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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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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ear:
2011
Publisher:
chenjin5.com 海量电子书免费下载
Language:
chinese
ISB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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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字杀人

Year:
2011
Language:
chinese
Fi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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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放学后》,当代日本长篇小说,日本著名作家东野圭吾的成名作。

1985年,《放学后》以绝对优势摘得日本推理小说界最重要的新人奖——江户川乱步奖。正是《放学后》的成功,使他决心走上专职写作的道路,在长期的寂寞与坚守后,走到今天的辉煌。

在本书中,他关注人性、擅长转折的特征已展露无遗。结构精巧细密,谜题设计出色,既有青春的欢笑与忧愁,也有人性的幽微与黑暗,从多角度直击日本社会问题,更给人以警示:当美丽、纯粹、真实的事物被破坏,重视的回忆和梦想被摧毁时,恨意便开始萌发,恣意蔓延开来……





评论

我最喜欢的设定就是密室和密码,这些所谓古典式的小道具让人深深沉醉,纵使会被读者认作落伍,我仍将继续沉湎其中。——东野圭吾

东野圭吾的《放学后》具备了推理名作的所有条件。——关口苑生(江户川乱步奖评委)

江户川乱步奖得奖作品,都是反映时代、领导时代的作品,是一部五十年来的日本推理小说史。——傅博(评论家)

东野圭吾乃是集以往前辈之大成的悬疑大师。——《南方周末》

东野圭吾以最简单质朴的语言不断诉说人性的隐恶与自赎,是其作品最迷人且匠心独具的部分。——《新京报》

我就是想创作和别人想得不一样的推理故事,一个出人意料的杀人动机。——东野圭吾





第一章

第一节

第二节

第三节

第四节

第五节





第一节

九月十日,星期二的放学后。

头顶上方传来“砰”的一声,我反射动作的抬起头,见到三楼窗户丢出某黑色物体,正好在我的上方,我慌忙避开。黑色物体落在我刚才站的地点后,破碎了。

那是天竺葵的盆栽!

那时放学后,我走在教室大楼旁时发生的事。不知从何处飘来的钢琴声。我呆然凝视那破碎的陶盆,一瞬,无法理解发生什么事,直到腋下的汗珠沿手臂滴落,我才忽然清醒过来。

紧接的瞬间,我拔腿往前跑。一冲进教室大楼,马上全力跑上楼梯。我激喘的站在三楼走廊,不只是因为快跑才心跳急促,而是内心的恐惧已达到顶点。如果头顶被刚才那一下击个正着,也会像天竺葵一样红花迸开?

从那扇窗户看来,会是哪间教室呢?我站在理科实验室前。里面飘出药物臭味的空气,门开了约五公分。

我用力推开门,在这同时,一阵清爽的微风迎面吹过来。正面窗户敞开,白色窗帘随风摇曳。我再度沿走廊前进。我不记得盆栽落下至我跑上这儿约莫经过多久,但是,我总觉得走廊两侧并列的教室中,推落盆栽之人仍躲藏于其中一间。

教师大楼中央弯曲成L型,走过转角时,我停住了。从挂着“二年C班”牌子的教室内传出说话声。

我毫不犹豫的推开门。

里面有五位学生,聚集在窗边似乎写些什么。见到我这突然的入侵者,一起回头。我不得不说话了。

“你们在做什么?”

这时,站在前面的学生回答:“我们是文艺创作社……正在制作诗集。”语气很肯定,带有“别打扰我们”的意味。

“有谁来过这里吗?”

五个人相互看了一眼,摇头。

“没人经过走廊?”

她们再次互望一眼。似乎有人低声说“没有呀”,然后,刚刚那位学生代表大家回答:“没注意到。”

“哦?那……谢谢。”我环视教室内一圈,关上门。直到那时,我才又听到钢琴声。对了,感觉上好像自方才就一直听到,虽然我毫不懂古典乐曲,却是曾听过的曲子。我想:弹奏得应该颇不错!

最里面有音乐教室,声音是从该教室内流泻出。

我打开所有教室之门,一一确定里边是否有人。最后,只剩下那间音乐教室。

我用力开门,声音恰似扰乱平静的流水,毁坏美观建筑物的杂音。钢琴声猛然止歇,弹奏者很气愤状的注视着我。

那脸庞我有印象,是二年A班的学生。白皙的肌肤颇引人注目,但,此刻略显苍白。

我情不自禁说:“对不起?有人来过这里吗?”

一面问,我一面环视室内。有三排长椅子并列,两架斑驳的风琴靠着窗。墙上挂着在音乐界留下功绩的名作曲家们之肖像。没有地方可以藏身?

她一句话也不说的摇摇头。她弹奏的是豪华型三脚钢琴,似是相当古老之物。

“是吗……?”

我绕至她身后,走至窗畔。可见到在校园内跑步的各社团的学生。走出音乐教室往左边就有楼梯,偷袭我的人大概就是从那里逃走吧!以时间来说是绰绰有余。问题是,究竟会是谁呢?

我注视到弹奏钢琴的女学生一直凝视着我,眼神里带有不安。

我勉强挤出笑容,说:“你继续弹奏吧!我想听一会儿。她的表情终于转为柔和,瞥了乐谱一眼,手指流畅地动了,琴音由低转高……对了,是萧邦!

这是连我也知道的名曲。

边眺望窗外边聆赏萧邦——好个出乎意料之外的优雅享受。但,我的心情却无法开明,依然是忧郁的。

距今约五年前,我进入杏坛。并非对教育特别有兴趣,也非憧憬着这项职业,简单的说,只是“很自然”的结果。

本地某国立大学工学院资讯工程系毕业后,我在某家电厂就职,理由之一是总公司在这里。但却被派遣至信州的研究所。还好工作内容是光纤通讯系统的开发设计,颇符合自己的希望,所以工作了三年。

第四年,机会降临了。公司在东北建造新工厂,光纤通讯; 系统的成员大半数跟着被转调该工厂,我当然也包括在内。

我踌躇了。印象中,东北太遥远了,一想到前辈同事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话:“也许会一辈子待在深山里头也不一定”。我的心就凉了大半截。我考虑换个职业,看是进其他企业,或是干公务员。可是,事实并非想像中那般容易。我不免暗想:是否该死心的前赴东北?

就在此时,母亲劝我不如当教师。

大学就学期间,我已取得数学教师资格,但,我却认为吃这行饭太没意思,想都没想要靠它吃饭。

当然,以母亲的立场而言,她是不希望让儿子去东北那样偏僻的地方。不过事实上,从薪水方面来看,与当时的平均收入相比,教师这项职业绝非不好。然而,要通过教员任用考试并不容易。我一提到这点,母亲说:“私立学校也许行得通”,因为,先父和私立学校联谊会有颇深的关系。

虽非特别想干的工作,也并不讨厌,这是我对教师这项职业的观念,因此在无更适合的职业可让我拒绝母亲的热心劝诱之下,我只好答应了。不过,心理上仍只抱着试个两、三年再说的念头。

翌年三月,我正式拿到聘书,学校名称是私立清华女子高等学校。这所高中位于S车站下车步行约五分钟、四周皆为社区住宅和田地环绕的奇妙环境中。学生人数,每一年级三百六十人,每四十五人一班,分为八班。有二十年上的传统,又维持颇高的升学率,以县内的女子高中而论,算是顶尖学府。事实上,我告诉许多朋友说“要到清华女子高校当教师”时,每个人都祝贺我,表示“选到最佳出路”。

向公司递上辞呈后,四月分开始,我即执起教鞭了。

第一天上课的情景,我记忆深刻?那是一年级的学生,因为我也是初次至这所学校,所以曾自我介绍自己也该算是新生。

上完第一堂课,我很快就对教师这项职业失去自信。并非我有什么挫败,也非无法应付学生,只是我受不了她们的视线。

我不认为自己是会引人注目之人,甚至可谓是习惯于躲在别人背后。可是,从事教师这项职业却不能让你这样做,学生们对你的一言一行都会加以反应,对你的一举手、一投足也都予以注目,而我很不能忍受上课时间被将近一百双眼眸监视的感觉。

直至约两年前,才逐渐习惯于她们的视线。也不是神经变得较粗、反应较迟钝,而是发觉:学生们对所谓的教师,并非真的那样有兴趣。

但,我丝毫无法理解她们的心情。反正,令自己惊异的情事接二连三发生?我以为她们是成年,却很意外的发现她们根本和小女孩没两样。然而她们又会惹出不逊于成年人的问题,完全没办法预测其行动。关于这点,第一年的经验和第五年的经验皆同。不仅学生们,连学校教师们也一样,在我这种干过其他行业之人的眼中看来,他们很多都像不同的生物。有人为了管教学生,不停使用无意义的劳力,其至目露凶光、检查学生的服装、穿着,像这种情形,我实在无法理解。

这五年来,我的感想是:所谓学校的这种地方,自己不懂之事太多了。

不过,最近我了解到一件事,那就是:在我周遭,存在着企图杀害我的人物!我是三天前的早晨才注意到这种杀意。地点是在S车站的月台。我走出客满的电车,随着人群走在月台边缘,忽然,有人从旁推了我一把。由于事出突然,我失去平衡,朝外侧踉跄了一、两步,在掉下铁轨之前,总算站稳往脚,当时,距月台边缘已不到十公分了。我心想:好危险?到底是谁呢?

感觉上,全身掠过一阵战栗。正好有一班快车驶过眼前的铁轨!

我确信是有人故意推我——估算好列车驶过的时间等待我不注意之际……

但,到底是谁呢?很遗憾,要自拥挤的人群中找出下手的人物,根本不可能。

第二次感觉到杀意是在昨天。由于游泳社停止练习,我独自在池里游泳——我很喜欢游泳。我往返游了三趟五十公尺后,爬上来。由于还须指导射箭社的练习,不能让自己过度疲倦。在池畔做过体操后,便去淋浴。虽然已经九月,连日来却酷热无比,淋过浴会清爽舒服多了。

淋过浴、关上莲蓬头开关时,我发现“那件东西”。它掉在我脚边约一公尺外的地面,不,因为积水深及脚踝,所以应该说是沉在水中。是个约莫拳头大小的白色小盒子。

我靠过脸去,仔细观察,然后,拔腿冲出淋浴室。那是家庭用一百伏特延长线的插座部分,电线另一头则连接至更衣室,插着电。当然,进入游泳池前没有这种东西。那么,一定是有人趁我游泳时放置的,目的是要让我触电致死。

但,为何我会平安无事呢?

我走向总开关,一看,果然如我所料,安全开关跳下来了。这是电流在水中的流量过大,超出安全开关的容量,才导致安全开关跳下。如果换成更大容量的安全开关,那……

再来就是第三次,亦即刚才的天竺葵盆栽。

截至目前,三次都很幸运脱险了。但,幸运不见得会永远持续下去,终有一天,凶手会狠心下手,而,在这之前,我必须查出凶手的真正身份。涉嫌者是名叫学校的集团——不知身份究竟的人们之集团。





第二节

九月十一日,星期三。

第一节是三年C班的课,这是升学班。进入第二学期后,开始稍微有些人心惶惶的是就业班,多少会全神贯注听讲的是升学班。

门一开,响起阵阵拉动椅子的哗啦声,几秒钟以后,所有学生就位。

“起立!”班长叫着。

穿清一色白衬衫的女学生站起,敬礼后坐下,教室内又是阵阵哗然。

我立刻翻开教科书。教师之中,也有人在正式授课之前会闲话家常者,但我硬是学不来,连正常的讲课都感到痛苦了,何能说出多余的话来?

我想:能在数十人的注目下说话而不觉得痛苦,应该是一种才能!

“从五十二页开始。”我以干哑的声音说。

学生们最近似也了解我是什么样的教师,因而不再有任何期待了。因为除了和数学课业有关的事以外,我什么话都不说,所以学生们替我取了个绰号——“机器”,大概是“教学机器”的简称吧!

我左手拿教科书、右手拿粉笔,开始上课。

三角函数、微分、积分……很难确定她们之中有百分之几的人能听懂我授课的内容,并非她们不时点头、频做笔记,就表示已经了解。每次测验,成绩总是烂得一塌糊涂。

课上到约过三分之一的时间,教室的后门突然开了。所有学生都回头,我也停住拿粉笔的手望过去。

进来的是高原阳子。她虽受到所有人的注目,仍慢慢往前走,视线对准左侧最后面的自己座位。当然,她连看我一眼也没有。

静寂中,她的足音回荡着。

“接下来是以代入法算不定积分……”

见到高原阳子入座后,我再次开始授课。我很清楚教室内的空气非常紧张。阳子被学校勒令停止上课三天,听说是因抽烟被抓到,但是详细情形我不知道,只是听三年C班导师长谷说过,她今天开始恢复上学。第一节课开始之前,长谷对我说:“刚才我点过名,但是高原未到,我想她大概又旷课了。不过,她若是课上到一半才迟到,请你狠狠的训一顿。”

“我最不会教训学生了。”我坦白说。

“别这样说吧!你是她二年级时的导师,不是吗?”

“是……”

“那就请你责备她。”

“好吧!”我回答。

但是,我丝毫不打算遵守和长谷之间的承诺。理由之一当然如自己所说的,不会教训学生,另外则是:我实在不会应付像高原阳子这样的学生。去年,她是我当导师的二年B班学生,但,却不是像现在这样的问题学生,只是精神方面和肉体方面都有些“前进”而已。

那是今年三月、结业典礼结束后的事。

我回到办公桌,正打算收拾一下后回家时,见到公事包上放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请来二年B班教室”。

没有写姓名,字迹相当端正。我猜不出究竟是谁找我,又为了什么事?但仍沿着无人的走廊来到教室,推开教室门。

里面是阳子。她靠着站在讲桌边,面向我。

“阳子,是你找我?”我问。

她面无表情的点点头。

“什么事?是对数学成绩不满?”我开着不太习惯的玩笑。

但,阳子视若无睹,伸出右手,递给我一个白色信封:“我有事请老师帮忙。

“这是什么?是信吗?”

“不!你看了就知道。”

我打开信封一看,是三月二十五日九点开出的特快车车票,迄站是长野。

“我要到信州去,希望老师陪我。”

“信州?还有谁呢?”

“没有了。只是我们两人。”阳子像是闲话家常般的轻松回答。但,神情极端严肃!

“真令人惊讶!”我故意夸张的说,“为何找我?”

“这……我也不知道。”

“为什么去信州?”

“只是……没什么!你会去吧?”她的语气很肯定。

我摇头。

“为什么?”她似很意外。

“学校规定不能和特定学生做这种事。

“若是特定女人呢?”

“这……”我怔怔望着她。

“反正,三月二十五日我会在M车站等。”

“不行,我不会去的。”

“你要来,因为我会等你。”说着,阳子不等我再开口,转身走向教室门口,然后回头说,“否则,我会恨你一辈子的。”

话一说完,她突然跑出走廊。

我拿着放有车票的信封,呆立讲台上。

三月二十五日之前,我非常困惑。当然,我完全没有陪她旅行的念头,困惑的只是当天该采取什么样的行动!也就是,我该漠视此事、让她在车站呆等吗?或是去车站说服她?

但,考虑及阳子的个性,我不认为当天她会听我之言打消去旅行的念头,所以就没有去车站。我认为,她只要等一个钟头,就会死心回家了。

当天,我终究无法平静下心情,从早上就不停看着时间。当时针指着九点时,不知何故,我深深叹息了。这是多磨漫长的一日呀!

当晚八点左右,电话铃声响了。我拿起话筒:“喂,我是前岛。”

“……”

我直觉认定是阳子:“是阳子吗?”

“……”

“还在等?”

她仍旧沉默不语。我脑海中浮现她那种表情——有话想说,却紧咬住下唇。

“如果没有事,我要挂断了。”

她还是没回答,所以我搁回话筒,但,即使这样,我仍觉得心头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春节过后,她们升上三年级,我有一段时间尽量不正面对着她。在走廊上见到她,我立刻回头,上课时也极力不望向她。最近虽没再那般神经质的避开她,却……何况,阳子也是那段时期才开始因为服装和上课态度,被校方认定是问题学生?

直到上完课,我终于连提醒她以后不能迟到也没说半句。不过,平常也有学生迟到,而我同样没说话,因而其他学生也不觉不可思议。

回到教职员室,对长谷提起此事,他双眉紧锁,不断念着:“真是没办法?恢复上课的第一天就迟到,根本瞧不起学校,这种时候若不狠狠训她……好吧!中午休息时间我会叫她来训话。”

长谷拭着鼻尖的汗珠。他只比我大两、三岁,但是看起来更老。或许是少年白头、身材又胖的关系吧?

这时,坐在隔壁的村桥开口了:“高原阳子上学了?”

这人说话的语气里总是带有双关意味,我很讨厌。

我点头:“是的。”

“真是乱七八糟?”他恨恨的说,“真不知她来学校干吗!她难道不明白这里并非她那种害虫该来的地方?反正,只停学三天太纵容她了,有必要停学一星期,最好是一个月。不过,即使这样也没用……”他边推推鼻梁上的金边眼镜,边说。我虽然不是特别具有正义感,但是,村桥使用的“害虫”、“瘤”、“垃圾”之类的说法,很让我不快。

“她二年级的时候并没特别坏!”

“有些学生就是在最重要的时期才一百八十度剧变,算是一种逃避吧?做父母的也有问题,根本没督促嘛!她父亲从事何种工作?”

“应该是K糕饼公司的经理吧?”我望向长谷。

他颌首:“不错。”

这时,村桥两道眉毛挤在一块,一副恍然的表情:“这是常有的情况。父亲过分忙碌,没时间关心女儿的教育,却供应太多零用钱,形成最容易堕落的环境。”

“是吗?”

村桥是训导主任。他不停高谈阔论,我和长谷只是偶尔搭个腔。阳子的父亲很忙碌似乎是事实。依我的记忆,她母亲在三年多前病逝,家事完全由女佣负责。不过,她几乎只是和女佣共同生活,父亲很少待在家里。她说这些话时,脸上毫无黯然神色,或许内心很痛苦,但,表情开明,完全未形诸于色!

“那么,母亲呢?”村桥问。

长谷回答。他连阳子母亲的死因是胃癌都知道。

“没有母亲?那可真糟糕,无可救药了。”

村桥不停摇头的站起来时,铃声响了,第二节课开始。我和长谷回自己的办公桌准备妥当,走出教职员室。

途中,在走廊上,我和长谷闲聊。

“村桥老师还是那么严厉呢?”

“他是训导主任。”我说。

“话是这样没错,但……高原抽烟的事,好像是在洗手间偷偷进行的,却被他发现。”

“哦?是村桥老师?”

我是第一次听说。看来他果然看阳子很不顺眼了。

“学校决定处罚她停止上课三天时,只有他坚持一星期,最后,还是由校长决定。”

“原来如此。”

“高原的确是问题学生,但,她也有可怜的一面。这是一位学生告诉我的,说她是今年三月底左右才变成现在的模样。”

“三月底?”我心跳加快了——是她约我至信州旅行的那段时期!

“你也知道,那孩子的家自从她母亲死后,家里就只剩一名女佣,但是,今年三月那位女佣辞职不干,换来另一位年轻女佣。若只是这点倒还无所谓,但,事情真相却是她父亲强迫前一任女佣辞职,带某年轻女性住进家里。我判断,这是让她心理叛逆的原因。”

“是这样……”

和长谷分手后,我想起阳子那倔强的个性。她很单纯,却也因此在绝望之时反抗心理愈强烈。我不擅于带领学生,不过知道好几位学生都是因同样理由自暴自弃!

忽然,我想起阳子邀我至信州旅行之事。如果她是因家庭环境变化而困扰,才想外出旅行呢?

如果是打算在途中和我商量,希望获得我的建议呢?也许,她只是想找个能帮她分担苦恼之人……

但,我没答应,不仅没答应,更连理都懒得去理。我想起阳子她们升上三年级后第一次上课的情景。我望向她时,视线正和仰起脸来的她交会。当时她的视线至今仍令我忘不了?那是如针般锐利的视线!





第三节

“怎么啦?看起来无精打采的。”

经过三年级的教室附近时,背后有人说话。而,会用这种口气叫我的学生很少,不是惠子就是加奈江。我回头一看,果然不出所料,惠子走过来。

“和老婆吵架……?”

“你的心情好像不错?”

惠子摇摇头:“才不呢!简直差劲透了。时田又在唠叨我这个了。”她揪住自己的头发,说。她的头发梳成波浪型。当然,烫发是被禁止的!

“我说它是天生如此,可是时田却不相信。”

所谓的时田就是她们班的导师,教历史课。

“那当然啦?你一年级时是清汤挂面头。”

“何必这么老古板呢?睁只眼闭只眼就好了嘛!”

“你好像没化妆了?”

“那确实是有些太惹人注目。”

暑假期间,惠子都化妆参加射箭社的练习。她说,晒成古铜色的皮肤和橙色唇膏很相配。她全名杉田惠子,读三年B班,是射箭社社长。已经完成少女时期的蜕变,逐渐转为成熟女性。通常女孩子到了高中三年级都相当成熟,但她又特别显著。

这位惠子也是我难以应付的人之一,尤其自那次集训以来,更是头疼,只好视若无睹了。不过,也不知她在想些什么,始终未说出集训时的那件事,甚至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我常想:对她而言,那种事或许算不了什么吧!

“今天会指导练习吧!”惠子以谴责的眼神望着我。最近,我不常去看射箭社的练习,因为我觉得自己有危险,放学后都尽早回家。但,又不能告诉惠子这种事。

“很抱歉,今天我也有一点事。全看你了!”

“这真麻烦……最近,一年级那些人的射型很糟……那明天呢?”

“明天应该可以。”

“拜托,拜托。”说完,她便转身离去。

望着她的背影,我开始怀疑集训时所发生的事,也许真是我在作梦!清华女子高校有十二个运动社团。根据教育方针,校方鼓励学生参加社团活动,也大力支援。

不过,这样做也获得相当代价,以篮球和排球为首,各社团都颇活跃,每年都有两、三个社团在县运会夺得不错的成绩。

然而,尽管社团发展蓬勃,到两年前为止,集训仍被禁止。理由很单纯:妙龄少女不能外宿!

每年,都有很多人企图打破此种因袭传统,提出集训的意见,却总是无法实现。因此,有人建议所有社团联合集训。亦即,如果各社团不能分别集训,何不让全部运动社团一起参加集训?

这样的话,集训地点可由校方决定,指导老师也多,能够组织成监督网,而且,人员较多,在金钱方面的负担也可减轻。

当然,还是有人持反对意见,不过,去年终于实施第一次联合集训,我也以射箭社指导老师的名义同行,结果成效显著,学生们的反应也很好,所以暂时持续实施。今年暑假举行第二次联合集训,地点和上次相同,是县立运动休闲中心,为期一周。每天的训练时间表是:六点三十分起床、七点吃早饭、八点至十二点练习、十二点吃午饭、一点三十分至四点三十分练习、六点三十分吃晚饭、十点三十分熄灯。

训练算是很严格,不过各社团可适当分配休息时间,也有不少自由活动时间,学生们之间几乎无人抱怨。尤其是晚饭后至熄灯前的那段时间令她们很愉快,也有了平时在学校里领略不到的亲密感和同心协力的感觉。

我大多以看书或看电视来消磨时间居多,但,每晚一定会检讨练习内容。

那是第三天的晚上。

集训前半段的练习已告结束,为了确定社员们的进步程度,并检讨接下来的方针,我在餐厅整理资料。时间是熄灯后约过三十分钟的十一点左右,可供一百人以上进餐的大餐厅里不见人影。

射箭是成绩能明白以分数表现的运动,所以只要看当天的分数,就能知道每个人进步的幅度。我把三天来每位社员的成绩制成图表,打算第二天让大家看。

开始这项作业不久,我察觉有人接近,抬起头,桌前站着惠子。

“你很卖力嘛!”还是那种她特有的台词,不过,不知为何,声音里没有平日的讽刺意味,“都已熄灯了,你睡不着?”

