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in 哈利·波特

哈利·波特

0 / 0
How much do you like this book?
What’s the quality of the file?
Download the book for quality assessment
What’s the quality of the downloaded files?
Year:
2010
Publisher:
chenjin5.com 海量电子书免费下载
Language:
english
File:
EPUB, 4.06 MB
Download (epub, 4.06 MB)

You may be interested in Powered by Rec2Me

 
0 comments
 

To post a review, please sign in or sign up
You can write a book review and share your experiences. Other readers will always be interested in your opinion of the books you've read. Whether you've loved the book or not, if you give your honest and detailed thoughts then people will find new books that are right for them.
第一章 大难不死的男孩

家住女贞路四号的德思礼夫妇总是得意地说他们是非常规矩的人家。拜托,拜托了。他们从来跟神秘古怪的事不沾边,因为他们根本不相信那些邪门歪道。

弗农德思礼先生在一家名叫格朗宁的公司做主管,公司生产钻机。他高大魁梧,胖得几乎连脖子都没了,却蓄着一脸大胡子。德思礼太太是个瘦削的金发女人。她的脖子几乎比正常人长一倍。这样每当她花许多时间隔着篱墙引颈而望、窥探左邻右舍时,她的长脖子可就派上了大用场。德思礼夫妇有一个小儿子,名叫达力。在他们看来,人世间没有比达力更好的孩子了。

德思礼一家什么都不缺,但他们拥有一个秘密,他们最害怕的就是这秘密会被人发现。他们想,一旦有人发现波特一家的事,他们会承受不住的。波特太太是德思礼太太的妹妹,不过她们已经有好几年不见面了。实际上,德思礼太太佯装自己根本没有这么个妹妹,因为她妹妹和她那一无是处的妹夫与德思礼一家的为人处世完全不一样。一想到邻居们会说波特夫妇来到了,德思礼夫妇会吓得胆战心惊。他们知道波特也有个儿子,只是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孩子也是他们不与波特夫妇来往的一个很好的借口,他们不愿让达力跟这种孩子厮混。

我们的故事开始于一个晦暗、阴沉的星期二,德思礼夫妇一早醒来,窗外浓云低垂的天空并没有丝毫迹象预示这地方即将发生神秘古怪的事情。德思礼先生哼着小曲,挑出一条最不喜欢的领带戴着上班,德思礼太太高高兴兴,一直絮絮叨叨,把唧哇乱叫的达力塞到了儿童椅里。

他们谁也没留意一只黄褐色的猫头鹰扑扇着翅膀从窗前飞过。

八点半,德思礼先生拿起公文包,在德思礼太太面颊上亲了一下,正要亲达力,跟这个小家伙道别,可是没有亲成,小家伙正在发脾气,把麦片往墙上摔。“臭小子。”德思礼先生嘟哝了一句,咯咯笑着走出家门,坐进汽车,倒出四号车道。

在街角上,他看到了第一个异常的信号——一只猫在看地图。一开始,德思礼先生还没弄明白他看到了什么,于是又回过头去。只见一只花斑猫站在女贞路的路口,但是没有看见地图。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很可能是光线使他产生了错觉吧。德思礼先生眨了眨眼,盯着猫着,猫也瞪着他。当德思礼先生拐过街角继续上路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看那只猫。猫这时正在读女贞路的标牌,不,是在看标牌;猫是不会读地图或是读标牌的。德思礼先生定了定神,把猫从脑海里赶走。他开车进城,一路上想的是希望今天他能得到一大批钻机的定单。

但快进城时,另一件事又把钻机的事从他脑海里赶走了。当他的车汇入清晨拥堵的车流时,他突然看见路边有一群穿着奇装异服的人。他们都披着斗篷。德思礼先生最看不惯别人穿得怪模怪样,瞧年轻人的那身打扮!他猜想这大概又是一种无聊的新时尚吧。他用手指敲击着方向盘,目光落到了离他最近的一大群怪物身上。他们正兴致勃勃,交头接耳。德思礼先生很生气,因为他发现他们中间有一对根本不年轻了,那个男的显得比他年龄还大,竟然还披着一件翡翠绿的斗篷!真不知羞耻!接着,德思礼先生突然想到这些人大概是为什么事募捐吧,不错,就是这么回事。车流移动了,几分钟后德思礼先生来到了格朗宁公司的停车场,他的思绪又回到了钻机上。

德思礼先生在他九楼的办公室里,总是习惯背窗而坐。如果不是这样,他可能会发现这一天早上他更难把思想集中到钻机的事情上了。他没有看见成群的猫头鹰在光天化日之下从天上飞过,可街上的人群都看到了;他们目瞪口呆,指指点点,盯着猫头鹰一只接一只从头顶上掠过。他们大多甚至夜里都从未见过猫头鹰。德思礼先生这天早上很正常,没有受到猫头鹰的干扰。他先后对五个人大喊大叫了一遍,又打了几个重要的电话,喊的声音更响。他的情绪很好,到吃午饭的时候,他想舒展一下筋骨,到马路对角的面包房去买一只小甜圆面包。

若不是他在面包房附近又碰到那群披斗篷的人,他早就把他们忘了。他经过他们身边时,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他说不清这是为什么,只是觉得这些人让他心里别扭。这些人正嘁嘁喳喳,讲得起劲,但他连一只募捐箱也没有看见。当他拎着装在袋里的一只大油饼往回走,经过他们身边时,他们的话断断续续飘入他的耳鼓:

“波特夫妇,不错,我正是听说……”

“……没错,他们的儿子,哈利……”

他突然停下脚步,恐惧万分。他回头朝窃窃私语的人群看了一眼,似乎想听他们说点什么,后来又改变了主意。

他急忙冲到马路对面,回到办公室,厉声吩咐秘书不要来打扰他,然后抓起话筒,刚要拨通家里的电话,临时又变了卦。他放下话筒,摸着胡须,琢磨起来……不,他太愚蠢了。波特并不是一个稀有的姓,肯定有许多人姓波特,而且有儿子叫哈利。想到这里,他甚至连自己的外甥是不是哈利波特都拿不定了。他甚至没有见过这孩子。说不定叫哈维,或者叫哈罗德。没有必要让太太烦心,只要一提起她妹妹,她总是心烦意乱。他并不责怪她,要是他自己有一个那样的妹妹呢?可不管怎么说,这群披斗篷的人……那天下午,他发现自己很难专心考虑钻机的事。五点钟他走出办公室大楼,依旧心事重重,与站在门口的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 
这个小老头打了个趔趄,差点儿摔倒。“对不起。”德思礼先生嘟哝着说。过了几秒钟,他才发现这人披了一件紫罗兰色斗篷。他几乎被撞倒在地,可他似乎一点儿不生气,脸上反而绽出灿烂的笑容。“您不用道歉,尊贵的先生,因为今天没有事会惹我生气!太高兴了,因为‘神秘人’总算走了!就连像你这种麻瓜,也应该好好庆贺这大喜大庆的日子!”他说话的声音尖细刺耳,令过往的人侧目。

老头说完,搂了搂德思礼先生的腰,就走开了。

德思礼先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生了根。他刚刚被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搂过。他还想到自己被称做“麻瓜”,不知这是什么意思。他心乱如麻,连忙朝自己的汽车跑去,开车回家。他希望这一切只是幻象,他从来没有幻想过什么,因为他根本不赞同幻想。当他驶入四号车道时,第一个映入眼帘的就是早上他见过的那只花斑猫,这并没有使他的心情好转。这时猫正坐在他家花园的院墙上。他肯定这只猫和早上的是同一只:眼睛周围的纹路一模一样。

“去……去!”德思礼先生大喝道。

猫纹丝不动,只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这难道是一只正常的猫的行为吗?德思礼先生感到怀疑。他先让自己镇定下来,随后就进屋去了。他仍决定对太太只字不提。

德思礼太太这一天过得很好,一切正常。晚饭桌上,德思礼太太向他讲述了邻居家的母女矛盾,还说达力又学会一个新词(“绝不”),德思礼先生也尽量表现得正常。安顿达力睡下之后,他来到起居室,听到晚间新闻的最后一段报道:“最后,据各地鸟类观察者反映,今天全国猫头鹰表现反常。通常情况下,它们都是在夜间捕食,白天很少露面,可是今天,日出时猫头鹰就四处纷飞。专家们也无法解释猫头鹰为什么改变了它们的睡眠习惯。”新闻播音员说到这里,咧嘴一笑,“真是太奇妙了。现在我把话筒交给吉姆麦古,问问他天气情况如何。吉姆,今天夜里还会下猫头鹰雨吗?”

“噢,泰德,”气象播音员说,“这我可不知道,今天不仅是猫头鹰表现反常。全国各地远至肯特郡、约克郡、丹地①等地的目击者都纷纷打来电话说,我们原来预报昨天有雨,结果下的不是雨而是流星!也许人们把本该在一星期后举行的庆祝篝火之夜②晚会提前举行了,朋友们!不过我向你们保证,今晚一定有雨。”

德思礼先生坐在扶手椅里惊呆了。英国普遍下流星雨……猫头鹰光天化日之下四处纷飞……到处都是披着斗篷的怪人……还有一些传闻,关于波特一家的传闻……德思礼太太端着两杯茶来到起居室。情况不妙。他应该向她透露一些。他心神不定,清了清嗓子,“唔……佩妮,亲爱的……最近有你妹妹的消息吗?”

不出所料,德思礼太太大为吃惊,也很生气。不管怎么说,他们通常都说自己没有这么个妹妹。

“没有,”她厉声说,“怎么了?”

“今天的新闻有点奇怪,”德思礼先生咕哝说,“成群的猫头鹰……流星雨……今天城里又有那么多怪模怪样的人……”

“那又怎么样?”德思礼太太急赤白脸地说。

“哦,我是想……说不定……这跟……你知道……她那一群人有关系……”

德思礼太太嘬起嘴唇呷了一口茶。德思礼先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大胆地把听到“哈利”名字的事告诉她。他决定还是不要太冒失。于是他尽量漫不经心地改口说:“他们的儿子,他现在该有达力这么大了吧?”

“我想是吧。”德思礼太太干巴巴地说。

“他叫什么名字来着?是叫霍华德吧?”

“叫哈利,要我说,这是一个不讨人喜欢的普通名字。”

“哦,是的。”德思礼先生说着,感到心里突然往下一沉,“不错,我也这么想。”

他们上楼睡觉时,他就再也没有提到这个话题了。德思礼太太进浴室以后。德思礼先生就轻手轻脚来到卧室窗前,看看前面的花园。那只猫还在原地,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女贞路路口,好像在等待什么。

他是在想入非非吗?这一切会与波特一家有关吗?如果真有关系……如果最后真跟他们夫妇有关……那么,他认为他是承受不住的。

德思礼夫妇睡下了。德思礼太太很快就睡着了,德思礼先生却思绪万千,怎么也睡不着觉。不过在他入睡前,最后一个想法使他感到安慰:即使波特一家真的被卷了进去,也没有理由牵连他和他太太。波特夫妇很清楚德思礼夫妇对他们和他们那群人的看法。他打了个哈欠,翻过身去。不会影响他们的……他可是大错特错了。

德思礼先生迷迷糊糊,本来可能胡乱睡上一觉,可花园墙头上的那只猫却没有丝毫睡意。它卧在墙头上,宛如一座雕像,纹丝不动,目不转睛地盯着女贞路远处的街角。邻街的一辆汽车砰的一声关上车门,两只猫头鹰扑扇着从头顶上飞过,它也一动不动。实际上,快到午夜时,它才开始动了动。

猫一直眺望着的那个街角出现了一个男人,他来得那样突然,悄无声息,简直像是从地里冒出来的。猫尾巴抖动了一下,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女贞路上从来没有见过这个男人。他个子瘦高,银发和银须长到都能够塞到腰带里了,凭这一点就可以断定他年纪已经很大了。他穿一件长袍,披一件掩到地的紫色斗篷,登一双带搭扣的高跟靴子。半月形的眼镜后边二对湛蓝湛蓝的明亮眼睛闪闪放光。他的鼻子很长,但是扭歪了,看来至少断过两次。他的名字叫阿不思邓布利多。

阿不思邓布利多似乎并没有意识到从他的名字到他的靴子,在他来到的这条街上都不受欢迎。他忙着在斗篷口袋里翻寻,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他也没有发现有人监视他,因为他突然抬头看见一直在街那头注视着他的那只猫,出于某种原因,他觉得这只猫的样子很好笑。他咯咯笑着,嘟哝说:“我早就该想到了。”

他在里边衣袋里找出了他要找的东西,看起来像一只银制打火机。他把它轻轻弹开,高举起来,咔哒一声,离得最近的一盏路灯噗的一声熄灭了。他又打了一下,第二盏灯也熄灭了。他用熄灯器打了十二次,整条街上只剩下远处两个小小的光点,那就是监视他的那只猫的两只眼睛。如果这时有人向窗外看,即使是眼尖的德思礼太太,也不会看到马路上发生的一切。邓布利多把熄灯器放回斗篷里边的口袋里,之后就顺着街道向四号走去。他在墙头猫的身边坐下来。他没有看它,但过了一会儿便跟它说起话来。

“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您,麦格教授。”

他回头朝花斑猫微微一笑。花斑猫不见了,换成一个神情严肃的女人,戴一副方形眼镜,看起来跟猫眼睛周围的纹路一模一样。她也披了一件翠绿色斗篷,乌黑的头发挽成一个很紧的发髻。她显得非常激动。

“您怎么认出那是我?”她问。

“我亲爱的教授,我从来没有见过一只猫像这样僵硬地待着。”

“您要是在砖墙上坐一整天,您也会变僵的。”麦格教授说。

“一整天?您本来应当参加庆祝会的呀?我一路来到这里,至少遇上了十二场欢快的聚会和庆祝活动。”麦格教授气呼呼地哼了一声。

“哦,不错,人人都在庆贺,很好!”她恼火地说,“您以为他们会更小心谨慎,其实不然,连麻瓜们都注意到有什么事情发生了,都上了他们的电视新闻了。”她猛地把头转向德思礼家漆黑的起居室窗口,“我都听见了。成群的猫头鹰……流星雨……好了,他们也不是十足的傻瓜。有些事也会引起他们的注意。肯特郡下的那场流星雨……我敢说准是迪歌干的。他本来就没多少头脑。”

“您不能责怪他们,”邓布利多心平气和地说,“十一年来值得我们庆贺的事太少了。”

“这我知道,”麦格教授气呼呼地说,“但这些并不是冒险胡来的理由。他们也太不小心了,大白天跑到街上去,也不穿上麻瓜们的衣服,还在那里传递消息。”

说到这里,她机敏地朝邓布利多斜瞟了一眼,似乎希望他能告诉她些什么,但邓布利多没有吱声,于是她接着说:“神秘人终于不见了,如果正好在他失踪的那一天,麻瓜们发现了我们的一切,那可真太奇妙了。我想他真的走了吧,邓布利多?”

“好像是这样,”邓布利多说,“我们应该感到欣慰。您来一块柠檬雪糕好吗?”

“一块什么?”“一块柠檬雪糕。这是麻瓜们的一种甜点。我非常喜欢。”

“不了,谢谢。”麦格教授冷冷地说,看来她认为现在不是吃柠檬雪糕的时候。“像我说的,即使‘神秘人’真的走了……”

“我亲爱的教授,像您这样的明白人,总该可以直呼他的大名吧?什么神秘人不神秘人的,全都是瞎扯淡……十一年了,我一直想方设法说服大家,直呼他本人的名字:伏地魔。”麦格教授打了个寒噤,可邓布利多在掰两块粘在一起的雪糕,似乎没有留意。“要是我们还继续叫神秘人神秘人的,一切就都乱套了。我看直呼伏地魔的大名也没有任何理由害怕。”

“我知道您不害怕,”麦格教授半是恼怒,半是夸赞地说,“尽人皆知,您与众不同。神秘人……哦,好吧,伏地魔……惟一害怕的就是您。”

“您太抬举我了。”邓布利多平静地说,“伏地魔拥有我永远也不会有的功力。”

“那是因为您太……哦……太高尚了,不愿意运用它。”

“幸亏这里很黑,庞弗雷夫人说她喜欢我的新耳套以后,我还没有像现在这样脸红过呢。”

麦格教授狠狠地瞪了邓布利多一眼,说:“猫头鹰和沸沸扬扬的谣言毫不相干。您知道大伙都在说什么吗?说他为什么失踪?说最终是什么制止了他?”

这一来,麦格教授似乎点到了她急于想讨论的问题核心,这也正是她在冰冷的砖墙上守候了一整天的原因。不管她是一只猫,或是一个女人,她从来都不曾用现在这样锐利的眼光看邓布利多。显然,不管大家怎么说,只有从邓布利多口中得到证实,她才会相信。邓布利多却挑了另一块柠檬雪糕,没有答话。

“他们说,”她不依不饶地说,“昨天夜里伏地魔绕到高锥克山谷。他们是去找波特夫妇的,谣传莉莉和詹姆波特都……都他们都已经……死了。”

邓布利多低下头。麦格教授倒抽了一口气,“这……这是真的吗?莉莉和詹姆……我不相信……我也不愿相信……哦,阿不思……”

邓布利多伸手拍了拍她肩膀。“我知道……我知道……”他心情沉重地说。

麦格教授接着往下说,她的声音颤抖了。“还不止这些。他们说,他还想杀波特夫妇的儿子哈利,可是没有成功。他杀不死那个孩子。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也没有人知道怎么会杀不死。不过他们说,当伏地魔杀不死哈利的时候,他的功法就不知怎的失灵了,所以他才走掉了。”

邓布利多愁眉不展地点了点头。

“这……这是真的吗?”麦格教授用颤巍巍的声音说,“他做了这么多坏事……杀了这么多人……可竟然杀不了一个孩子?这简直令人震惊……我们想了那么多办法去阻止他……可苍天在上,哈利究竟是怎么幸免于难的呢?”

