是他早早地就成了个天涯一孤身了。虽然依靠他爷爷奶奶和父亲留给他的那些钱,生活上无忧无忧虑,甚至还能创建一番事业,但他却从此与亲情无缘了。”

“所以他才对孩子如此执着……”

“我想他是希望能够有人来延续他的血脉吧。不论彼此之间再怎没相爱,恋人和妻子在这一点上毕竟还是外人。”猪饲的语气淡漠了。或许他自己心中也有着类似的想法。也肯能因为这原因,这话在草薙耳中听来,也颇有说服力。

“前些天听您说起过,真柴先生和绫音太太相遇的时候,您也在场,记得是场什么派对吧?”

“您说的没错。那派对名义上是汇集社会各行各业的社交派对,但实际上却是顶着各种头衔的人寻找门当户对的对象的相亲派对。我当时已经结婚了,是受真柴之邀陪他一起去的。当时他说是为了换客户的人情而迫不得已参加的,结果,他却和在那里认识的女性结婚了,人生真是难以捉摸呀。嗯,这就叫机缘凑巧吧。”

“您说的‘机缘’是……”

听草薙这么一问,猪饲的表情里透出一丝不快,看起来像是在后悔说了不该说的话。

“在和绫音太太开始交往之前,他曾和一名女子交往过,而正巧在他和那女子分手之后,就召开了刚才说到的那场派对。我估计当时真柴他也是因为无法和之前的那女子顺利相处下去,心里有些焦急了吧。”猪饲把食指放在嘴唇上说道,“这事还请不要对绫音太太说起,因为真柴他生前曾经叮嘱过我的。”

“那他当时又是因为什么原因和那女子分手的呢?”

猪饲歪着头说道:“这我就不清楚了。在这类事情上互不干涉是我们之间默认的游戏规则。据我猜测,估计是因为生不出孩子吧。”

“他们当时不是还没结婚吗?”

“我说过多少次了,对他而言,这事才是最为重要的。或许对他而言,如今世间流行的那种所谓奉子成婚,才是他最理想的婚姻吧。”

所以他才会选择了若山宏美?

这世上的男人是形形色色、各种各样的,草薙原本以为自己早已见怪不怪了,可他却实在是难以理解真柴义孝的这种心思。即便没有孩子,但只要能和绫音这样的女子生活一辈子,难道不也是一种幸福吗?

“您说的真柴先生曾经交往过的女子,都是怎么样的人呢?”

猪饲回忆道:“我也不太清楚。我只是听真柴说起过有这样一个人,但他没介绍给我认识。他这人有时神秘兮兮的,或许当时决定在订婚之前不打算公开关系吧。”

“那当时他和那女子是好说好散的吗?”

“我想应该是吧。他也没和我好好谈过这事。”说完,猪饲像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盯着草薙说,“你们不会是觉得那女的可能与此案有关联吧?”

“倒也不是这意思,我们只是希望尽可能地多了解一些被害人的情况罢了。”

猪饲苦笑着摆手道:“如果你们是在猜测真柴他当时把那女的给叫到家里去了的话,那可就大错特错了。那家伙是不会做出这种事来的,绝对的。”

“因为……真柴先生他嘴里是不会同时叼两支烟的,是吗?”

“没错。”猪饲点头道。

“我明白了。我会参考的。”草薙看了看钟,站起身来,“你在百忙之中还协助了我们,实在是万分感谢。”

他刚一转身向出口走去,猪饲便赶到了他身旁,替他打开了门。

“这可……真是不敢当。”

“草薙先生,”猪饲向他投来认真的目光,说道,“我无意出言干预你们的搜查行动,我只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真柴他算不上是个正人君子,只要一调查,估计就能查出许多他以前的事来,但我个人觉得他的过去和这案子之间没有联系。如今公司正处于非常时期,还望你们尽量别再旧事重提了。”

看来他是担心会影响到公司的声誉。

“就算我们查到些什么情况,也不会泄露给媒体,请您放心。”说罢,草薙走出了房间。

他的心中还残留着不快,当然,是针对真柴义孝这个人的。他对真柴义孝单纯把女性看作是生孩子的工具这一点,心底里感到愤怒不已。想来他那样的人,在其他方面也抱着一种同样扭曲的人生观吧。比方说,在他眼中,员工不过就是为了让整个公司运转的零部件,而消费者则不过是他榨取钱财的对象罢了。

不难想象,他的这种观点之前一定令许多人受过伤害。既然如此,有那么一两个人对他恨得咬牙切齿、欲除之而后快的也不奇怪。

若山宏美的嫌疑也并不能完全洗清。虽然内海熏认为她是不会下手杀害自己腹中胎儿的父亲的,但听猪饲这么一说,他觉得如此断定为时过早了。虽然真柴义孝他原本似乎打算和绫音分手之后就和宏美结合的,但这却是因为她怀上了他的骨肉,而并非是因为他真心爱她。因此,完全有可能是他当时对宏美提出了什么自私自利的要求,使得她怀恨在心。

话虽如此,面对内海熏提出的观点,即宏美虽是第一发现者却不把有毒物质的残留痕迹抹掉这一很不合逻辑的说法。草薙却不知如何反驳。不留神忘了?这种想法有些说不过去。

草薙心想,总而言之,还是先把真柴义孝在和绫音相遇之前交往过的那名女子给找出来吧。他一边想着找人的顺序,一边走出了真柴的公司。

真柴绫音像是猝不及防,睁大了眼睛,草薙发现她的黑眼珠在微微地晃动。这话果然令她感到不知所措。

“您是问……我丈夫以前的恋人吗?”