“嗯,是有一点。”

惠子在我身旁坐下。运动衫加短裤,刺激是稍微有点太强烈了。

“嘿,在整理资料?”边看着笔记,她说,“我的记录……啊,是这个,很糟呢,看来我最近不太顺利。”

“那是姿势失去平衡!你的时间掌握得很准确,所以,很快会恢复的。”

“加奈江和弘子也一样……她们的射型很漂亮啊!”

“她们不能算射箭,只是让箭由弓射出。简单说,她们是力气不够。

“还是要靠加强训练?”

“没错。”

我打算谈到这里为止,再度拿铅笔面向笔记簿。但惠子并没有要离去的样子,双手托腮,望着笔记簿。

“睡不着吗?”我再问一次,接着说,“睡眠若不足,白天无法忍受暑热的。”

但,惠子并未回答,站起身:“喝罐果汁吧!”

她至附近的自动贩卖机买回两罐果汁,然后很大胆的跷起二郎腿坐着。我一面移开视线,一面摸索长裤口袋的皮夹子。

“算啦!一罐果汁我还请得起。”

“不行!你花的是父母的钱。”我从皮夹内拿出两枚百圆铜板,放在她面前。

她瞥了一眼,却并未伸手,反而问:“你担心老婆吗?”

我拉开易开拉环,正喝了一口,差点呛到:“你胡说些什么!”

“我是真心在问你呀!如何?”

“这问题很难回答。”

“不担心,但是很寂寞?”

“不会寂寞?又不是新婚。”

“不寂寞,却会心疼?”

“别乱讲话!”

“坦白回答呀!是不是?”

“你好像喝醉了,从哪里弄到酒的?对了,你浑身酒臭味。”我把鼻孔靠近惠子的脸,假装闻嗅。

但,她笑也不笑的凝视着我的眼眸。那认真的眼神令我神经麻痹,身体无法挪动。我们相互凝视着两、三分钟,不,或许只是两、三秒钟,但,两人之间的时间却仿佛静止了。

我不记得是惠子先闭上眼,抑或我先抱住她肩膀。反正,两人很自然的脸贴脸、四唇重叠。我自己都觉得很不可思议,为何情绪如此平静,而且还注意听着是否有人突然接近餐厅的声音。惠子也丝毫不紧张,证据是,她的嘴唇湿濡。

“这种时候,我大概需要道歉才行?”离开惠子的嘴唇后,我的手仍扶住她肩膀,说。

只穿运动衫的她,肩带外的肌肤在我手掌下似乎不停地沁出香汗。

“为何要道漱?”惠子未避开视线,“又不是坏事!”

“我不明白自己这样做的心情。”

“你是说并不喜欢我,却吻我?”

“不……”我结结巴巴。

“那又为什么?”

“总觉得破坏了道德戒律。”

“没有这回事!”惠子肯定的说,她依然凝视着我,“在这之前,我本来就不受道德戒律所束缚。”

“你真放得开!”

我缩回手,一口气将果汁喝光。不知觉间,喉咙干渴不已。

这时,走廊方面传来脚步声。是穿着拖鞋的脚步声,似乎有两个人以上。我们分开坐好,和餐厅门打开几乎刚好同时。

进来的是两个男人。

“原来是前岛老师!”高大的男人说。

他是田径队的指导老师竹井,另一位是村桥。村桥虽非运动社团的指导老师,却以监督的身份参加集训。

“杉田同学也在,看来是商量练习进度了,你们可真是全心投入。”竹井看着我摊开在面前的图表和笔记,说。

“你们正在巡逻?”我问。

两人相视一笑,回答:“可以这么说。”

然后,两人环视餐厅一圈,从刚刚进来的门出去了。

惠子注视着两人走出的门,良久,才回过脸来,笑着说:“气氛完全被破坏殆尽了。

“要回去睡觉?”

“嗯。”惠子颌首,站起身来。

我也整理桌上的东西。

在餐厅前分手时,惠子在我耳畔说:“下次再继续。”

“什么?”我望着她的脸。

但是,她只淡淡说一声:“老师,晚安”,就朝着相反方向离开了。

翌日练习时,我极力避免和惠子面对面。一方面是感到狼狈,另一方面则觉得有点难为情。然而,惠子对我的态度和前一天毫无两样。连报告出席和缺席人数时的语气也完全相同:“一年级的宫坂身体不舒服请假,其余全部到齐。”

“身体不舒服?那可不行,是否感冒了?”我问。

她露出合有深意的微笑,说:“女孩子若说身体不舒服,你就该了解是怎么回事了。

而且,直到今天,惠子从来提及那夜的事。最近,我不免开始想了:也许只是我自己在乎而已!她所说的“下次再继续”,根本只是开玩笑。

我眼前浮现惠子的脸庞,那是时而看起来聪明,时而予人媚惑印象的脸庞。我很想告诉自己:冷静些,别着迷了。





第四节

第四堂课结束,到了中午休息时间,我边看报纸边吃完妻子替我准备的饭盒后,开始喝咖啡。这时,教职员室的门开了,进来一位学生,是高原阳子。她迅速环视室内一圈,找到长谷的座位,立刻走过去。途中,视线和我交会,却无任何反应。

长谷一见到她,立即颦眉开始责备。他的座位只在我前面隔四张办公桌,所以能清除见到他的表情,也能听到片断内容。我装着继续看报纸,同时注视着阳子面无表情低着头的侧脸。长谷指责她在被停学后第一天上课还迟到,并要求她别再抽烟、好好读到毕业等等。但,长谷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教训,反倒像是在哀求。阳子仍旧不知是否听进耳中的毫无反应,甚至连头都没有点一下。注视着她的侧脸之间,我忽然发现一件事:她的头发剪短了。

以前,她的头发不长不短,前面稍有一点松,但是现在完全没有,刘海也剪得相当短。正当我全神贯注于阳子身上时,背后突然有人拍我肩膀。回头一看,是教务主任松崎露出满嘴黄牙,笑着。

“有什么有趣的报导吗?”

他这种说话。令我很讨厌!每次有话要说之前,一定会先发两句言不及义之语。

“这个社会嘛……有什么事吗?”我直接问。

松崎目光落在报纸上,说:“校长找你。”

我把报纸给松崎,快步走向校长室。

敲了校长室房门,里面传出“请进”的声音,我推门入内。

栗原校长背对这边,正在吸烟。他已戒了多次,却总是失败了。

转动椅子、面向这边后,他开口问:“射箭社的状况如何?今年应该能参加全国锦标赛吧?”

声音虽低,却听得很清楚,不愧是昔日曾练过橄榄球的运动健将。

“大概有百分之五十的把握……”

“怎么如此没自信?”他揉熄手上的香烟后,又再拿一支点着,“你当指导老师几年了?”

“五年。”

“嗯,是到了该活跃的时候啦!”

“我会尽力。”

“只是这样不行,必须留下某种具体的成果才行。你不是说过吗?在日本,有射箭社的学校还不太多,要夺第一很简单。”

“这项事实仍未改变。”

“那就请你多费神了。三年级的杉田惠子……是这姓名没错吧?这位选手如何?”

“有才华!可以说全国锦标赛夺冠最有希望的。”

“好,你对她施以重点的训练,其他人只要适当即可。别一副那种不甘情愿的表情?我决不干涉你的方针,只要求成果。”

“我会努力。”我只能这样说。

靠运动社团在各项比赛中露脸,藉此打响学校的知名度,这种方法我并无太大反感,毕竟,既然存在着“经营”的大前提,努力宣传也是必要。只不过,校长如此露骨表示,难免感到较大压力。

“对了,找你来还有另一件事。”

见到校长表情的变化,我怔了怔。他的神情忽然之间趋于柔和:“你坐下吧!”他指着一旁的沙发。

我略带犹豫的坐下后,栗原校长也坐在对面:“不为别的,是贵和的事。你知道贵和吧!”

“知道。”

贵和是校长的儿子,我曾见过一次面。一流的国立大学毕业后,进入本地某企业,目前已是中坚干部了,但,并未予人朝气蓬勃的印象,毋宁是软弱、消极。当然,表面印象不一定就是实际个性!

校长继续说:“贵和也已经二十八岁了,是到了该找个好对象的时候,不过却很难,即使我这个当父亲的看中意,他却看了照片就摇头。”

我在心里嘀咕:先看看自己长相再说吧!

“这次他却动心了……你知道是谁吗?”

“……”

——管他是谁都行。

“是麻生恭子。”

“嘿!”

校长好像对我的反应很满意。

“觉得惊讶?”

“当然了。她的年龄应该是……”

“二十六岁。不过,我认为能干些的媳妇也不错。坦白说,贵和看过她的照片,好像颇中意,所以,八月开学时,我对她提过这件事,但她表示要考虑看看。我也把贵和的照片和履历表给她了。”

“原来是这样。结果呢?”

“问题就在这里。都已经三星期过去了,她仍没有答覆,我每次问,她都表示要我再等一段时日。如果不喜欢,直截了当说出来就好了,但,她这样却令人无法知道究竟意向如何,所以才会找你来。”

说到一半时,我已知道校长的目的了,是要我去确定麻生恭子的意思如何。我说出来后,校长满意的颌首。

“你的判断力确实不错!不过,若只是这样,来免太容易了,我还希望你能彻底调查清楚她的男性关系。当然,二十六岁的年纪不可能都没谈过恋爱,我也并非那样老顽固。问题只是现在!”

“我知道了。但是,如果她对这件事没意思,应该就没必要调查吧?”

“你的意思是说她不喜欢贵和?”校长的语气里有着不快。

“我是说也有这种可能性存在。

“嗯……但是,若是这样的话,请她明白说出原因。在还有希望的范围内,我不打算放弃。”

“知道了。”我很想问他,如果麻生恭子不喜欢贵和,他到底打算怎么做?

“校长的事只有这个?”我问。

“不错。你有什么问题吗?”校长的语气很慎重,大概从我的表情也看出眉目了。

“我又被偷袭了。”

“什么 ?”

“被人狙击了。昨天,我走过教室大楼旁,楼上有盆栽掉下来。”

“不会是偶然吗?”校长挤出笑容,似乎强迫自己这样认为。

“偶然的事会发生三次?”

在月台差点被推掉在铁轨上、在冲洗浴室几乎被电死之事,我已向校长报告过。

“那么,你认为呢?”

我按捺住不高兴,静静说:“我打算报警。

这时,校长把香茄放在烟灰缸里,交抱双臂,像遭遇到困难问题般闭上眼。我直接感觉到不可能得到满意的回答了。

果然,校长说:“再等一段时间吧!”

我无法同意。

校长闭着眼,只有嘴皮在动:“这是学生的不良行为之一种。其他学校、特别是男学校,也会发生如流氓般的暴力事件,但,若是警方介入反而不好。这只是学生和教师必须面对面解决的问题。”说到这儿,他睁开眼,眼神带有慰藉的意味,“学生们只是要让你厌烦,没有杀害你的意思,如果为此报警,反而会惹出笑话。”

“但是,那种方法不能不认为是企图杀人。”

这时,校长神情忽然转为严厉,拍着桌子:“你不信任学生?”

我吓了一跳。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如果不是情况不对,很可能我会失笑出声。

“前岛,”他的声调又恢复平静,恰似在实践“糖果和鞭子”的理论,“再等一次吧!到时候我也没有话说,这样总可以吧?”

如果再等一次,我受了致命伤呢?但,我什么也没说。不是同意,而是死了心。

“最后一次吗?”我问。

校长好像得救一般,笑了,又开始讲到学校教育——教师的态度、学生的态度……

我不想听他那些空洞的理论,便说“我还要去上课”,站起身,拉开门走出时,背后传来校长的声音。

“小犬的事就诸你帮忙了。”

我连回答都不想。

走出校长室,下午的上课铃声响起。跟在快步往教室走的学生们身后,我回教职员室。栗原不只是校长,更是这所清华女子高校的理事长,是独裁者。依他的心情好坏,很容易能打发掉一、两位教师,而依他的喜好,也能马上改变教育方针,不过,学生们对他的风评还不算坏。

惠子就曾经说过:“他坦白表现自己的欲望,相当具有人性!其实,栗原校长是先父的战友,战后,两人都吃过一番苦,不久,家父走上企业家之路,栗原却开始办教育,但,只有他成功,家父却留下年迈的家母及些许负债去世。现在,长我三岁的哥哥和嫂嫂在家经营钟表店,并照顾家母。”

大概是劝我当教师的母亲和栗原校长连络的吧!结果,叫我马上到清华女子高校报到。正因为有这样的心情,校长对我的态度相当诚恳,但是相对的,除了校内工作之外,其他方面我当然也很尽心帮忙,像刚才的任务即是其中之一。进入教职员室,马上听到年轻少女尖亢的声音。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是村桥和一位学生面对面站着。

“你先回教室,有话放学后再说。”村桥指着门口,声调略带激动。

“在这之前,请明白告诉我!村桥老师,你是认为自己没错了!”

村桥的身高比我稍矮,应该不满一百七十公分。而对方那位学生的身材约和村桥同样高,体格也壮硕,看背影也知道是北条雅美。

“我不认为自己做错事。”村桥逼视着雅美。

雅美一定也用她那双倔强的眼神回瞪着对方。不久,她说:“好,我放学后会再来。”然后,对村桥一鞠躬,大步走出教职员室。

包括我在内,其他教师们都茫然注视着这一幕!

“发生什么事吗?”我问正在准备上第五节课的长谷。

他瞥了村桥一眼,低声说:“村桥老师在上课中责骂学生,好像使用了三字经。北条就是来向他抗议,认为用脏话骂人是对全班同学的侮辱。”

“原来……”

“确实只是小事,但,北条会出面抗议,大概也是赌气吧!”

“不错。”我点点头,回自己座位。

北条雅美是三年A班班长,从入学迄今,一直保持全校第一名,说她是清华女子高校创设以来第一位才女,也不算夸张。她的目标是东京大学,如果能够如愿以偿,更足以让清华女子高校出尽凤头。她也是剑道社的主将,是县内屈指可数的高段女剑士,文武兼修,很多人都说她若生为男儿身不知该有多好!

从今年三月起,她发起一项奇妙的活动。说“奇妙”,也许不很恰当,以她的方式来说,就是:为了破除拘泥旧传统、漠视学生的人性,毫无民主的管班教育,不得不站出来勇敢面对。

话虽如此,她也知道跷课或漠视服装和发型的规定,根本是毫无意义的行为。所以她首先发动一、二年级学生成立服装规定和缓化检讨会,透过学生代联会向校方传达意见。之所以策动一、二年级学生,主要是顾虑到三年级学生功课很忙,而且马上就将毕业,可能无法全力投入活动。虽然目前只有服装规定检讨会有系统的推行活动,但是听说不久又要成立“头发规定和缓化检讨会”了。

认为北条雅美是“癌症病源”,将箭头对准她的是训导处,尤其是训导主任村桥。村桥在三年A班上课回来时,常见她追在后面,强烈抗议他在上课中使用脏话,以及态度傲慢。

基于这样的理由,她被校方视为颇严重的问题学生,只是,完全没有办法阻止她的行动!她采取的方法正当,按照校规行事,而且抗议的内容也皆为事实,又加上她的课业成绩绝佳,因此很多教师都认为:在北条雅美毕业前,暂时忍耐吧!

“稍微对她客气,她就自以为了不起了。”村桥边回座,边恨恨的说。语气里有明显的不耐烦!

看来,新学期开始后,北条雅美的活动仍炽烈推行。

铃声响起。见到麻生恭子站起身,我也站起来。出了教职员室,约走十步,我追上她。她一面佛高长发,一面用很冰冷的眼神瞥了我一眼。

“刚刚校长找我去。”

很明显有了反应,她的步伐稍放慢些。

“要我问问你的意思。”

校长告诉我时,我就已打算这样坦白说出,毕竟,我不会委婉的表示。她在楼梯前停下来,我也停住。

“不能不告诉你吗?”语气很冷静。

我轻轻摇头:“只要你将心意告诉校长就行,直接告诉他也无所谓。”

“那么,我会这样做。”她开始爬上楼梯,视线始终没有望着我。

我心里涌起怒气,抬起脸望着楼梯,说:“他还要我调查你的经历,是什么经历你该明白吧?”

她的脚步声停顿时,我转身走开。

头顶上,有一股焦躁的沉默!





第五节

这天的第六节是上一年A班的课。我授课的班级几乎全为三年级,只有这班一年级。班上学生似乎现在才开始习惯高中生活,情绪慢慢稳定下来。像我这种个性,根本管不了那种半大不小的中学女生。

“下面的练习题请同学到黑板上答题。”我说。

瞬间,学生们都缩着脖子。几乎所有的学生都不喜欢数学!

“第一题是山本,第二题由宫坂答题。”我边看着点名簿,边说。山本由香困惑的站起来。同时,四周响起松了一口气的哎息声。我想起自己念高校的时代也一样。

宫坂惠美面无表情走向黑板。这位学生很优秀,果然如我所料,左手拿教科书,右手拿粉笔迅速开始作答。她的字迹娟秀,答案也正确。我很在意她的左手。她手上仍戴着护腕!

她是射箭社的社员,今年夏天集训时左手腕挫伤。不过刚受伤时怕我责备,伪称是“生理期间”停止练习。也就是说:她仍旧有些怯弱?

“左手不要紧吗?”

答完题回座时,我低声问。

她以蚊子鸣叫般的声音回答:“是的。”

正当我准备解说黑板上的解答时,忽然听到一阵引擎巨响。由于教室大楼紧靠围墙,经常能听到马路上飞驰而过的车辆噪音。但是,刚才的声音却不是,而且一直持续响个不停。从窗口往外看,有三辆摩托车在马路上来往飞驰,身穿鲜艳衬衫、头戴安全帽的年轻人猛加油门。是以前从来见过的年轻人。

“会是飞车党吗?”

“一定是想引起我们的注意。”

“讨厌死了!”

坐在窗边的学生们七嘴八舌开始说着。

这间教室在二楼,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其他学生也挺直腰杆想看,上课的气氛完全没有了。

我回到黑板前,想继续上课。但是,学生们的注意力仍在窗外。

“你看,有个白痴在挥手呢!”

她们又看着窗外。

这时,一位学生说:“啊,老师终于来啦!”

我也情不自禁往外看,立刻见到两个男人走近骑摩托车的年轻人,从背影即知是村桥和小田老师!两人手上都提着水桶。

最初,两人似向对方说些什么,但,对方丝毫没有离去的迹象。所以,两位教师用手上提着的水桶朝摩托车泼水,其中一辆完全湿透了。而且,教体育的小田老师更趋前想抓住骑该辆摩托车的年轻人。

于是,那群年轻人口中边咒骂着,终于离去。

“太棒了。”

“训导处的老师毕竟不一样!”

教室内响起一阵欢呼。

这一来更无法授课了。结果,说明完黑板上的练习题,下课时间也到了。

回到教职员室,果然好几位教师围住村桥,似乎将他当成英雄。

“这种退敌法真不错!”我说。

村桥很高兴:“这是别校常用的方法,还好有效。”

“最好是不会再来。”一位掘姓中年女教师说。

村桥稍恢复严肃的表情:“到底他们是什么人呢?是杂碎、垃圾没错,但……

“说不定是本校学生的朋友。”我说。

旁边两、三个人笑了,说:“怎么可能?”

“不,也并非没有可能!”村桥表情凝重,接着说,“如果是事实,那种学生必须马上开除。”

今天,我也是放学后立刻回家,毕竟,昨天那件事还令我不安。虽然校外不见得就安全,却总比在校内流连好些。只是,这一来就三天未至射箭社指导了,看来明天非去不可。见到我在收拾东西,麻生恭子走过来,但,我故意视若无睹。以她来说,这次乃是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大好机会,当然对于我方才所说的话会很在乎了。

跟在学生群中走出校门,感觉上一天的疲累终于宣告结束。或许发生太多事情,神经太疲倦了吧!

由大门步行至S车站约五分钟。穿白衬衫蓝裙子的学生们三三两两走着。本来我也走在一起,但是临时想起有事去运动用品店,就走进岔路。经过社区,走出交通流量稍频繁的国道,就来到该运动用品店。这里是县内少数几家销售射箭器材的运动用品店之一。

“清华女子高校的社员程度提高了吗?”店老板每次见到我,都会问这句话。

从我开始执教鞭以来,就和他有了交情。年龄可能大我三、四岁吧!听说以前打过曲棍球,身材虽不高,但是体格极佳。

“还是很难!大概是我这个当教练的太差吧!”我苦笑着说。

“杉田如何?你不是说她进步很多?”

他也和校长同样说词,看来惠子的名气颇为响亮。

“还可以,只是不知能进步到什么程度……如果再有一年的时间就好了。”

“原来如此。她已经三年级,那么,这次是最后的机会喽?”

“是的。”

边聊天,我边购齐弓箭的零件,然后走出店门。看看表,花了约莫二十分钟。

在九月的残暑下,我一面拉松领带,一面往回走。卡车卷起的沙尘黏在身上,非常不舒服。快走到路口时,我停住了,我见到路旁停着一辆摩托车。不,正确的说,是由于跨骑在摩托车上的年轻人我似乎见过。穿黄衬衫、戴红色安全帽……没错,是下午那三个飙车的年轻人之一,站在他身旁、正在说话之人,却是清华女子高校的学生。我看着该学生的脸,居然是剪短头发的高原阳子?

不久,对方也发觉我正在看着他们。阳子微露惊讶的表情,但,马上转过身。

我不喜欢在校外教训或命令学生,但是,碰上这种状态,我不可能视若无睹。我慢慢走上前。

阳子仍旧背着我,骑摩托车的年轻人瞪视着我。

“你的朋友?”我问阳子。

但,她没有反应。

相反的,年轻人问阳子:“这家伙是谁?”

声音很嫩,约莫高中生的年龄吧?

阳子冷冷说了一声:“我们学校的老师。”

听了这句话,年轻人脸孔一变。

“原来是教师!那么,是下午那两个家伙的同事了?”

“两个家伙”应该是指村桥他们吧!

“你最好别说粗话,搞不好连我也被误会是你们同类了。”阳子说。很懒散的声音!

年轻人盛气全失,说:“可是……”

“你可以走了,我已知道你的意思。”

“那么,你会考虑?”

“会的。”

年轻人启动引擎,猛加油门,回头望着我,大声叫说:“你告诉那两个家伙,叫他们小心点!”

之后,摩托车留下噪音和废气,绝尘而去。

我再问阳子一次:“你的朋友?”

她凝视着摩托车消失的方向,回答:“飙车的伙伴!不过,大脑少了一根筋。”

“摩托车?你也骑摩托车?”我惊讶的问。

校规当然禁止学生骑摩托车!

“没错。今年夏天拿到驾照了!是我强迫家父送我的。”她冷冷说着,唇际浮现笑意。

“你不是讨厌讲粗话的人吗?”

她冷笑,淡淡回答:“你要告诉村桥他们也无所谓。”

“我当然不会。但是,如果被校方发现,你将会被勒令退学!”

“或许那样也不错。反正在这一带飙车,迟早会被发现的。”

她这种无所谓的态度令我困惑不已,我只好说:“忍到毕业吧!反正也剩没多少时日了。一旦毕业,你爱怎么骑都没人管。对了,到时候也载我兜兜风吧!感觉上一定很棒!”