“我们只能猜测,”邓布利多说,“我们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

麦格教授掏出一块花边手帕轻轻拭了拭镜片后边的眼睛。邓布利多深深吸了一口气,从衣袋里掏出一块金表,认真看起来。那只表样子很奇怪,有十二根指针,却没有数字,还有一些小星沿着表盘边缘转动。邓布利多显然看明白了,他把表放回衣袋,说:“海格肯定迟到了。顺便问一句,我想,大概是他告诉您我要到这里来的吧?”

“是的,”麦格教授说,“可去的地方多了,您为什么偏偏要到这里来呢?我想,您大概不会告诉我吧?”

“我是来接哈利,把他送到他姨妈姨父家的。现在他们是他惟一的亲人。”

“您不会是指……您不可能是指住在这里的那家人吧?”她噌地跳起来,指着四号那一家,“邓布利多……您可不能这么做。我观察他们一整天了。您找不到比他们更不像你我这样的人了。他们还有一个儿子……我看见他在大街上一路用脚踢他母亲,吵着要糖吃。要哈利波特住在这里?!”

“这对他是最合适的地方了。”邓布利多坚定地说,“等他长大一些,他的姨妈姨父会向他说明一切。我给他们写了一封信。”

“一封信?”麦格教授有气无力地重复说,又坐回到墙头上。“邓布利多,您当真认为用一封信您就能把一切都解释清楚吗?这些人永远也不会理解他的!他会成名的……一个传奇人物……如果将来有一天把今天定为哈利波特日,我一点儿也不会觉得奇怪……会有许多写哈利的书……我们世界里的每一个孩子都会知道他的名字!”

“说得对极了,”邓布利多说,他那半月形眼镜上方的目光显得非常严肃,“这足以使任何一个孩子冲昏头脑。不会走路、不会说话的时候就一举成名!甚至为他根本不记得的事情而成名!让他在远离过去的地方成长,直到他能接受这一切,再让他知道,不是更好吗?”

麦格教授张开嘴,改变了看法。她咽了口唾沫,接着说:“是啊……是啊,当然您是对的。可怎么把孩子弄到这里来呢,邓布利多?”她突然朝他的斗篷看了一眼,好像他会把哈利藏在斗篷里。

“海格会把他带到这里来。”“把这么重要的事情托付给海格去办……您觉得……明智吗?”“我可以把我的身家性命托付给他。”邓布利多说。

“我不是说他心术不正,”麦格教授不以为然地说,“可是您不能不看到他很粗心。他总是……那是什么声音?”

一阵低沉的隆隆声划破了周围的寂静。当他们来回搜索街道上是否有汽车前灯的灯光时,响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阵吼叫。他们抬眼望着天空,只见一辆巨型摩托自天而降,停在他们面前的街道上。

如果说摩托是一辆巨型摩托,那么骑车人就更不在话下了。那人比普通人高一倍,宽度至少有五倍,似乎显得出奇地高大,而且粗野地纠结在一起的乱蓬蓬的黑色长发和胡须几乎遮住了大部分脸庞,那双手有垃圾桶盖那么大,一双穿着皮靴的脚像两只小海豚。他那肌肉发达的粗壮双臂抱着一卷毛毯。

“海格,”邓布利多说,听起来像松了一口气,“你总算来了。这辆摩托车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是借来的,邓布利多教授,”巨人一边小心翼翼地跨下摩托车,一边说,“是小天狼星布莱克借给我的。我把他带来了,先生。”

“没有遇到麻烦吧?”

“没有,先生。房子几乎全毁了。我们赶在麻瓜们从四面八方汇拢来之前把他抱了出来。当我们飞越布里斯托尔③上空的时候,他睡着了……”

邓布利多和麦格教授朝那卷毛毯俯下身去。他们看见毛毯里裹着一个男婴,睡得正香。孩子前额上一绺乌黑的头发下边有一处刀伤,伤口形状很奇怪,像一道闪电。

“这地方就是……”麦格教授低声说。

“是的,”邓布利多说,“他一辈子都要带着这道伤疤了。”

“你不能想想办法吗?邓布利多?”

“即使有办法,我也不会去做。伤疤今后可能会有用处。我左边膝盖上就有一个疤,是一幅完整的伦敦地铁图。好了,把他给我吧。海格,咱们最好还是把事情办妥。”

邓布利多把哈利拖在怀里,朝德思礼家走去。

“我能……我能跟他告别一下吗?先生?”海格问。

他把毛发蓬乱的大头凑到哈利脸上,给了他一个胡子拉碴、痒乎乎的吻。接着海格突然像一只受伤的狗号叫了一声。

“嘘!”麦格教授嘘了他一声,“你会把麻瓜们吵醒的!”

“对……对……对不起,”海格抽抽搭搭地说,掏出一块污渍斑斑的大手帕来,把脸埋在手帕里,“我……我实在受……受不了……莉莉和詹姆死了……可怜的小哈利又要住在麻瓜们家里……”

“是啊,是啊,是令人难过,可你得把握住自己,不然我们会被发现的。”麦格教授小声说,轻轻拍了一下海格的臂膀。

这时邓布利多正跨过花园低矮的院墙,朝大门走去。他轻轻把哈利放到大门口的台阶上,从斗篷里掏出一封信,塞到哈利的毛毯里,然后回到另外两个人身边。他们三人站在那里对小小的毯子注视了足有一分钟。海格的肩膀在抖动,麦格教授拼命眨眼,邓布利多一向闪光的眼睛也暗淡无光了。

“好了,”邓布利多终于说,“到此结束了。我们没有必要继续待在这里。咱们还是去参加庆祝会吧。”

“是啊,”海格咕哝说,“我得去把车还给小天狼星。晚安,麦格教授。晚安,邓布利多教授。”

海格用外衣衣袖揩了揩流泪的眼睛,跨上摩托,踩着了发动机,随着一声吼叫,摩托车腾空而起,消失在夜色里。

“希望很快和您见面,麦格教授。”邓布利多朝麦格教授点头说。她擤了擤鼻子作为回答。

邓布利多转身来到街上。他在街角上掏出银制熄灯器,咔哒弹了一下,只见十二个火球又回到各自的路灯上,女贞路顿时映照出一片橙黄,他看见一只花斑猫正悄悄从街那头的拐角溜掉了。他恰好可以看见四号台阶上放着的那个用毯子裹着的小包。

“祝你好运,哈利。”他喃喃地说道,接着跺脚跟一转身,只听斗篷飕的一声,他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微风拂动着女贞路两旁整洁的树篱,街道在漆黑的天空下寂静无声,一尘不染,谁也不会想到这里会发生骇人听闻的事情。哈利波特在毯子包里翻了个身,但他并没有醒。他的一只小手正好放在那封信旁边。他还继续沉睡,一点不知道他很特殊,不知道他名气很大,不知道再过几小时,等德思礼太太开大门放奶瓶时,他会被她的尖叫声吵醒;更不会知道,在未来的几个星期,他表哥达力会对他连捅带戳,连掐带拧……他也不可能知道,就在此刻,全国人都在秘密聚会。人们高举酒杯悄声说:“祝福大难不死的孩子——哈利·波特!”

①肯特郡在英格兰南部。约克郡在英格兰北部。丹地是英格兰北部海港。

②指每年11月5日在英国举行的庆祝篝火之夜活动。

③布里斯托尔,英格兰西南部港甜城市,艾文郡首府,临布里斯托尔海峡。





第二章 悄悄消失的玻璃

自从德思礼夫妇一觉醒来在大门口台阶上发现他们的外甥以来,快十年过去了,女贞路却几乎没有变化。太阳依旧升到屋前整洁的花园上空,照亮德思礼家大门上的四号铜牌;阳光悄悄爬进他们的起居室,这里和德思礼先生当年收看关于猫头鹰的重大新闻的那个晚上一模一样。只有壁炉台上的照片显示出流逝了多少时光。十年前,这里摆放着许多照片,看上去就像戴着五颜六色婴儿帽的一只粉红色的大海滩气球,只是达力已不再是婴儿了,照片上是一个大头男孩骑着他的第一辆自行车,在博览会上乘坐旋转木马,跟父亲玩电脑游戏,被母亲拥着亲吻。这个房间里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栋房子里还住着另一个男孩。

哈利波特还住在这里,此刻他正在睡觉,但不会太久。他的佩妮姨妈已经醒了,每天这里发出的第一声噪音就是她的尖叫声。

“起来!起床了!赶快!”

哈利被惊醒了。他的姨妈又在拍打他的房门。

“起来!”她尖叫道。哈利听见她朝厨房走去,接着就是煎锅放到炉子上的声音。他翻身背对着门,尽力回忆刚才做过的梦。那是一个好梦。梦里有一辆会飞的摩托车。他感到很有趣,似乎以前也做过同样的梦。

姨妈又来到门外。

“你起来了吗?”她追问。

“快了。”哈利说。

“快了,那就赶紧,我要你看着熏咸肉。你敢把它煎糊了试试。我要达力生日这一天一切都顺顺当当。”

哈利咕哝了一声。

“你说什么?”姨妈又在厉声问。

“没什么,没什么……”达力的生日,他怎么会忘记呢?哈利慢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开始找袜子。他从床底下找到一双袜子,从其中一只袜子上抓下一只蜘蛛,然后把袜子穿上。哈利对蜘蛛早就习惯了,因为楼梯下边的碗柜里到处是蜘蛛,而他就睡在那里。

他穿好了衣服,顺着走廊来到厨房里。餐桌几乎被达力的生日礼物堆得满满的。看来达力收到了他想要的新电脑,至于第二台电视机,还有跑车就更不在话下了。达力为什么想要一辆赛车,这对于哈利来说,是一个谜,因为达力胖乎乎的,而且讨厌锻炼。当然,除非这种锻炼包括拳脚相加。他最喜欢的拳击吊球就是哈利,可他并不是经常能抓住他。哈利看起来很单薄,但他动作机敏。

也许和哈利长年住在黑洞洞的碗柜里有些关系,他显得比他的同龄人瘦小。他看上去甚至比他实际的身材还要瘦小,因为他只能穿达力的旧衣服,而达力要比他高大三四倍。哈利有一张消瘦的面孔、膝盖骨突出的膝盖、乌黑的头发和一对翠绿的眼睛。他戴着一副用许多透明胶带粘在一起的圆框眼镜,因为达力总用拳头揍他的鼻子。哈利对自己的外表最喜欢的就是额头上那道像闪电似的淡淡的疤痕。这道疤痕从他记事起就有了,他记得他问佩妮姨妈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这道伤疤是怎么落下的。

“是在你父母被撞死的那场车祸中落下的。”她这么说,“不许问问题。”不许问问题——要与德思礼一家相安无事,这是规章的第一条。

弗农姨父来到厨房时,哈利正在翻熏咸肉。

“把你的头发梳一梳!”他咆哮着,这是他早晨见面打招呼的方式。

几乎每周一次,弗农姨父从他的报纸上方看看哈利,对哈利大喊大叫说他该去理发了。哈利理发的次数要比他班上所有的同学理发次数的总和还要多,可一点也不起作用,他的头发照旧疯长。

哈利正在煎蛋的时候,达力和他母亲一起来到厨房。达力更像弗农姨父:一张粉红色的银盆大脸,脖子很短,一对水汪汪的蓝眼睛,浓密的金发平整地贴在他那厚实的胖乎乎的脑袋上。佩妮姨妈常说达力长得像小天使,可哈利却说他像一头戴假发的猪。

哈利把一盘盘煎蛋和熏咸肉放到餐桌上,这可不容易,因为桌上已经没有多余的地方了。

这时达力正在清点他的礼品,他的脸沉了下来。“三十六,”他抬头看着父母亲说,“比去年少两件。”

“亲爱的,你还没算上玛姬姑妈送给你的礼物呢。你看,在你妈妈爸爸送给你的大包下边呢。”

“好吧,那就三十七件。”达力说,他的脸涨得通红。哈利看得出达力就要大发雷霆了,于是趁达力还没有把餐桌掀翻,连忙狼吞虎咽,把他的一份熏咸肉一扫而光。

佩妮姨妈显然也嗅出了危险的信号,连忙说:“今天我们上街的时候,再去给你买两件礼物。怎么样,宝贝。再买两件礼物,这样好了吧?”

达力想了一会儿,这似乎是一件很困难的工作。最后他总算慢慢吞吞地说:“那我就有三十……三十……”

“三十九件,我的心肝宝贝。”佩妮姨妈说。

“哦,”达力重重地坐下来,抓起离他最近的一只礼包,“那好吧。”

弗农姨父咯咯地笑了,“这小机灵鬼是在算他的进账呢,这一点跟他老爸一模一样。有你的,好小子,达力!”他揉了揉达力的头发。

这时电话铃响了,佩妮姨妈跑去接电话。哈利和弗农姨父看着达力拆包,一辆赛车、一台摄像机、一架遥控飞机、十六盘新出的电脑游戏光盘和一台磁带录像机。他正在撕开一块金表的包装时,佩妮姨妈接完电话回来了,显得又生气,又着急。

“坏消息,弗农,”她说,“费格太太把腿摔断了,不能来接他了。”她朝哈利那边点了一下头。

达力吓得张口结舌,哈利却高兴得心里怦怦直跳。每年达力生日那一天,他的父母总带着他和另一位朋友出去玩一天,上游乐园,吃汉堡包或是看电影。把哈利留给费格太太,一个住在离这里有两条街的疯老婆子。哈利讨厌费格太太住的地方,满屋子都是卷心菜味;费格太太还非要他看她过去养过的几只猫咪的照片。

“现在怎么办?”佩妮姨妈气急败坏地看着哈利,仿佛这一切都是哈利一手策划的。哈利知道他应当为费格太太摔断腿感到难过,但是当他想到要整整一年之后他才会再见到踢踢、雪儿、爪子先生和毛毛(都是猫的名字),他又觉得难过不起来了。

“咱们给玛姬挂个电话吧。”弗农姨父建议说。

“别犯傻了,弗农,她讨厌这孩子。”

德思礼夫妇经常这样当面谈论哈利,仿佛哈利根本不在场,甚至认为他是一个非常讨厌的听不懂他们讲话的东西,比如像一条鼻涕虫。

“她叫什么来着,你的那位朋友……伊芬,怎么样?”

“上马约卡岛①度假去了。”她厉声说。

“你们可以把我留在家里。”哈利满怀希望地插嘴说。(这样他就可以看他想看的电视节目,改变一下口味,说不定还能试着玩一把达力的电脑。)佩妮姨妈看起来像刚刚吞下了一只柠檬。

“好让我们回来看到整个房子都给毁了?”她大吼道。

“我不会把房子炸掉的。”哈利说。可他们根本不听。

“我想我们可以带他到动物园去,”佩妮姨妈慢吞吞地说,“……然后把他留在车上……”

“那是辆新车,不能让他一个人待在车上……”

达力大哭起来。其实,他并没有真哭,他已经有好多年没有真的哭过了。他知道,只要他一哭丧着脸,嗷嗷地号叫,母亲就会满足他的任何要求。

“我的好心肝宝贝,别哭,妈妈不会让他搅乱你的好日子的!”她喊着,一下子把他搂到怀里。

“我……不……想让……他……去……去!”达力一边抽抽搭搭地假哭,一边断断续续地大喊大叫,“他总是把什么都弄坏了!”他躲在母亲臂弯里不怀好意地朝哈利撇嘴一笑。

正在这时,门铃响了。

“哎呀,天哪,他们来了!”佩妮姨妈慌慌张张地说。过了一会儿,达力最要好的朋友皮尔波奇斯和他的母亲一起进来了。皮尔瘦骨嶙峋,脸像老鼠脸。像他这种人总是在达力打人的时候,把挨打人的双手反剪在背后,牢牢抓住。达力立刻不装哭了。

哈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这么走运。半小时后,他和皮尔、达力坐在德思礼的私家车后座,生平第一次向通往动物园的路上驶去了。他姨父姨妈想不出任何别的办法安置他,不过在动身前,弗农姨父把哈利叫到一旁。

“我警告你,”他把红得发紫的大脸凑到哈利跟前说,“我现在警告你,小子,只要你干出一点点蠢事……干出任何事……那你就在你的碗柜里待着,等圣诞节再出来吧。”

“我什么事也不会做的,”哈利说,“真的……”

但弗农姨父不相信他。从来没有人相信他的话。问题是哈利周围常常会发生一些怪事,即使你磨破嘴皮对德思礼夫妇说那些事与哈利无关,也是白费唇舌。

每次哈利理发回来总像根本没有理过一样,有一次佩妮姨妈实在按捺不住,就从厨房里拿出一把剪刀几乎把他的头发剪光了,只留下前面一绺头发“盖住他那道可怕的伤疤”。这把达力笑得前仰后合,可哈利却整夜睡不着,思前想后,不知明天该怎么去上学,同学们本来就拿他那身松松垮垮的衣服和用胶带粘牢的眼镜当笑话。可到了第二天一早他起床的时候,竟发现自己的头发又恢复到了佩妮姨妈剪它以前的样子。尽管他拼命辩白,自己也弄不清头发为什么这么快就长出来了,可是为这件事他还是被他们在碗柜里关了一个星期。

还有一次,佩妮姨妈硬要哈利穿一件旧的套头毛衣(这件毛衣很难看,是棕色的,缀有橙色的小毛球)。她越是往哈利头上套,毛衣就缩得越小,最后缩得只能给掌上木偶穿,哈利穿当然是不合适了。佩妮姨妈断定是洗的时候缩水了,也就没有处罚哈利,使他大大松了一口气。

另一次,哈利在学校伙房的屋顶被发现了,这可给他惹出了很大的麻烦。达力和他的一伙跟往常一样追着哈利跑,结果哈利竟坐到了伙房的烟囱上,这使他受到的惊吓并不比别人小。德思礼夫妇收到女校长的一封信,女校长很生气,告诉他们哈利爬到学校楼顶上去了。但他当时只是(正如他在上了锁的碗柜里朝他姨父大喊大叫时所说的)在向伙房外边的大垃圾箱后面跳。哈利猜想大概是风半路上把他托上去了。

今天不会出什么差错了。他觉得只要不待在学校、不待在他的碗柜里或费格太太满屋卷心菜味的起居室里,即使跟达力或皮尔一起在什么地方消磨一天也是值得的。

弗农姨父一边开车,一边对佩妮姨妈抱怨。他总喜欢怨天尤人,工作中遇到的人、哈利,开会、哈利,银行、哈利,这是他喜欢抱怨的少数几个话题。今天早上他抱怨的是摩托车。

“像疯子一样,一路吼个没完,这些小兔崽子。”当一辆摩托车超车时,他说。

“我梦见过一辆摩托车,”哈利突然想起自己的梦,说,“那车还飞呢。”

弗农姨父差点撞到前面的车上。他从座位上转过身来,他的脸活像一个留着大胡子的大甜菜头。他朝哈利大喊大叫,说:“摩托车不会飞!”