“向您提出如此不愉快的问题,实在是万分抱歉。”他坐着低头致歉。

此刻他们两人正坐在绫音暂住的旅馆的茶座里。草薙打电话说有事相询,约她见一面。

“这事和案件有什么联系?”

听到她的询问,草薙摇了摇头,说着:“现在一切都还不好说。但既然您丈夫很有可能是被人给杀害的,那么我们就必须得把所有有杀人动机的对象都给找出来,所以就想反查一下过去的情况罢了。”

绫音微微翘起嘴角,两眼看着草薙。惆怅的微笑。

“你们觉得他那人其实根本不会和对方好说好散的,就像和我分手一样,是吧?”

“不……”他很想表明自己并非这意思,但还是打住了。他再次看着绫音说道,“我们得到消息,说是您丈夫曾经四处寻找能为他生孩子的女人。心存这种想法的男子一旦做得过了火的话,就会令对方受到伤害的。所以当时受了伤害的对象也是很有可能会对他心怀怨恨的。”

“就像我一样吗?”

“不,您……”

“没关系的。”她点头道,“那位警官是姓内海吧,估计您应该已经听她说过,宏美她最终成功地实现了真柴的心愿。所以他选择了她,而决定抛弃我。要说我心里真的就一点都不怨她,也是假话。”

“您是不可能行凶的。”

“当真如此吗?”

“就目前的情况而言,我们还并未从塑料瓶上检测出任何的有毒物质,最为稳妥的见解依然还是认为毒下在水壶上,而您是无法做到这一点的。”草薙一口气说了一大通,歇了口气之后再次开口说道,“现在我们只能认为有人在周日造访真柴家下的毒。估计他人擅闯的可能性很小,所以是您丈夫主动邀请进来的。然而从工作关系上来看,我们找不出相关人物的名字。而从他极为私人的关系上来看的话,他会趁着您不在家悄悄邀请来家里的对象,自然就很有限了。”

“也就是说,要么是情妇,要么是前女友,是吗?”她说着拢了拢刘海,“可我也帮不了你们啊。这种事,真柴没跟我提过半句。”

“再怎么琐碎的事都没关系的。他之前就没有在和您交谈的时候偶然提到过呢?”

她歪着头说道:“这……他是几乎不提过去的。从这层意义上来说,他倒可以算是个小心谨慎的人。他似乎也不会再去那些和已经分手的人曾经到过的餐馆或酒吧。”

“是吗?”草薙失望了。原本他还打算到真柴之前约会时常去的店里去碰碰运气。

或许真柴义孝生前的确是个小心谨慎的人,在他家和办公室里的私人物品之中,找不到除若山宏美之外的情妇的任何蛛丝马迹。保存在他手机上的电话号码,除去跟工作有关的女性外,剩下的就全都是男性的号码了。其实,就连若山宏美的号码都没保存。

“真是抱歉,没能帮上你们的忙。”

“不,您没必要道歉的。”

就在绫音准备再稍微表示一下歉意的时候,放在身旁的包里传出了手机铃声。她赶忙把手机掏出来,问了句“可以接听吗”,草薙回答说“当然可以”。

“是,我是真柴。”

绫音刚接起电话来的时候表情还很平静,但顷刻之间,她的睫毛便开始颤动起来,她有些紧张地望着草薙。

“嗯,这倒也没什么,还有什么事吗?……啊,是这样子啊?好的,我知道了。那就拜托了。”挂断电话之后,她捂住了嘴像是说“糟了”,“或许我刚才该告诉她草薙先生您在这儿的?”

“请问是谁来的电话?”

“内海小姐。”

“是那家伙?她都说了些什么?”

“说是她想现在再去调查一次厨房,问我是否可以到我家去一趟,她说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再调查……那家伙到底想干什么?”草薙摸着下巴尖,两眼望着前方的地面说道。

“大概是想再调查一下毒是怎样下的吧。”

“或许吧。”草薙看了看表,拿起了桌上的账单,“我也过去看看吧,您看行吗?”

“当然可以。”绫音点了点头,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那个……我有个请求。”

“什么请求?”

“我也觉得请您帮忙做这种事,真的很失礼……”

“什么事?您就尽管说吧。”

“其实,”她抬起头来说道,“我是想请您帮忙浇一下花。因为开始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只会在这旅馆住一两天的……”

草薙“嗯”了一声,点头说道:“给您带来不便,我们也挺过意不去的。不过现在鉴证的工作已经结束,您应该也可以回家去住了。等她的那什么再调查一结束,我就会通知您的。”

“不,我没关系的。我是自愿决定在这里再住上一段时间的。而且,要独自一人住在那么大的家里,想一想就心痛。”

“说来也是。”

“我也知道自己不能总这样逃避下去,但我想在丈夫的葬礼日程定下来之前,暂时就先在这里住着好了。”

“我估计过不了多久,就能把您丈夫的遗体送还给您了。”

“是吗?那我得准备准备了……”说着,绫音眨了眨眼,“那些我原本是打算明天回家拿行李的时候顺便给浇浇水的,可其实,我也想尽早给它们浇水,一直挺担心的。”

草薙听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拍着胸膛说道:“我知道了。既然如此,这事就交给我来办好了,是庭院里和阳台上的那些吧?”

“真的可以吗?连我都觉得自己的请求有些过分呢。”

“您这么配合我们的搜查行动,我们当然也愿意帮点小忙。反正那边也有没事可做的人,您就放心交给我去办吧。”

草薙一站起来,绫音也跟着站了起来,双眼直视着草薙的脸说道:“我不想让家里的那些花草枯萎。”她的语气中充满了恳切。

“您似乎很爱惜它们啊。”草薙回想起她刚从札幌回来的那天,也曾经给那些花浇过水。

“阳台上的那些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