但,阳子的表情未变。不仅如此,还狠狠瞪着我,说:“你不适合说那种台词!”

“高原……”

“算了,别再管我。”说着,她快步往前走,在数公尺外又站住,回头说,“其实,你根本不管我的死活!”

那一瞬间,我的心无比沉重,连带的,两条腿也抬不起来,只是茫茫然望着向前跑开的背影。

——你根本不管我的死活!

这句话无数次浮上脑海,又消失。

不知何时,夕阳西沉了。





第二章

第一节

第二节

第三节

第四节

第五节





第一节

九月十二日,星期四。第六节课,三年B班的教室。

微积分是高中数学最后的难关,如果学不精,参加大学入学考试时,无法以数学为利器。然而,也不知是否我的教学法有问题,到了现在,微积分的测验,全班平均成绩从未超过五十分。

我一面在黑板上列出难解的数学公式,时而回头望向学生们,但,她们还是一样虚无的表情。若是一、二年级的学生,多少会面露反抗之色,表示“为何必须学这种东西”或“数学在走向社会后根本用不到”,但是,升上三年级,却似已不再有这类无意义的疑问了,反倒是一副“请继续说明下去”的表情。

难道她们领悟了吗?

望着她们的神情之间,我的视线移至最左边第四个座位的惠子身上。

惠子以双手托腮,正在看窗外的景色。也不知她是在看别班上体育课?还是望着围墙外的住家?不管如何,她这种样子我很少见过,因为,平常我上课时,她总是很认真的听课。我把今天授课的内容加以整理概述时,下课铃声响了。学生们的脸孔顿时一亮、恢复生气。我一向抱着上课不超过时间的原则,立刻合上教科书,说:“今天就到这里!”

“起立、敬礼!”班长的声音也充满活力。

走出教室数步,惠子追上来了。

“老师,你今天会来吧?”

和昨天不同,略带着诘问的语气。

“我是打算要去。”

“打算……不确定吗?”

“嗯……不,一定会去。”

“要守信哦!”说完,惠子又快步回教室。

隔着玻璃窗,见到她走近朝仓加奈江,好像说了什么话。加奈江是射箭社的副社长,所以大概是在讨论和练习有关的事项吧!回到教职员室,村桥正抓住年轻的藤本老师,不知在说些什么。我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才知道是因为抽考的成绩很糟,他正在抱怨。

村桥最爱发牢骚了,我们始终只当他的听众。牢骚的内容各色各样:学生的过错、校长的不懂事、薪水太少等等。唯一不变的是:他很后悔当女子高校的教师!

村桥是本地国立大学理学院的研究所毕业,教授的课目和我一样是数学,比我大两岁,但是因为研究所毕业后就当了教师,所以资历比我更久,只不过,在这些年里,他好几次想回到大学去。

本来,他的目标是当数学教授,却受挫而只当上数学教师,也许还舍不掉最初的理想吧!但在野心又再度遭挫后,现在似乎已放弃回大学执教的梦想了。

记得他曾对我说过:“我完全不想让学生了解!”

那是数学教师聚会的时候吧!村桥有点醉了,酒臭扑鼻地说:“我刚当教师时,也是很有干劲的,希望让所有学生都能理解困难的数学,但,不可能!尽管我何等仔细的说明,她们也理解不到十分之一。不,应该说她们不想理解,因为她们本来就没在听课。我以为那只是学生的冲劲问题,只要她们振作起来……但,我完全错了。”

“不是冲劲的问题吗?”

“不是,完全不是。她们的头脑就只有那样的程度,根本没有能够理解高中数学的记忆容量。即使想要理解也做不到。以她们的立场来说,我讲课就和外籍教师用外语讲课毫无两样,所以斗志逐渐淡薄。想想,其实也真可怜,她们要在如鸭听雷鸣的情况下呆坐五十分钟。”

“可是,也有成绩不错的学生吧?依我所知,就有两、三个学生程度极佳。”

“是有那祥的学生没错,但,三分之二都是渣滓!她们没有能够理解数学的头脑。我认为从高二开始,最好让所有科目都采取选择制,再怎么说,鸡是飞不上天空的!如果有选择上数学课的实力和冲劲,我们就全心全意的锻炼。你难道不认为,对那些白痴讲解数学,岂非自贬数学的价值?”

“这……”我苦笑的啜着酒。

我不认为数学高尚,也不曾像村桥那样去批判教育制度,因为,我认为教书只是赚钱的手段。

村桥扶正金边眼镜,继续说:“反正,当了女子高校的教师就已经是失败的开始了。再怎么号称是职业妇女的时代,大多数女性都是一结婚就走进家庭。在这所学校里,希望将来进入一流企业,发挥超过男人的实力,求能出人头地的学生有几个?几乎所有学生都只想进能适度玩乐的短期大学或女子大学,毕业后当个职业妇女,一旦找到好对象,马上结婚吧?对能这样的学生来说,高校也只是她们的游乐场。拚命教这样的学生做学问……那我又何必念到研究所毕业?我愈想愈觉得人生毫无意义。”

途中,他相当激动,但是说完话以后却又如雨过天晴,大口喝酒。他平常就喜发牢骚,情绪却未曾这样混乱,而且语无伦次。

“宣布抽考时,她们只会抱怨,但,期中考和期末考又毫不准备,想想,何必为此生气呢?”

村桥不停摸着他那头七三分梳的头发,边滔滔不绝的向藤本发牢骚。我心想,还是乘机先溜开为妙,带着教练服走出教职员室。

我一向在体育馆后面的教师专用更衣室换衣服。这是一间砖砌的约十张榻榻米大小的小屋,室内有一道同样是砖砌的墙壁,区隔成男用和女用两部分。是由储藏室改建而成,因此女用出口在小屋后面,构造相当奇妙。大概,入口处本来是窗户吧!虽是教师专用,但是体育教师有他们专用的更衣室,因此利用这里的都只是运动社团的指导老师。而且参加社团练习的指导老师很少,结果包括男女在内,只有少数几个人利用这里,有时候,甚至只有我一个人。

我正在换衣服时,藤本进来了,边叹息边苦笑。

他是网球队的指导老师。今天,应该只有我们两人利用这间男用更衣室。

“村桥老师的话真多!”

“他是藉此来消除精神的紧张。”

“这种方式太不健康了,他可以藉运动来发泄啊!”

“没办法,他是高级知识份子。”

“我看是歇斯底里吧!”

我边和藤本开玩笑,边走出更衣室。

射箭场在沿着教室大楼绕过操场的转角处。平日我都走教室大楼后面,却因前日被盆栽暗袭之事,不得不设法避开。

清华女子高校成立射箭社至今正好十年,具备游戏要素的射箭活动受到现代女学生的欢迎,再加上色彩鲜艳的制服、看似优雅的动作,又不像网球或篮球那样剧烈,每年都有许多新社员参加,目前已是雄踞校内前五名的大社团了。

我在赴任的同时就被派定为射箭社的指导老师。一方面是我在大学里参加了四年的射箭社,另一方面,当然也是我自己很希望继续练习。

自从我当了指导老师以后,一切都保持正轨,社员们也能参加正式比赛。虽然成绩不算突出但是有惠子和加奈江这样的人才,相信不久会有收获!来到射箭场,社员们已完成准备运动,正摆成圆阵。社长惠子似在指示什么,大概是今天预定练习的进度吧!

“你来了。”惠子走过来,“开溜了几天,你必须加倍指导才行。”

“我并非故意。”

“真的?”

“当然了。别谈这些……大家的状况如何?”

“没什么进步。”惠子夸张的颦眉,说,“照这样下去,今年也是希望渺茫。

她指的是一个月后举行的全县选拔赛,选拔赛成绩优秀者才能代表县参加全国大赛。不过,本校实力还不够,自从射箭社成立迄今,尚未在选拔赛夺过冠军,而且成绩差太多,总觉得要参加全国大赛的路还好遥远?

“你自己呢?这是最后机会了。”我想起昨天和校长的对话,以及和运动用品店老板的谈话。

“我也希望能够有办法。”说着,惠子回到五十公尺的始射线前。

在预选之前,只练习半局!

射箭分为全局和半局。所谓的全局,男子为九十公尺、七十公尺、五十公尺和三十公尺;女子则为七十公尺、六十公尺、五十公尺和三十公尺。每一距离各射三十六箭,合计一百四十四箭,再比较其总分决定胜负。

所谓半局则为男女各在五十公尺和三十公尺射三十六箭,以七十二箭的得分决定胜负。

箭靶中心为十分,其周围是九分的范围,再次为八分,最少为一分。亦即,全局满分为一千四百四十分,半局满分为七百二十分。

全国大赛要射全局,但是县际比赛只射半局,因为参赛人数太多,射全局的话太花费时间。所以,本校的社员目标放在县际比赛上,彻底练习五十公尺和三十公尺。我站在社员们身旁——纠正她们的射型,并且记录、比较进步的幅度。对她们每个人,我皆同样仔细的指导,但是,不知不觉间却出现各自不同的个性和习惯动作。这点倒是没什么关系,问题只在于:她们的个性和习惯很少对成绩有帮助!不管从技术观点或力道观点来看,最稳定的还是惠子。副社长加奈江也已有相当实力,但若想参加全国大赛,仍旧有些困难!

一年级学生更是糟,只会随手乱射。但,要教她们运用脑筋射箭,到底还很难吧!

忽然,我注意到了宫坂惠美一直沉思不已。她把箭搭上弦,却就是无法拉弓!即使离她很远,都可见到一瞄准目标,她全身就不住颤抖。

“怎么啦?心里害怕?”我问。

惠美惊讶的抬起脸来。很明显,她屏住呼吸。她呼出一口气,回答:“我犹豫不决……”

这是任何人都曾有过的经验。

“这只是一项运动,没什么好怕的。如果害怕,可以把眼睛闭上。

她低声回答“好”,然后慢慢拉弓。拉满弓后,她闭上眼,射出。箭矢偏离中心,插在靶上。

“这样就行了。”我说。

惠美表情僵硬的颌首。

五十公尺和三十公尺射完后,休息大约十分钟。

我走近惠子:“大家多少都有些进步了。”

“还差得远呢!”惠子淡淡的回答。

“至少比想像中好多了,没什么好失望的。”

“我呢?”

“还过得去,比集训时好。”我说。

一旁的加奈江冷冷接口:“惠子带着老师的护符,情况当然不错了。”

“护符?”

“喂,加奈江,别乱讲话。”

“是什么?我不记得给过你什么东西啊!”

“没什么,是这个。”惠子从箭囊内抽出一支箭,是黑柄、黑羽的箭。那是直到前不久为止,我惯用的箭。

箭手们都持有自己的箭,依自己的射法、体力、选择箭的长度、粗度、箭羽的角度。不仅这样,箭矢的颜色、箭羽的形状和色泽、图案,也都尽量合乎自己所求,因此可以说,几乎见不到有两位箭手的箭矢在形状、设计上会完全相同者。

前些日子,我惯用的箭矢已相当受损,所以重新制作一组。当时,惠子说她想要一支旧箭,我就给了她。从几年前开始,箭手之间就流行着带一支完全不同的箭当装饰品,称之为“吉祥箭”。

“哦?是带那支箭才状况不错?”

“只是有时候觉得很顺手,算是好预兆吧!”

惠子将“吉祥箭”插回箭囊。她的箭长度二十三寸,我的箭二十八点五寸,箭囊内只有那支箭特别突出。

“真好?我也想要一支好预兆的箭。”加奈江很羡慕似的说。

“好呀!我放在射箭社办公室里,你自己去拿。”

本来休息十分钟,结果过了约莫十五分钟才再次开始练习。我看看表,时间是五点十五分。

接下来是重量训练、柔软体操和跑步。我很难得的陪她们一起进行,但,四百公尺的操场跑五圈下来,肺部毕竟承受不了。途中,和网球队跑在一起,藤本也同样在跑步,但是,他带头跑。

“前岛老师,你也跟着跑步?”

那声音实在不像是边跑边说的声音,呼吸丝毫不乱。

“只是偶尔……但……还是很难受。”我几乎都已经喘不过气来了。

“那我先走啦!”

望着藤本快步远去的背影,感觉上像是见到不同的生物一般。

跑步结束回到射箭场,立刻进行休息操,然后所有人围成圆圈,发表各自的分数,再由社长、副社长开始自行检讨。

整个练习结束时,已经六点过后。

最近,白天慢慢越来越短了,但天色仍很亮。对面远处可见到网球场,不过,网球队的练习时间一向都比我们要长。

“今天辛苦了。”回更衣室途中,惠子追上来说。她腰上还挂着箭囊。

“我又没做什么,不会累。”

“只要你在场就好。”

这句话令我一怔——没有先前那种开朗,而是略带忧郁?

“有这种事?”我故意装作很开心的问。

接下来谈一些有关练习的事项,但,惠子却似心不在焉。不知不觉间,我们来到更衣室前。

“你明天也会来?”

“尽量吧!”

她露出不满的神情,转身。或许还想趁天色未暗之前再稍微练习吧?

我一面听着她腰际挂着的箭囊里发出的箭支磨擦声,边伸手向更衣室门。

奇怪!

应该随手打开的门却动都不动。我试着稍微用力,还是一样。

“怎么啦?”见到我站在门口,惠子又回来了。

“门打不开,大概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吧!

“奇怪!”惠子边摇头边绕至更衣室后。我不断敲门,又用力推着,但,门还是不动。

不久,惠子神色慌张的回来了,说:“老师,从后门通风口可见到用木棒顶住。”

“木棒顶住?”

我一面寻思,为何要这么做呢?一面跟在惠子身后绕至更衣室后。通风口是约三十公分四方的小窗,上端钉有活叶片,能向外侧打开约三十度角。我从通风口往里面望,里边昏暗,必须聚精会神才看得清楚。

“真的呢!到底是谁这么做?”我将脸离开通风口,说。

这时,惠子凝神看着我,低声说:“里面……会不会有人呢?”

“里面有人?”我正想问为什么时,自己也低呼出声。

惠子说得没错,只有从里面才可能用木棒顶住门。

女性专用更衣室的门被锁住。

我们再次绕回前面,又开始敲门。

“有谁在里面?”

但,怎么叫也没有答复。我和惠子对望着——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只好把门破坏了。”我说。

惠子颌首。

两人开始用力撞门。约莫撞了五、六下,门上端发出断裂的声响,整片门朝内侧倒下,立刻室内尘土飞扬。我们站立不稳,惠子腰间箭囊内的箭支也掉落一地。

“老师,有人……”

听惠子这么说,我望向房间角落。一位穿灰西装的男人倒卧。由于在通风口的正下方,刚刚看不见。

那件灰西装我很眼熟。

“惠子……去打电话。”我生生咽下一口唾液,说。

惠子紧抓住我手臂:“打电话?打给谁?”

“医院。不……应该报警……”

“死了吗?”

“也许。”

这时,惠子放开我手臂,从撞坏的门走出去。但,几秒后又满脸苍白的进来,问:“是谁?”

我舔了舔嘴唇,回答:“村桥老师。”

惠子双眼圆睁,一句话也来说的跑出去。





第二节

放学时刻早已过去,但,留在校内的学生很多。虽然播音室广播要大家赶快回家,却无人离去,更衣室附近更挤满围观的看热闹人群。

惠子打电话报警时,我站在更衣室门外,当然是背对室内,毕竟我没有胆量看着尸体。

不久,藤本满面笑容出现了。他好像说过“流些汗真舒服”之类的话,但,我记不清楚——其实,我根本没听他说些什么!

我结巴的告诉他事态,只说一次无法表达,又说第二次。但,他仍很讶异似的要进室内看个究竟。

藤本惨叫出声,手指不停颤抖。很不可思议的,见到他这样惊愕的表情之后,我的心情反而逐渐冷静。

我留他在门口,自己去和校长及教务主任连络——那是约莫三十分钟前的事。

现在,办案人员在眼前活动着。虽然这只是一间小屋,但,他们却找遍了更衣室的每一个角落,时而,彼此会以我听不见的声音交谈几句。对于在一旁观看的我们来说,那些话似乎都各有含意,令我们更为紧张。

不久,一位刑事向这边走过来。年龄可能在三十五、六岁左右,身材高大魁梧。除我之外,还有惠子、藤本和掘老师。掘老师是教授国语科的中年女教师,也是排球队的指导老师。她是使用女更衣室的少数几人之一。依她之言,今日利用女更衣室的人就只有她了。

刑事表示有话跟我们谈谈。语气虽平淡,但是眼神锐利、充满戒心!那是会令人联想到聪明的狗之眼神!

侦讯是利用学校的会客室进行。我、惠子、藤本和掘老师轮流地接受侦讯,第一个是我——或许因为我是发现者,当然最先找我了。

进入会客室,我和先前那位刑事面对面坐下。他自称姓大谷。他身旁另有一位年轻刑事负责记录,不过此人未自我介绍。

“是几点钟左右发现的?”

这是第一个问题。

大谷刑事以探究似的视线望着我。

当时,我想都没想到以后会数度和此人面对面:“是社团练习结束后,所以应该是六点半左右。”

“哦?什么社团?”

“射箭社,也有人称为洋弓社。”我边回答边想:这和命案又有什么关系?

“原来如此。我也学过日本式射箭……能请你尽量详细说明发现当时的情形吗?”

我相当正确的说明练习结束后,在更衣室发现尸体,并和各方面连络的过程,尤其更衣室的门自里边用木棒顶住的状况,更是相当详细地叙述。

大谷听完我的话之后,双臂交抱,似在沉吟不已,良久,才问:“相当用力也推不开门?”

“当然了,我甚至用力敲过。”

“因为门还是不动,所以才用身体去撞?”

“不错。”

刑事在记事本上写入什么,神情很凝重地问:“村桥老师没有使用过更衣室?”

“没有,因为他未担任运动社团的指导老师。”

“这么说,平常不利用更衣室的村桥老师,今天却进入更衣室,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前岛老师,对这点你是否知道什么?”

“关于这点,我也感到不可思议。”我坦白说出自己的感觉。

之后,大谷又问村桥最近的样子是否有何种改变。我说明村桥倨傲的个性,以及当训导主任的严厉行动,最后说:“我想他最近并无特别的改变?”

大谷显然有些遗憾,但,好像本来就不抱太大期待,只是点点头。

“是吗?”

停顿一会儿,他改变话题了:“这些在本质上或许和命案无关,但,看过更衣室后,我有一些疑问,能话你回答吗?不,只是些许小事。”

大谷自年轻刑事手上拿过一张白纸,放在我面前,然后随手画出长方形代表更衣室。

“我们抵达时,现场状况是这样,当然,顶住门的木棒已经掉下。”

我一面看简图一面颌首。

“问题是,女更衣室有上锁,男更衣室呢?没有上锁吗?”

这是我和藤本难以回答的问题,因为,那都是由于我们的懒惰!

“曾经也上锁过。”我含糊回答。

“曾经……这话怎说?”

“我们不太习惯,而且,到校工那里去拿钥匙,又再送回去,也实在麻烦。不过,到目前为止,并没有失窃过任何东西。”

“原来如此。那么,村桥老师也能自由进出了。”大谷淡淡的说。但,感觉上他似将更衣室未上锁视为命案发生的原因之一!

“不过,男更衣室没上锁的话,女更衣室再怎么上锁,岂非也是毫无意义?”

大谷的疑问很正常。前面说过,更衣室中央以砖墙隔开,分成男用和女用两部分,但是,墙并非由地板到天花板,而是为了通风,和天花板间有约五十公分的空隙,也就是说,只要想做的话,可能由男更衣室爬墙侵入女更衣室!

“其实,女老师们以前也要求将男更衣室门上锁,但却很难付诸实行,不过……以后一定会特别注意。”

“对了,顶住门的木棒是以前就有的吗?”

“不!”我摇头,“从未见过。

“这么说是有人带进去的喽?”

我情不自禁凝视着大谷。

“有人”是什么意思?如果不是村桥,又会是谁?但是,大谷似也只是随口说说,并无特殊表情。然后,仿佛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抬起脸来。

“村桥老师是单身汉?”

“是的。”

“他有意中人吗?你知不知道?”

我一面对他这种表情很不愉快,一面故意板着脸孔回答:“我没听说过。”

“平日有交往的女朋友吗?”

“不知道。”

不知何时,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以无法理解的眼光望着我。那种眼神并非认为我说谎,而是不相信村桥没有女朋友!

“对不起,村桥老师的死因是什么?”我问。

大谷怔了怔,立刻简短回答:“氰酸中毒!”

我听了,沉默不语。因为,这是太普遍的毒药了。

大谷继续说:“尸体附近掉落一个纸杯,是餐厅自动贩卖机盛装果汁的杯子,我们判断杯内掺入氰酸化合物。”

“会是自杀吗?”我忍不住问出从方才就一直想问的话。

大谷神情僵凝了:“这是有力的假设之一,不过,在现阶段无法肯定。当然,我也希望只是单纯的自杀。”

听他的口气,我直觉的认为这位刑事认定村桥是被杀?当然,目前这种情况下问他,他也不会回答。

大谷的最后一个问题是:最近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吗?即使和村桥老师无关也没关系!

我踌躇不决是否该告诉对方有人企图狙击我的事。事实上,见到村桥的尸体时,我脑海中最先掠过一种可怕的想法:他是代我而死!

“也有人想杀我?”

我差点脱口说出这句话。但是,见到大谷那猎犬般的视线之瞬间,话又缩回去了。一方面也是我曾答应过校长,尽量避免让警方知道此事,另一方面则是我不希望让这个猎夫般的男人追查我的身边琐事。

因此,我只淡淡回答:“如果我有所发现,一定会通知你。”

走出会客室,不知何故,我深深叹口气。感觉上肩膀的肌肉都僵硬了,也许,我还是很紧张吧!

惠子和藤本他们在隔壁房间等着。一见到我,三个人都松了一口气似的迎上前来。

“好久喔,是问些什么呢?”惠子担心似的问。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已换上制服。

“很多问题!我只是据实回答。”

三个人本来还想问什么,但是,见到刚刚坐在大谷身旁记录的年轻刑事跟在我背后,三人的表情都僵住了。

“杉田惠子小姐是吧?请进。”

惠子不安的望着我。我默默颌首,她也点点头,以镇定的声音回答刑事:“好的。”

惠子进入会客室之后,我向藤本和掘老师大略说明侦讯内容。这时,两人脸上的不安神情消失了,大概认为自己不可能牵扯到什么麻烦吧?

没多久,惠子回来了,她的表情也好像稍微缓和些。接下来是藤本,最后才是崛老师。掘老师出来时已经八点过后。由于今天已没事可干,我们四人一起回家。途中,他们三人所说的被侦讯内容如下:

惠子是共同发现尸体的人物,不过,她所叙述的当时之状况,和我所说的完全一致。只是,她又扮演了和警方连络的重要角色。

藤本是最后利用更衣室的人,刑事讯问的重点在于他在更衣室换衣服时,室内的状况和发现尸体时的状况是否有什么不同,他的回答是“没注意到”。

刑事对崛老师的讯问百分之九十和更衣室门的锁有关,譬如什么时候开锁入内?什么时候上锁外出?钥匙放在何处等等。

掘老师的回答是:“放学后,我立刻找校工拿钥匙,三点四十五分左右开锁进更衣室,四点左右出来,又将门上锁。钥匙一直携带在身上”。

当然,这中间无人进出更衣室,也未听到男更衣室传来声响。

藤本是三点半左右离开更衣室,所以这点应该不会有问题!