达力和皮尔吃吃地笑起来。

“我知道摩托车不会飞,”哈利说,“那只是一个梦。”

他想,要是什么也没有说就好了。比问问题更让德思礼夫妇恼火的就是他总说些违反常规的事情,不管是做梦梦到的,还是从动画片里看来的——他们认为他总有可能产生危险的想法。

这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周末,动物园挤满了举家出游的游客。在入口的地方,德思礼夫妇给达力和皮尔各买了一支大巧克力冰淇淋;他们还没来得及把哈利带走,冰淇淋车上一位笑盈盈的小姐就已经在问哈利想吃点什么,他们只好给哈利买了一支便宜的柠檬冰棍。其实冰棍也不坏,哈利心里想。他一面舔冰棍,一面观赏一只正在搔头的大猩猩,这只大猩猩跟达力长得像极了,只不过它的毛发不是金色的。

好长时间以来,这是哈利最开心的一个早晨了。他特地小心翼翼地和德思礼夫妇保持一小段距离,防备达力和皮尔到吃午饭的时候,看动物看烦了,回过头来玩他们的拿手好戏——追打他。他们在动物园餐厅吃午饭,达力嫌给他来的一份彩宝圣代不够大,于是又大发脾气。弗农姨父赶紧给他点了一份大的,把原先那份让哈利吃掉了。

哈利事后想想,他觉得自己应当明白好事不会持续太久的。

吃过午饭,他们来到了爬虫馆。馆里阴冷、晦暗,沿四面墙都是明亮的玻璃窗。隔着玻璃只见各色蜥蜴和蛇在木块上或石块上爬来爬去,溜溜达达。达力和皮尔想看看有剧毒的大眼镜蛇和攻击性很强的巨蟒。达力很快就找到了馆里最大的一条巨蟒。它能用它的身体缠绕弗农姨父的汽车两圈,然后把它挤压成一堆废铁。不过这时看来它并没有这种心思,它睡得正香呢。

达力用鼻子紧贴着玻璃盯着这盘亮闪闪的棕色巨蟒。“让它动呀。”达力哼哼唧唧地央求他父亲。

弗农姨父敲了敲玻璃,巨蟒却纹丝不动。

“再敲一遍。”达力命令说。

弗农姨父用指节狠狠地敲玻璃,可大蟒继续打盹。

“真烦人。”达力抱怨了一句,拖着脚慢慢吞吞地走开了。

哈利在巨蟒待的大柜子前边挪动着脚步,仔细打量这条巨蟒。如果它怏怏不乐最终在这里死去,哈利不会觉得奇怪。因为它没有伙伴,只有一些愚蠢的家伙整天用手指敲玻璃想把它弄醒。这比拿碗柜当卧室更糟糕,尽管每天来光顾他的只有佩妮姨妈,捶门要他起床,可至少他还能在整栋房子里到处走走。

巨蟒突然睁开亮晶晶的小眼睛,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来,直到与哈利的眼睛一般高。它眨了眨眼。哈利大为惊骇。他即刻飞快地四下里扫了一眼,看是否有人在注意他们。

没有人注意。他回过头来看着巨蟒,也对它眨了眨眼。巨蟒猛地把头转向弗农姨父和达力那边,然后又抬眼看着天花板。它的眼神显然在对哈利说:“我总是碰到像他们这样的人。”

“我知道。”哈利隔着玻璃小声说,尽管他不能肯定巨蟒能否听到他说话。

“那一定让你很烦。”巨蟒用力点点头。

“别的不说,你是从哪里来的?”哈利问。

巨蟒甩着尾巴猛地拍了一下玻璃窗上的一块小牌子。哈利仔细看了一下。

蟒蛇,巴西。

“那边不错吧?”

巨蟒又甩尾巴猛地拍了一下那块牌子,哈利继续读道:这是本动物园内繁殖的样品。

“哦,我明白了——这么说你从来没有到过巴西?”

当巨蟒正在摇头回答时,哈利背后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喊叫,哈利和巨蟒都吓了一跳。

“达力!德思礼先生!快来看这条蛇!你决不会相信它在做什么!”

达力摇摇摆摆地赶紧朝他们走过来。

“别挡道。”他说,朝哈利胸口就是一拳。哈利惊讶不已,重重地摔在水泥地上。随后发生的事,因为来得太突然,谁也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只见皮尔和达力一下子紧贴在玻璃上,马上又惊恐万状,大喊大叫,连蹦带跳往后退去。

哈利坐起来,大口喘气。蟒蛇柜前的玻璃不见了。巨蟒迅速地伸展开盘着的身体,溜到地板上。整个爬虫馆的人都尖叫着,向出口跑去。

巨蟒溜过哈利身旁时,哈利清清楚楚地听到一个咝咝的声音轻轻地说:“我是从巴西来到这里的……多谢,我走了。”

爬虫馆的管理员深感震惊。

“可这玻璃,”他不停地叨叨,“这玻璃到哪里去了?”

动物园园长再三道歉,并亲自给佩妮姨妈泡了一杯加糖的浓茶。皮尔和达力只在一旁胡言乱语,东拉西扯。其实就哈利所看到的,除了巨蟒从他们身边溜过时,跟他们闹着玩,拍打了一下他们的脚后跟,别的什么也没有做。可是当他们坐上弗农姨父的汽车后,达力讲起他的腿如何如何差点儿被巨蟒咬断,皮尔则赌咒发誓说这条巨蟒想把他缠死。而且,最糟糕的是当皮尔镇静下来以后,他突然说:“哈利还跟它说话呢,是不是,哈利?”

弗农姨父一直等到皮尔安全离开他们家之后才开始跟哈利算账。他气得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他勉强说了一句:“去——碗柜——待着——不准吃饭。”就倒在扶手椅里了,佩妮姨妈连忙跑去给他端来一大杯白兰地。

哈利在黑洞洞的碗柜里躺了好久,一直盼望能有一块手表。他不知道现在是几点钟,而且也不能肯定德思礼一家是不是睡了。等他们睡了,他就可以冒险,偷偷溜到厨房去找点东西吃。

他还是个婴儿时,他的父母死于车祸。他记得,从那时起到现在,他已经在弗农姨父家生活近十年了,那是十年苦难的生活。他已经不记得父母身亡时,他自己也在车上。有时躺在碗柜里长时间拼命回忆,会出现一种奇妙的幻象:一道耀眼的闪电般的绿光,前额上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他猜想,这就是那场车祸,但他不知道那道绿光是从哪里来的。他一点也不记得他的父母了。姨父姨妈从来不提他们,当然,也不准他问。家里也没有他们的照片。

在哈利年纪还小的时候,他经常做梦,梦见一位亲戚突然来把他接走,可是他的梦从来没有实现。德思礼一家是他惟一的亲戚。可有时候他觉得(也许是盼望)街上的陌生人似乎认识他。而且,他们都是些非常奇怪的陌生人。一次他跟佩妮姨妈和达力上街买东西,就有一个戴紫罗兰色大礼帽的小个子男人向他鞠躬行礼。佩妮姨妈怒冲冲地追问哈利是否认识那人,之后就把他和达力赶出商店,什么东西也没有买。另外一次在公共汽车上,一个放荡不羁、穿一身绿衣服的老太婆笑眯眯地向他招手。还有一次,一个穿紫色拖地长袍的秃头男子在大街上竟然跑过来跟他握手,之后一句活没说就走开了。而最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当哈利想更仔细地看他们的时候,他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在学校里,哈利没有一个朋友。大家都知道,达力一伙最恨的就是穿松松垮垮的旧衣服、戴一副破碎眼镜的怪人哈利波特。谁也不愿意去跟达力一伙作对。

①马约卡岛,在西地中海,属西班牙。





第三章 猫头鹰传书

巴西巨蟒的脱逃使哈利受到了平生为期最长的一次惩罚。当他获准走出碗柜时,暑假已经开始了。达力已经打坏了他的新摄像机,摔毁了遥控飞机,他的赛车也在他第一次骑着上街时,把拄着拐杖过女贞路的费格太太撞倒了。

学期结束了,哈利很开心,但无法回避达力一伙人,他们每天都要到达力家来。皮尔、丹尼、莫肯、戈登都是傻大个,而且很蠢,达力更是他们中间块头最大、最蠢的,也就成了他们的头儿。达力的同伙都乐意加入他最热中的游戏——追打哈利。

这就是哈利尽量长时间待在外边的原因。他四处游逛,盘算着假期的结束,由此获得对生活的一线希望。到九月他就要上中学了,这将是他平生第一次跟达力分开。达力获准在弗农姨父的母校上学。皮尔也要上这所学校。哈利则要去当地的一所综合制中学①——石墙中学。达力觉得很好笑。

“石墙中学开学第一天,他们就会把新生的头浸到马桶里。”他对哈利说,“要不要上楼去试一试?”

“不用了,多谢。”哈利说,“可怜的马桶从来没有泡过像你的头这样叫人倒胃口的脑袋……它可能会吐呢。”不等达力弄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哈利早已经跑掉了。

七月的一天,佩妮姨妈带达力上伦敦,去给他买斯梅廷中学的校服,把哈利放在了费格太太家。费格太太不像平时那么坏。原来费格太太是被自己养的猫绊倒才摔断了腿。她让哈利看电视,还给了他一小块巧克力蛋糕,可这块蛋糕吃起来像已经放了很多年似的。

那天晚上达力神气活现地在起居室里走来走去,向家人展示他那套新校服。斯梅廷中学的男生制服是棕红色燕尾服,橙色短灯笼裤和一顶叫硬草帽②的扁平草帽。他们还配了一支多节的手杖,趁老师不注意时用来互相打斗,这也许是对未来生活的一种很好的训练吧。

弗农姨父看着身穿崭新灯笼裤的达力,他的声音都沙哑了,他说这是他平生感到最自豪的一刻。佩妮姨妈突然哭起来,她说她的宝贝疙瘩已经长大了,长得这么帅,简直让她不能相信。哈利却不敢开口。为了强忍住不笑,他的两条肋骨都快折断了。

第二天早上哈利来吃早饭时,发现厨房里有一股难闻的味儿。这气味似乎是从污水池里的一只大铁盆里散发出来的。他去看了一眼,发现一盆灰黑色的水里泡着像破抹布似的东西。

“这是什么?”他问佩妮姨妈。她把嘴唇抿紧,每当哈利大胆问问题时,她总是这样。

“你的新校服呀。”她说。

哈利又朝盆里扫了一眼。“哦,”他说,“我不知道还得泡得这么湿。”

“别冒傻气,”佩妮姨妈斥责说,“我把达力的旧衣服染好给你用。等我染好以后,穿起来就会跟别人的一模一样。”

哈利对此非常怀疑,但他还是觉得最好不要跟她争论。他坐下来吃早饭时,竭力不去想第一天去石墙中学上学自己会是什么模样,八成像披着大象的旧象皮吧。

达力和弗农姨父进来时,都因为哈利那套新校服散发的味道皱起了鼻子。弗农姨父像通常一样打开报纸,达力则把他从不离身的斯梅廷手杖啪的一声放到桌上。

他们听到信箱咔哒响了一声,一些信落到大门口的擦脚垫上。“去拿信,达力。”弗农姨父从报纸后边说。

“叫哈利去捡。”

“哈利去捡。”

“达力去捡。”

“用你的斯梅廷手杖赶他去捡。”

哈利躲闪着斯梅廷手杖,去捡信。擦脚垫上有三样邮件:一封是弗农姨父的姐姐玛姬姑妈寄来的明信片,她现在在怀特岛③度假;另一封是看来像账单的棕色信封;还有一封是寄给哈利的信。哈利把信捡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看,心里像有一根很粗的橡皮筋嘣的一声弹了起来,嗡嗡直响。活到现在,从来没有人给他写过信。这封信可能是谁写的呢?他没有朋友,没有另外的亲戚,他没有借书证,因此不会收到图书馆催还图书的通知单。可现在确实有一封信,地址清清楚楚,不会有错:萨里郡小惠金区女贞路四号楼梯下的碗柜哈利波特先生收。信封是用厚重的羊皮纸做的,地址是甩翡翠绿的墨水写的。没有贴邮票。哈利用颤抖的手把信封翻转过来,只见上边有一块蜡封、一个盾牌纹章,大写“H”字母的周围圈着一头狮子、一只鹰、一只獾和一条蛇。

“小子,快拿过来!”弗农姨父在厨房里喊起来,“你在干什么,在检查邮包有没有炸弹吗?”他开了个玩笑,自己也咯咯地笑开了。

哈利回到厨房里,目光一直盯着他的那封信。他把账单和明信片递给弗农姨父,然后坐下来,慢慢拆开他那个黄色的信封。弗农姨父拆开有账单的信封,厌恶地哼了一声,又把明信片轻轻翻转过来。

“玛姬病倒了,”他对佩妮姨妈说,“吃了有问题的油螺……”

“老爸!”达力突然说,“老爸,哈利收到什么东西了!”

哈利刚要打开他那封写在厚重羊皮纸上的信,信却被弗农姨父一把从手中抢过去了。

“那是写给我的!”哈利说,想把信夺回来。

“谁会给你写信?”弗农姨父讥讽地说,用一只手把信纸抖开,朝它瞥了一眼。

他的脸一下子由红变青,比红绿灯变得还快。事情到这里并没结束。几秒钟之内他的脸就变得像灰色的麦片粥一样灰白了。

“佩——佩——佩妮!”他气喘吁吁地说。

达力想把信抢过来看,可是弗农姨父把信举得老高,他够不着。佩妮姨妈好奇地把信拿过去,刚看第一行,她就好像要晕倒了。她抓住喉咙,噎了一下,像要背过气去。

“德思礼!哎呀!我的天……德思礼!”

他们俩你看我,我看你,都不说话,似乎忘了哈利和达力还在屋里。达力是不习惯被人冷落的,他用斯梅廷手杖朝他父亲的头上狠狠地敲了一下。

“我要看那封信。”他大声说。

“我要看。”哈利气呼呼地说,“因为那封信是写给我的。”

“你们俩,统统给我出去。”弗农姨父用低沉而沙哑的声音说,把信重新塞到信封里。

哈利没有动。

“我要我的信!”他大叫说。

“让我看!”达力命令说。

“出去!”弗农姨父吼了起来,揪住哈利和达力的脖领,把他们俩扔到了走廊里,砰地一声关上厨房门。哈利和达力两人都火冒三丈,为争夺由锁孔窥视的权利,悄悄地争斗起来。最后达力胜利了。啥利一只耳朵上挂着他那副破眼镜,只好趴在地板上,贴着门和地板之间的缝隙窥探动静。

“弗农,”佩妮姨妈用颤抖的声音说,“你看看这地址……他们怎么会知道他睡在什么地方?他们该不会监视我们这栋房子吧?”

“监视……暗中窥探……说不定还会跟踪咱们呢。”弗农姨父愤愤地抱怨。

“可我们该怎么办?弗农?我们要不要回封信?告诉他们我们不想让……”

哈利能看见弗农姨父锃亮的黑皮鞋在厨房里走来走去。

“不,”他终于说,“不,我们就给他来个置之不理。如果他们收不到回信……对,这是最好的办法……我们按兵不动……”

“可是……”

“佩妮,我决不让他们任何人进这栋房子。我们拖他进来的时候,不是发过誓,要制止这种耸人听闻的荒唐事吗?”

当天傍晚,弗农姨父下班回来,做了一件从来没有做过的事,他竟然到碗柜前来看望哈利了。

“我的信呢?”弗农姨父刚刚挤进门,哈利就问,“是谁写给我的?”