接着,掘老师又证言女用储藏柜有一部分湿濡,是靠门口的储藏柜。关于这点,警方似乎也注意到了。

此外,三个人都被问及两个共同的问题:一是关于村桥之死,是否知道些什么内情;一是,村桥是否有女朋友?

他们三人都回答“不知道,也不知村桥有女朋友”。但,我无法了解:大谷为何如此拘泥于村桥是否“有女朋友”呢?

“或许是调查的惯用手段吧?”藤本轻松地说。

“大概吧!但是,我总觉得过度拘泥于这个问题。”我说。

没有人回答。我们四人默默并肩走向校门。不知何时,看热闹的人群也都消失了。

掘老师突然喃喃说:“那位刑事会不会认为村桥老师是他杀呢?”

我不自觉停下脚步,凝视着她的侧脸。惠子和藤本也跟着停下来。

“为什么?”

“没……只是有那种感觉。”

藤本大声接着说:“若真是那样,就是密室杀人了,这倒有意思。他是故意这么说的。不过我明白他的心情:他是不想认真去思考杀人的可能性!在校门口和藤本及掘老师分手。他们都是骑脚踏车上下班。我和惠子互相对望着,彼此深深叹口气,才开始缓步往前走。

“简直像作梦呢?”边走,惠子边喃喃自语。她的声音也失去了气力。

“我也有同感,很难想像是现实发生的事。”

“会是自杀吗?”

“这……”

我摇头。但,感觉上不太有此种可能!村桥并非会自杀那一类型的人,甚至可说是宁可伤害别人,自己也执着于要活下去。那么,唯一可能就是他杀了。

我想起藤本刚刚所说的“密室”名词。确实,更衣室是密室没错,但,如小说作者所创作的各种“密室杀人”一样,这次事件中是否也隐藏有诡计呢?何况,大谷刑事岂非也指出不能构成密室之疑点?

“确实以木棒顶住门吧?”

“没错,你不是也知道吗?”

“是这样没错……”惠子似在思索什么。

不久,我们抵达车站。她搭不同方向的电车回家,所以经过剪票口后,我们就分手了。

紧抓着车顶的拉环,我边看着车窗外流逝的夜景,边思索着村桥死亡之事。

不久前才在我身旁发牢骚的男人,此刻已离开这个世间,若说人的一生就是如此,那也就算了,但是,生命的结束来免也太仓促、太缺乏余韵了?

即使这样,村桥为何会死在更衣室呢?就算他是自杀,那里也并非他会选择的死亡地点?设若是他杀呢?对凶手而言,更衣室是最佳场所吗?或者是有非更衣室不可的原因?

想着这些事情之间,电车进站了,我步履蹒跚的走下月台。透过沉重的步伐,我再次深深体会到自己非常的疲累。

从车站步行回家约十分钟。

我住的是搬来这里时所购买的公寓,虽然只有两房两厅的格局,但因没有孩子,感觉上不会很窄!

脚步沉重的爬上公寓阶梯,按门铃。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晚回家了。

链锁和门锁的声音响起后,门开了。

“回来啦?”裕美子和往常一样的说。

室内传来电视机的声音。

换好衣服,坐在餐桌前,心情些微平静下来了。我将发生的事件告诉裕美子,她惊讶得停下筷子。

“自杀吗?”

“这……详细情形还不清除。”

“明天看报纸就知道啦!”

“嗯。”

但,内心却颇怀疑,因为警方也无法当场判断是自杀抑或他杀。眼前浮现大谷刑事锐利的视线!

“他的家人……一定乱糟糟的。”

“幸好他是单身汉。”

我考虑是否该告诉裕美子也有人想狙杀我的事,但,还是说不出口。如果说出来,也只是让她担惊受怕而已,于事无补。

这一夜,我辗转无法成眠。不仅是脑海中村桥的尸体忽隐忽现,而且,在思索他死亡的意义时,神志更清醒了。

村桥果真是被人杀害?

若是他杀,凶手又会是谁?

凶手和想狙杀我的人是否同一人?若是同一人,其动机何在?

身旁的裕美子发出均匀的鼻息声,熟睡了。对她来说,从未见过面的丈夫同事之死,只不过和一般三版社会新闻毫无两样?

我和裕美子是在以前任职的公司认识,她从来不化妆、沉默寡言、朴素。和她同期的女职员喜欢和单身男职员打网球、郊游等等,但她除了上司之外,几乎不曾和男职员交谈过。对我也是一样,只有端茶给我时,寒暄个一、两句话。

“那女孩没用!请她来,她也不来,即使来了,也根本没什么意思。”

不久,有人开始这样批评她。

结果,她连年轻人的聚会也都不参加了。

因为这样状态,有一次我约她时,内心已认定她会拒绝了。

“下班后,要不要一块喝杯咖啡?”

没想到她点头了,一丝踌躇的表情皆无。

在咖啡店内,彼此几乎没有交谈半句。时而,我说话,她点头,至少,她并未主动说话。但我开始发现:自己追求的就是能共度此种时刻的女人!能让自己心情平静的女人!之后,两人正式开始有了交往。但,也只是有了两人面对面相处的时间而已,不过,似乎彼此藉此已能相互了解。

记得我曾问过她:“第一次约你喝咖啡时,你为何会答应?”

她回答:“我想和你约我是相同的理由。”

这大概是彼此皆为不引人注目而相互吸引吧!

我辞掉工作当了教师后,两人仍持续交往。裕美子除了对我稍微会多说几句话之外,一切和以前并无不同。

三年前,我们举行了小婚礼!

我认为这三年内生活非常平静,也很平凡,只有一次,两人之间有所冲突。那是结婚约莫半年后,她怀孕了,很兴奋的告诉我。

“还是拿掉吧!”我毫无感情的说。

她的笑容凝住了,似乎一时不解我话中之意。

“现在不可能有孩子……我一向很小心,但是,为何会失败呢?”

不知是我的口气刺伤她,或是“失败”两字刺伤她,她的泪水夺眶而下。

“那是因为我最近经期不正常……但,好不容易有了孩子……”

我更加歇斯底里了:“不行就是不行。必须等有自信抚养再说,现在……太早啦!”

这天晚上,她整夜啜泣。

翌日,两人前往医院。虽然医师苦口婆心想说服我,却改变不了我的意志。表面上的理由是生活困难,但,真正原因却在于我不想当父亲。一考虑到一个“人”诞生,其人格的形成深受自己所影响,我对当父亲就产生莫名的恐惧感。

我不得不承认,两人之间因这次事件而产生明显的变化。她经常啜泣,我的心情也一直很不愉快。之后的一、两年,裕美子常在厨房或客厅茫然沉思,到最近,才仿佛恢复开明,但,或许她至今仍未原谅我也未可知!

不过,我觉得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现在,我的想法是:尽可能不让她为我的事操心!边想着这些,直至凌晨三点过后,我才总算昏沉沉地睡着。但,连续的噩梦却让我的精神无法休息——是被一只白色的手追逐之梦。

我极力想看清楚是谁的手,但,影像却模糊不清。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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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九月十三日。

“今天是十三号星期五。”临出门前,裕美子边看着月历边说。

我不由自主的也看着月历说:“真的呢!看来今天最好早点回家。

或许我的语气太严肃,裕美子浮现奇妙的表情。

挤在电车内,手拉住吊环时,背后听到有人说话:“村桥……

我勉强回转脖子往援看,见到熟悉的制服。

是三名学生。其中一个我认得,应该是二年级的学生。她应该也认得我才对,却像是没注意到。

她们说话的声音逐渐转高。

“坦白说,你们不觉得轻松多了吗?”

“也没什么!反正,我本来就对他的话听若罔闻。”

“真的?我被村桥骂了三次,叫我把裙摆加长呢。”

“那是你自己笨嘛!”

“是吗……”

“说真的,少了那对色迷迷的眼睛盯着我们看,你们不觉得愉快多了?”

“嗯,不错哩!”

“他一副高级知识份子模样,其实却好色!”

“对呀!我很清楚他那种‘饥渴’的心理。我有一位学长,她是穿得比较暴露些没错,但,村桥上课时却盯着她的大腿看,她只好用书本遮住,结果,村桥急忙把头转开了。”

“真是讨厌!”

三位少女毫不忌讳周遭的视线,尖声笑了。

电车进站后,我跟在她们身后下车。瞥了她们一眼,发现都是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

我想:如果死的人是我,她们会怎么说呢?

我开始害怕她们那种天真无邪了。

关于昨夜的事件,今晨的报纸有简单报导:

女子高校教师自杀?

冠上问号,似表示警方尚来下结论。对于命案状况的说明也很简单,并无特别重视的部分,当然也未提及密室的事,予以一种“很寻常的事件”之印象。

一想到到学校后可能被问及各种问题,不知何故,心情就沉重了,同时,步伐也缓慢下来。

推开教职员室门,立刻见到几个人围住藤本,正在低声交谈,旁听的还有长谷和掘老师。最奇怪的是麻生恭子也在场!

藤本见我坐下,立刻离开长谷他们,走过来,低声说:“昨天辛苦了?”

虽无平日的笑容,却也不像昨天那般愁眉不展。

“那位叫大谷的刑事又来啦!”

“大谷刑事?”

“不错。我虽只是在校工室看了一眼,但确实是昨天的那位刑事。”

“嗯…… ”

不必想也知道大谷至校工室的目的。一定是想知道女用更衣室门锁之事吧?他很可能想要迅速突破密屋的障壁,而这也意味着警方倾向于他杀的论调?

开始上课前,教务主任有所宣布——还是一样唠唠叨叨、不得要领的方式。概述其内容为:关于昨日的事件、完全委托警方处理;传播媒体方面由校长和教务主任负责、其他人绝对不可多嘴;学生们情绪可能不稳,必须采取教师应有的毅然态度。

教职员朝会结束之后,导师们马上前往各教室,目的是监督第一节课开始前的早自习时间。

我今年没有当导师,却也和他们一起离开教职员室。当我走出教职员室时,麻生恭子已站起来,一见到我关上门,立刻走至藤本身旁,似在说些什么。从她那严肃的表情,我直觉认为与昨天的事件有关?

我提早离开教职员室,是想去一个地方——校工室。我希望知道大谷询问些什么事!

阿板正在校工室准备割草的工具。他头戴草帽、腰间挂着毛巾,一身打扮看起来相当顺眼。

“早啊!阿板。天气很闷热吧!”我说。

阿板深渴色的脸孔绽出笑容,回答:“是很热。”边说,他边用毛巾拭着鼻尖的汗珠。

阿板在本校当校工已经十几年,本姓为板东,但是,几乎已经没有学生知道了。他自称是四十九岁,不过从他脸上的深邃皱纹来看,可能已将近六十岁。

“昨夜很糟吧!”

“嗯,我是第一次碰到那种事。工作一久,难免会遇见各色各样的事情……对了,前岛老师你是发现者?”

“是呀!刑事也问了我许多事。”我装成若无其事的,设法诱他主动开口。

“今天早上,刑事也来找我。”他马上上勾了。

我装出惊讶的表情:“嘿?问些什么呢?”

“没什么!只是和保管钥匙有关的事,问是否能不经我的手就拿到钥匙。当然,我回答说那是我的工作,一定确实保管着。”

阿板的认真工作态度一向出名,在钥匙管理上也一样。校工室内有钥匙的保管柜,但是柜上也有牢固的锁头锁住,锁头的钥匙他带在身上。要借用更衣室等的钥匙时,必须登记姓名,确认姓名和本人无误后,才会借予钥匙。

“此外还问些什么?”

“谈到备用钥匙之类的话题。

“备用钥匙?”

“问说更衣室的锁是否有备用钥匙?”

“然后呢?”

“我说当然有,否则没钥匙时就麻烦了。这时,刑事问该钥匙在何处!”阿板以旧报纸当扇子扇风。他在夏天里,一向只穿一件汗衫。

“你怎么回答?”

“我只说保管在应该放置的地方,问他是否想知道地方?他面露微笑,表示只要我保证绝对无人拿得到,就可以不必说出来。那个人不是好应付的?”

我也觉得确实相当不好应付。

“刑事只问这些?”

“还问到拿出更衣室钥匙之人的姓名。我查过登记簿,只有掘老师和山下老师两人。”掘老师和山下老师是利用女更衣室的两个人。

“刑事只问这些……前岛老师,你也在乎这件事?”

“不,也不是这样……”

也许我太深入追问吧!阿板的眼中浮现讶异的神情。

我说:“我是发现者,所以想知道警方有何种看法?”

之后,我转身离开。

第一堂是上三年B班的课。即使是平日不看报纸的她们,也知道昨日的事件,也许是惠子说出来的也不一定。我很清楚她们等待我聊及此事,但,我却比平常更认真上课。事实上,我不希望以村桥之死为话题来谈论。

授课之间,我偷空看了惠子一眼。昨夜分手时,她的气色相当差,今晨倒是没那样严重了,只是虽然眼睛望着这边,视线却似凝视着远方?

让学生上台解答习题时,我站在窗畔,眺望着操场。操场上正有些班级上体育课,在女学生面前示范跳高动作的是竹井老师,他刚从体育大学毕业不久,也是现役的标枪选手。在学生们之间,他很有人缘,还被取了个“希腊”的掉号,可能来自他投标枪时的僵硬表情和结实肌肉,有如希腊雕像吧?

正当我想将视线收回教室内时,眼角见到一个人,那魁梧高大的身材和走路的姿势,一看即知是大谷刑事。

大谷走在隔壁教室大楼后面。往该方向去,就是更衣室了。

我心想:他一定打算向密室挑战?

大谷问阿板有关钥匙保管的很多问题。亦即他基本上认为掘老师锁上门后,凶手以某种方法打开侵入,然后再上锁。虽然,尚未明白是利用何种方法。

“老师……”

这时,坐在旁边的学生叫我。是黑板上已经完成答题,但我并来注意到,所以才叫我的吧?

“我们开始说明。”我故意大声说着,走上讲台。

不过,脑海里的思绪尚未转换过来——大谷此刻在更衣室调查些什么呢?

下课后,我的双腿自然而然的走向更衣室。我希望再看一次现场。更衣室里无人。外面围着绳索,上面贴着“禁止进入”的纸条。我从男更衣室入。朝内看。潮湿的空气和汗臭味如前,地上多了在村桥倒卧位置处用粉笔划出的白色图形。

我绕至女更衣室入口。门并未上锁,大概是警方将锁头带走了吧!

我心想门上会不会有机关呢?就试着将门开关、抬高,但,很坚固的门并无任何异状。

“没有机关布置吧!”突然,后面有声音。

我像调皮捣蛋被发现的孩童般,情不自禁缩缩脖子。

“我们也调查过了。”大谷手扶着门,说,“男更衣室门自内侧以木棒顶住,女更衣室则上锁。那么,凶手如何入内?又如何脱身?这简直像推理小说一样有趣,不是吗?”大谷面露笑容。

很令人讶异的,他的眼中也溢满笑意。真搞不懂他的话究竟有几分出自本心!

“你说凶手……那,果然并非自杀,而是他杀?”我问。

他还是保持微笑,回答:“是他杀应该不会错。

“为什么?”我问。

“村桥老师没有自杀的动机;而且就算是自杀,也找不到为何选择这种地方的理由;另外,即使要在这里自杀,也没有必要布置成密室。这是第一个根据。”

我觉得更无法确定他的话有多少是出自真心。

“那么,第二个根据呢?”

“那个!”大谷指着更衣室内。正确说,是指着区隔为男女两边的墙壁,“墙上有人爬过的痕迹!那上面满是灰尘,却有一部分被擦掉。所以,我们认为凶手是从男更衣室爬墙至女更衣室。”

“原来如此……但,为何这样做?”

“大概为了脱身吧!”大谷淡淡的说,“亦即,凶手以某种方法打开女更衣室门锁,再至男更衣室和村桥老师见面,乘机使对方喝下掺毒果汁予以毒害,把门用木棒顶住后,爬墙至女更衣室,从这边逃走。当然,这时会将门再度上锁。”

边听着大谷的话,我边在脑海中描绘每一项行动。确实,皆非不可能做到之事,但,问题只在于:如何将女更衣室的门锁打开?

“不错,这一点最令人头疼。”大谷说。不过,表情却无丝毫苦恼妆,“当时钥匙是掘老师带着。那,是否利用备用钥匙呢?首先,是凶手打造备用钥匙,但是,这必须要先拿到钥匙才行,所以我调查是否能自校工室拿出钥匙来……”说到这儿,大谷似乎想起什么的苦笑,搔搔头,“却被那位……是板东先生吧?……被他推翻了。”

我颌首,问:“不能利用锁头打造钥匙吗?”

“有些锁头可以利用灌入蜡或什么的来打造钥匙,但是这次的锁头不行,详细说明在此省略……”大谷从口袋掏出香草,叼了一支,但,慌忙又放了回去,大概是想起这里是在校园内吧!“接下来想到的是保管于校工室内的备用钥匙,但,板东先生肯定不可能被拿走。如此一来,剩下的就只好怀疑!借用钥匙的人了,但,依我们的调查,只有掘老师和山下老师两人借用,而且锁头又是第二学期以后才更换的,凶手不可能很久以前就准备好了备用钥匙。”

“这么说,掘老师她们有嫌疑?”

“没有这回事!再怎么说也不会这样推测。目前我们正在调查这两位老师借用钥匙后,是否曾交给什么人?同时也派人至附近锁店查访。”大谷的神情仍充满自信。

这时,我忽然想到一件事,问:“但是,也许不必拘泥于女更衣室的钥匙吧!譬如,凶手也可能是从男更衣室这边逃走。”

“哦?你说指从外面顶住木棒?”

“不可能做到吗?”

“不可能!”

“譬如,用线绑住木棒,自门缝隙间将木棒伸入……”我说。

但,大谷打断我的话,摇摇头:“这是古典推理小说可能运用的诡计,不过,不可能。第一,要怎样才能把线拿出来呢?第二,木棒虽只是单纯的角材,却毫无绑过线或什么之类的痕迹。最重要是,要以那种长度的木棒顶住门,即使自内侧,也要用相当力气,无法以线或铁丝之类的东西来摇控操作。”

“你说‘那种长度’……和长度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有了。如果木棒超过必要的长度,顶住门后容易松开,唯有在最低必要长度时最为牢固,也最不需要出力。但是,这次的木棒在顶住门后约呈四十五度角,需使用相当气力才能将门顶牢,所以,木棒前端和门框上都留有凹痕。”

“是吗……”

警察毕竟是职业高手,应该早已调查过这类情事了。

“不能自指纹上查出眉目吗?”我边想起电视上的刑事剧情,边问。

但,大谷仍摇头:“锁头上只有掘老师的指纹。门上虽有相当多人的指纹,但最新的也只有你和藤本老师的指纹。女更衣室门上采集到掘老师和山下老师的……而木棒是旧木头,无法检测出指纹。”

“这么说,是凶手擦拭掉了?”

“凶手很可能戴着手套,或是在指尖涂抹上浆糊之类的东西,使其硬化,而不会留下指纹。凶手既然知道这种事和自己生命有关,至少也会很注意的。”

“纸杯……调查过了?”

“你和记者差不多嘛!”大谷讽刺的一笑,“纸杯、氰酸液和目击者,全部正在调查中,但坦白说,尚无线索,一切都得等以后……

踌躇片刻,他接着说:“只是,昨天鉴定人员在这更衣室后发现一件奇妙的东西!虽不知是否与事件有关,但,我总觉得有些不能释然。”

他从西装内口袋拿出一张记事本大小的黑白照片给我看。照片上是直径约三公分大小的廉价锁头。

“这几乎是实物大小,所以应该是只有几公分长的锁头,上面黏附些许泥土,但是毫无诱蚀或脏污,可知掉落该处的时间并未经过太久。”

“会是凶手丢掉的?”

“我认为有这种可能。你见过这东西吗?”

我摇头。

大谷一面收起照片,一面说正对此进行调查,之后又说:“对了,从被害者衣服。袋内也找到一样奇妙物件。”

“奇妙?”

“就是这个。”大谷以拇指和食指绕成圈状,脸上堆满笑容,“是橡胶制品,男性使用之物。”

“怎么可能……”

我真的这样认为,无论如何,和村桥给予人的印象完全不能连在一起!

“村桥老师也是男人嘛,只是,既然身上带着那种东西,很可能有特定女性存在,所以昨天才问各位这类问题,但你们都回答不知道。我是很难肯定是否要依此来追究出事件的核心……”

“是从女性关系方面继续调查?”

“嗯……但,保险套上并未能检测出任何人的指纹,所以我相当疑惑。”说着,大谷的神情严肃,而且很难得的紧锁眉头。





第四节

警方正式进行调查是从正午过后开始。

大谷表示要至训导处深入调查。我很明白那位刑事的目的——村桥是对学生相当严厉的教师。恨他的人也极多,所以大谷想知道那些学生的姓名,然后针对此名单进行彻底调查。对警方来说,那是理所当然的调查法,但,如此一来,等于学校出卖学生!我边想着训导处会如何应付刑事才是最重要的问题,边啜着茶。这时,松崎教务主任走过来说是校长找我。松崎本来就瘦,但是今天更是双肩低垂,人也显得更为憔悴。

来到校长室,栗原校长正面向着堆满烟屁股的烟灰缸,交抱双臂,闭目沉思。

“抱歉又找你来……”校长缓缓睁开眼,注视着我,“事态不太好。”

“训导处接受刑事的调查?”我问。

校长轻轻颌首:“那些家伙似认定村桥是被杀,但,根本没有证据。”他的语气很不耐烦。毕竟,学校内若发生杀人命案,学校的信用会崩溃,以校长的立场,当然会很厌烦在校内四处侦查的刑事们了。

我想及刚刚和大谷谈话的内容,边说明警方认定是他杀的根据。但,很意外的,校长并无多大反应。

“只是这些吗?那么,岂非还是有自杀的可能?”

“当然是这样……”

“我说嘛?村桥一定是自杀。警方虽说找不出动机,但是村桥这人颇神经质。为了学生教育的事很烦恼……”校长自以为是的说。然后,好像想到什么似的,望着我,略带不安的问,“你说过被人狙杀,这件事还没有告诉刑事吧?”

“是的,还没有。”

“嗯,最好稍等看情形再说,如果现在告诉那些家伙,一定又会把它和村桥之死联想在一块,反而更麻烦。”

但,也不能保证两者之间毫无关联。栗原校长似完全未考虑到其可能性,不,应该说故意不去考虑吧!

“我要说的只是这些,你若知道什么,马上告诉我。”

“知道了。”我推开校长室门,踏出外面一步,回头说,“对了,麻生老师的事……

这时,校长抬起右手在脸前摇动:“现在不谈这个,我根本没有心情。”

“那我先走了。”我离开校长室。

回到教职员室,准备上第五节课时,藤本迅速走近。他的人不错,就是好奇心大强,让人受不了。

“你和校长谈些什么?是村桥的事吧!”

“没有。你好像很在意这件事?”

“那当然啦!是第一次碰到自己周遭发生这种事!”

我实在很羡慕他这种轻松的心情。

望着藤本,我忽然想起一事,看了四周一眼。压低嗓门问:“今天早上,麻生老师好像问你什么话?”

“麻生老师?啊,是第一节课开始前吧!她确实问了很奇妙的话,不过,也没什么!”

“问些什么?”

我再次看了四周一眼,不见麻生恭子。

“她问村桥老师身上的东西是否被偷走。我回答并没听说,反正,和窃盗杀人扯不上关系?”

我回答:“不错。但,麻生恭子为何会这样问呢?”

藤本说:“也许麻生老师以为是窃盗杀人吧!”

藤本离去后,这次,掘老师走过来了。她比我更注意着四周的动静,低声问:“有什么新情报吗?”