“没有人。因为写错了地址才寄给你的。”弗农姨父直截了当说,“我已经把信烧掉了。”

“根本没有写错,”哈利生气地说,“上边还写着我住在碗柜里呢。”

“住嘴!”弗农姨父咆哮起来,两只蜘蛛都从柜顶上被震下来了。他做了几次深呼吸,勉强挤出一个笑脸,但看起来像苦笑。

“唔……不错,哈利……说起这个碗柜,你姨妈和我都考虑到……你已经长大了,这地方确实小了点儿……我们想,你不如搬到达力的另外一间卧室去比较好。”

“为什么?”哈利说。

“不准问问题!”他姨父吼起来,“把你这些东西统统搬到楼上去,现在就搬。”

德思礼家总共有四间卧室:一间是供弗农姨父和佩妮姨妈用的;一间是客房(通常是给弗农姨父的姐姐玛姬准备的);一间是达力的睡房;还有一间用来堆放达力卧室里放不下的玩具和什物。

哈利只走了一趟就把他的全部家当从碗柜搬到楼上这个房间来了。他端坐在床上,朝房间里四下打量。这里所有的东西几乎都是坏的。只用了一个月的摄像机放在一辆小手推车顶上,达力有一次还用这辆手推车去压过邻居家的小狗;屋角里放着达力的第一台电视机,当他心爱的节目被取消时,他给了电视机一脚;这里还有一只大鸟笼,他用它养过一只鹦鹉,后来他把鹦鹉带到学校换回了一支真正的气枪。这支气枪现在扔在架子上,枪管的一头被他坐得弯了。另外的一些架子上摆满了书,这些书看上去大概是这个房间里惟一没有翻动过的东西。

楼下传来达力缠着他母亲哭闹的声音:“我不要他住那个房间……那间屋我要用……让他搬出去……”

哈利叹了口气,伸开四肢躺到床上。如果是昨天,要他搬上来,他会不惜任何代价。可是今天他却宁愿拿着那封信搬回他的碗柜,也不愿搬到这里来却拿不到那封信。

第二天吃早饭时,大家都觉得最好还是不说话。达力歇斯底里大发作,用斯梅廷手杖使劲敲打他父亲,故意装吐,拼命踢他母亲,用他的乌龟把温室的屋顶砸了个窟窿,可还是没能把自己的房间要回来。哈利其实昨天就想到了,他非常后悔昨天没有在走廊里就把信打开。弗农姨父和佩妮姨妈一直沉着脸面面相觑。

今天来信的时候,弗农姨父似乎要表示对哈利的友好,便让达力去拿信。他们听见达力穿过走廊时用斯梅廷手杖敲敲打打。之后,他大喊大叫:“又有一封信!女贞路四号最小的一间卧室哈利·波特先生收……”弗农姨父像被掐住了脖子,喊了一声,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朝走廊跑去。哈利紧跟在他背后。弗农姨父只有把达力摔倒在地,才能把信拿到手,可哈利从背后搂住了他的脖子,这就增加了他的难度。经过片刻的混战,弗农姨父和哈利都挨了达力不少棍子。最后,弗农姨父直起腰来大口喘气,手里捏着哈利的信。

“上你的碗柜去……我是说……上你的睡房去。”他呼哧带喘地对哈利说。“达力……走开……快走开!”

哈利在他新搬来的房间里来回兜圈子。有人知道他已经搬出了碗柜,好像还知道他没有收到写给他的第一封信。这足以说明他们还会再试一次。这回他可要保证让他们获得成功。他设计了一个方案。

第二天一早,修好的闹钟铃声在六点钟时响了。哈利连忙把闹钟铃关掉,悄没声息地穿好衣服。他不能吵醒德思礼一家。他一盏灯也没有开就悄悄地溜下楼去。

他要去女贞路街口等邮差来,首先把四号的邮件取到手。当他穿过漆黑的走廊朝大门口走时,他心里怦怦直跳。“哎哟!”哈利一蹦老高。他一脚踩到擦鞋垫上一个软绵绵的大东西,还是一个活物!

楼上的灯都亮了,哈利踩着的那个软绵绵的大东西竟是他姨父的脸。这使他大为惊骇。弗农姨父裹着睡袋躺在大门口是为了不让哈利做他想做的事。他朝哈利大喊大叫,嚷嚷了足有半个钟头,这才让哈利去泡杯热茶。哈利难过地拖着脚步,慢慢吞吞地来到厨房。等他转回来的时候,信件已经到了,刚好掉在弗农姨父的膝盖上。哈利看见了三封信,地址是用翠绿色墨水写的。

“我想……”他刚要开口,弗农姨父已经当着他的面把三封信撕得粉碎。

那天弗农姨父没去上班,他待在家里,把信箱钉死了。

“你看,”他嘴里含着一把钉子,对佩妮姨妈解释,“如果他们没法投送,他们自然也就放弃了。”

“这是不是真能起作用,我不敢说,德思礼。”

“哦,这些人的头脑想问题都古古怪怪的,佩妮,跟你我不一样。”弗农姨父说,一边用力捶钉子,钉子上还沾有佩妮姨妈刚给他端来的水果蛋糕的渣呢。

星期五,寄给哈利的信至少有十二封。既然不能往信箱里插,只好往门底下的缝里塞,从门边的缝里塞,有几封信甚至从楼下洗手间的小窗口塞了进来。

弗农姨父又待在家里。他把信全部烧光之后,就找来锤子、钉子,把前门后门的门缝全都用木板钉死,这样谁也出不去了。他一边干,一边哼着《从郁金香花园中悄悄走过》,只要有一点动静他就吓一跳。

星期六,事态开始失控。二十四封写给哈利的信已设法进入德思礼家中。这些信是卷成小卷藏在两打鸡蛋下边,由毫不知情的送奶员从起居室窗口递给佩妮姨妈的。弗农姨父怒冲冲地给邮局、奶厂打电话找人说理。佩妮姨妈正好把二十四封信都塞到食品粉碎机里搅得粉碎。

“究竟什么人这么急着要找你联系?”达力吃惊地问哈利。

星期天早上,弗农姨父坐下来吃早饭,显得很疲惫,气色也不太好,不过很开心。“星期天没有邮差,”他一边把果酱抹在报纸上,一边高兴地提醒大家,“今天不会有该死的信来了……”

他正说着,有东西飕飕地从厨房烟囱里掉下来,狠狠地砸到他的后脑上。接着三四十封信像子弹一样从壁炉里射出来。德思礼一家忙着躲避,哈利却一蹿老高,伸手想抓住一封……

“出去!出去!”弗农姨父伸手抱住哈利的腰,把他扔到了走廊里。佩妮姨妈和达力双手抱头逃出屋去,弗农姨父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他们能听见信件源源不断地向厨房里涌,弹到地板上和墙上。

“玩儿完了!”弗农姨父尽量保持镇静说,但一边又大把大把地从脸上把胡子揪了下来。“我要你们五分钟之内回来,准备走。我们要离开这里。你们赶紧去收拾几件衣服。没有商量!”

他揪掉了一半胡子,看起来很可怕,谁也不敢顶撞他了。十分钟后,他们奋力拆开用木条钉死的大门,冲出门去,坐上汽车朝公路疾驰而去。达力坐在后座哭鼻子,因为他刚才要把电视机、摄像机和电脑都塞到他的运动背包里,耽误了大家的时间,父亲打了好几下他的头。

他们一个劲往前开。连佩妮姨妈也不敢问他们这是要去哪里。弗农姨父会不时打个紧急掉头,往回开一小段路。

“甩掉他们……甩掉他们……”每次他往回开的时候,总这么叨叨。

他们一整天都没有停下来吃东西或喝水。夜幕降临时,达力哇哇大哭起来。他平生从未遇到过像今天这么糟糕的事情。他饿极了;五个他想看的电视节目也错过了;他还从来没遇到过今天这种情况,一整天都没坐到电脑前炸外星人。

汽车来到一座大城市的郊区,弗农姨父终于在一家显得幽暗阴沉的旅馆门口停下。达力和哈利合住一个有两张床位的房间,潮湿的床单散发着一股霉味。达力打着呼噜,哈利却睡不着,只好坐在窗台上看着下边过往的汽车灯光,感到纳闷……

第二天早餐,他们吃的是走味的玉米片④和罐头冷土豆加烤面包。他们刚吃完,旅馆的老板娘就过来了。

“对不起,你们当中有叫哈利波特先生的吗?前边服务台大概收到了一百封像这样的信。”

她举起一封信好让他们看清用绿墨水写的地址:科克沃斯铁路风景旅馆十七号房间哈利波特先生收。

哈利伸手去抓信,可是他的手被弗农姨父挡了回去。老板娘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我去拿信。”弗农姨父说着,即刻站起来跟随老板娘走出餐厅。

“我们还是回家去比较好吧,亲爱的。”几小时过后,佩妮姨妈胆怯地建议说。弗农姨父好像根本没有听到她说话。他究竟在寻找什么,他们谁也不知道。他开车把他们带到一处森林中间。他下车四下里看了看,摇摇头,又回到车上,继续往前开。后来在一片新耕的田地里、在一座吊桥的中央和立体停车场的顶层又发生了同样的事。

“老爸是不是疯了?”这时天色已经很晚了,达力无精打采地问佩妮姨妈。

弗农姨父把车停在海边,把他们锁在车里就不见了。

开始下雨了,豆大的雨点落到车顶上。达力又抽抽噎噎哭鼻子了。

“今天是星期一,”他对母亲说,“晚上上演《伟大的亨伯托》,我真想待在有电视可看的地方。”

星期一,这使哈利想起一件事。他通常总是靠达力来推算每天是星期几,因为达力要看电视。如果今天是星期一,那么明天,星期二,将是哈利十一岁的生日。当然,他的生日从来都没有一点儿意思。去年德思礼夫妇送给他一个挂上衣的挂衣钩和弗农姨父的一双旧袜子。但是,他毕竟不是天天过十一岁的生日。

弗农姨父回来了,而且面带微笑。他还拎着一个细长的包裹,佩妮姨妈问他买的是什么,他没有回答。“我找到了一个特别理想的地方!”他说,“走吧!都下车!”

车外边很冷。弗农姨父指着海上的一块巨大的礁石。礁石上有一间你能想象的小得可怜的破烂小屋。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小屋里绝对不会有电视。

“天气预报说今天夜里有暴风雨!”弗农姨父高兴地拍手说,“而这位先生好心地同意把船借给我们!”

一个牙齿掉光的老汉慢慢吞吞地朝他们走来,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奸笑,指着铁灰色海面上漂荡的一只破旧的划艇。

“我已经给大家弄到了一些吃的!”弗农姨父说,“咱们就都上船吧!”

船上寒气逼人。冰冷的海水掀起的浪花夹着雨水顺着他们的脖子往下流淌,刺骨的寒风拍打着他们的面孔。大概过了好几个小时,他们来到了那块礁石边,弗农姨父连滚带爬地领着他们朝东倒西歪的小屋走去。

屋里更显得可怕,一股浓重的海藻腥味,寒风透过木墙缝隙飕飕地往里灌,壁炉里湿漉漉的,什么也没有。屋里总共只有两个房间。弗农姨父弄来吃的东西也只是每人一包薯片和四根香蕉。他想把火生起来,但薯片的空包装袋只冒了一股烟,之后就卷缩成一堆灰烬了。“现在要是有信,可就有用处了,是吗?”他开心地说。

他的心情很好。看得出他认为这样暴风雨的天气,不会有人冒雨来送信的。哈利心里当然也同意,但这种想法却让他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夜幕降临,意料中的暴风雨果然从四面八方向他们袭来。滔滔翻滚的海浪,拍打着小木屋的四壁,肆虐的狂风吹得几扇污秽不堪的窗户咔哒咔哒直响。佩妮姨妈从另一间屋里找来几床发霉的被子,在虫蛀的沙发上给达力铺了一张床。她和弗农姨父到隔壁一张坑坑洼洼、高低不平的床上睡了;哈利勉强找到一块最不硌人的地板,把身子蜷缩在一条薄而又薄的破被子下边。

深夜,雨暴风狂,暴风雨越发肆无忌惮。哈利不能入眠,他瑟瑟发抖,辗转反侧,总想睡得舒服些,肚子又饿得咕咕直叫。临近午夜,一阵沉闷的隆隆雷声淹没了达力的鼾声。达力的一只胳膊搭拉在沙发边,胖乎乎的手腕上戴着手表,夜光的表盘告诉哈利再过十分钟他就满十一岁了。他躺在那里期待着他的生日在嘀嗒声中一分一秒地临近。他心里想,不知德思礼夫妇会不会记得他的生日,不知那个写信的人此刻会在什么地方。

还有五分钟。哈利听见屋外不知什么嘎吱响了一声。但愿屋顶不会塌下来,尽管塌下来也许反倒会暖和些。还有四分钟。说不定等他回到女贞路时,那幢房子已经堆满了信,没准儿他还能想办法偷到一封呢。

还有三分钟。那是海浪汹涌澎湃,冲击着礁石吗?还有两分钟。那个嘎吱嘎吱的奇怪声音又是什么呢?是礁石碎裂滚入大海的声音吗?再过一分钟他就十一岁了。三十秒……二十秒……十……九……也许他应该把达力叫醒,故意气气他……三……二……一……

轰!整个小屋被震得摇摇晃晃,哈利坐了起来,盯着房门。门外有人敲门要进来。

①五年制中学,学生十一岁入学,课程包括普通与职校学科。

②旧时夏季划船戴的一种帽子。

③怀特岛,在英格兰东南部,构成怀特郡。

④常浸泡于牛奶中作为早餐。





第四章 钥匙保管员

轰!又是捶门声。达力惊醒了。“什么地方打炮?”达力迷迷糊糊地说。他们背后又是哗啦一声响。弗农姨父抱着一支来福枪连滚带爬地跑进屋,这时他们才明白他那细长的包裹里原来是什么东西。

“门外是什么人?”他喊道,“我警告你……我有枪!”

外面静了一会儿。然后……咔嚓!门从合页上脱落下来,震耳欲聋的哗啦一声,门摔在地板上。门口站着一个彪形大汉。他的脸几乎完全被蓬乱的长发和纠结的浓密胡须掩盖了,但你仍能看见他那对像黑甲虫似的眼睛在头发下面闪闪发光。

巨人好不容易才挤进屋来,他弓着腰,这样他的头刚刚擦着天花板。他弯腰拾起门板,轻而易举地就把门装到了门框上。外面的风暴声减弱了。他转身看着大家。

“能给咱来杯热茶吗?走这么一趟可真不容易……”他大步走到沙发跟前,达力坐在那里吓傻了。

“喂,让点儿地方吧,你这个傻大个儿。”巨人说。

达力尖叫着跑过去躲到母亲身后,他母亲吓得蹲在弗农姨父背后。

“这就是哈利了!”巨人说。

哈利抬头看着他那张凶狠、粗野、面貌不清的脸,他那对甲壳虫似的眼睛眯起来,露出一丝笑容。“上次见到你,你还是个小毛毛。”巨人说,“你很像你爸爸。眼睛可像你妈妈。”

弗农姨父发出一声刺耳的怪叫。“我要你马上离开,先生!”他说,“你这是私闯民宅!”

“哦,住嘴,德思礼,你这个大傻瓜。”巨人说。他隔着沙发把枪从德思礼手里抢过来,轻轻一撅,绾了一个结就把它扔到屋角里了,仿佛这支枪是用橡皮做的。

弗农姨父又发出一声怪叫,好像一只老鼠被人踩了。

“不管怎么说……哈利,”巨人转过身来,背对着弗农夫妇,“祝你生日非常愉快。我这里有一件东西要送给你……有的地方我可能压坏了,不过味道还是一样。”

他从黑外衣内袋里取出一只稍稍有些压扁的盒子。哈利用颤抖的手指将它打开,只见盒子里是一个黏糊糊的巧克力大蛋糕。上边用绿色糖汁写着:祝哈利生日快乐。

哈利抬眼看着这个巨人。他本来想向他致谢,可是话到嘴边却不见了,他脱口说:“你是谁?”臣人咯咯地笑起来,“说真的,我还没向你作自我介绍呢。鲁伯海格,霍格沃茨的钥匙保管员和狩猎场看守。”

他伸出一只巨手握住哈利的整只胳膊。

“哦,茶怎么样了?”他搓着手说,“如果有茶,在遇到比你强的人面前就不要说没有,记住。”

他的目光落到空空的炉篦子上,那上边只有揉成了一团的包装袋。他哼了一声,朝壁炉弯下腰,谁也没看见他做什么,但是当他随即退回来的时候,那里已是炉火熊熊。潮湿的木屋里火光摇曳,哈利感到周身暖和,仿佛跳进了热水池。

巨人又坐到沙发上,沉重的身躯把沙发压得直往下塌。他开始从外衣口袋里掏出各式各样的东西:一把铜壶、一包压扁的香肠、一只拨火钳、一把茶壶、几只缺口的大杯子和一瓶琥珀色的液体。他先喝了一大口,然后开始泡茶。小屋里随即充满了烤香肠的香味和咝咝的声音。在巨人忙活的时候,谁也没有吱声。但是当他把第一批烤好的六根粗粗的、油汪汪的、烤得稍稍有点焦的香肠从拨火钳上拿下来时,达力有些坐不住了。弗农姨父厉声说:“达力,不准碰他给你的任何东西。”

巨人拉下脸轻蔑地一笑,“你这个呆瓜儿子用不着再长膘了,德思礼,你放心吧。”他把香肠递给哈利。

哈利早就饿极了,他这辈子也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但他始终无法将目光从巨人身上移开。最后,他看不会有人出来作任何解释,于是问:“对不起,可我真的还是不知道您是谁?”

巨人喝下一大口茶,用手背揩了揩嘴。“就叫我海格吧,”他说,“大伙都这么叫我。我刚才对你说过,我是霍格沃茨的钥匙保管员……当然,霍格沃茨你总该知道吧?”

“唔……我不知道。”哈利说。

海格显得震惊。

“对不起。”哈利连忙说。

“对不起?”海格吼起来,调过头瞪着德思礼夫妇,他们俩吓得躲到暗处去了。

“说对不起的应当是他们!我知道你没有收到那些信,但是我万万没有想到你竟然不知道霍格沃茨,我的天哪!难道你从来没想过你父母是在哪里学会那一切的吗?”

“一切什么?”

“一切什么?”海格大喝道。“你等等!”他一跃而起,火冒三丈,似乎整个小屋都被他庞大的身躯填满了。德思礼夫妇吓得贴着墙瑟瑟发抖。“你们的意思是要告诉我,”他朝德思礼夫妇咆哮道,“这孩子……这孩子……对……什么都不知道吗?”

哈利觉得这么说也未免太过分了。他毕竟还上过学,而且成绩也不坏。“有些事情,我懂,”哈利说,“比如,我会做算术之类的功课。”

可是海格朝他一摆手,说:“我是说,知道我们的世界。你的世界。我的世界。你父母的世界。”

“什么世界?”

海格看起来简直要爆炸了。“德思礼!”他大吼一声。

弗农姨父面色煞白,嘀嘀咕咕不知小声说着什么。

海格怒冲冲地瞪着哈利。“你总该知道你父母的事吧,”他说,“我是说,他们很有名气,你也很有名气。”

“什么?我的……我爸妈没有名气,不是吗?”

“哦,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他用手指拢了拢头发,用困惑不解的目光盯着哈利,“你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吗?”他终于问。

弗农姨父突然能开口说话了。“住嘴!”他命令说,“不要再说了,先生!我不准你对这孩子讲任何事!”

即使比弗农姨父更勇敢的人,在海格暴跳如雷、对他怒目而视的时候也会不寒而栗。海格说话时,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因愤怒而颤抖。“你就从来没有告诉过他?没有告诉他邓布利多留给他的那封信的内容?我当时在场!我亲眼看见他留下了那封信。德思礼!这么多年你就一直瞒着不告诉他?”

“瞒着什么不让我知道?”哈利急不可耐地问。

“住嘴!我不准你说!”弗农姨父惊慌失措,大喊大叫起来。佩妮姨妈吓得上气不接下气。

“哦,气死你们,把你们两个统统活活气死。”海格说,“哈利。你是一名巫师。”

小屋里鸦雀无声,只听见滚滚涛声和狂风呼号。

“我是什么?”哈利喘着气说。

“一名巫师,当然。”海格说着,坐回到沙发上,沙发又嘎吱嘎吱响得更厉害了,“我相信,只要你经过一段时间培训,一定会成为一名优秀的巫师。你有那样的父母,你怎么可能不是巫师呢?我想现在该是你看那封信的时候了。”

哈利终于伸手接过一只淡黄色的信封,上边用翠绿色的墨水写着:大海,礁石上的小屋,地板上,哈利波特先生收。他抽出信读起来:

霍格沃茨魔法学校校长:阿不思邓布利多(国际魔法联合会会长、巫师协会会长、梅林爵士团一级魔法师)。

亲爱的波特先生:我们愉快地通知您,您已获准在霍格沃茨魔法学校就读。随信附上所需书籍及装备一览表。学期定于九月一日开始。我们将于七月三十一日前静候您的猫头鹰带来您的回信。副校长(女)米勒娃麦格谨上

哈利的问题像烟花一样在头脑里纷纷爆裂,他一时拿不定该先问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结结巴巴地说:“他们静候我的猫头鹰是什么意思?”

“狂奔的戈耳工①,哟,我想起来了。”海格用足以推倒一匹壮马的力量拍了拍他的脑门,又从外衣的另一个内袋里掏出一只猫头鹰——一只真的、活蹦乱跳、多着毛的猫头鹰,还有一支长长的羽毛笔和一卷羊皮纸。他用牙齿咬着舌尖匆匆写了一张字条,哈利倒着看见字条上写道:

亲爱的邓布利多先生:已将信交给哈利。明天带他去购买他要用的东西。天气糟透了。

祝您安好。

海格海格将字条卷起来,让猫头鹰衔在嘴里,走到门口,把猫头鹰放飞到暴风雨里。随后他又回来坐下,仿佛这一切像打了一个电话一样平常。

哈利发现自己一直张着嘴,连忙把嘴闭上。

“我说到哪儿了?”海格说。这时弗农姨父突然移到火光照亮的地方,脸色依旧惨自,显得很生气。

“他不会去的。”他说。

海格哼了一声。

“我倒要看看,你们麻瓜们,像你这样的大笨蛋用什么办法去阻拦他。”他说。

“你们什么?”哈利好奇地问。

“麻瓜,”海格说,“这是我们对像他们这类不相信魔法的人的称呼。不幸的是你竟然在这么一个不相信魔法的家庭里长大。”

“我们收养他的时候就发过誓,要制止这类荒唐事,”弗农姨父说,“发誓要让这一切一刀两断!什么巫师,哼!”

“您早就知道了?”哈利说,“您早就知道我是一个……一个巫师?”

“老早就知道,”佩妮姨妈突然尖着嗓子喊起来,“老早就知道!我们当然老早就知道!我那个该死的妹妹既然是,你怎么可能不是?哦,她就是收到了同样的一封信,然后就不见了……进了那所学校……每逢放假回来,口袋里装满了蟾蜍蛋,把茶杯都变成了老鼠。只有我一个人,算是把她看透了——十足一个怪物!可是我的父母却看不清,整天莉莉长、莉莉短,家里有个巫婆他们还美滋滋的!”

她停下来喘了一大口气,接着又喋喋不休地讲起来。看来这些话她已经憋在心里很多年,一直想一吐为快呢。

“然后她就在学校里遇到了那个波特,毕业后他们结了婚,有了你。当然,我也知道你会跟他们一样,一样古怪,一样……一样……不正常……后来,对不起。她走了,自我爆炸了,我们只好收养你!”

哈利的脸色变得煞白。等他能够说出话来时,他立刻说:“爆炸?您对我说过,他们是遇到车祸丧生的!”

“车祸!”海格咆哮起来,他一跃而起,火冒三丈,吓得德思礼夫妇又躲到他们的角落里去了。“车祸怎么会伤害莉莉和詹姆波特?这是诬蔑!是诽谤!我们世界里的每个孩子都知道哈利的名字,而他却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可这是为什么?出了什么事?”哈利急不可耐地问。

海格脸上的怒气消了,他突然显得焦虑不安。

“我从来没有料到会是这样。”他用低沉而焦虑的声调说,“邓布利多对我说过找你可能会遇到麻烦,因为有许多事你不知道。哦,哈利,我不知道由我来告诉你是不是合适——不过总得有人告诉你——你不能一无所知就去霍格沃茨上学呀。”

他鄙夷地朝德思礼夫妇扫了一眼。

“好,我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不过,我不能告诉你事情的全部,因为很多事情还是一个谜……”

他坐下来,朝炉火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想,我从一个叫……不过你不会不知道他的名字,真叫人不能相信,我们的世界里人人都知道……”

“谁?”

“好,除非万不得已,我不想提他的名字。没有人愿意提。”

“为什么不愿意提?”

“对那些狂奔的戈耳工们,哈利,人们到现在还心有余悸。哎呀,难哪。当时有一名巫师,他后来……变坏了,变得坏透了,坏得不能再坏了。他的名字叫……”海格咽了一口唾沫,可还是说不出一个字来。

“你能写出来吗?”哈利提醒说。

“不行,这个字我不会拼。好吧……他叫伏地魔。”海格打了个寒噤,“别再逼我重复他的名字了。总之,这个……这个巫师,大概二十年前吧,他开始为自己找门徒。他也找到了一些人……他们有些是因为怕他,有些是想从他那里学到些功法,因为他法力高强。好了,那段日子可真是黑暗啊。哈利,你不知道应该相信谁,也不敢跟陌生的男女巫师交朋友……还发生了许多可怕的事情。他接管了我们这个世界。当然有些人反对他,他就把他们都杀掉了。太可怕了。当时惟一安全的地方就只有霍格沃茨。那个神秘人最害怕的就是邓布利多。横竖不敢动那所学校,至少当时是这样。

“现在来说说你的父母,他们是我知道的最优秀的男女巫师了。他们当年在霍格沃茨还分别担任男女学生会的主席呢!叫人弄不明白的是当初那个神秘人为什么没有把他们拉到他那边去……也许他知道他们和邓布利多很接近,不想与黑势力有关系吧。

“也许他认为他可以说服他们,也许想干脆把他们干掉。大家都知道,十年前万圣节②前夕,他来到你们住的村庄,当时你只有一岁。他来到你们家就……就……”

海格突然掏出一块污渍斑斑的、脏得要命的手帕擤鼻涕,那声音响得像在吹晨号。

“对不起,”他说,“这是一个不幸的消息。我认识你的父母,再也找不到比他们再好的人了,不管怎么说……神秘人把他们杀了,可是叫人弄不明白的是他也要去杀你。也许是想斩尽杀绝吧。可他没有杀成。你就从来没有想过你脑门上那道伤疤是怎么来的吗?那不是一般的刀疤。那是一道很厉害的魔咒,它杀了你的父母,毁了你的家,可是碰到你身上却没有起作用。于是你也就因为这出名了,哈利。只要他决定要杀的人,没有一个能躲过劫难,只有你大难不死。他杀掉了当时一些优秀的男女巫师,比如麦金农夫妇、彭斯夫妇、普成特夫妇。你是惟一大难不死,活下来的人。”

哈利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些非常悲惨的景象。当海格的故事就要讲完的时候,那道耀眼的绿光突然闪现,比他记忆中的任何一次都更加清晰,他又想起另外一些事,他生平第一次听到一阵响亮、阴冷、凶残的笑声。

海格难过地看着他,“我奉邓布利多之命亲自把你从那拣被毁的房子里抱了出来,送到这里……”

“胡说八道。”弗农姨父说。

哈利跳了起来,他差点儿忘了德思礼夫妇还在这里。

弗农姨父显然恢复了勇气,他紧握双拳,对海格怒目而视。

“小子,现在听我说,”他咆哮起来,“我承认你身上是有些奇怪的地方,就是好好揍你一顿也治不了。至于你父母,我只能说,他们都是怪物,这是不可否认的。我是说,这世界上没有他们会更好,看看他们都干了些什么,整天跟男女巫师混在一起,我早就知道他们迟早要吃苦头……”

正说话时,海格突然从沙发上跳起来,从外衣内袋里掏出一把粉红色的破伞来。他像拿着一把剑那样用伞指着弗农姨父说:“我警告你,德思礼,我警告你……敢再说一个字……”

弗农姨父怕被这个大胡子巨人的伞头戳伤,又泄气了,紧贴着墙不敢再说话了。

“这样才好。”海格说着,大口喘气,坐到沙发上,这回沙发整个塌到地板上了。

这时哈利还有许多问题,成百上千的问题要问。“可是伏……对不起,我是说,那个神秘人后来怎么样了?”

“问得好,哈利。他不见了,失踪了,就在要杀你的当天夜里。这一来就让你的名气更大了。这也是最让人弄不明白的地方,你看……他的法力越来越强,他为什么要走掉呢?有人说他死了。我认为这纯粹是胡说八道。他身上恐怕已经没有多少人性了,所以也就不可能死去。有人说他还在这一带,等待时机,可能吧,但我不相信。原来支持他的人都回到我们这边来了。有些人已经从噩梦中清醒。如果他还会东山再起,他们是不可能这么做的。

“我们大多数人都认为他还在这一带,不过已经失去了法力,已经虚弱得成不了气候了。因为你身上具有的某种力量把他毁了,哈利。那天晚上肯定发生了一件他没有预料到的事……我不知道会是什么,没有人知道……不过你身上具有的某种力量使他受挫了,就是这样。”

海格用热切而崇敬的目光注视着哈利,但哈利并没有感觉到高兴和自豪,相反,他认为这肯定是一个可怕的错误。一个巫师?他?他怎么可能是一个巫师?他一直在达力的殴打和佩妮姨妈、弗农姨父的凌辱下偷生。如果他真的是一名巫师,那么当他们要把他锁进碗柜的时候,他们为什么没有变成疙疙瘩瘩的癞蛤蟆呢?如果他曾经打败过世界上最大的魔法师,那么达力为什么能像踢足球那样把他踢得到处乱跑呢?“海格,”他轻声说,“我想您一定搞错了,我想,我不可能是一个巫师。”

哈利很吃惊,海格居然咯咯地笑起来,“不是巫师,你害怕或生气的时候就从来没有事情发生吗?”

哈利看着炉火,开始思索这件事情——每件惹得他姨父姨妈对他大发雷霆的怪事都发生在他——哈利——情绪不好或生气的时候——被达力的一伙追打的时候,他总有办法让他们追不着……他正为剪成那样可笑的发型上学发愁,可又即刻想出办法让头发恢复了原样……而最近一次达力追打他的时候,他不是在不知不觉中就对他进行了报复吗?他不是放一条巨蟒去吓唬达力了吗?

哈利回过头来对海格报以一笑,发现海格也朝他露出了笑容。

“明白了吧?”海格说,“哈利波特,不是巫师……你等着瞧吧,你会在霍格沃茨名声大噪的。”

但弗农姨父也不甘心就此罢休。“难道我没有对你说过他不去吗?”他尖着嗓子说,“他要去上石墙中学,他会感激我的。我看过那些信,要他准备一大堆无用的东西……像咒语书,还有魔杖什么的……”

“如果他真想去,像你这样不相信魔法的大傻瓜是拦不住他的,”海格咆哮说,“阻止莉莉和詹姆波特的儿子上霍格沃茨!你这是疯了。他从生下来,他的名字就已经入了霍格沃茨的名册了。他要进的是世界上最优秀的魔法学校。七年之后,他会面貌一新。他要和跟他一样的孩子在一起,换换环境,还要在霍格沃茨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校长阿不思邓布利多的教导下……”

“我决不花钱让一个疯老头子,一个大傻瓜去教他变戏法!”弗农姨父大吼起来。

不过这次他确实太过分了。海格抓起他的伞在头顶上绕了几圈,怒喝:“永远——不准——在——我——面前——侮辱——阿不思——邓布利多!”

他用伞嗖的一声在空中猛挥了一下,然后直指达力,忽的一道紫罗兰色的闪光、一声鞭炮似的响声、一声尖叫,接着达力就用双手捂着他肥胖的屁股,疼得直蹦,哇哇乱叫。当他把身子转过去、背朝他们时,哈利看见一根卷曲的猪尾巴从裤子的破洞里伸了出来。

弗农姨父一边吼叫,一边把佩妮姨妈和达力朝另一间屋拖。他最后用恫吓的目光瞪了海格一眼,砰的一声把门带上。

海格低头看了看伞,捋了捋胡须。

“我不该发火,”他懊恼地说,“不过,还是没有成功。我本来想把他变成一只猪,只是也许他已经太像猪了,所以用不着再去变什么了。”

他从浓密的眉毛下斜瞟了哈利一眼。

“要是你对霍格沃茨的任何人都不提这件事,我就谢谢你了。”他说,“我……哦……严格地讲,我不能施用法术。只有在找你或给你送信的时候才准许我用一点儿——这也是我热心接下这个工作的原因之一。”

“为什么不准许您施用魔法呢?”哈利问。

“哦,是这样,我自己也在霍格沃茨上过学,但是,实话对你说,我……哦……被开除了。我当时三年级。他们撅断了我的魔杖,其他东西都没收了。可邓布利多让我留下看管狩猎场。他可真是个了不起的人啊。”

“你为什么被开除?”

“时间太晚了,明天我们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海格大声说,“明天一早还要进城给你买书什么的。”

他脱下黑色的厚呢外衣,扔给哈利。

“你就盖着这个睡吧。”他说,“要是有什么东西乱动,没关系,我想,有个衣袋里好像还装着两只睡鼠。”

①戈耳工,希腊神话中的三个蛇发女怪之一,面貌可怕,人见之立即化为顽石。

②基督教万圣节为每年11月l日。





第五章 对角巷

第二天一大早哈利就醒了。他明明知道天已经亮了,可还是把眼睛闭得紧紧的。“这是一个梦,”他确定无疑地对自己说,“我梦见一个叫海格的巨人,他来对我说,要我进一所魔法学校。等我一睁眼,我准在家里,在碗柜里。”

突然传来一阵啪啪的响声。

“又是佩妮姨妈在捶门了。”哈利心想,他的心一沉。可他没有睁开眼。因为那个梦实在太好了。

啪,啪,啪。

“好了,”哈利嘟哝说,“我这就起来。”

他坐了起来,海格的厚外衣从身上滑了下来。小屋里充满了阳光,暴风雨已经过去了。海格睡在坍塌的沙发上。一只猫头鹰正用爪子敲打窗户,嘴里衔着一份报纸。哈利感到特别高兴,仿佛胸中揣着的一个气球渐渐鼓起来,使他飘飘欲仙。他径直走到窗前,用力推开窗户。猫头鹰飞了进来,把报纸扔到海格身上,但他还是没有醒。猫头鹰扑腾着翅膀飞到地上,开始抓海格的外衣。

“别抓。”哈利摆手想让猫头鹰走开,可是猫头鹰用它的利喙朝哈利猛啄过去,之后又去抓海格的外衣。

“海格!”哈利大声喊道,“这里有一只猫头鹰……”

“把钱付给它。”海格在沙发里哼哼唧唧地说。

“什么?”

“它要你付送报费。你在外衣袋里找找。”

海格的外衣上面除了口袋,大概就没有别的什么了——口袋里装着成串的钥匙、小弹丸、线团、薄荷硬糖、茶袋……最后哈利终于掏出了一把稀奇古怪的硬币。

“给它五个纳特。”海格睡意朦胧地说。

“‘纳特’?”