对于这位中年女教师也有如此强烈的好奇心,我觉得很不快,淡淡的回答:“没有。”

“刑事好像认为村桥老师有恋人,你觉得呢?”

“这……好像也没有特别的根据。”

“哼!是吗?但……”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知道!”

“什么……”我凝视着她的脸,“你知道什么?”

“上次参加毕业生同学会时,我听到的……村桥老师和年轻女性在T”的……忘了是什么名称……反正是那种宾馆林立的地方……”

“是幽会之街。”

“对了。一位毕业生见到他们!”

“这是真的?”

如果事情属实,村桥确实有特定的女性了。我觉得心跳转促。

“关于那年轻女性……”

“嗯。”我不知不觉间被崛老师的话所吸引,上身前挪。

“据那位毕业生所说,虽不知道姓名,却是清华女子高校的教师没错。而,对方形容的年龄嘛……”她向旁边瞥了一眼,视线落在麻生恭子的臭上。

“不可能吧?”

“应该不会错。学校里只有她的年龄相符。”

“你为何不告诉刑事?”

这时,崛老师颦眉,回答:“很可能只是偶然一起走在街上吧!而且,如果他俩本来感情就不错,应该会传出一些风声才对,她自己也会主动说出。所以,我觉得这并非第三者之类的事。不过,若那件事具有重大的意义,不说也不行……所以我才告诉你,希望能帮忙判断。”

“原来是这样。”

她的意思我明白,是不希望自己的话受到重视,以避免被卷入麻烦之中。

但,村桥和麻生恭子……这样的搭配太出人意外了。

这时,麻生恭子过来了,所以我们的谈话中断。





第五节

在课铃响之前,我一直瞥看着她白皙的脸庞!

她似乎也觉察了,看也不看这边一眼。这种情形反而很不自然!麻生恭子是在三年前来到这所学校。身材高挑、穿起套装很美,有一股刚从女子大学毕业的气质。她给我最初的印象是“很温婉、贤淑的女性”。

由于她沉默寡言、又不像同年纪的女性那般喜欢打扮,所以,其他人应该也是同样想法。但,事实上那只是我们缺乏独到的眼光而已,其实她是超乎我们想像的危险女性,换句话说,她是喜欢冒险的女性?

她到学校约一年后,我才了解麻生恭子的本性。应该是春假院教职员旅行的时候吧!我们至伊豆玩两天一夜。

行程虽然很平凡,却无人表示不满,因为,大家都期待着夜晚的来临。餐会热闹的结束后,各人都能自由行动,有人继续第二次聚会,也有人上街,更有人带着“A片”躲进房间内享受。

恭子主动邀我。餐会途中,坐在旁边的她低声说:“待会儿要不要出去?”

我觉得倒也不坏,但,我提出一个条件,亦即也邀K老师,因为,我深知K对恭子有好感。为了替个性内向的他解决深刻的苦恼,只好居间牵线了。

她立刻答应了。所以,三人前往距旅馆数百公尺的一家西餐厅喝酒。她表示,距旅馆大近,会遇见熟人。

喝酒时,她非常健谈,K和我也都很高兴,彼此尽情交谈着。

约莫过了一小时,我先离开了。当然,这是让他俩单独相处的作战计划!正因为内向的K也明白我的目的,所以认为他应该不会放过这个机会。K回旅馆是在半夜。他不声不响的钻进我身旁的被窝,但,从他的呼吸气息也可知道他相当兴奋。果然,翌日在巴士中,他向我报告了。

“有了出乎意料的进展。”他有些自傲、也略带不好意思的说。依他之言,两人离开西餐厅后,在无人的道路上散步,不久,她表示有点累,两人就在草丛坐下休息。

“气氛很好,又喝了一些酒……”K的声音很低,有些像是自言自语,“再差一步就……”

如果只是这样,我也只不过会为K的勇气和麻生恭子意外的大胆咋舌而已,但,真正令我惊讶的却是旅行后!

K好像向她求婚?他很纯情,当然会这么做了。

但,麻生恭子拒绝了,而且并非委婉的拒绝。借用一句在我家喝得烂醉的K之言,是“冷笑着拒绝”!

“她居然说只是玩玩!说我把它当真就麻烦……她一副困惑的表情……”

“难道……并非对你有好感?”我问。

他停止喝酒的动作,神情忧伤的说:“她说任何人都行,而且,像已经结婚的你最合适,否则,我也无所谓……”

所以,她才会先找上我!

后来,K因为家里的事而辞去教职。我送他至车站搭车时,他自车窗探头出来,说:“她是个可怜的女人!”

此后,我就一直很瞧不起麻生恭子,甚至有点替朋友恨她的感觉。

这种心情,她应该也能体会得到,所以,我和她很少交谈。她或许会和校长的儿子结婚!而,校长吩咐我调查她的男性关系,这岂非是很讽刺的一件事?

因为,她能否飞上枝头变凤凰,完全掌握在我手上。等一下……

突然,我脑中掠过一种想法。





第三章

第一节

第二节

第三节

第四节





第一节

十三日,星期五。

总算平安无事的上完课了。坦白说,我真的想直接回家,但,既已和惠子约好而且县内选拔赛时日已近,很不好意思不指导射箭社的练习。

更衣室仍禁止使用。即使未禁止,在短期间内,我也不愿意使用,所以借用了体育教师专用的更衣室。

正在换衣服时,竹井浑身汗湿地进来了。

他拭干结实肌肉上的汗水,换上运动衫。

“今天没事了?”我问。

竹井是田径队的指导老师,总是穿着汗衫和短裤,在操场上忙到天黑。

“不,等一下就要开会,讨论秋季赛会的日期,以及校运会的事。”

“校运会……”

确实是有这项行事,只是因为事情太多,不知不觉间把它忘掉。

“校运会的高潮是各社团间的对抗赛吧!就是要讨论这方面的事宜。”

“哈、哈、哈……今年的对抗赛是什么呢?”

去年是“有趣的时装表演”。

“今年是化装游行,连我们当指导老师的也要化装,真是烦死人。”

——到底是谁提议的呢?

“那么,你们要化装成什么?”

他边抓着头皮,回答:“简直是胡闹!好像要扮成乞丐集团,每人脸上涂泥巴、穿破烂衣服走路蹒跚不稳,和嬉皮没有两样。”

“老师也要化装?”

“是的……我扮乞丐头子。但,也只是比其他乞丐更脏而已。”

“那倒是真可怜……”我说着。心里却惦念着射箭社打算搞出什么名堂,惠子完全没告诉我。

到射箭场问惠子,她淡淡地回答:“很简单,我们化装成马戏团。”

“马戏团?”

“是啊!像驯兽师或魔术师之类。”

“哦?那,我要干吗?总不会叫我披上狮子皮扮成狮子吧?”

“这点子不错。但,比这个好一些,你是小丑。”

“小丑吗?”

脸孔擦成白色,鼻尖涂红……看来并非能嘲笑竹井的角色了。

“而且不是一般的小丑,还要拿着一公升装的大酒瓶,扮成烂醉的小丑。”

“扮酒鬼吗……?”

要跟得上她们的感性很难,不过,总比竹井好些!射箭社的练习照既定时刻开始,不过练习前,先依惠子的分配,所有人分成两人一组,一年级尽可能和二、三年级搭配。

惠子以前就告诉我这样分配的目的,亦即是为一个月后的县际选拔会采行特别训练。

“在此之前,自己射得的分数由自己计算,如此一来,很容易形成贪小便宜的心理,也就是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成绩很差的心理,和设法在箭中十分和九分的界线时,以十分采算的射得高分之心理。如果两人一组,则由同组之人替你计算分数,这样一定会比较认真,也能相互指正对方射型,对于未习惯比赛的一年级同学,有一对一指导的作用。”

惠子两眼神采飞扬,很兴奋的说着。

我一向认为“胜败独自承担”,因此并未全面赞成。不过,基于培养学生的自主性为第一优先的观点,也未表示反对。

两人一组开始进行练习。

和惠子搭配的是一年级的宫坂惠美。惠美在暑假期间挫伤的左手腕关节仍在疼痛,不过看她的样子,似乎能赶得上参加选拔会了,对箭靶的恐假心理也已消失。

只要在选拔会得到前几名,就可参加全国锦标赛。见到她们全神贯注的射箭,我真希望她们都能够参加,但也知道几乎每个人都不够实力。

“怎么一脸愁眉不展的样子?”惠子边把玩着我送她的那支箭,走过来。

“因为我对你们抱着期待,所以难免会感到悲怆。”

“你悲怆也没用的。对啦?何不射射箭呢?也让我们见识一下标准姿势。”

她这一说我才想起,最近都没有握了。是缺乏那种心情!但,在这个时候,转换一下情绪或许必要。

“好吧!让大家看看艺术化的射型。”

我进社团办公室拿了箭。

站在五十公尺起射线前,所有社员皆停止射箭,注视这边,我面对箭靶就已经心跳加快了,又在众目睽睽之下……看来这场示范很不好过啦?

“即使失败,大家也不要取笑。”连声音都有些不自然了。

瞄准器对准箭靶,我缓缓拉弓。从学生时代就养成左肩微上扬的坏习惯,这已是改正不过来的姿势。瞄准好靶心,我用力让背部肌肉紧张、收缩,等拉至一定位置,金属片会落下,发出咔喳声响,这时我放松拉弦之手。

在所有人的注目中,箭发出穿裂空气的声音,朝箭靶飞去。“砰”的一声,箭头正中靶心的黄色部分。

“好箭!”

四周响起一阵喝采声。

这一来我的心情也放松了,剩下的五支箭都没射空,算分数为十、九、九、八、八、七,总分五十一分。以久未练习来说,已算差强人意。

“请你告诉大家在紧张之下仍能不失误的诀窍。”惠子说。

其他人也深感兴趣的望着我。

“没有什么诀窍?以前,有位在亚运会拿金脾的姓末田之人说过:‘瞄准后射出,箭矢只会朝该方向飞去’,但这是成为高手之后才可能做到。”

这是我学生时代听到的一句话。只是,我一直没有达到那样的境界,而,听我说话的这些人大概也无法体会。

“应该可以这么说吧!我们这种平凡之人在面对胜负关键时,总需要找寻某种倚靠,但,在比赛中乃是孤独的,无法倚靠任何人,那么,该倚靠什么呢?我想,只有自己曾经努力过的事实。因为想玩的时候仍咬牙忍耐、拚命练习,所以能相信一定会得到好的成绩。”

“能够相信吗?”一位二年级学生喃喃地说。

这时,加奈江望着她,说:“若没练习到能够相信的程度,当然不可能。”说完,征求同意似的看着我。

“问题就在这里。只要闭上眼,回想起至目前为止的努力练习时刻,应该会产生强烈自信。”

所有社员们都齐声说:“谢谢!”

这种训话比在教室上课轻松,但,我的腋下仍旧被汗水浸透。

接下来的练习仍继续以两人一组的方式进行。惠子似乎对这样的练习很满意,在练习完毕集合后,宣布明天仍继续以这样的方式进行。

我至体育教室专用更衣室换好衣服,在校门口等惠子。本来以为她会和加奈江等人一起,出乎意料,她竟然和宫坂惠美一起。看来是打算连日常生活也一块行动吧!

“你是心存感激才等我?”惠子故意装出夸张的表情。惠美的神情里透露出讶异之色!

“我有一些事和你谈。”

我陪着她们一起走,先谈到配对练习之事。我表示基本上尊重社员们的自主性,对这种方法不加反对。

“对了,惠子,麻生老师是你们班的副导师吧?”我试着改变话题,问。

惠子也未怀疑,点点头:“是呀!”

“你们常和她聊天?”

“当然了,我们是同性。”

“也会谈至异性?”

惠子不自禁笑出声来:“异性?你也真是老顽固。男性就对了嘛!当然有。她谈的大多是自己学生时代的事,你可不能传出去哩!依我看,她好像还玩得不亦乐乎呢!但是,都属于柏拉图式。”

我在心中喃喃自语:谁知道?

“没说过现在和什么人交往吗?”

“这……”惠子低头思索,表情很认真,“我想没有。不过,为何问这种事?”

“我是想找她和人家相亲。”我随口胡诌。

惠子却高兴得大叫:“真有意思?但,这种事何不问她本人呢?”

“总觉得难以启齿……”

这时,我后悔不该问惠子这件事了。像麻生恭子那样的女人,不可能会把自己的私生活告诉学生。

刚才,我拟订一项假设,那是听了掘老师告诉我的话——村桥和似是麻生恭子的女性曾走在宾馆林立的街上——之后,才联想到的。

我很想向那位毕业生更详细问清楚,所以问掘老师对方的连络地址,但是,该毕业生考上九州的大学,没办法马上连络到,不得已,才拟订假设。我假设麻生恭子和村桥之间有特殊关系。三十多岁仍未婚的村桥和二十六岁的她,有这种关系的充分可能。只是,两人的心意,尤其是麻生恭子是否真心,那就很难说了,也许,她只是在暂时寻求刺激!

而,若两人之间有不寻常的感情,会如何呢?这时,她就有杀害村桥的动机了。而且,也有必须杀掉我的非常重要理由!

这个夏季,栗原校长希望她能当自己的媳妇。粟原家是以经营学校为主而盛起的家族,以她的立场,应该二话不说就答应才对,但,她却拖延时间,是要让对方更心急?

不,我认为她是需要一段时间来清理自己的琐事,亦即,需要一段时间来封住知道自己男性经历之人的口。而,第一个人就是我!

我是知道K和她的事之唯一人物,以她的立场而论,是足以阻挠其好事的人。只是,我的运气还不错,却反而因此对杀人者产生戒心,因此,她只好先向第二目标下手了。

第二目标就是村桥!

依藤本所言,麻生恭子对此事件似乎相当有兴趣。但是,据我所知,她并非会被这样的事吸引之女人。

我逐渐对自己的推测有了确信。

“关于昨天的命案……”在车站附近,惠子说,“大家都谣传村桥老师是自杀。但,真相如何?”

或许因为自己也是发现者之一,惠子的声音很低沉。

“大家……是从哪得到的消息?”

“好像是藤本老师。A班的朋友说的。”

我眼前浮现藤本那漫不在乎的脸孔,真羡慕他无忧无虑,也没有烦恼。

“原来如此。不过,我也不太清除,只知道警方并不认为是自杀。”

“嗯……那么,密室之谜解开了?”

惠子的语气虽然平淡,但看她马上问出这样的问题,可见她也是时刻在思索命案现场的不可思议状况!

“密室吗?警方好像认为凶手是利用备用钥匙,也问过校工阿板很多事。”

“备用钥匙……?”

“不过,目前仍在调查凶手是否有打造备用钥匙的机会。”

惠子似在思索些什么。我后悔自己又说太多话了。

到了车站,进入剪票口后,我们照例左右分开。宫坂惠美似也和惠子同一方向,分手之际,她低声说“再见”,感觉上,这是今天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

进入月台,我走到最前端,因为,这样换车时较为方便。油漆斑剥的长椅是老弱妇孺专用椅,我坐在更靠右端的长椅上。

惠子和惠美站在对面月台交谈,惠子边甩动书包,边注视着惠美说话,惠美则始终低着头,只是偶尔搭腔一、两句。

我猜测着她们在谈些什么?不久,她们的电车进站了。

电车离站时,我见到惠子隔着车窗挥手,我也轻轻挥手。

就在这之后,我听到摩托车的引擎声,我反射般的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见到铁轨旁的路上停着两辆摩托车。我心想难道是……仔细一看,果然如我预料的,一辆是那天和阳子交谈的年轻男人之摩托车,红色安全帽记忆犹新。

问题是另外一辆。骑士和上次来校外的那几个人不同,黑色安全帽、黑色赛车装,体型不像是男人……

我确信那是高原阳子。她说过,曾在这附近飙车。但,在铁轨旁的道路,被发现的可能性很大!我眼前浮现她那如标枪般锐利的视线。

骑摩托车的两人在路旁谈了一会儿,不久,阳子先启动引擎。她虽说暑假才考取驾驶执照,但是技术相当不错,眨眼间不见踪影。

戴红色安全帽的年轻男人也出发了,还是那令人反胃的引擎声。

站在我旁边的几个人颦眉。

就在这时,出现一幕不太自然的光景——一辆白色轿车紧追在戴红色安全帽的年轻人后面。

也许纯粹是偶然,但,车速的状况和紧追而行的时间差,都具有某种意义。我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第二节

翌日,九月十四日星期六,第三节课结束时,我的预感实现了。

上完课,回到教职员室时,松崎教务主任正和长谷交谈,两人皆交抱双臂,像在思索什么事。

我正想从他们身旁走过……

“啊,前岛老师,请等一下。”松崎叫住我。

“有事吗?”我轮流望着他俩。表情相当凝重!

松崎犹豫着,说:“今天刑事又来了。”

“嗯。”

我知道。大门旁的停车场,停着那辆熟悉的灰色车子——大谷刑事总是开那辆车。

“对方提出稍微棘手的要求。”

“你的意思是?”

“说是想向学生讯问,而且没有教师在场……”

我忍不住望向长谷,问:“哪位学生?”

长谷略带顾忌的看了四周一眼,低声回答:“高原。”

我无意识的叹息出声。心中喃喃自语:果然不出所料!

“刑事为何找高原?”我问。

松崎边搔着没剩几根的头发,回答:“大概昨天从训导处问出她的姓名吧?详细情形我也不知道。”

我能想像是怎么回事。刑事一定会问“有学生对村桥怀恨吗?”,而训导处提供几位学生的名单,阳子也列在名单上。

“那么,找我做什么?”我注视松崎。

“基本上,我认为必须协助警方的调查行动,但是,学生接受侦讯,会涉及学校的名誉问题。而且,若知道自己受到怀疑,很可能刺伤高原的心灵。”

“我明白。”我颌首,虽然不太喜欢对方以学校名誉问题为优先考虑。

“所以,我和校长讨论该采取何种方式进行,校长指示先问明刑事的意向……然后再判断是否让对方和学生面对面。”

“原来是这样。”

“问题是由谁先去见刑事?我是希望高原的导师长谷老师……”

“我认为自己不行。”长谷说,“我既未能完全掌握事件的内容,更是第二学期才担任高原的导师,对那孩子的个性仍处于暗中摸索的状态。”

我知道他究竟要说什么了。

“因此,我推荐前岛老师。你是发现者,和事件并非无关,而且又是高原二年级时的导师,最恰当了。”

果然如我所预料的。

这时,松崎也在一旁问:“你觉得如何?”

若是平常的我,一定当场拒绝,因为若这时接下此项工作,今后也会成为学校和警方之间的折冲者,自找麻烦上身。但,这次事件并非与我无关,也许超乎松崎和长谷的想像之外,我还是“当事人”之一呢!

我答应了。

松崎和长谷都表示感激,脸上也浮现安心的表情。

第四节课让学生们自习,然后我走向会客室。内心中有一种被委托某项重要任务的感觉,但是,脑海中想的却是上自习课的学生们之喜悦状。我推开会客室门,进入。大谷露出诧异的神情。大概因为正在等高原阳子吧!我概述包括校长在内的校方的意见,表示希望了解警方的目的。

大谷很难得的穿西装、打领带,但是态度已经和先前显著不同,没有那么严肃。

“我明白。”听完我的话,大谷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纸条,“这是昨天训导处的小田老师给我的资料,上面有这三年内遭勒令退学或停学处分的学生名单。”

“就是所谓的黑名单?”

我看着那张纸,上面写着十九个学生的姓名,有将近一半是已经毕业的学生。

“这当然只是参考资料。而且,我也不希望采取这样的手段。”

但,若不重视这些资料,根本也别吃刑事这行饭了。我没有反驳,也不表同意,保持沉默。

“我们也希望采取正常的调查手段,追查被害者的行踪、找出目击者。但是,从这方面却查不出眉目,而,涉嫌者分明是学校里的人,所以……”

大谷的语气很难得带有些许不耐烦,也许是调查碰壁导致心情焦躁,也许是希望尽快从高原阳子口中问出什么吧!

“女性关系方面如何?”我想起他昨天所说的话,问,“你不是说正在找村桥老师的恋人吗?”

大谷淡淡的回答:“调查过了,应该说目前仍在调查吧!我们也调查过村桥老师身边的女性,但是目前尚未发现可疑人物。”

“女老师方面也调查了?”话一出口,我才后悔未免太具体了些。

大谷颇感兴趣的望着我:“你知道什么吗?”

“完全不知。只是,教师和教师结婚的例子也很多。”

没办法!麻生恭子的事只是我自己的假设而已,还不到说出来的时刻。

“不错,贵校也有几位年轻女教师,但,昨天我们调查过,却被完全否定了。”

“或许有人说谎也不一定。”

“当然是有那种可能性。只不过,那些人都与事件无美。”

“你的意思是?”

“她们在推定行凶时刻的行动都很明确,有的去熟悉的咖啡屋,有的指导英语会话社的学生,其他人也都有证人证明其行动。”

原来如此……我忘了麻生恭子是英语会话社的指导老师了。这么说,她不可能行凶……我的推测全盘崩溃!

大谷继续说:“以后仍会继续调查村桥老师的女性关系,但,只拘泥于此方向,很可能导致偏差,必须着眼于其他可能性。”

“所以才盯上高原?”我冷冷的问。

大谷毫不为所动,说:“高原小姐是最近接受惩罚的学生,而且是因抽烟被村桥老师当场抓到的。”

“确实是这样没错,但,只为这种小事……”

这时,大谷很意外的注视着我,唇际浮现那意义不明的笑意,说:“看来你是不知道了。村桥老师抓到她抽烟后,对高原施加某种制裁!”

“制裁……?”

我是第一次听到。毕竟,以教育方针而论,制裁是被禁止的。

“就是这个。”大谷抓住自己的头发,“她被带至保健室,硬生生被剪短头发。这件事比处罚停学更严重,高原为此非常怀恨,曾对同学说‘我想杀掉他’。”

我情不自禁低呼出声了。阳子复学当天,已经剪短头发,当时,我还以为是改变形象,没想到是被村桥……

即使这样,这位刑事是何时、从何处得到情报的呢?听他的语气,似是从阳子的同学口中问出,但,能在极短时间内得知连我也不知道的内幕……我不得不深深觉得这男人的可怕了。

“但,只有这样的话……”

“并非只有这样。”大谷靠向沙发背上,叼了一支烟,“你认识叫川村洋一的男人吗?”

“川村?”我摇头。

“是高原小姐的朋友,骑摩托车。”

“啊……”昨天在月台上见到的情景又复苏了。阳子和年轻男人,还有白色轿车……

大谷点着烟,似在窥伺我的反应。

“川村是尺町的修理工厂厂长之子,每天不上学,游手好闲,是在摩托车行认识了高原小姐……虽不知是哪一方先开口。”

“你想说什么?”我自知声音有气无力。

大谷坐直身子,浅黑色的脸孔挪前:“修理工厂内有氰酸溶液。”

“那又……”我无法接下去。

“虽然严密保管,但,若是川村,要偷拿出一些很容易。”

“你的意思是高原叫他拿出来?”

“这是状况,我只是说出事实。至于是否和事件有关联,见过高原阳子以后才能判断。”大谷口中喷出乳白色烟雾,“能让高原阳子见我吗?”

我注视着大谷。那双眼睛很像猎夫:“你想问她什么 ?”