“那些小铜板。”

哈利数出五个铜板,猫头鹰伸出一只腿,要他把硬币放进绑在腿上的一只小皮囊里。随后它从敞开的窗口飞出去了。

海格打了个大哈欠,坐起来伸了伸懒腰。

“咱们最好还是早点走吧,哈利,今天还有好多事要做呢,要去伦敦给你买上学需要的所有东西。”

哈利摆弄着巫师的钱币,沉思起来。他不知想起了什么,觉得胸中那只快乐的气球被戳破了。

“唔,海格?”

“怎么?”海格说,正在套他的大靴子。

“我一个钱也没有,昨天晚上你已经听弗农姨父说过了,他不会花钱让我去学魔法的。”

“这个你不用担心,”海格说,站起来搔了搔头,“你以为你父母什么也没有给你留下吗?”

“可要是连他们的房子全都毁了……”

“他们是不会把黄金放在家里的,孩子!我们第一站去古灵阁。巫师银行。来一根香肠吧,冷的吃着味道也可以——加上一块你的生日蛋糕更不错。”

“巫师还有银行?”

“只有一家。古灵阁。是妖精们开的。”

哈利手里的香肠掉到了地上。

“妖精?”

“是的,所以,听我说,你要是想抢银行,那你就是发疯了。绝对不能把妖精们惹恼了,哈利。如果你想找一个安全可靠的地方存放东西,那么,我想除了霍格沃茨之外就是古灵阁了。其实,不管怎样我都要去一趟古灵阁,去替邓布利多办一件霍格沃茨的公事。”海格很得意地挺起胸来,“重要的事情他总是要我去办,比如说去接你,去古灵阁取东西,都要我去,他知道他可以信任我,明白吗?”

“东西都带好了吗?那就走吧。”哈利跟着海格来到外面的礁石上。这时天晴气爽,海水闪烁着阳光。弗农姨父租的那条船还泊在原处,暴风雨过后,船底积了许多水。

“您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哈利问,四下里搜寻另外一条船。

“飞过来的。”海格说。

“飞?”

“是的,不过我们得坐这条船回去。找到你以后,我就不能用法术了。”

他们在船上坐定,哈利还在目不转睛地盯着海格,竭力想象他飞行的样子。

“划船好像有点丢人,不过,”海格说着,又朝哈利斜瞟了一眼,“我要是让……让……船开快一点,你能在霍格沃茨不提这件事吗?”

“当然可以。”哈利说,他心急火燎想看到更多的法术。

海格抽出他那把粉红色的伞,敲了两下船帮,他们就飞快地向岸边驶去了。

“您为什么说疯子才会去抢古灵阁呢?”哈利问。

“因为他们会咒语——会施妖术。”海格一边说,一边翻开报纸。“他们说那些防范最严密的金库都由龙把守。要到那里还得先找到路——古灵阁在伦敦地下好几百英里的地方呢,明白吗?比地铁还要深。如果你真有办法偷到了一点东西,在没有找到出来的路之前,你早就饿死了。”

海格开始看他的《预言家日报》,哈利还坐在那里思前想后。哈利从弗农姨父那里知道人读报的时候总喜欢清静,可这实在太难了,他平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有这么多问题想问。

“魔法部总是把事情搞得一团糟。”海格翻过报纸,抱怨说。

“还有魔法部?”哈利忍不住问。

“当然了,”海格说,“他们当然希望邓布利多当他们的部长,可是他决意不离开霍格沃茨。这么一来,老康奈利福吉就担任了这一职务。他是天下最没头脑的人了,总是砸锅。所以他每天早晨总派许多猫头鹰到邓布利多那里去要邓布利多出点子。”

“可这个魔法部做些什么呢?”

“哦,他们的主要工作是不让麻瓜们发现这个国家还有那么多男女巫师。”

“为什么?”

“为什么?我的天哪,哈利,人人都希望用法术来解决遇到的难题。我们最好还是别去惹这些事。”

这时船轻轻地碰到了码头。海格卷起报纸,两人踏上石阶向大街走去。

当他们俩穿过小城向车站走去时,一路上过往的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海格。哈利并不怪他们,这不仅因为海格比普通人要高大一倍,而且他还不停地对一些诸如汽车停车计费器之类很平常的东西指指点点,大声说:“你看见那玩艺儿了吗,哈利?这又是麻瓜们搞出来的什么名堂,嗯?”

“海格,”哈利说,为了追上海格的脚步,他已经有些气喘吁吁了,“您是说古灵阁有龙吗?”

“是的,他们这么说。”海格说,“哟,我也想要一条龙呢。”

“您也想要一条龙?”

“我从小就想要了……走这边。”

他们来到了车站,再过五分钟有一趟开往伦敦的列车。海格说他不会用麻瓜的钱,就把钞票塞到了哈利手中,让他去买车票。

在火车上人们就更盯着他们看了。海格占据了两个座位。落座之后还编织起一顶淡黄色的、像马戏团帐篷一样的东西。

“给你的信带了吗?”他一边数针,一边问。

哈利从衣袋里掏出一个羊皮纸信封。

“好,”海格说,“里边有一张必备用品的单子。”

哈利打开昨天夜里没有留意的第二页信纸,读道:

霍格沃茨魔法学校

(制服)一年级新生需要:

1.三套素面工作袍(黑色)

2.一顶日间戴的素面尖顶帽(黑色)3.一双防护手套(龙皮或同类材料制作)4.一件冬用斗篷(黑色,银扣)请注意:学生全部服装均须缀有姓名标牌

(课本)全部学生均需准备下列图书:《标准咒语(初级)》 米兰达戈沙克著《魔法史》 巴希达巴沙特著《魔法理论》 阿德贝沃夫林著《初学变形指南》 埃默瑞斯威奇著《千种神奇草药及蕈类》 菲利达斯波尔著《魔法药剂与药水》 阿森尼吉格著《怪兽及其产地》 纽特斯卡曼著《黑暗力量:自卫指南》 昆丁特林布著

(其他装备)

一支魔杖

一只大锅(锡镀制,标准尺寸2号)  一套玻璃或水晶小药瓶

一架望远镜

一台黄铜天平

学生可携带一只猫头鹰或一只猫或一只蟾蜍,在此特别提请家长注意,一年级新生不准自带飞天扫帚①

“这些东西我们在伦敦都能买到吗?”哈利大声问。

“只要你知道门径就行。”海格说。

哈利以前从未来过伦敦。海格尽管知道路,但他过去显然不是以常人的方法来的。他在地铁验票口被卡住了,接着又大声抱怨座位太窄,车速太慢。

“我真不知道这些麻瓜们不懂法术怎么办事。”当他们顺着出了故障的自动扶梯爬到店铺林立、人群熙熙攘攘的大街时,海格又说。

海格人高马大,毫不费事就从人群中挤了过去,哈利只消紧跟在他背后就可以了。他们经过书店、唱片店、汉堡专卖店、电影院,就是找不到一家卖魔杖的商店。这只是一条普普通通的街道,挤满了普通人。

当真会有成堆的巫师的金币埋藏在他们脚下吗?真会有出售咒语书和飞天扫帚的商店吗?这一切可不可能是德思礼夫妇开的一个大玩笑呢?要不是哈利知道德思礼夫妇毫无幽默感,他也许就会这么想。可是到目前为止,海格所讲的一切都太离奇,令人难以置信,可他还是不能不相信他。

“就是这里,”海格停下来说,“破釜酒吧。这是一个很有名的地方。”

这是一家肮脏的狭小酒吧。要不是海格指出来,哈利很可能不会注意。匆忙过往的人们连看也不看它一眼。他们的目光只落在一边的一家大书店和另一边的一家唱片店上,他们好像根本看不见破釜酒吧。哈利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似乎只有他和海格能看见这家酒吧。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海格就已经把他推到店里去了。

作为一个出名的地方,这里实在是太黑太脏了。几个老太婆坐在屋角里拿着小杯喝雪利酒,其中一个正在抽一杆长烟袋。一个戴大礼帽的小男人正在跟一个头发几乎脱光、长得像瘪胡桃似的酒吧老板聊天。他们刚一进门,嘁嘁喳喳的说话声就突然停了下来。这里好像人人都认识海格,他们向他微笑、招手。酒吧老板拿起一只杯子说:“照老规矩,海格?”

“不了,汤姆,我正在给霍格沃茨办事呢。”海格用他的巨掌拍了拍酒吧老板的肩膀,差点儿没把他压趴下。

“我的天哪,”酒吧老板仔细端详着哈利,说道,“这位是……这位莫非是……”

破釜酒吧里顿时悄然无声。

“哎呀!”酒吧老板小声说,“哈利波特……荣幸之至。”他连忙从吧台后边出来,朝哈利跑过去,抓起他的手,热泪盈眶。“欢迎回来,波特先生,欢迎你回来。”

哈利不知说什么好。大家都在看他。那个抽长烟袋的老太婆一个劲地抽,根本没发现烟袋已经熄灭了。海格一直在笑。接着椅子噼噼啪啪地响了起来,哈利突然发现自己竟跟破釜酒吧的人一一握起手来。

“我是科多利,波特先生,真是不敢相信,总算见到您了。”

“太荣幸了,波特先生,太荣幸了。”

“早就盼着跟您握手了——我的心怦怦直跳。”

“太高兴了,波特先生,简直没法说明我的心情,我叫迪歌。”

“我以前见过您,”当迪歌过分激动、礼帽掉下来时,哈利大喊道,“有一次在商店里,你朝我鞠躬。”

“他居然还记得!”迪歌看着在场的每个人喊道,“你们听见没有?他还记得我呢!”

于是哈利就一遍又一遍地握手——科多利总跑过来要求再跟他握一次。一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走过来,神情显得非常紧张,他的一只眼睛在抽动。

“奇洛教授!”海格说道,“哈利,奇洛教授是在霍格沃茨教你的老师之一呢。”

“波——波——波特,”奇洛教授结结巴巴地说,抓起哈利的手,“见到你有说——说不出的——高——高兴。”

“您教哪一类魔法,奇洛教授?”

“对付黑——黑——黑魔法的防——防御术。”奇洛教授含糊不清地说,似乎他觉得还是不提为好。“这你已经用——用不——不着学了,是吧,波——波——波特先生?”他神经质地哈哈大笑起来。“你这是准——准备去买你需要的东西吧?我也要——要去买——买一本关于吸血鬼的新——新书。”似乎想起这件事就把他吓坏了。

可是其余的人不会让奇洛教授跟哈利说个没完。哈利花了大概十来分钟的时间才把他们摆脱掉。在一片喋喋不休的说话声中,海格提高嗓门叫哈利:“该走了,还有好多东西要买呢。走吧,哈利。”

科多利最后一次跟哈利握过手,海格就领着他穿过吧台,来到四面有围墙的小天井。这里除了一只垃圾桶和一些杂草,此外什么也没有。

海格朝哈利咧嘴一笑,“我不是对你说过了吗,是不是?对你说过你很有名气。连奇洛教授在你面前都要发抖——不过,我要提醒你,他经常发抖。”

“他总是这么神经紧张吗?”

“哦,是的。倒霉的家伙。头脑聪明极了,上学的时候书也读得很好。可后来他休了一年学,为了要获得一些第一手的实践经验……据说,他在黑森林里遇到了吸血鬼,一个老巫婆又使他遭到了很大麻烦,从那以后,他就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害怕学生,害怕自己教的科目……哦,我的伞呢?”

吸血鬼?老巫婆?搞得哈利都晕头转向了。这时海格正在数垃圾箱上边的墙砖。

“往上数三块……再往横里数两块……”他小声念叨,“好了,往后站,哈利。”

他用伞头在墙上轻轻敲了三下。

他敲过的那块砖抖动起来,开始移动,中间的地方出现一个小洞,洞口越变越大,不多时他们面前就出现了一条足以让海格通过的宽阔的拱道,通向一条蜿蜒曲折、看不见尽头的鹅卵石铺砌的街道。

“欢迎,”海格说,“欢迎你来到对角巷。”见哈利惊讶不已,海格朝他咧嘴一笑。

他们沿拱道走去,哈利忙侧身回头一看,只见拱道一下子变窄了,然后又变成了原来坚实的墙壁。

耀眼的阳光投射在最近一家商店门外的一摞锅上。锅的上方悬挂着一块牌:铜制、黄铜制、锡镀制、银制大锅,型号齐全,自动搅拌,可折叠。

“哦,你需要买一只,”海格说,“不过我们先得去取钱。”

哈利恨不能再多长八只眼睛。他们走在街上,他一路东张西望,希望把一切都看个通通透透:所有的店铺、店铺前的物件、购物的人们。

一个胖女人站在药店外边,当他们经过时,她摇着头说:“龙肝,十七西可一盎司,他们疯了……”

从一家晦暗的商店里传出一阵低沉轻柔的呜呜声,门前的招牌上写着:咿啦猫头鹰商店——灰林枭、鸣角枭、草枭、褐枭、雪枭。

几个与哈利年龄相仿的男孩鼻尖紧贴着橱窗玻璃,橱窗里摆着飞天扫帚。

“看哪,”哈利听见一个男孩说,“那是新型的光轮2000……最高速……”

还有的商店出售长袍,有的出售望远镜和哈利从来见过的稀奇古怪的银器。还有的橱窗里摆满了一篓篓蝙蝠脾脏和鳗鱼眼珠,堆满了符咒书、羽毛笔、一卷卷羊皮纸、药瓶、月球仪……

“古灵阁到了。”海格说。

他们来到一幢高高耸立在周围店铺之上的雪白的楼房前,亮闪闪的青铜大门旁,站着一个穿一身猩红镶金制服的身影,那不就是……

“不错,那就是一个妖精。”当他们沿着白色石阶朝那人走去时,海格镇定地小声说。

这个妖精大约比哈利矮一头,生着一张透着聪明的黝黑面孔,尖尖的胡子,哈利发现他的手和脚都特别长。

他们进门时,那妖精向他们鞠躬行礼。之后他们面前出现了第二道门,是银色的,两扇门上镌刻着如下的文字:请进,陌生人,不过你要当心贪得无厌会是什么下场,一味索取,不劳而获,必将受到最严厉的惩罚,因此如果你想从我们的地下金库取走一份从来不属于你的财富,窃贼啊,你已经受到警告,当心招来的不是宝藏,而是恶报。

“就像我说的,你要是想抢银行,那你就是疯了。”海格说。

两个妖精向他们鞠躬,把他们引进了一间高大的大理石厅堂。大约有百十来个妖精坐在一排长柜台后边的高凳上,有的用铜天平称钱币,有的用目镜检验宝石,一边往大账本上草草地登记。厅里有数不清的门,分别通往不同的地方,许多妖精指引来人出入这些门。海格和哈利朝柜台走去。

“早,”海格对一个闲着的妖精说,“我们要从哈利波特先生的保险库里取一些钱。”

“您有他的钥匙吗,先生?”

“带来了。”海格说着,把衣袋里所有的东西都掏出来放到柜台上,不小心将一把发霉的狗饼干撒在了妖精的账本上。妖精皱了皱鼻子。哈利看着右边那个妖精正在称一堆跟烧红的煤块一般大小的红宝石。

“找到了。”海格终于说,举起一把小金钥匙。

妖精认真仔细地查看了一番,“应当没有问题。”

“我这里还有一封邓布利多教授写的信,”他郑重其事地说着,挺起胸来,“是关于713号地下金库里的‘那件东西’的。”

妖精仔细看了信。

“很好,”他说着,把信交还给海格,“我找人带你们去这两个地下金库。拉环!”拉环是另外一个妖精。

海格把狗饼干全装回里边口袋里之后,就和哈利跟随拉环从其中一扇门走出了大厅。

“713号地下金库里的‘那件东西’是什么?”哈利问。

“这我不能告诉你。”海格神神秘秘地说,“这是绝对机密,是关于霍格沃茨的事。邓布利多信任我。这是我的工作,不值得讲给你听。”

拉环为他们俩打开门。哈利本以为又会看到许多大理石,但他吃了一惊。眼前是一道狭窄的石廊,燃烧的火把将它照得通明。石廊是一道陡峭的下坡,下面有一条小铁路。拉环吹了一声口哨,一辆小推车沿着铁道朝他们猛冲过来。他们爬上车——海格可费了不少劲——就出发了。

起初,他们沿着迷宫似的蜿蜒曲折的甬道向前疾驰,哈利想记住走过的路,左拐,右拐,右拐,左拐,中间的岔路口,再右拐,左拐,根本记不住。咔哒咔哒响的小推车似乎认识路,根本不用拉环去驾车。

冰冷空气呼啸而过,把哈利的眼睛都吹痛了,但是他还是竭力睁大眼睛。一次,他似乎看到甬道尽头有一团火,便转过身去,想看看那里是不是有一条龙。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他们已经冲到地底下更深的地方,经过一片地下湖,上边挂满了巨大的钟乳石和石笋,一直垂到地上。

“我一直弄不清,”哈利在咔哒咔哒的车声中,对海格喊道,“钟乳石和石笋有什么区别?”

“钟乳石这个字中有个字母M。”海格说,“现在别向我提问题,我觉得要吐了。”

他的脸色铁青,当小推车终于在甬道的一扇小门前停下来时,海格爬下车之后就紧靠在甬道墙上,这样才使双膝不至于发抖。

拉环打开门锁。一股浓浓的绿烟从门里冒出来,浓烟散尽之后,哈利倒抽了一口气。里边是成堆的金币、银条和堆积如山的青铜纳特。

“这全都是你的。”海格笑着说。

全都是哈利的,真令人难以置信。德思礼夫妇对此肯定一无所知,否则用不了一眨眼的工夫,他们就会把这一切全部据为己有。他们不是经常抱怨收养哈利要花费许多钱吗?可他一直拥有一笔属于他的小小财富,深埋在伦敦地下呢。

海格帮着哈利把钱装进袋子里。“金币是加隆,”他解释说,“十七个银西可合一个加隆,二十九个纳特合一个西可,够简单了吧。好了,足够两学期用的了,剩下的我替你保管着。”他转身对拉环说:“现在带我们去713号地下金库吧,不过能不能麻烦你让车开得慢一些?”

“车速只有一个。”拉环说。

他们下到越来越深的地方,加快了速度。在急转弯的地方空气变得更寒冷刺骨。小推车咔哒咔哒响着来到一处山涧之上。哈利将身子探出车外,想看看黑洞洞的山涧里究竟有什么东西。海格哼了一声,揪住哈利的脖领,把他拽了回来。

713号地下金库没有钥匙孔。

“往后站。”拉环郑重其事地说。他伸出一个长长的手指轻轻敲门,那门竟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除了古灵阁的妖精之外,其他任何人要这么做,都会被门吸进去,陷在门里出不来。”拉环说。

“你多长时间才来查看一次,看里边是否有人呢?”

“大概十年一次吧。”拉环说,不怀好意地咧嘴一笑。

在这个超级保险的地下金库里,毫无疑问会存放着非同一般的东西。这一点哈利很肯定,于是他凑过去急于想看看,至少里边会有神奇的珠宝,可是他最初的感觉是里边什么也没有。之后,他发现地上有一个用棕色纸包着的脏兮兮的小包。海格把它捡了起来,深深地塞到外衣里边的口袋里。哈利很想知道那里边究竟是什么,但他明白问了也没用。

“走,回去上那辆该死的车吧,回去的路上别跟我说话,我最好还是把嘴闭上。”海格说。

又乘小车狂奔了一通之后,他们终于站在了吉灵阁外边阳光耀眼的街上了。哈利背着满满的一口袋钱,不知道先去哪里好。他用不着去计算一英镑合多少加隆,他知道他一辈子也没有过这么多钱,甚至达力也从来没有过。

“咱们还是先去给你买制服吧。”海格用头指着摩金夫人长袍专卖店说道,“哈利,我想去破釜酒吧喝上一杯提神饮料,你不介意吧?古灵阁那小推车太可恨了。”他看上去脸色确实还不好,所以哈利独自踏进了摩金夫人的长袍店,觉得很紧张。

摩金夫人是一个矮矮胖胖的女巫,笑容可掬,穿着一身紫衣。“是要买霍格沃茨学校的制服吗,亲爱的?”不等哈利开口说话,她就说了。“我们这里多得很,说实在的,现在就有一个年轻人在里边试衣服呢。”

在店堂后边有一个面色苍白、瘦削的年轻人站在脚凳上,一个女巫正用别针别起他的黑袍。摩金夫人让哈利站到年轻人旁边的另一张脚凳上,给他套上一件长袍,用别针别出适合他的身长。

“喂,”男孩说,“也是去上霍格沃茨吗?”

“是的。”哈利说。

“我爸爸在隔壁帮我买书,妈妈到街上找魔杖去了。”他说话慢慢吞吞,拖着长腔,叫人讨厌。“然后我要拖他们去看飞天扫帚,我搞不懂为什么一年级新生就不能有自己的飞天扫帚。我想,我要逼着爸爸给我买一把,然后想办法偷偷带进去。”

这使哈利立刻联想起达力。

“你有自己的飞天扫帚吗?”男孩继续说。

“没有。”哈利说。

“打过魁地奇吗?”

“没有。”哈利又说,弄不清魁地奇到底是什么。

“我打过。爸爸说,要是我没有被选入我们学院的代表队,那就太丢人了。我要说,我同意这种看法。你知道你被分到哪个学院了吗?”

“不知道。”哈利说,越来越觉得自己太笨了。

“当然,在没有到校之前没有人真正知道会被分到哪个学院。不过,我知道我会被分到斯莱特林,因为我们全家都是从那里毕业的。如果被分到赫奇帕奇,我想我会退学,你说呢?”

哈利嗯了一声,希望他能说点更有趣的话题。

“喂,你瞧那个人!”男孩突然朝前面的窗户点头说。

海格正好站在窗口,朝哈利咧嘴笑着并指了指两个大冰淇淋,说明他不能进店。

“那是海格。”哈利说,能知道一些男孩不知道的事,觉得很开心。“他在霍格沃茨工作。”

“哦,”男孩说,“我听说过他。他是做仆人的,是吧?”

“他是狩猎场的看守。”哈利说。他越来越不喜欢这个男孩了。

“对,一点不错。我听说,这个人很粗野,住在校园里的一间小木屋里,时不时地喝醉酒,玩弄些法术,结果把自己的床也烧了。”

“我认为他很聪明。”哈利冷冷地说。

“是吗?”男孩略带嘲弄的意味说,“为什么他来陪你,你的父母呢?”

“他们都去世了。”哈利简单地说,不想跟这个男孩谈论这件事。

“哦,对不起。”男孩说,可他的话里听不出丝毫歉意。“他们也是跟我们一类的人,是吧?”

“他们是男女巫师,我想你大概是指这个吧。”

“我确实认为他们不应该让另类入学,你说呢?他们不一样,他们从小就没有接受过我们这样的教育,不了解我们的世界。想想看,他们当中有些人在没有接到信之前甚至没听说过霍格沃茨这个学校。我想学校应当只限于招收古老巫术家族出身的学生。对了,你姓什么?”

哈利还没来得及回答,只听摩金夫人说:“已经试好了,亲爱的。”

哈利庆幸自己能找到借口不再跟那男孩聊下去,便从脚凳上跳下来。

“好,那么我们就到霍格沃茨再见了。”男孩拖长声调说。

哈利在吃海格买给他的冰淇淋(巧克力加覆盆子和碎果仁冰淇淋)时一直不吭声。

“怎么了?”海格问。

“没什么。”哈利撒谎了。

他们停下来买羊皮纸和鹅毛笔。哈利发现了一瓶写字时会变色的墨水,心情便好了起来。当他们走出店铺时,哈利问:“海格,什么是魁地奇?”

“哎呀,我的天哪,哈利,我忘记你知道得太少了,竟然连什么是魁地奇都不知道。”

“劳驾,别让我的情绪变得更坏好不好?”他向海格说起在摩金夫人店里碰到的那个面色苍白的男孩。“……他还说甚至不应该准许麻瓜家庭出身的人入学……”

“你又不是麻瓜家庭出来的。如果他父母是男女巫师——你在破釜酒吧就已经看到了——那么他就该是听着你的名字长大的。其实,他又知道多少,我看见许多最优秀的巫师都是出自麻瓜家庭里惟一懂法术的人——看看你母亲!看看她有一个什么样的姐姐!”

“那魁地奇到底是什么呢?”

“那是我们的一种运动,一种巫师们玩的球类运动。它像——麻瓜世界的足球——人人都喜欢玩魁地奇——骑飞天扫帚在空中打,有四个球——至于玩球的规则嘛,解释起来还真有点儿困难。”

“那么斯莱特林和赫奇帕奇又是什么呢?”

“那是学院的名字。学校一共有四个学院。都说赫奇帕奇有许多饭桶,不过……”

“我想,我一定会被分到赫奇帕奇了。”哈利怏怏不乐地说。

“宁愿进赫奇帕奇,也不要进斯莱特林。”海格脸色阴沉地说,“没有一个后来变坏的男女巫师不是从斯莱特林出来的,神秘人就是其中的一个。”

“伏……对不起……神秘人也在霍格沃茨上过学?”

“很多很多年以前了。”海格说。

他们在一家名叫丽痕的书店里买了哈利上学要用的课本。这里的书架上摆满了书,一直到天花板上,有大到像铺路石板的皮面精装书;也有邮票大小的绢面书;有的书里写满了各种奇特的符号,还有少数则是无字书。即使从来不读书的达力要是有幸能得到其中的一两本,也一定会欣喜若狂的。哈利拿起一本温迪克教授著的《诅咒与反诅咒》(用最新的复仇术捉弄你的朋友,蛊惑你的敌人:脱发、打折腿、绑舌头及其他许许多多手法),海格好不容易才把哈利从这本书前拖开。

“我想找出办法来诅咒达力。”

“这主意不坏,但你不能在麻瓜世界使用魔法,除非在很特殊的情况下。”海格说,“不过,你现在用不上那些咒语,你还需要学习很多东西,才能达到那个水平。”

海格也不让哈利买一只纯金锅(购物单上开的是锡镀锅),不过他们买了一台计量药品的质量很好的天平和一架可折叠的黄铜望远镜。随后他们光顾了一家药店,那里散发出一股臭鸡蛋和烂卷心菜叶的刺鼻气味。但药店却十分神奇,地上放着一桶桶黏糊糊的东西,顺墙摆着一罐罐药草、干草根和颜色鲜亮的各种粉末,天花板上挂着成捆的羽毛、成串的尖牙和毛爹爹的爪子。当海格向柜台后边的营业员买一份标准剂量的各种药粉时,哈利正在细看一个用独角野牛角制成的号角,每个价值二十一加隆,以及乌黑、亮闪闪的甲虫小眼珠(五纳特一勺)。

他们走出药店后,海格又核对了一遍哈利的购物单。

“就剩下你的魔杖了……哦,对了,我还没给你买一份生日礼物呢。”

哈利觉得自己脸红了。

“您不必了……”

“我知道不用买。是这样,我要送你一只动物,不是蟾蜍,蟾蜍好多年前就不时兴了,人家会笑话你的。我也不喜欢猫,猫总惹我打喷嚏。我给你弄一只猫头鹰。孩子们都喜欢猫头鹰,它能替你送信,送包裹。”

二十分钟后,他们离开了黑洞洞的咿啦猫头鹰商店,离开了噗噗的拍翅声和宝石般闪光的眼睛,哈利这时手里提着一只大鸟笼,里边装着一只漂亮的雪枭,头埋在翅膀底下睡得正香。哈利忍不住结结巴巴地一再道谢,听起来像奇洛教授在说话。

“不用谢,”海格声音沙哑地说,“德思礼夫妇是不会送给你礼物的。现在就剩下奥利凡德没去了,只有奥利凡德一家卖魔杖,到那里你一定能买到一根最好的魔杖。”

魔杖——这正是哈利梦寐以求的。

最后一家商店又小又破,门上的金字招牌已经剥落,上边写着:奥利凡德:自公元前三百八十二年即制作精良魔杖。尘封的橱窗里,褪色的紫色软垫上孤零零地摆着一根魔杖。

他们进店时,店堂后边的什么地方传来了阵阵叮叮当当的铃声。店堂很小,除了一张长椅之外,别的什么也没有。海格坐到长椅上等候,哈利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来到了一家管理严格的图书馆。他强压住脑海里刚刚产生的许许多多新问题,开始看几乎码到天花板的几千个狭长的纸盒。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感到心里发毛。这里的尘埃和肃静似乎都使人感到暗藏着神秘的魔法。

“下午好。”一个轻柔的声音说,把哈利吓了一跳。海格也吓得不轻,因为这时突然传来一阵响亮的咔嚓咔嚓的声音,他连忙从长椅上站起来。

一个老头站在他们面前,他那对颜色很浅的大眼睛在暗淡的店铺里像两轮闪亮的月亮。

“你好。”哈利拘谨地说。

“哦,是的,”老头说,“是的,是的,我知道我很快就会见到你,哈利波特,这不成问题。你的眼睛跟你母亲的一样。当年她到这里来买走她的第一根魔杖,这简直像昨天的事。十又四分之一英寸长,柳条做的,挥起来飕飕响,是一根施魔法的好魔杖。”

奥利凡德先生走到哈利跟前,哈利希望他能眨眨眼,他那对银白色的眼睛使哈利汗毛直竖。

“你父亲就不一样了,他喜欢桃花心木魔杖。十一英寸长,柔韧,力量更强些,用于变形术是最好不过了。我说你父亲喜欢它——实际上,当然是魔杖在选择它的巫师呢。”

奥利凡德先生凑得离哈利越来越近,鼻子都要贴到哈利脸上了。哈利已经看到老头混浊的眼睛里映出了自己的影子。“哦,这就是……”奥利凡德先生用苍白的长手指抚摸着哈利额上那道闪电形的伤疤。

“很对不起,这是我卖出的一根魔杖干的。”他柔声细语说,“十三英寸半长,紫杉木的。力量很强,强极了,却落到了坏人手里……要是早知道这根魔杖做成后,会做出这样的事……”

他摇摇头,接着一眼认出了海格,这使哈利松了一口气。

“鲁伯!鲁伯海格!又见到您了,真是太高兴啦……橡木的,十六英寸长,有点儿弯,对吧?”

“不错,先生。”海格说。

“那可是一根很好的魔杖啊。可我想,他们在开除你的时候,准被他们撅折了吧?”奥利凡德先生说,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啊,不错,是被他们撅折了,是的。”海格慢慢地移动着脚步说道。“撅折的魔杖我还留着呢。”他又高兴地说。

“可你不用它了吧?”奥利凡德先生急忙问。

“哦,不用了,先生。”海格忙回答。

哈利注意到海格在回答时紧紧抓住了那柄粉红伞。

“唔……”奥利凡德先生说着,用锐利的目光扫了他一眼。“好了,波特先生,来吧。让我看看。”他从衣袋里掏出一长条印有银色刻度的卷尺。“你用哪只胳膊使魔杖?”

“哦……哦,我习惯用右手。”哈利说。

“把胳膊抬起来。好。”他为哈利量尺寸,先从肩头到指尖,之后,又从腕到肘,肩到地板,膝到腋下,最后量头围。他一边量,一边说:“每一根奥利凡德魔杖都具有超强的魔法物质,这也就是它的精髓所在,波特先生。我们用的是独角兽毛、凤凰尾羽和龙的神经。每一根奥利凡德魔杖都是独一无二的,因为没有两只完全相同的独角兽、龙或凤凰。当然,你如果用了本应属于其他巫师的魔杖,就绝不会有这样好的效果了。”

当量到两鼻孔间的距离时,哈利突然发现竟是卷尺在自动操作。奥利凡德先生正在货架间穿梭,忙着选出一些长匣子往下搬。

“好了。”他说,卷尺滑落到地上卷成一团。“那么,波特先生,试试这一根。山毛榉木和蛇神经做的,九英寸长。不错,很柔韧。你挥一下试试。”

哈利接过魔杖(心里觉得有点冒傻气),他刚挥了一下,奥利凡德先生就立刻把魔杖从他手里夺了过去。“槭木的,凤凰羽毛,七英寸长,弹性不错,试试看……”哈利刚要试,可还没来得及举起来,魔杖就又被奥利凡德先生夺走了。“不,不……试试这根,用黑檀木和独角兽毛做的,八英寸半长,弹性很强。来吧,来吧,试试这根。”

哈利试了一根又一根。他一点也不明白奥利凡德先生认为什么样的才合适。试过的魔杖都堆放在长椅上,越堆越高。但奥利凡德先生从货架上抽出的魔杖越多,他似乎显得越高兴。

“一位挑剔的顾客吧,嗯?不要紧,我想,这里总能找到一款最理想,最完美,最适合你的……让我想想看……哦,有了,怎么会没有呢……非凡的组合,冬青木,凤凰羽毛,十一英寸长。不错,也柔韧。”

哈利接过魔杖,感到指尖突然一热。他把魔杖高举过头顶,飕的一声向下一挥,划过尘土飞扬的空气,只见一道红光,魔杖头上像烟花一样金星四射,跳动的光斑投到四壁上。

海格拍手喝彩,奥利凡德先生大声喊起来:“哦,好极了,哦,真的,太好了。哎呀,哎呀,哎呀……太奇妙了……真是太奇妙了……”

他把哈利的魔杖装到匣子里,用棕色纸包好,嘴里还不停地说:“奇妙……奇妙……”

“对不起,”哈利说,“什么地方让您觉得奇妙?”