这句话表示已接受刑事的要求,他的视线稍微收敛。

“不在现场证明,以及两、三个问题。”

“不在现场证明……”我作梦也没想到会听到真正的刑事说出这个名词。

我接着说:“有两个条件,一是我陪同在场,当然我不会说出内容;二是她骑摩托车之事暂时别让校方知道,除非证明她是凶手……”

大谷似未听见我的话,茫然凝视着自己吐出的烟雾,良久,他开口了:“我一直以为你应该更冷酷呢?”

“什么 ?”

“算了。我答应你的条件。”他没回答我的话,说。

回到教职员室,向松崎和长谷说明经过后,与他们一起前往校长室。

双眉紧颦听完我的话,栗原校长最后也喃喃说:“这也是不得已!”

虽是第四节课途中,但长谷仍去叫高原阳子。一想到以何种藉口叫她出来,我的心情就无比沉重。

五、六分钟后,长谷带着阳子走进教职员室。她双目微睁,注视着地面,嘴唇紧闭。即使走到我和松崎面前,仍旧面无表情。

我带着她迅速走出教职员室。她跟在我身后,离开两、三公尺。

在会客室前,我说:“你只要实话实说就行。”

但,她连点头也没有。

即使和大谷面对面,她的表情也丝毫未变。腰杆挺直、注视着对方胸口一带。

大谷似也知道她会有这样的反应,照预定问话:“能否说出你前天放学后的行动?”

阳子以沉重的语气回答,看也没看我一眼。

依她之言,前天下课后,她直接回家。

“回到家是什么时刻?”

“四点左右……”

阳子的家距S车站很近,搭电车只有四站。下课后约为三点半,所以四点回到家极为正常。

“和谁一起?或是……”

“我自己一个人。”

大谷似想确认是否有能够证明她的行动之人物存在。问她在电车内是否碰到什么人?在车站的情形如何?在家门口又如何?

好不容易,阳子说出两位证人之名,那是住她家隔壁的老夫妇,回家时。她曾与对方打过招呼!

“回家以后呢?”

“没什么……在自己的房间里。”

“一直吗?”

“是的。”

“你在说谎!”

我抬起脸来,见到阳子的脸色遽变。

大谷的表情毫无变化,仍然保持同样的语气说话:“有人在五点左右看见你在校园里,是某社团的社员,她确定是你。问题是对方见到你的场所,就在那更衣室附近。”

我哑然了。刚才他并未提到这件事,看来是打算以此逼问。但,居然真有那样的目击者。

“怎么样?你回家后又来过学校吧?”大谷的语气很柔和,似极力想制造易于说话的气氛。

但,他的视线很锐利,是猎犬的视线、刑事的视线!

我看着阳子。

她双眼圆睁,凝视着桌上一点,全身如洋娃娃般僵硬。不久,她的嘴唇蠕动:“回家后……发现忘了带一样东西,所以回学校来拿。”

“哦?是什么东西?”

“学生证。放在抽屉里……”

阳子的声音微弱无力。我无法帮她忙,只是注视着这一幕。

大谷接着说:“学生证?这不需要特别回来拿呀!”

他可能认为,只差一步就能抓到猎物了吧!但,没想到这时阳子恢复冷静,缓缓说:“学生证内夹着摩托车的驾驶执照,我不希望被人发现,只好回学校拿。”

如果这是谎言,我不得不佩服阳子脑筋转动的速度!她的回答也说明了为何掩饰回家后又到学校来的原因。

大谷在一瞬之间也怔住了,但,立刻话锋一转:“不错,骑摩托车是违反校规。那么能告诉我你在更衣室附近的理由吗?”

“更衣室……我只是路过。”

“路过?算了,那么后来呢?”

“我回家了。”

“什么时刻离开学校?什么时刻到家?”

“五点过后离开,五点半回到家。”

“有人能够证明吗?”

“没有……”

也就是说,阳子没有确切的不在现场证明。

大谷似认为一切如自己所推测,心满意足的不停在记事本上写着。

之后,大谷的问题几乎全部和川村洋一有关,譬如:交往至何种程度?是否去过川村家等等。很明显是想找到拿出氰酸溶液的可能性。

阳子回答和川村洋一并无多深的交情,只是最近刚认识,彼此适当交往。但,大谷毫不以为意的颌首,一副不相信的样子。

“谢谢你,这只是做为参考。”大谷说。然后脸转向我,示意可以离去。

我跟着阳子站起。

“啊,请等一下。”阳子拉住门把手时,大谷说。等她回头,大谷面带微笑,接着问,“村桥老师死了,你觉得如何?”

突然被问到这种问题,没有人能马上回答。阳子略一踌躇,正想开口。

但,大谷又开口了:“不,没什么,我只是随口问问。”

我几乎想怒叫:别太过分了!

走出会客室,阳子一句话也没说的回自己教室。她的态度充分显示出对我的抗议,结果,我也不敢开口叫她。

前往校长室,将经过情形告诉他们三人。虽说出她和骑摩托车的朋友交往之事,却未说她自己也骑。而,三个人似也未想到这点。

“不在现场证明很暧昧吗?”长谷叹息。

“很少人会有明确的所谓不在现场证明。”我严肃的说。但,听起来却只像是自我安慰之词,没有人表示同意。

“只好看结果如何了。”沉默一会儿,校长说。这句话等于今天的结论。

松崎和长谷告退后,校长要我留下。两人在沙发面对面坐下。

“你认为呢?”栗原校长边拉过烟灰缸,边问。

“认为?”

“高原是凶手吗?”

“不知道。”

“你说也有人狙杀你?那么,是否有被高原怀恨的事?”

“也很难说没有。”

“不错,你是老师。”校长颌首,点着烟问,“这件事已告诉警方?”

“最近没再发生,所以我打算再看看情形。”

“嗯,或许只是心理因素也不一定。”

“应该不是。”

我想像着:如果回答说要告诉警方,校长会有何种反应?也许会威胁利诱并用,阻止我这么做吧!

因为,目前只是“疑似杀人事件”,但,我若一说,情况就不同了。

走出校长室,打扫时间已经结束,放学的学生开始显著增多。虽然心情不佳,但是提早回家也无事可干,就决定至射箭社指导!

我很少在周末时参加射箭社的练习。没带便当,所以到校外吃午饭。只要走到车站前,饮食店很多。

走出校门约五十公尺时,左侧岔路出现人影。我最先看到的是深色墨镜。

他来到我身边,低声说:“你来一下,阳子有事找你。”

一眼即知是骑摩托车的年轻人。

我本来想说“有事的话,叫她自己来”,但是怕在路上引起争执,就跟在他身后。

途中,我问:“你叫川村洋一?”

他停住脚,但,马上又头也不回的继续往前走。循岔路走了约一百公尺,来到一处约十公尺四方的空地。旁边大概是工厂,有切割机和车床的马达声。这片空地大概是工厂用来堆放废料吧?

我见到三辆摩托车停着。旁边另两位年轻人坐在放有废料的木箱上抽烟。

“带来啦!”川村说。

两人站起。一位头发染成红色,另一位没有眉毛,两人身高都和我差不多。

“高原没来嘛!”我看着四周,说。但内心并不觉得特别惊讶,因为,我并不认为她会以这种方式找我,只是想知道这些年轻人找我来究竟有什么事,才跟来的。

“阳子不会来的。”说着,川村抓住我衣领。他比我矮了将近十公分,等于是手往上顶,“你的做法太卑鄙啦!

“你到底到在说什么?”我反问。我见到红发男人绕向我右边,无眉男人绕往左边。

“别装迷糊了,你明明告诉条子说是阳子杀死那位老师。

“不是我。”

“说谎!”川村的手松开。

瞬间,我右脚被绊,整个人趴倒在地。左边侧腹又挨了一脚,于是,四脚朝天。在剧痛之下一时喘不过气。

“条子来找我了。除你之外,还有人知道我的事吗?”

“那是……”

我想解释,但,尾椎骨被无眉的踢了一脚,声音噎住了。我抱着小腹,川村用马靴后跟踩住我后脑。

“阳子为何是凶手?难道把麻烦事全部推在所谓不良少年身上是应该的?”

“你说话呀!”

无眉和红发边踢我的头和侧腹,边叫着。

这时,忽然听到轻微的女人叫声,听不清楚是叫些什么,但,他们停止攻击。

“阳子……”川村说。

我抬起脸,见到高原阳子愤然接近。

“这算什么?谁叫你们做这种事?”

“可是,这家伙把你出卖给条子……”

“不是我?”我忍住全身疼痛,站起。脖子好重,平衡感几乎全失,“警方跟踪高原,所以也查出她的伙伴。”

“不要胡说?”

“真的。昨天你和高原在S车站附近吧!我见到后面有一辆白色轿车跟踪。”

川村和阳子对望一眼,似发觉我的话是事实。

“但……因为你把阳子的事告诉条子,他们才会跟踪,不是吗?”

“说出我的事之人是训导处的那些人,和这人无关。”

川村说不出话来了,虽然戴着墨镜,仍可见到他脸上的狼狈之色。

“怎么啦?洋一,事情并非你讲的那样嘛!”无眉说。

红发也无意义的踢着石头。两人都尽量不看着我。

“你们最好也不要轻易听信别人的话!如果有事找你们帮忙,我自己会直接开口。”阳子说。

无眉和红发怔了怔,跨骑上自己的摩托车,绝尘而去,排气声响亮刺耳。

“你也走吧!接下来是我的事了。”

“但……”

“我最讨厌人家罗嗦。”

川村无奈的叹口气,走近自己的摩托车。启动后,猛加油门,车子自我和阳子之间呼啸而过。

工厂的废料堆放场只剩阳子和我。

“你怎会知道在这里?他们没告诉你吧?”边揉着后颈,我问。被踢之处还火辣辣的疼痛不已。

“我在车站附近听说的,说前岛老师被不良少年带走了,我马上知道这里,因为这里是他们经常聚会的地方。”之后,阳子仍不看我一眼,接着说,“我为同伴所做的事向你道歉,对不起!”

“没关系。但,你打算和那些家伙打交道到什么时候?最好尽快离开他们。”

但,阳子不断摇头,似不想听这些话,说:“不要管我,反正,跟你无关,不是吗?”说完,又像上次那样跑开了。

而,我也只是目送着她的背影。





第三节

九月十七日,星期二。

一大早就下雨。撑伞走路虽很麻烦,但,至少不会被人看到脸孔。在电车上,我始终低着头。

“你的脸怎么了?”进入教职员室,最初碰面的人是藤本。他的声音本来就很宏亮,所以旁边几人也都转过脸。

“昨天骑脚踏车摔倒了。”

我的额骨贴着药布,是星期六的后遗症。昨天是老人节,连休两天,浮肿已经消褪。藤本露出疑惑的表情,但只说一句“保重”,并未深入追问。

每周开始的第一节课是LT,亦即打扫教室时间,对于没担任导师的我来说,等于空闲时间。

我边因伤口的疼痛颦眉,边准备上课用具。不,那只是装个样子,其实内心却在思索村桥命案之事。

大谷刑事认为凶手在学生里头,而有最大嫌疑的是高原阳子。

确实,她有可能恨得想杀死村桥,也能拿到氰酸溶液,而且不在现场证明不明确,又有目击者在更衣室附近见到她,状况证据颇不利。所以大谷若解开密室之谜,并将之和阳子连在一起,绝对会认定她是重要参考人,甚至是涉嫌者。

坦白说,我不明白……阳子有那种倔强可能做出此事,但,也有另一种无法做出这种事的幼稚。只看个性,也许会形成偏差也未可知……

如果要以可能性来判断,我倒认为麻生恭子更令人怀疑,只是不知村桥和她是否有特殊关系。而且,她也有不在现场证明。所以,大谷刑事早已将她排除在外。

突然,门开了。一位学生环视室内,是三年A班的北条雅美,好像是在找人的样子。但,一见到我,立刻直走过来。

“找谁呢?”我边想,第一节课应该尚来结束,边问。

“我有事找前岛老师。”她的声音很低沉,却有力。

“找我?”

“我对于前日事件的处置有无法同意之点,所以向森山导师请教,他却说你对这些事最清楚。要我来向你请教。”北条雅美有如背诵文章般的说。我忍不住想起她是剑道社社长。但,感觉上,其他老师似把事件全盘推到我身上,虽然也是不得已……

“我也并非什么都知道,不过,如果我能够回答的范围,一定会告诉你。”我劝她在一旁的椅子坐下。

但,她并不想坐,说:“星期六放学后,我见到警方的人。”

我心想:她这种口气,其他学生是无法模仿。

“确实是来了,但,有什么问题吗?”

“听说高原受到讯问?”

“嗯……不过是侦讯,并非讯问。”

但,她毫不在乎,继续问:“是学校方面说高原很可疑的吗?”

“没有。只是警方要求知道曾遭退学或停学处分者的名单,训导处提供而已。这方面,训导处的小田老师最清除。”

“好,这件事我会问小田老师。”

“最好是这样。”

“对了,听说前岛老师在高原接受侦讯时陪同在旁,是否警方发现有能够怀疑她的物证?”

“不,没有。”

“那么,为何让高原和刑事见面?”

我了解她的挑衅态度之意义,回答:“当时,我们也很困扰,不知是否该让刑事见她,但,刑事的推测有其道理,而且表示只要问高原的不在现场证明,所以才……”

“可是,她没有不在现场证明。”

“你都知道了。”

“我可以想像得到。星期六放学后,刑事在校园内徘徊,你知道吗?”

当时,我被骑摩托车的三个人围住。我摇摇头。

“也去过排球队和篮球队,四处问‘是否借职员用女更衣室的钥匙给高原阳子’。”

果然如我所料,大谷想先解开密室之谜。然而,阳子若借用过钥匙,就可能打造备用钥匙?

“结果呢?”我问。

“指导老师和队员们都表示没有。排球队里有我朋友,她告诉我这件事……”

“是吗?”我总算松了一口气。

但,站在面前的北条雅美表情仍然忧郁着。她极力压抑住感情似的说:“刑事的此种行动让大家看高原时,眼光都不同了,像是看着罪犯的眼光。日后,即使她的嫌疑洗清,要让所有人恢复正常的眼光也很困难,所以,我想抗议!为何不限制刑事的行动呢?为何轻易让高原和刑事见面?为何让刑事知道退学或曾被停学处罚的学生名单?我觉得很遗憾,这根本表示学校不信任学生。”

北条雅美的每一句一字都如锐利的针刺着我的心,我想辩白,却找不出该说些什么。

“我来,只是要告诉你这件事。”她轻轻点头,转身,走了两、三步,又回过头来,脸颊泛红,“从中学时代,我和阳子就是好朋友,我一定会证明她的无辜!”

边听着第一节课结束的铃声,我目送着她的背影。

“哼!有这种事?”惠子一面量着我身体的尺寸,一面说,动作相当熟练。由于她说要替我量尺寸制作化装游行时的小丑服装,我便利用中午时间来到社团办公室。

“北条的话未免太苛了,虽然她的论点没错。”

“但,我是第一次知道北条和高原是好朋友。”

“她们家相距不远,又读同一所中学……但,高原自暴自弃后,彼此疏远了些……”

“不过北条仍然有很深的友情。”

惠子测量我的胸围。我忍住痒,像稻草人般站着。

“对了,为何要扮小丑,难道我看起来很像?”

校运会是下星期日。目前气氛已逐渐热闹起来,而,此次对抗主题是化装游行,各社团似乎都费尽心思的想要出奇制胜。

“不要抱怨了。据我所知,藤本老师还要男扮女装呢?你认为哪一种比较好?”

“两种都不好。”

“至少小丑看起来顺眼多了。”说着,惠子完成工作,“化妆品也由我们准备,你只要当天不迟到就行。”

“我什么也不必准备?”

“心理准备就行了。”惠子将我的尺寸写在笔记簿上,说。

穿上外衣,正准备走出办公时,撞上正要进入的社员,是一年级的宫坂惠美。见到她手上拿着一公升装的酒瓶,我问:“怎么中午就打算举行宴会?”

惠美没回答,只是微笑的缩缩脖子。

这时,办公室内传来惠子的声音:“那是你的道具之一,不是说过,你要扮演拿着一公升装酒瓶的烂醉小丑吗?”

“我要拿这种东西?”

“不错,你不喜欢?”惠子走过来,从惠美手中接过酒瓶,做出喝酒的姿势,“一定很轰动哩!”

“这可难说……”

我试着拿酒瓶,上面贴有“越乃寒梅”的标签,是新泻出产的名酒。

我想像自己扮成小丑,拿着酒瓶猛灌的样子,而且,应该也要步伐蹒跚吧!

我慌忙对惠子说:“喂,到时候要把我好好化妆,别让人家认出是我。”

惠子用力颌首:“那当然!”





第四节

九月十九日,星期四。

星期二、星期三很难得的无事度过。刑事们不见踪影,校园里摆出校运会的吉祥饰偶,清华女子高校乍看已恢复朝气蓬勃。

村桥授课的班级也由其他老师分担,我负责三年A班。时间上是比以前稍嫌紧凑,却也是不得已的事。

训导主任则由小田接任。

对于村桥不在的反应,学生和教师都同样淡然。短短几天之中,一个男人完全被抹煞了,这让我重新考虑到自己的存在价值。

但,我注意到在村桥死后,有一个人发生改变,而且变化很明显,那就是麻生恭子。在教职员室里,她常独自静坐,茫然若失,也常出现一些小错误,譬如上课走错教室,或忘了将试卷放在什么地方,这是从前的她不可能会有的错误。而且,近乎傲慢、充满自信的眼神,最近也失去神采?

我确信:一定有某种原因。

只不过怎么想都想不出可寻的脉络。

最好的一种推测是:她和村桥相恋,却因村桥之死而深受打击。可是,以她的个性而论,不可能会考虑到要和村桥结婚,更何况栗原校长希望她和其子贵和相亲,照理说,她应该恨不得村桥死掉才是。

但,这样的话,她就是凶手了。以我的立场而言,这种推测最合乎状况。可是,她却非凶手而且有着完璧的不在现场证明。

等一下!

我望着她。她仍满脸凝重的在改考卷。

不能认为有共犯吗?假定另外有人也恨村桥,岂非就有可能?

我轻轻摇头。不,还是不行!既然有共犯,则麻生恭子必须也要“分担”任务,但,村桥遇害时,她只是去指导英语会话社。就算她负责拿到毒药,并将村桥叫至更衣室,以主犯的“标准”来说,还是太轻松了,她的共犯不可能同意。这么一来,就得有会听其命令行动的人物存在?

不过,果真有这样的人物存在吗?很遗憾,我完全无法想像。

这时,第四节课开始的铃声响了。麻生恭子站起来,我也跟着站起。这节课是我接替村桥后,第一次至三年A班上课。走在走廊上,心里有一点紧张,我更深深体认到自己不适合当教师了。

或许老师都还没来吧!走过三年B班和B班门前时,听到吵杂的讲话声。我苦笑了,即使大学入学考试当前,他们和一、二年级的学生也没有两样?

绕过走廊,耳根马上就潘静了。眼前是三年A班的教室!真不愧是升学班里最好的班级。即使开始授课后,这种印象也没有改变。学生们对上课内容的反应完全不同,能够迅速理解也喜欢发问。从这些方面看来,我不得不承认村桥的影响很大。但,北条雅美却显得无精打采,脸上明显失去注意力,问她问题也无法圆满回答。我心想:因为不是面对村桥,所以产生不了斗志吗?

但,我的判断完全错了。课上到过一半后,我的视线落在她的笔记本上,这才发现了原因。我见到长方形的图,而且很敏感的领悟该图的意义。那是更衣室的略图,也写上男用和女用入口的字样!原来北条雅美是企图解开密室之谜。图旁写着具有某种意义的文字,其中之一是“两把钥匙”。但,她似已发觉我的视线,立刻合上笔记本。

两把钥匙……

这是什么意思?是解开密室之假的重点之一?抑或只是没有多大意义的文字?

中午休息时间吃便当时,我仍在想这件事,嘴里反覆念着“两把钥匙、两把钥匙”,结果比平常多花一倍时间才把便当吃完。

我心想,找时间问她本人吧?年轻、柔软的头脑,有时其思维远超乎大人所能想像的。但,我的预定又被破坏了。正在看报纸时,松崎来告诉我说大谷来了,希望我立刻去会客室。

“今天又有什么事?”

“这……”松崎似乎完全没去想过。

进入会客室,大谷正站在窗边,眺望着操场。一见到他的背影失去往常那种逼人气势,我大为讶异。

“风景真不错。”大谷说着,在沙发坐下。

但,他的脸色凝重!

“查出什么眉目了?”我问。

果然,大谷脸上浮现苦笑,说:“查是查到一些,但……高原阳子今天有上学吗?”

“有。有事找她?”

“也没什么……只是想确定她的不在现场证明。”

“不在现场证明?”我反问,“这话就奇怪啦!她不是没有不在现场证明吗?既然没有,何来确认两字?”

大谷搔搔头,似在考虑该如何说明。

“她在四点之前有不在现场证明,对吧!放学后立刻回家,和邻居打过招呼。而,根据调查结果,该时间带非常重要。”

“四点左右吗?”

“应该是放学后至四点左右……”大谷的语气很沉重,大概调查的进展呈现出乎他意料之外的结果吧?“反正,能让我见高原阳子吗?到时候我再说明状况。”

“好吧!”

虽不知大谷查出什么,但,感觉上和高原阳子当面对质比较妥当,所以我毫不犹豫的站起身。

回到教职员室,我向长谷说明情况。

他不安的问:“那位刑事不会是掌握高原是凶手的确实证据吧?”

“不,不像是那样。”

长谷仍一脸担心:“我去叫高原。”

在阳子来到之前,我坐在会客室的秒发。大谷仍像刚刚一样站在窗边,眺望着在操场上活动的学生。

约莫过了十分钟吧!走廊传来扰攘的声音,是女学生和男人的声音,男人似是长谷,那么……

我正在猜测时,有人用力敲门。

“请进?”

话还未讲完,门已经开了。站在门外的并非高原阳子,而是北条雅美。身后跟着长谷,最后面才是阳子。

“到底怎么回事?”我问长谷。

“是……”

但,北条雅美打断他的话:“我正式前来抗议?”

“抗议?怎么说?”我问。

她瞥了大谷一眼,语气坚决的说:“证明高原的无辜?

室内的空气立时紧张了。

“哦?那可真有意思。”大谷走过来,在沙发坐下,“你如何证明?能说来听听吗?”

面对真正的刑事,北条雅美的表情也僵硬了,但,她毫不畏缩,回答:“我会解开密室之谜,那样的话,你就知道高原是清白的了。”





第四章

第一节

第二节

第三节

第四节





第一节

室内笼罩着沉默,每个人耳中只听到在操场上活动的学生们之声音,额头都渗出汗珠。天气并不热,为何会流汗呢?

北条雅美凝视着我,动也不动。或许不到十秒钟。但是感觉上却有好几分钟之久!

雅美终于开口:“我已解开密室之谜,也证明了高原的无辜。”

“你……”我也能够出声了,虽然有点沙哑,“先坐下吧……有话慢慢的说。”

“对了,站在外面的话,其他学生会觉得奇怪。”长谷推着北条雅美的背部,走进来。阳子也跟着进入。

阳子随手关上门后,北条雅美仍不想坐下。她咬住下唇,双眼圆睁,盯视着大谷。

大谷说:“你说已经解开密室诡计?”

雅美颌首。

“你为何这么做?是否和事件有关?”

雅美瞥了阳子一眼,回答:“我相信阳子……不,我相信高原无辜,所以才这样做。她并非能够狠心杀人的人,我心想,若能解开密室之谜,或许能知道什么……至少,有机会洗清她的嫌疑!”

阳子只是低垂着头。

从我坐的方向,看不清她是何种表情。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感觉上,几乎透不过气来。

这时,大谷深深叹息出声。他似感到很可笑,望着我,说:“这可真令人难堪!前岛老师,这位小姐似已解开折磨我这些时日的密室之谜了,也难怪人家常会说警察是抢走老百姓纳税的贼了。”

我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好问雅美:“真的解开密室之谜? ”

她两眼盯视着我:“当然!我打算现在在这里向大家说明。”

“是吗……”坦白说,我也不知如何应付这样的场面。但,先听她的话再说吧!“能请你说明吗?”说着,我望向大谷。

他放下跷起的二郎腿,很难得语气严肃的说:“不听是不行了,不过,还是在现场解谜吧?这样是否事实也可一目了然。”

大谷站起身。

雅美虽略带紧张,仍直视对方。相反的,我和长谷显得很狼狈。走出教室大楼,不知何时,太阳已被云层遮住,天空中开始飘落雨丝。我们踩在略微潮湿的杂草上,默默走向体育馆后。馆内传出女学生的喊叫声,以及球鞋磨擦地板声。毛玻璃紧闭,无法知道正进行何种比赛。

来到更衣室门前,我们以北条雅美为中心围成半圆形站立,掘老师也包括在内——这是雅美要求的!

雅美注视着更衣室好一会儿,才转过头来,说:“那么,我们开始进行。这间更衣室有两边出入口,分为男用和女用,室内虽以墙壁隔开,却有能爬过的空隙,因此,可以说有两种方法能进入。”

她的声音很流畅,一定在脑海里反复不知多少遍了,而且确定没有问题后,才会出面。她就是这样的人!

她接着提高声调,指着男用入口说:“男用门自内侧以木棒顶住,凶手无法从这里逃出。那么,只能认为是从女用入口逃走了,但,女用门却上锁。”

雅美一面说,一面绕到后面,站在女用入口门前。我们跟在后面。

“钥匙一直带在掘老师身上。因此,我想请教刑事先生……既然如此,凶手如何把锁打开呢?最有可能的是使用备用钥匙。”雅美望着大谷,“警方应该已充分调查过了,结果如何?”

大谷苦笑,回答:“很遗憾,查不出丝毫线索。一方面,凶手没有打造备用钥匙的机会,另一方面,调查过市内所有的锁店,也一无所获。”

雅美很有自信似的点点头,说:“那么,凶手究竟如何开锁呢?上课时,我只是想着这件事,结果获得一项结论。”她环视众人一圈,像是参加辩论比赛般,“亦即,门本来就未上锁,因此,凶手没必要把锁打开!”

“没有这回事!”站在我身旁的掘老师大声说,“我确实是锁上了。那已经成为习惯,不可能会忘记。”

“老师是这样做没错,但,事实上并未上锁。”

掘老师想反驳,我慌忙制止,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否在锁头上动了手脚?”

雅美摇摇头,回答:“如果动了手脚,警方早就查出来了。其实是另有方法能实现这项诡计!”

她从手上拿着的纸袋中拿出一个锁头,是刚刚去校工室借来的。

“这个锁头和当时那个型式完全相同,现在,我们也和当时一样,在掘老师来到之前,把门上锁。”边说,她把锁头扣上门上的扣环,上锁了。然后将钥匙递交掘老师,“这时,男用门当然能够出入,而,掘老师带着钥匙来了。假定我是凶手,为了不被掘老师发现,会躲在更衣室后。”

她把身体缩进更衣室转角,只露出头来,说:“崛老师,对不起,请你像那天一样把锁打开进入室内。”

掘老师略微踌躇的看着我。

“你就照她的话做吧!”我说。

掘老师总算上前了。

在我们注目之下,她以钥匙将锁头打开,拿起锁头,打开门后,又将锁头挂在门上的扣环内,进入更衣室。这时,雅美走出来,从纸袋里拿出另一个锁头,那是和挂在门扣环上的一模一样之物。

我低呼出声,因为,已经亲眼见到诡计手法了!

雅美拿掉挂在扣环上的锁头,以自己手上的另一个锁头替换,然后向室内说:“行了,请出来将门上锁。”

崛老师讶异的走出来,在众目睽睽下上锁。

这时,雅美面向众人:“这样各位都明白了吧!掘老师锁上门的并非原来的锁头,而是凶手掉包之物,真正的锁头在凶手手中。”

掘老师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问:“这是怎么回事?”

于是,雅美再次说明。

掘老师很佩服的说:“原来是这样!因为我开锁后有将锁头挂在扣环上的习惯,结果被凶手利用了。”

她的神情沮丧,似认为自己也该负一部分责任。

“正是这样。所以,凶手一定是知道掘老师有这种习惯的人。”雅美有点自信的说。

“你为何知道?”大谷问。虽然被小女生解开谜题,他的声音仍旧出奇的平静。

雅美回瞪刑事,唇际浮现一抹微笑,慢慢回答:“不知道!是刚刚才知道的。但,我确信掘老师可能有这样的习惯,否则,这密室之谜绝对无法解开!”

“原来如此!你可真是明察秋毫了。”大谷略带讽刺的说着,接着问,“凶手后来的行动呢?”

“接下来就简单了。”雅美虽然一面回答,仍拿出另一把钥匙把门上的锁头打开,“打开锁后,凶手在男更衣室内和村桥老师见面,设法让他吞下掺毒果汁后,用木棒顶住门,再爬墙自女更衣室逃出。当然……”她拿出另一个锁头,接着说,“这时会用原来的锁头将门上锁。如此一来,就构成完璧的密室了。”

只要揭穿,实在是很单纯的诡计,但,若换成是我,想三天三夜也别盼望能解开谜底!

“有问题吗?”雅美问。

我轻轻举手,说:“你的推理很缜密,但是,有证据证明那是事实吗?”

雅美淡淡回答:“没有证据!不过,除了以上所述之外,我认为这个谜没有答案,而,既无其他答案,当然只好认定这是正确答案了。”

我想反驳,但,出乎意料之外,阻止我的人竟是大谷:“虽无证据,却能从旁佐证。”

包括我在内,连雅美也惊讶的望向他。

大谷冷静的说:“依掘老师所说,那天有部分橱柜湿了,不能使用,对吧?”

掘老师默默颌首。我也记得这件事。

“那是门口附近的橱柜,所以,崛老师只好使用靠内侧的橱柜。但,这里面隐藏着凶手的目的!也就是说,对凶手而言,崛老师若使用门口附近的橱柜,会造成困扰。各位知道原因吗?”

大谷轮番看着我们每个人,表情似等待学生回答的教师。

“我知道,因为会被发现他将锁头掉包。”还是北条雅美回答。

经她一说,我们也恍然大悟。

“没错!正因为如此,我才认为你的推断正确。”

大谷的反应出乎我意料之外,因为,我预料他一定会反驳!

“如果理解我的推断……”雅美恢复严肃的表情,说,“那么,高原就有不在现场证明了吧?”

“当然是这样。”大谷回答。

但,我不明白两人对话的含意。密室和不在现场证明有什么样的关系呢?为何会是“当然”?

“凶手在刚放学后没有不在现场证明。”雅美面对所有不解之人,说,“因为要实现此一密室诡计,放学后必须潜伏在这更衣室附近等掘老师来。但是高原……”

雅美注视着一直保持沉默、站在我们后面的高原阳子。阳子仿佛在听事不关己的话一般凝视着雅美。

“高原那天放学后直接回家,也和邻居老夫妇打过招呼。”

“没错。”大谷冷冷接腔,“所以,高原小姐有不在现场证明。但……”他眼神锐利的望向雅美,“那只是限于你的推理正确。我承认这种推断具有相当说服力,但,你过度肯定这次的命案是单独犯罪了。”

“有共犯的可能吗?”我情不自禁问。

“不能说没有吧?确实,在调查会议上,警方是倾向于单独犯罪之观点,毕竟,交情再深,也不可能会找人帮忙杀人……但,那只是基能我们的常识范围来推论。”大谷望着阳子,“依到目前为止的调查,我们不认为高原小姐有交情那样深的朋友,亦即,我不得不为了曾经对她的不礼貌行为致歉?”

他的语气还是很坚决,但是眼神里却含有某种程度的诚意。大谷在未听雅美说明之前,早已解开密室之谜。我确信,他今天来的目的只是为了求证,并且确认阳子的不在现场证明,所以才会当场提出“橱柜湿濡”之点。

“问题在于:是谁将锁头掉包……”大谷说。

相信在场的每个人一定都在想像谁才是真正凶手吧!

高原阳子仍旧沉默不语。





第二节

北条雅美解开密室诡计的当天,放学后,我并未参加射箭社的练习,直接回家了。

此刻,事情一定传开了吧?或许,射箭社所有的人都等着听我说明详细情形,我觉得那很累人,不想去见她们。再说,为了准备校运会,从今天起,练习时间提早结束!走向S车站途中,我注意到放学的学生人数很少。大概校运会已近,都留在学校练习或制作吉祥饰偶吧!

到了S车站,正拿出月票想通过剪票口时,不经意的望向售票处,竟然见到大谷的身影。他正边看着价目表,边在自动售票机前排队。

等他买好车票,通过剪票口时,我叫住他。

他挥着手走过来:“方才谢谢你的帮忙。要回家?”

“嗯,今天想早些回家……你刚从学校过来?”

“是的,还有事情想调查……不,也没什么重要。”大谷的声音里缺少以前的压迫感。看来他认定是凶手的高原阳子之不在现场证明获得证实,多少也有些措手不及吧?

我们走向同一月台。问他之后才知,将会一起搭车至途中。

“今天实在没面子呢?没想到竟然由学生解开谜底。”缓缓走在月台上,他说。

我问:“你是何时注意到那诡计的?”

他似知道我已看穿他讲的只是客套话,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但,并未说什么。

两人默默走至月台最边缘的长椅坐下。

不久,他开口了:“以前给你看过照片吧?就是掉落在更衣室的小锁头。最近,终于查出其出处。”

“啊,是那个。”我想起来了!其实,在这之前并未特别在意,“那是怎么回事?”

大谷浮现一抹微笑:“也许该说是人常会忽略了身边之事吧!追查备用钥匙的刑事发现,购买锁头时,袋内一定附上钥匙,而某厂牌的锁头,其钥匙以小锁头套住,包装上写着‘附送小锁头’。”

“就是那个锁头?”

大谷颌首:“问题是该厂牌的锁头经过仔细调查,发现和更衣室门所使用的一模一样,因此,我们就推断是有人准备了相同的锁头。而,为什么呢……当然是为了将锁头掉包。但是,究竟要如何进行呢?我们却百思莫解,最后才想到,若只是掉换锁头,也许会有机会。”

“就是崛老师利用更衣室时?”

“不错。当然,这需要视掘老师如何处置打开后的锁头而定,或许这种推测会毫无用处也不一定,但,我和北条小姐同样有自信。”

“这算是灵感?”我说。

大谷苦笑:“也没有那么好听,反正,是苦思之后才想到的。而且,我也有相当多的资料。”

“资料?”

他点点头:“譬如,女用更衣室的橱柜有一部分湿濡。另外,鉴定人员也送来调查锁头的报告,同时我也亲自仔细调查过更衣室。这些资料即使无法找出解开密室之谜的直接关键,却能用来消除掉与事实不符的各种推测,将凶手的行动和状况限定在某种范畴内,如此一来,就能掌握住大致的轮廓了。”

我想起上次问他是否有方法自门外用木棒将门顶住时,大谷当场反驳的情形,内心不禁佩服警察确实不简单。我说出此事时,大谷却淡淡的回答:“因为我们最先调查的就是用来顶住更衣室门的木棒。不过,以密室诡计来说,专案小组内部也想出一些手法。”

“什么?会有那样多种诡计?”我也思索相当久,却就是想不出任何一种。

“有些属于异想天开,也有些相当具有说服力。第一种是自杀,亦即村桥老师自己布置成密室后再服毒自杀;另外一种则较牵强,也就是他不打算自杀,却在不知觉下喝了掺毒果汁。”

这种可能性我也想过,只是有个疑问:村桥为何必须用木棒顶住更衣室门再喝果汁?

“不错,是有这种疑问。至于村桥老师自己用木棒顶住更衣室门的假设很多,却多无法成立。即使是被凶手命令……这也有些不自然。”

这时,月台广播报告电车即将进站。

我们停止谈话,站起。电车滑进月台。上车后,很顺利地找到两个并排的空位。

一坐下,我压低嗓门,问:“其他还有什么样的诡计?”

“备用钥匙是一种,机械布置也是一种。亦即,自外侧以某种方法将木棒顶住门。以前我们谈过自门缝用线或铁丝操控,也有人提到利用通风口,但,无论哪一种,以那种长度的木棒而言,很难遥控操作。”

大谷以前说过:木棒一旦超过必要的长度,用力顶住门必须使用非常大的力气。

“结果,到头来仍只能认为藉某种方法从女用更衣室进入。通常要达到某项结论,必须有各种迂回曲折的过程,所以……”

说到这里,大谷踌躇着没有接下去。以他来说,这是不太正常的沉默。

“所以怎样?”我问。

大谷在一瞬间浮现困惑的表情,但,马上开口:“我对北条雅美会注意到那种诡计很难释然!若纯属偶然的话倒是没话讲,但……”

我明白大谷的心意,也就是,他怀疑北条雅美。不错,凶手为了假避警方的注意,有时会主动解明诡计!

“若要怀疑,每个人都可疑。”大谷淡然说道,“不过,北条小姐有不在现场证明。那天放学后,她参加剑道社的练习,一直没有离开,这点,我刚刚已经查证过了。”

“原来是这样。”我边颌首边想:这人在调查初期一定也对我怀疑,因为,只要我是凶手,惠子是共犯,密室诡计自始就不存在!

但,大谷丝毫未表现出来。像他这样的人,应该会尽速确认不在现场证明,所以判断我是清白。毕竟,那天我和惠子都参加射箭社的练习!

“我有一件事很纳闷……”

双臂交抱、闭着眼睛的大谷问:“是什么?”

“氰酸溶液的事。不能从这方面找出凶手吗?若是高原阳子,她是有得手的途径……

譬如,可以从调查所有学生家长的职业着手。因为若轻易能拿到的话,极可能和父母的职业有关联。

“家中若经营镀金工厂或修理工厂,确实是很容易能拿到氰酸溶浓,当然,这方面我们也正在调查中,目前仍未能有所获。不过,依我个人的见解,总觉得从这方面要查出凶手很难!”

“你的意思是?”

“这只是我的直觉,当然不能太过相信,但是,我认为这次事件的凶手脑筋相当冷静。采用氰酸溶液当做杀人的手段,一方面当然是不会被对方抵抗、也较不易失手,可是,另一方面很可能是自信不会因此而招徕破绽吧?亦即,由于某种特殊情事,凶手偶然拿到了氰酸溶液。”

他的意思分明指出:偶然之事无从调查!

“但是,解明密室诡计应能将凶手局限至相当范围内。刚刚北条小姐也说过,那种诡计必须要知道掘老师开锁时的习惯动作,亦即会将锁头挂在门上扣环上,才能够想出。如此一来,放学后经常留在学校的学生,具体说来,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最有嫌疑。”

明知我也是社团指导老师之一,所以大谷用闲话家常的平淡语气说着,并未抱着刺激我的反应之意味。

“这么一来,明天起要调查所有社团的成员了?”

“大体上是这样,但……”

大谷说到这里,住口了。

感觉上,他自己也想不出该怎样进行才好,所以一时无法说明。证据是,他在途中下车时,仍旧交抱双臂,好像在沉思什么……





第三节

九月二十日。早上开始下着雨。

或许是被雨声吵醒,我比平常早十分钟醒过来。能早起当然好,这样,裕美子在时间上也可以不必那样赶。

翻翻报纸,毫无关于事件的报导。对于当事人而言,或许是重大事件,但在外人眼中看来,却只不过是社会新闻之一。再说,学校里不也逐渐恢复事件发生前的状态吗?边咬着土司面包,我合上报纸。

“最近工作方面如何?习惯了吗?”我问。

裕美子有点不太自信似的回答:“还好。”

今年春季起,她在附近的超级市场兼差。虽然生活不算苦,但她表示在家里闲着也无聊,就随便她了。她是说负责收银机,不过并未因此影响到家事,也不像很疲倦,相反的,最近气色好多了。

只是,开始上班后,我注意到她的洋装和饰品也增加不少,可能是手头较宽裕吧!但是,以她的个性而言,应该不大可能会注重这些,所以我颇觉意外。但,并没有达到称得上奢侈、虚荣的程度,我也就从未说过什么。

“别太勉强自己,反正又不是以赚钱为目的。”

“我知道。”裕美子低声回答。

搭乘比平常早一班的电车,乘客明显少了很多,看来早上的五分钟就等于白天的三十分钟。抵达S车站时,对面月台也刚好有电车进站,无数女学生下车。跟着她们一起来到车站出口时,有人拍我背部。

“这么早?有事吗?”

我一听即知是谁,但仍回头,回答:“你也搭那班电车?习惯早起?”

这三年来,早上从未在车站碰见惠子。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对了,昨天怎么啦?为何没来射箭场?”

四周有两、三个人朝这边看。我意识着那些视线,问:“刚好有一点事情……惠子,你听说什么和事件有关的谣传吗?”

“谣传?我不知道。是什么?”惠子讶异似的颦眉。

“在这里不好说明。”我推着她的背部,走出剪票口。

雨还是持续下个不停。女学生们撑着五花十色的雨伞排队前进,我和惠子也加入行列之中。

我告诉惠子昨天解开密室之谜的始末。

“真的吗?北条解开密室之谜了?真不愧是本校最优秀的学生。”惠子很佩服似的旋转着雨伞,“那么,刑事认同她的推理喽?”

“大体上是同意了,但,只要查不出凶手,终究脱离不了推理的领域。”

“必须查出谁是真凶?”

“不错。”

不久,我们到了学校。

进入教室大楼,我走向教职员室时,惠子似忽然想起什么,叫住我,说是要准备校运会的事,希望我中午休息时间去社团办公室一趟。

我想,大概是化装游行之事吧!不耐烦的点点头:“好吧!”

她促狭似的笑了。

进入教职员室,气氛和平常毫无变化。包打听的藤本见到我并未过来,表示北条雅美解谜之事尚来传开。

我总算松了一口气,在自己的座位坐下。打开抽屉,拿出原子笔时,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声响了。我想到需要用红铅笔,再度拉开抽屉时,手停住了。

对了,昨天我未把抽屉上锁!

这两个星期以来,回家之前一定会将抽屉上锁,这是因为感觉自己有生命危险。不见踪影的凶手有可能把掺毒的糖果放进抽屉内,也可能开抽屉时有尖刀射出,不管如何,我随时保持高度警觉。

但,昨天并未上锁!

为什么呢?答案很简单:我已不像以前那样神经质。十多天前,我走在教室大楼旁,有盆栽掉下,那陶盆和泥土在眼前四散的声音和情景,至今仍深烙在我脑海,有时候,漠然的不安会转为恐惧。而这种恐惧在村桥被毒杀后更是达到顶点!我一直担心接下来会轮到自己,所以对解明事件之谜表现出强烈的斗志和关心。

但是,这两、三天,我不得不承认已经把村桥的命案和自己的事分开思考。即使听了有关大谷的事,也认为与己无关,不再觉得自己会有危险。我开始认为: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心理因素?

中午休息的时间,我依约前往射箭社办公室。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模样,撑着伞,裤管仍被溅湿了。进入办公室,惠子、加奈江和宫坂惠美都在。

“天窗好像开了哩!”见到我湿透的衣服,惠子很有趣似的说。

“今天好像无法练习啦!”

“要全力准备校运会,这样最好。”加奈江回答。

我问:“为什么 ?”

她和惠子互望一眼,然后回答:“天气好的话,不练习又太可惜,会影响及校运会的准备。”

“是吗?好像很麻烦……”我环视办公室内。四周用衣架挂着接上红、蓝布条的华丽衣服,以及似布偶狮状的衣物。对于运动社团的成员来说,校运会是向一般学生显示自己存在价值的最佳机会,所以每一社团对于对抗的准备都不遗余力。但是,她们另有比赛,有参加县运会——全国大赛的目标,然而又两边都不想放弃,所以,加奈江才会有那种想法。

“能够休息一下,全力准备这些事也不错。”惠子说。她是希望我能了解她们的心情。

“找我来有什么事?我想,还是和小丑有关吧?”

“是啊!惠美,你把那边那个盒子拿过来。”

宫坂惠美拿过来的是个小化妆盒。惠子打开,里面摆满唇膏和粉饼。

惠子把东西全都拿出来放在桌上,说:“现在教你化妆。先用白色粉饼把脸全部涂白,最好连脖子也涂,然后用眼线笔在眼上画十字,最后用唇膏将嘴唇尽量涂抹成鲜红,最好是延伸至脸颊,知道吧?还有鼻子,只要涂上红点就行了。”

她根本无视于我的表情反应。

我伸出手掌挡在她面前,说:“惠子,等一下!是要我自己化妆?”我的声音略带着颤抖——这太不像话了。

但,惠子好像认为很有趣:“我是想帮忙,不过那天我们会很忙,可能没有时间,所以你要趁现在练习。”说完用力在我肩膀一拍。

“加油吧!老师。”加奈江拿来镜子,摆在我面前。镜子角落贴着小丑的漫画,似要我依此化妆。

“没办法,试试看好了。”我说。

惠子和加奈江高兴鼓掌,连文静的宫坂惠美也笑了。

接下来约十分钟,我面对镜子苦战。粉饼还好,但是眼线笔和唇膏却不会使用,脸孔画得一塌糊涂,还是惠子看不过去,出手帮忙了。

“到时候可要自己来啦!”

惠子以熟练的动作替我画上小丑的眼睛和嘴巴,那动作未免过度熟练……

“对了,趁现在提出来。”加奈江像是忽然想到什么,站起身。

从镜中,我见到她从架上拿下我的弓具盒。

“上次你答应要送我一支旧箭当吉祥物吧?我可以拿吗?”她从盒内拿出一支黑箭,轻轻晃动。

我因为正在涂唇膏,只好颌首。

“完成啦?你们看,很神气呢?”惠子心满意足的交抱双臂。

镜中的我,脸孔变成像是扑克牌的“杰克”一样,我想:大概是使用廉价唇膏之故吧!

“别发牢骚了,至少这样一来,没有人能认出是你。”惠子嘟着嘴。这点确是事实,我也不觉得从镜中见到的是自己的脸。

“穿上衣服,戴上帽子,就更完美啦!这样,你也不会害羞了吧?”

“这可难说?不过,现在赶快帮我卸妆,第五节课快开始了。

惠子边取笑说何不就用这张脸去上课,边替我涂抹上清洁乳液,用化妆纸开始擦拭:“你可要记得化妆方法哦!自己能做到吧?”卸妆后,惠子仍唠叨着。

“不行的话,可以不要化妆呀,对不对?”加奈江一面用白色奇异笔在箭上写着“KANAE”字样,一面讽刺。

“总会有办法吧?”我说着,走出社团办公室。雨势总算稍微转弱。

操场一片泥泞,我多绕一些路,经过体育馆旁,往教室大楼方向走。

体育馆屋檐下摆着尚未制作好的吉祥饰偶。也有些已经上了油画颜料,接近成品。若是两、三年前,还知道是要做什么东西,但是今年的作品皆是我从未见过之物,我不由得深刻感受到年龄的差距了!

走出檐下,正想撑伞时,手的动作停顿了,因为见到体育馆后有位女学生。我撑开伞,缓步走近。该学生撑着花朵图案的伞,静立不动。距离约十公尺时,我看清她的脸,同时,她也发觉我,回头。四目交会了,我停下脚步。

“你在干什么?”

“……”高原阳子没有回答。

她凝视着我的眼神显然想说些什么,但,嘴唇却如牡蚝般紧闭。

“是在看更衣室?”

她沉默不语。

但,应该没错了。更衣室在雨中似乎更显破旧……

“更衣室怎么了吗?”我再问一次。

这回,有了反应。但未回答我的问题,只是低头快步走开,仿佛没见到我存在般,从我身旁走过。

“阳子……”

我没叫,只是在口中喃喃念着。

她头也不回的消失于教室大楼内。

九月二十一日,星期六放学后。

我从教职员室窗口望向操场,穿运动服的女学生人数比平常多出很多。概略画成的两百公尺跑道上,有好几个社团在练习接棒,从其姿势可知并非田径队,而是一般学生为了明天的校运会正在练习。惠子也在其中,她说明天要参加四百公尺接力赛。大概是中学时曾练过软网,对自己的速度有信心吧!

“前岛老师,明天就看你的了。”有人说。

我回头,原来是穿运动服的竹井。

“不要对我抱太大期待,我只是发挥奥林匹克精神。”

“不,你一定没问题。”

他谈的是明天的竞赛。教职员有接力对抗赛,竹井要求我参加。

“对了,你是扮小丑?”竹井忍住笑地说。但,眼中仍溢满笑意。

“你也知道了?真糟糕!看来这件事已传开。”

“当然喽!我要扮乞丐的事,几乎没有学生不知道。连藤本老师男扮女装、掘老师扮兔女郎之事,本来都是一大秘密,却不知何故都被人知道了。”

只能认为有人泄漏出去。

“我有同感。这样一来,就没什么意思了。”竹井神情严肃的说。

之后,我前往射箭场,但,这里也为明天而忙着准备。

惠子刚才说过“今天可能无法练习”居然被她言中。看来,学生完全以学校行事为优先!我心想:这样也不错。

我见到射箭场一隅放着那个一公升装的大酒瓶!那是我明天要使用的道具。感觉上,在广阔的射箭场中,那酒瓶具有某种奇妙的存在感!

“瓶内洗干净了吗?”我问一旁的加奈江。

“当然。”她回答。

我仰脸望着天空。虽然还是阴沉沉的,但,很遗憾,明天似乎会晴朗?





第四节

九月二十二日,星期日。

忧郁的雨停了,宛如夏日的阳光灿烂地照射在操场上,天空是沁眼的蓝,凤又冷又干,是绝佳的校运会日子。

我比平日提早三十分钟至学校,在体育教师专用更衣室换好衣服,便迅速来到操场。学生们早就在穿梭忙碌了,她们忙着把花费一星期至十天才做好的吉祥饰偶搬至操场上,其中包括超过三公尺高的大饰偶。

操场边四处可见一群群正在练习加油的啦啦队,这是二年级的工作。

也有人在旁边跑步,似是在练习接棒动作。开始热身慢跑的人也很多。更有些专心练习两人三脚和蜈蚣竞走。我坐在帐篷下茫然望着跑道内时,竹井走过来了。

“放晴了,真好。”他说,脸上堆满笑容。或许,在校运会里,最高兴的人就是他了。

“不错,我还担心这个季节雨水很多呢!”

“真好!”竹井仰望天空,不停颌首。

田径队员正在操场上划白线,做最后的准备。热身运动的学生们也离开了。

八点三十分,教职员们先在教职员室集合,由松崎宣布注意事项,尤其特别提醒要注意防止学生受伤,以及不要让学生过分失控两点。

八点五十分,铃声响了,广播声随之响起。距集合时间还有五分钟,广播指示各班学生集合的位置。我们也走出教职员室。

几分钟后,尘土飞扬、总数一千两百人的队伍开始进场。各就各位后,照例是校长致词,内容尽是发挥运动精神和练习成果、注重团队合作等陈腔烂调,连我都忍不住打盹了。

之后,由竹井说明竞赛内容——他是这次的裁判长。

竞赛方面,全校学生分成八组进行,分组采纵式区分,亦即一、二、三年级A班为一组,B班为一组的方式,目的是希望能加强学姊学妹的连系。因此,啦啦队和吉祥饰偶的制作也是依此分工合作。

比赛项目有百分之五十是接力或短、中距离赛跑,百分之三十是蜈蚣竞走和两人三脚跳绳之类的趣味竞赛,剩下的百分之二十是跳高之类的田赛及创作舞蹈,合计为二十顶,每一项必须在十五分钟内完成。

“由于赛程紧凑,希望各位同学严守集合时间和进出场时间。”

竹井说明过后,开始做预备操。一千两百位女学生柔软的活动身体时,所散发的热气使初秋的风也变暖和了。

体操结束,所有队伍散开至周长两百公尺的运动场四周。扩音器广播:“参加百公尺预赛的选手马上至起跑点集合。”

播音员是校运会执行委员之一,二年级的学生。随着她的声音响起,气氛转为炽热。我坐在帐篷下最角落的椅子上,这时,穿网球服的藤本走过来,在身旁坐下。

“学生们穿着运动短裤最有看头了。”他说。视线紧盯在起跑点方向。

“网球服不也是一样?”

“不,那差太多了,半点都不性感。”

坐在前面的掘老师回头,但,藤本毫不在乎。我开始羡慕他的个性了。

“怎么样?已经觉悟要扮演醉酒的小丑?”目视着百公尺选手进场,藤本问。

我叹息了:“早就放弃挣扎了?没办法,只有尽力演好小丑角色。你呢?听说是男扮女装?”

“你也知道了?奇怪!是谁泄漏消息呢?应该极机密才对。”

“没有秘密可言的,你不也知道我扮小丑之事吗?像竹井扮乞丐,这些都已经未演先轰动了。”

“这么一来,化装游行的趣味就减少一大半啦!”

“竹井也是这样说。”

这时,枪声响起,百公尺赛跑第一组选手出发,欢呼声如洪水溃堤。同时,跳高比赛也开始进行,年轻的肉体跃动着。

清华女子高校校运会正式展开。

十点五十五分是四百公尺接力预赛,选手点名之后排队。惠子排在后面。四目交会时,她微笑,我也笑了。

“你参加什么项目?”等待出场时,惠子跑过来问。

我虽然不像藤本那样,仍深深被裸露在短裤外的修长大腿吸引住视线。一瞬,集训那夜的光景复苏了。

“我只参加教职员接力对抗,然后就是当小丑了。”我移开视线,说。

“我有事和你商量,吃过午饭,请到社团办公室来。

“社团办公室?好吧!”

“千万别忘了?”惠子说。

这时,扩音器传出四百公尺接力赛开始的广播,她跑过去排队。

惠子那一队是最后一组。每一学年有八个班,分成两组参加初赛,取前两名参加决赛。惠子跑最后一棒。她接棒时已居第二,但,她守住这个名次。进入终点后,我见到红短裤向这边挥手。

十二点十五分是教职员接力对抗,藤本展现出年轻的本钱。他一旦使尽全力,很难有人能赢得过。

“辛苦了?”回帐篷后,竹井笑脸迎接。

他并来参加接力对抗。

“全靠藤本呢!”

“不,你的步伐很稳,足见宝刀未老。”他先客套几句后,压低嗓门,“我有事找你商量……可以吗?”

“没问题。”我颌首。

离开操场边,我听着竹井说明。跑道上正进行四百公尺接力决赛,惠子应该有出赛。听完他的话,我有些惊讶的注视着他,问:“真的吗?”

“当然。”他如恶作剧的小孩般笑了,“这是游戏精神!每年才一次,有什么关系?”

“但是……”

“不行吗?”

“不,应该没什么问题才对。”

“那么……”

“你能顺利扮演吗?”

“放心,看我好了。”

我情不自禁苦笑。不仅他的身体,连他现在提议的内容,都令我十足感觉到他的年轻。我说:“好吧!我全力配合。”

四百公尺接力决赛,惠子她们好像得到第二名。很多选手一副不甘心的模样,只有惠子满面笑容,边笑,边向我和竹井挥手。

吃午饭的时间到了,我在教职员室吃便当。除了衣服不同外,一切和平日相同,但,教师们似乎都很兴奋,话也多了些。话题绕在教职员接力对抗时藤本的快腿,以及校运会结束后要去哪里喝两杯等等之上,完全没提到哪一队会冠军。

化装游行的话题也出来了。

在一旁吃饭的藤本问:“你要扮演醉酒的小丑,是真的喝酒?”

“怎么可能?酒瓶里是水。”

“要拼命灌水?”

“没办法呀!剧本是那样写的。但,怎会问这个?”

“不,因为我们刚刚谈到这件事,所以顺便问问看。”

“嗯……”

吃过午饭,我马上前往射箭社办公室。已经有十几位社员来了,正在对服装和道具作最后检查。

办公室前摆着一个约一公尺四方的大箱子,用颜料着上鲜艳的色彩,像是魔术道具箱。

我走近一看,是很牢固的木制品——到底什么时候做出这种东西呢?

“这箱子做得不错吧?”惠子走近,说。

她头上戴着纸做的黑色丝帽,大概是扮团长或魔术师吧!

“什么时候做的?”

“昨天。你先回去,是吧?我们找竹井老师帮忙做的。贴上纸、画好色彩,已经傍晚了。

“嗯……这究竟是什么?”我问。

惠子轻哼出声,反问:“你不知道?”

“就是不知道才问啊!看外表好像是魔术道具箱……”

“你的眼力不错。”惠子拍手,“问题是箱内会出来什么东西!你猜是什么?”

“哦?会有东西出来?从这大小来推测……”我脑海里灵光一闪。惠子面带微笑。

“喂,总不会是……”

“就是你想象的。”

“别开玩笑!你要我躲在这里面?”

“不错。扮魔术师的我喊一、二、三,扮小丑的你从箱内跳出来,一定会很轰动。”

“那是当然了。”我交抱双臂,故意愁眉苦脸。

加奈江和其他人也笑着走过来。她们好像已完成化装准备了。

“老师,你就死心进入箱内吧!”加奈江说,“这可是射箭社化装游行的主戏呢!”

我故作无奈状:“真是糟糕?”

“你愿意吗?”惠子凝视着我。

“没办法反对吧?”

她们都高兴的大叫。惠子也笑着拉住我手臂:“既然这样,我们进办公室吧!我还要说明表演的顺序。”

办公室内散放着红、蓝颜色的艳丽服装,香气也比平日更浓了,大概她们也带化枚品吧?

房间角落堆放几个硬纸盒,惠子拿过其中一个。盒上用奇异笔写着“小丑”。

“这里面是小丑的化装道具,有了这些,一定能扮成神似的小丑。”

我边抱怨说自己又不想变成小丑,边打开盒子。最先看到的是蓝底、黄色水珠图案的衣服,以及同样花色的帽子,帽子上还黏附一截截黄色毛线,大概兼为假发之用吧?然后是化妆的必备。

“等最后一项的创作舞蹈赛结束,我们会借用一年级的教室换衣服,这时,你也要把衣服换好,躲进魔术箱里。”

一年级的教室就在起跑点旁边。她们大概是顾虑不要让别人太早见到化装后的样子吧!

“我独自化装?”

“总不可能和我们一块换衣服吧?如果只有我还没关系?”惠子拍拍我肩膀,“你已经练习过化妆的技巧,好好表演一下。”

“箱子藏在哪里?”

“一年级教室后面。小丑的化装道具和酒瓶也放在箱内。不过,我可要提醒你,别乱爬出来让人家发现!”

这些话简直是要让我忘掉自己是老师的意志,但,我又不能说什么,只好点头答应。

下午的比赛从一点三十分开始。

最先是跳高决赛,然后是一千公尺接力赛〔注:四位跑者分别跑一百公尺、两百公尺、三百公尺和四百公尺〕,和八百公尺接力。

我在惠子和加奈江她们的B队区里观战,她们表示或许能够拿到三名内。

“你最好了,没有当导师,哪一班拿到冠军你都不在乎,对吧?”惠子问。

“话是这样没错,不过,即使当导师的人,对于拿第几名应该也都无太大兴趣吧!你们的导师呢?”

“对呀?没看到时田老师。”惠子说。

加奈江也点点头,说:“大概在帐篷下陪校长或贵宾聊天吧!”

“可是,麻生老师就很热心了。你们看!”惠子指着拉拉队座位前方。可以见到一颗长发扎在脑后的头,和学生同样穿着白色体操服,确实是麻生恭子。

两点十五分是来宾和教职员的借物赛跑。规则很简单:抬起跑道上掉落的卡片,借到卡片上指定的人或物,到达终点即可。

参加者都是未参加需要体力比赛的人,亦即是年纪较大的来宾和教职员。

枪声一响,资深教师和家长会员开始往前跑,有些抬起卡片,立刻带着旁边的学生继续跑,有些大声叫出自己需要的物品,有些则被指定要拿“扫帚”之人,直接跑向储藏室。

一阵爆笑过后,转到一年级学生的拉车赛跑。一人坐在轮胎上,由两人用绳子拖着往前跑。这是相当耗体力的比赛。

“你看,惠美出场了。”

我顺着惠子手指的方向望去,不错,宫坂惠美坐在轮胎上,由两位大个子学生拖着跑。她露出雪白的牙齿,天真无邪的笑了。

两点四十五分,学生和教职员对抗的障碍赛开始前,扩音器传出三年级学生全体在出场处集合的广播,是最后一项的创作舞蹈之准备。

“你们最喜欢的比赛登场了。”我讽刺着。

但,惠子没回答,只说:“好好化装吧!不要太难看。”

“我知道,别担心。”我回答。

不过,惠子仍旧带着不安的神情离去。

三点正,三年级学生开始进场的同时,我站起身。等她们在运动场上散开时,音乐流泻。边听着音乐,我加快步伐。

三点二十分,扩音器传出进行曲的乐声,同时,播音员说:“今天的高潮是各社团的化装比赛,各位知道由谁扮演吗?有些是大家都认识的老师呢!”

最先出场的是幽灵集团、印第安人和骑兵队等等。观众席响起爆笑和喝采。

“接下来是马戏团,由射箭社所有人化装!”

随着华丽的音乐和烟火的炸裂声,穿着鲜艳的队伍开始进场。最前面是驯兽师,一人手持大铁圈,另一人扮狮子跳圈。接下来是三位特技演员,打扮成空中飞人和走钢索者的模样。然后是一群魔术师,都穿黑色燕尾服、戴黑帽,而且,戴上黑色面具。场内响起惊叹声。

魔术师们推着大魔术箱,来到操场正中央时,停住脚步。戴黑色丝帽的魔术师拿着魔木棒站在箱子旁,向四面八方的观众行礼之后,缓缓地举高魔木棒,嘴里喊出:“一、二、三!”

箱盖自内侧弹开,穿水珠圆案服装的小丑从箱内跳出。

扩音器传来播音员的声音:“小丑出现了,他到底是谁呢?”

小丑脸部涂成白色,鼻尖和嘴巴鲜红,加上戴着帽子很难看出是谁。但,有一部份学生私语着:“前岛老师很卖力呢!”

小丑拿着一公升装大酒瓶开始走,由能是“醉酒的小丑”,所以步履蹒跚,其演技之美妙,使场内响起阵阵鼓掌和大笑声。

戴丝帽的魔术师追赶小丑,但,小丑拿着酒瓶四处逃躲。逃到来宾和教职员帐篷前,小丑鞠躬后高举酒瓶,慢慢拔开瓶盖,当着观众面前猛灌酒,其姿势之滑稽,惹得来宾们都放声大笑。

但,紧接的瞬间,奇妙的事发生了。

把瓶口自嘴巴拿开时,小丑突然当场倒下,而且手按住喉咙,仿佛痛苦挣扎般,手脚不停甩动!

在当时,谁都以为是徐兴表演。

我也一样?更佩服“他”的卖力演技。

扮魔术师的惠子也边笑边走近小丑。小丑的手脚停止动了,全身不住抽搐。惠子拉住他的手,想拉他起来。这时,她的脸色遽变,放开小丑的手,一面尖叫一面往后退。观众们的笑声顿时消失了。

比我快一步跑上前的是藤本。他一身女装晚礼服的滑稽打扮,但在此时,似乎谁都未加在意。

“前岛老师,振作点!”

人们聚集在抱起小丑的藤本四周。

我全速跑进人群中,叫着:“不,那不是我。”

所有人都注视着我。当然啦!我此刻打扮成乞丐模样,没有人认得出来。等知道是我之后,大家都惊呼出声。

我深吸一口气,大叫:“那是竹井老师!”





第五章

第一节

第二节

第三节

第四节

第五节





第一节

有两个男人被杀了。

一位是数学老师,另一位是体育老师。

我是第二次见到人的死亡,而且,这次是亲眼目睹一个人慢慢走向死亡!不必说,学生们都陷入惊慌状态,有人甚至当场哭出来。但,令我惊讶的并非那些哭泣的学生,而是:想挤过来看尸体的学生非常之多!

除了部分学生,其他的学生都让她们回家,但仍有很多人不想离开,让老师们非常困扰。

大谷刑事的脸比以往更难看了,声音严厉,指挥手下的态度也透露出明显的不耐烦。这也难怪,他根本没预料到会发生第二桩命案!

我和大谷在来宾用的帐篷下面对面坐着。

但是,这次我的身份并非代表学校,而是和事件关系最深之人。

我简单向大谷说明事件的始末。虽非能够简单说明的内容,但还是只好这样。

这时,他浮视怀疑的表情:“竹井老师参加射箭社的化装游行?”

“是的。”

“为什么?”

“我们互相顶替对方。本来,应该由我扮小丑。”

即使这样,大谷似仍摸不着头绪。于是,我只好说明了:上午的教职员接力对抗赛后,竹井表示有事和我商量,提出互换扮演角色的建议。

“只是这样并没有什么意思吧?既然要玩,何不让学生们更刺激、更惊奇呢?她们都认为是你扮小丑,如果我们互换角色,她们一定会大为吃惊。”

我答应了——他的年轻令我产生共鸣。

要互换角色很简单,因为,化装成小丑后,我必须躲入放在教室大楼后面的魔术箱内,所以在三年级学生发表创作舞蹈时,只要让竹井化装成小丑,让他躲进箱内等着即可。

我替他化妆。而衣服的尺寸也完全合身。再加上我和竹井无论五官轮廓或身材都相似,乍看之下,确实无法分辨。

竹井的乞丐角色当然由我扮演了。只要把脸抹脏,穿上破烂衣服,化装成他并非难事,不过要骗过和他一块出场的田径队员就不太容易了!

“看能够瞒多久就算多久了。何况,只需要出场之前和她们会合即可,也许能顺利瞒过也未可知,如果被识破,坦白告诉她们好了。”竹井似对这项游戏由衷喜欢。

就这样,他成功的替代我演出小丑,问题只是:我……甚至竹井都未预料到,这项游戏会有如此恐饰的结局!

大谷边听我说明,边不知已抽第几支烟。也许是不齿教师有这种孩童般的行为,脸色相当难看。

“这么说……”他边搔着头皮,边问,“除了你之外,谁也不知道化装成小丑的是竹井老师?”

“没错。”

大谷叹息出声,右肘搁在桌上,握拳按住太阳穴,像是在抑制头痛一般,说:“前岛老师,事情很严重了。”

“我知道。”我本想淡然回答,但,两颊却颤抖不已。

大谷低声说:“ 假如你的话是事实,那么,今日凶手要杀害之人并非竹井老师,而是你!”

我颌首,生生咽下一口唾液。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大谷喃喃说着。

我摇头:“我自己也不明白,但是……”

我瞥了粟原校长一眼。他坐在隔壁帐篷下,表情与其说是不高兴,毋宁更像茫然若失!我决心把以前数次差点被谋杀的事告诉大谷。我答应校长是“若再发生什么意外,我就告诉警方”

看来,现在已无隐瞒的余地了。

“其实……”我开始说话。很详细、也很客观的叙述差点被人自月台边推落铁轨上、在游泳池畔淋浴室差点被电死,和盆栽从头顶正上方砸下之事。说着之间,当时的恐惧感鲜明的苏醒了。我不禁佩服自己,居然能够忍住这么久没说出来。

大谷也无法掩饰惊讶之情,听完我的话,立刻很不耐烦的问:“为何不早说出来呢?那么,也许就不会有人因此牺牲了。”他的声音里带有谴责意味。

“很抱歉!我认为也许只是偶然。”我只能这样回答了。

“反正现在追究这点也是于事无补,照此看来,凶手的目标应该是你不会错。现在,我们慢慢来讨论这整个过程,首先是化装游行……这是每年的例行活动?”

“不,今年是第一次。”

我向大谷说明每年校运会的最后节目,都是各社团的对抗竞赛,今年,各社团的社长在开会时决定,以化装游行为对抗竞赛。

“原来是这样。那么,你决定在化装游行中扮演小丑角色,是在什么时候?”

“正确时间我并不知道,我是约莫一星期前才知道这件事。”

“各社团在化装游行中扮演的内容,除了社员外,应该是秘密吧?”

“表面上是……”

大谷马上问:“表面上?”

“因为社员可能会告诉较好的同学。像我扮演小丑之事,早就在校园里传开。不仅是我,其他老师化装成何种角色,也无人不知……而,这是造成悲剧的原因。凶手是知道我要扮小丑,才在一公升装酒瓶内掺毒吧!再说,如果不是大家都已知道,竹井也不想找我互换角色!”

“大致上我已明白。在这种情况下,每个人若想行凶,都会有机会,如此一来,重点就在于谁能够掺毒了。在校运会进行之间,酒瓶摆放何处?”

“就在那魔术箱内,摆在一年级教室后面。至于从什么时刻就摆放该处,只有问射箭社的社员了。在那之前,应该置于射箭社办公室内。”

“这么说,有两段时间带有机会掺毒了,一是酒瓶放在社团办公室内的时候,另一则是摆在教室后面的时候。”

“应该是这样。不过,我注意到一件事!”

我注意到的是一公升装酒瓶的标签。中午休息时,我在射箭社办公室见到的是“越乃寒梅”的标签,但,竹井中毒时,掉在一旁的却是贴着不同标签的酒瓶,亦即,凶手并非在原来的酒瓶内掺毒,而是事先准备好掺毒的装水酒瓶,乘隙掉换。

“是以另一个酒瓶掉换?”大谷满面肃容,“若这件事属实,则一定是在教室后采取行动了。那么,可能动手的时间带,从学生口中应能问出。”

然后,他凝视着我,声音压得更低了:“关于动机……你是否想到什么 ?譬如,有谁会恨你?”

这是单刀直入的问法。照理,刑事应以更婉转的方式询问,但,他大概认为对我已无此必要吧!

“我一向很小心的想尽办法不让人记恨,但……”接下来我犹豫着,不知该如何表达,“任何人都一样,很可能在无意识之间伤害到别人。”

“哦……你倒是个温柔的人。”大谷讽刺似的说,但是,语气并不令人感到厌恶。然后,他移开视线,像似忽然想起般地说,“你去年是高原阳子的导师吧!”

我心跳加促,不过,应该未形诸于色才对。我极力保持平静,反问:“她怎么了?在第一桩命案中,假设北条的推理正确,她应该有不在现场证明吧?”

“确实是那样没错,但,她的微妙立场仍旧没变。而且,如方才所说,她并无完全的不在现场证明,当然这次也不能漠视了。所以,她是什么样的学生?和你的关系如何?我想听听你率直的意见。”大谷缓缓说着,同时,双眼一直盯视我。

我内心既迷惘又困惑!

对我来说,高原阳子并非特别的学生,只是,今年春天她邀我至信州旅行,我却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