奥利凡德先生用苍白无色的眼睛注视着哈利。

“我卖出的每根魔杖我都记得,波特先生。每根魔杖我都记得。是这样,同一只凤凰的两根尾羽,一根做了这根魔杖,另一根尾羽做了另外一根魔杖。你注定要用这根魔杖,而它的兄弟……咳,正是它的兄弟给你落下了那道伤疤。”

哈利倒抽了一口气。

“不错,十三英寸半长,紫杉木的。怎么会有这样的事,真是太奇妙了。记住,是魔杖选择巫师……我想,你会成就一番大事业的,波特先生……不管怎么说,我不能提名的那个神秘人就做了大事……尽管可怕,但还是大事。”

哈利顿感毛骨悚然。他不敢肯定自己是否喜欢这位奥利凡德先生了。他付给奥利凡德先生七个加隆买下魔杖,奥利凡德先生鞠躬把他们送出店门。

傍晚,哈利和海格踏上回对角巷的路时,太阳已快下山了。他们穿过墙,经过已空无一人的破釜酒吧,走上大路。一路上,哈利一言不发,在地铁上他甚至没有留意他们提着大大小小、奇形怪状的包裹。他怀里还抱着一只熟睡的雪枭,这招来了不少好奇的目光。他们乘另一部自动扶梯,来到帕丁顿车站。海格拍拍哈利的肩膀,哈利这才猛地意识到他们在什么地方了。

“开车前,我们还有时间吃点儿东西。”他说。

他给哈利买了个汉堡,他们就坐在塑料椅上吃起来。哈利一直在东张西望,不管怎么说,总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很奇怪。

“你没什么吧,哈利?你一句话也不说。”海格说。

哈利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讲清楚。他刚刚过了一个生平最好的生日,可是……他嚼着汉堡,一边寻思该怎么说。

“人人都觉得我很特别,”他终于说,“破釜酒吧的那些人、奇洛教授、奥利凡德先生……可是我对魔法一窍不通。他们怎么能期望我成就大事呢?我有名气,可那些让我出名的事,我甚至一点儿也不记得了。在伏……对不起……我是说,我父母去世的那天夜里,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海格隔着桌子探过身来。他那蓬乱的胡须和眉毛下边露出慈祥的微笑。

“别担心,哈利。你很快就会学会的。在霍格沃茨,人人都是从基础开始学的。你会很好的。打起精神来。我知道这对于你很难。你一直孤零零一个人,总是很难过的。不过你在霍格沃茨一定会很愉快,像我……说实话……过去和现在都很愉快。”

海格把哈利送上可以回德思礼家的火车,然后递给他一封信。

“这是你去霍格沃茨的车票。”他说,“九月一日——国王十字车站——票上都有。德思礼夫妇要是欺负你,就写封信让猫头鹰给我送来,它知道到什么地方去找我……下次再见了,哈利。”

火车驶出了车站。哈利想目送海格离去,他跪到座位上,鼻子紧贴着车窗,一眨眼工夫,海格就不见了。

①指男女巫师乘骑的扫帚。





第六章 从9又3/4站台开始的旅程

哈利与德思礼一家相处的最后一个月并不愉快。说真的,达力着实被哈利吓坏了,他不敢跟哈利待在同一个房间里,佩妮姨妈和弗农姨父也不敢再把哈利关在碗柜里,也不强迫他干活儿了,也不再朝他大喊大叫——事实上,他们根本不跟他讲话。一半出于恐惧,一半由于恼怒,他们对哈利的存在视而不见。尽管这在许多方面是一个进步,但时间一久就使人感到有些没趣。

哈利大多时间都待在他的房间里,有他新买的猫头鹰做伴。他决定管它叫海德薇,这是他从《魔法史》这本书里找到的名字。他的学校课本都很有趣。他躺在床上,一读就到深夜,海德薇从打开的窗口尽情地飞进飞出。幸运的是佩妮姨妈不再到房间里来吸尘了,因为海德薇总是叼死耗子回来。哈利把九月一日以前每天的日期一天一天写在一张纸上,钉在墙上,每天临睡前就在第二天的日期上打一个钩。

八月的最后一天,哈利觉得最好还是跟姨父姨妈谈谈明天去国王十字车站的事,于是他下楼来到起居室,姨父姨妈正在看竞猜电视节目。他清了一下嗓子,好让他们知道他来了;达力尖叫着跑出屋去。

“哦……弗农姨父?”

弗农姨父哼了一声,表示他在听。

“哦……我明天得去国王十字车站……去霍格沃茨。”

弗农姨父又哼了一声。

“请问您用车送我一下行吗?”

“哼。”

哈利认为这就是表示可以。

“谢谢您。”

他刚要回到楼上去,弗农姨父却真的开口说话了:“坐火车去巫师学校未免太可笑了。他们的魔毯全都破光了吗?”

哈利没吭声。

“这所学校到底在什么地方?你说。”

“我不知道。”哈利说,刚刚才想到这一点。他从衣袋里掏出海格给他的火车票。“我应该坐十一点钟从9又3/4站台开出的火车。”他读道。

他姨父姨妈瞪大了眼睛,“第几站台?”

“9又3/4站台。”

“别胡说八道了,”弗农姨父说,“根本没有9又3/4站台。”

“我的火车票上就是这么写的。”

“胡说,”弗农姨父说,“他们好多人都疯了,到处乱咋呼。你会明白的。你等着瞧吧。好了,我们送你去国王十字车站。反正我们明天要去伦敦,要不然我才不去找麻烦呢。”

“您上伦敦做什么?”哈利问,希望保持友好气氛。

“带达力上医院,”弗农姨父咆哮起来,“在他上斯梅廷之前把那条可恶的尾巴割掉。”

第二天,哈利早上五点就醒来了。他又兴奋又紧张,再也睡不着了。他从床上爬起来,穿上牛仔裤,因为他不愿穿巫师长袍进火车站——他准备上车再换。他又核对了一遍霍格沃茨开列的购物单,看需要的东西是否都买齐了,再看看海德薇是不是好好地关在笼子里,之后就在房间里踱步,等候德思礼夫妇起床。两小时后,哈利沉重的大箱子终于被抬上了德思礼家的汽车,佩妮姨妈说服达力坐到哈利身边,他们就上路了。

他们十点半钟来到国王十字车站。弗农姨父把哈利的皮箱放到手椎车上.帮他推进站。哈利正在琢磨弗农姨父为什么一下子变得出奇地好,弗农姨父突然面对站台停下来不走了,心怀鬼胎地咧嘴一笑。

“好了,你到了,小子。第9站台——第10站台。你的站台应该是在这两个站台之间吧,可看起来好像还没来得及修建呢,是吧?”

当然,他说得不错。在一个站台上挂着一块大大的9字塑料牌,另一个站台上挂着大大的10字塑料牌,而两者中间什么也没有。

“祝你学期顺利,”弗农姨父说着又咧嘴一笑,显得更没有好心。他没有再说什么就走开了。哈利转身眼看弗农一家开车离去。他们三个人都在哈哈大笑。哈利觉得嘴有点儿发干。他究竟该怎么办呢?因为海德薇,他已经招来许多好奇的目光。他得找人问问。

他拦住一个过路的警卫,但不敢提起9又3/4站台。警卫从来没听说过霍格沃茨。当他发现哈利甚至说不清霍格沃茨具体在什么地方时,他开始生气了,认为哈利在故意装傻愚弄他。哈利实在没辙了,只好问十一点发出的列车有几班。警卫说一班也没有。最后警卫迈着大步走开了,一路抱怨有些人专门浪费别人的时间。这时哈利告诫自己尽量不要惊慌失措。到达列车时刻表上方的大钟显示,再过十分钟他就该登上开往霍格沃茨的列车了,可他一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身边是一只他简直提不动的大箱子,满满一口袋魔币和一只大猫头鹰,他站在站台中央,一筹莫展。

一定是海格忘记告诉他诸如敲左边第三块砖就可以到达对角巷之类的事了。他在想要不要拿出魔杖来敲第9和第10站台之间的检票口。

正在这时,一群人从他背后经过,偶尔一两句话飘进他的耳朵里。

“……当然挤满了麻瓜们……”

哈利连忙转身,只见说话的是一个矮矮胖胖的女人,正在跟四个火红头发的男孩说话。他们每人都推着像哈利那样的皮箱——他们也有一只猫头鹰。

哈利的心怦怦直跳,连忙推着车紧跟着他们。他们停下来,他也跟着停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以便能听见他们说话。

“好了,是几号站台?”孩子们的母亲问。

“9!”一个火红头发的小姑娘牵着妈妈的手,尖着嗓子大声说,“妈妈,我能去吗?”

“你还太小,金妮,现在,别说话了。珀西,你走在最前头。”

看上去年龄最大的那个男孩朝第9和第10站台中间走去。哈利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连眼也不敢眨,生怕漏掉了什么……

但正当那孩子走到第9与第10站台交界的地方时,一大群旅客突然拥到哈利前面,等最后一只大帆布背包挪开时,那孩子竟然不见了。

“弗雷德,该你了。”胖女人说。

“我不是弗雷德,我是乔治。”那孩子说,“说实在的,您说您是我们的母亲,可为什么您认不出我是乔治呢?”

“对不起,乔治,亲爱的。”

“开个玩笑,我是弗雷德。”这孩子说完就朝前走了。他的孪生兄弟在背后催他快点。他想必听了他的话,因为他一转眼就不见了——可他是怎么做的呢?这时第三个兄弟迈着轻快的步子朝检票口走去——他刚要走到——突然,也不见了。

没有别的办法。

“对不起。”哈利对胖女人说。

“喂,亲爱的,”她说,“头一回上霍格沃茨吧?罗恩也是新生。”她指着最后、也是她最小的儿子说。

这孩子又瘦又高,显得笨手笨脚,满脸雀斑,大手、大脚、长鼻子。

“是的,”哈利说,“问题是——问题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去——”

“该怎么去站台是吗?”她善解人意地说,哈利点点头。

“别担心,”她说,“你只要照直朝着第9和第10站台之间的检票口走就是了。别停下来,别害怕,照直往里冲,这很重要。要是你心里紧张,你就一溜小跑。走吧。你先走,罗恩跟着你。”

“哦——好吧。”哈利说。

他把小车掉过头,眼睛拼命盯着检票口,那地方的栏杆看起来还很结实呢。

他开始向检票口走去,一路上被拥向9和10站台的旅客推来搡去。哈利加快脚步,准备直接冲进票亭,但是他遇到了麻烦——他弯腰趴在手推车上,向前猛冲——眼看离栏杆越来越近,仅一步之遥——他已无法停步——手推车也失去了控制——他闭上眼睛准备撞上去——但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他继续朝前跑……

他睁开眼睛。一辆深红色蒸汽机车停靠在挤满旅客的站台旁。列车上挂的标牌写着:霍格沃茨特快,十一时。

哈利回头一看,原来检票口的地方现在竟成了一条锻铁拱道,上边写着:9又3/4站台。他成功了。

蒸汽机车的浓烟在嘁嘁喳喳的人群上空缭绕,各种花色的猫咪在人们脚下穿来穿去。在人群嗡嗡的说话声和拖拉笨重行李的嘈杂声中,猫头鹰也刺耳地鸣叫着,你呼我应。

头几节车厢已经挤满了学生,他们有的从车窗探出身来和家人说话,有的在座位上打闹。哈利在站台上推着小车朝前走,准备找一个空位子。

他走过时,一个圆脸男孩说:“奶奶,我又把蟾蜍弄丢了。”

“唉,纳威呀。”他听见一个老太婆叹气说。

一个留着骇人长发绺①的男孩子被一些孩子围着。“让咱们也见识见识,阿里,快点。”那个孩子把抱着的盒子打开,里边露出一只毛茸茸的长腿,吓得周围的孩子们叽哇乱叫,直往后退。

哈利从人群中挤过去,在靠近车尾的地方找到一个空隔间②。他先把海德薇放上去,然后连拖带拉地把他的皮箱朝车门口搬。他想把皮箱搬上踏板,可是一点儿也抬不起来。他试了两次,箱子都重重地砸在他脚上。

“要帮忙吗?”说话的正好是他在闯检票口时碰到的那对火红头发孪生兄弟中的一个。

“是的,劳驾搭把手吧。”哈利气喘吁吁地说。

“喂,弗雷德,快过来帮忙!”

有孪生兄弟帮忙,哈利总算把箱子推到了隔间角落里。

“多谢了。”哈利说,一边把汗湿的头发从眼前掠开。

“那是什么?”孪生兄弟中的一个突然指着哈利那道闪电形伤疤说。

“哎呀,我的天哪,”孪生兄弟中的另一个说,“莫非你是……”

“他是……”孪生兄弟中第一个说话的说,“你是不是?”他又问哈利。

“是什么?”哈利问。

“哈利波特。”孪生兄弟异口同声地说。

“哦,他呀。”哈利说,“我是说,不错,我就是。”

兄弟俩呆呆地盯着他看,哈利觉得脸都红了。这时从开着的车门口传来一阵喊声,使哈利如释重负。

“弗雷德?乔治?你们在车上吗?”

“就来了,妈妈。”孪生兄弟最后看了一眼就跳下车去。

哈利靠窗口坐下,半遮半掩。他能看到站台上红头发的一家人,也能听见他们在说些什么,孩子们的母亲正掏出一块手帕。“罗恩,你鼻子上有脏东西。”

最小的一个正要躲闪,却被母亲一把抓住,替他揩鼻子尖。“妈妈——放开我。”他挣脱了。

“好哇,罗恩,你这个小鬼头,鼻子又碰灰啦?”孪生兄弟中的一个说。

“住嘴。”罗恩说。

“珀西呢?”他们的母亲问。

“他来了。”

远远看见他们的大哥大步朝这边走了过来。他已经换上了他那件飘飘摆摆的霍格沃茨黑色长袍。哈利发现他的胸前别着一个银光闪闪的字母P。

“我不能待太久,妈妈,”他说,“我在前边,那里专门给级长划出了两个隔间……”

“哎呀,珀西,你原来是级长呀?”孪生兄弟中的一个用非常吃惊的口吻说道,“你早该告诉我们,我一点儿都不知道呢。”

“慢着,我想,我记得他说过的,”孪生兄弟中的另一个说道,“说过一次……”

“说不定是两次……”

“等一会儿……”

“说了整整一个夏天呢……”

“哎呀,住嘴。”级长珀西说。

“你说,珀西是怎么弄到新长袍的?”孪生兄弟中的一个问。

“因为他是级长呀。”母亲怜爱地说,“好了,亲爱的,祝你学期顺利,到学校以后让猫头鹰给我带封信来。”她亲过珀西的面颊,珀西就走开了。之后,她转身对孪生兄弟说:“现在轮到你们俩了——这一年你们俩要放规矩点。如果猫头鹰给我报信,说你们……你们炸了一只马桶,或是……”

“炸了一只马桶?我们从来没炸过马桶。”

“这倒是好主意,多谢了,妈妈。”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好好照顾罗恩。”

“放心,罗恩小鬼头跟着我们不会有事。”

“住嘴。”罗恩说。他的个子差不多跟孪生兄弟一般高,只是鼻尖上被他妈妈擦过的地方还在发红。“嘿,妈妈,您猜怎么着?猜猜我刚才在火车上碰见谁了?”

哈利连忙往后闪,免得被他们发现他在偷看。

“你知道刚才在车站上,站在我们旁边的那个黑头发的男孩吗?知道他是谁吗?”

“谁?”

“哈利波特!”

哈利听到了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哎呀,妈妈,我能上车去看看他吗?求求您了,妈妈……”

“你已经看到过他了,金妮。这个可怜的孩子又不是动物园里的动物,让你看来看去。他真是哈利吗,弗雷德?你怎么知道的?”

“我问过他了。我看见他那道伤疤了。真的就在那地方,像一道闪电。”

“可怜的孩子……难怪他孤零零一个人。我还纳闷呢。你看他问去站台怎么走的时候,多有礼貌啊。”

“这些不用去管了,你想他会记得神秘人的长相吗?”

他们的母亲突然沉下脸来。

“不许你们去问他,弗雷德。不许问,你敢去问!你们是想让他在到校的第一天就想起那件事呀!”

“好了,别发火嘛。”

响起一阵汽笛声。

“快!”他们的母亲说,三个孩子匆忙爬上火车。他们从车窗中探出身来,让母亲吻别。他们的小妹妹又哭起来了。

“别哭,金妮,我们会派好多好多猫头鹰去找你。”

“好了,我们会送给你一个霍格沃茨的马桶圈。”

“乔治!”

“开个玩笑嘛,妈妈。”

火车启动了。哈利看到孩子们的母亲在招手,他们的小妹妹又哭又笑,跟着火车朝前跑,直到火车加速,她被抛在后面,还在不停地向他们招手。

哈利一直注视着母女俩,直到火车拐过弯去,看不见她们了。一栋栋房屋从车窗前闪过。哈利感到兴奋极了。他不知道前面会怎么样,但至少要比抛在后面的过去好。

隔间的推拉门开了,最小的那个火红头发的孩子走了进来。

“这里有人吗?”他指着哈利对面的座位问。“别的地方都满了。”

哈利摇摇头。孩子坐了下来。他瞟了哈利一眼,即刻把目光转向车窗外,装作没看哈利的样子。哈利见他鼻尖上还有一块脏东西。

“嘿,罗恩。”

一对孪生兄弟也来了。

“听着,我们现在要到中间车厢走走……李乔丹弄到了一只很大的袋蜘蛛③呢。”

“哦。”罗恩咕哝了一声。

“哈利,”孪生兄弟中的另一个说,“我们还没向你作自我介绍吧?弗雷德和乔治·韦斯莱。这是罗恩,我们的小弟弟。一会儿见。”

“再见。”哈利和罗恩说。孪生兄弟随手把隔间门拉上。

“你真是哈利波特吗?”罗恩脱口而出。

哈利点点头。

“哦,那好,我还以为弗雷德和乔治跟我开玩笑呢。”罗恩说,“那你当真……你知道……”他指了指哈利的额头。

哈利掠开前额上的一绺头发,露出闪电形伤疤。罗恩瞪大了眼睛。

“这就是神秘人干的……”

“是的,”哈利说,“可我已经不记得了。”

“一点都不记得了?”罗恩急切地问。

“唔……我只记得有许多绿光,别的什么也不记得了。”

“哎呀。”罗恩说。他坐在那里盯着哈利看了好一会儿,似乎突然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就连忙把视线转向窗外。

“你全家都是巫师吗?”哈利问,发现自己和罗恩彼此都对对方感兴趣。

“哦,是的,我想是这样。”罗恩说,“我想,我妈妈有一个远房表兄是一个会计师,不过我们从来不谈他。”

“那么你一定学会许多魔法了?”这个韦斯莱家族显然就是在对角巷的那个面色苍白的男孩说过的魔法世家之一了。

“我听说你后来跟麻瓜们住在一起。”罗恩说,“他们怎么样?”

“太差劲了,当然不是所有的人都这样。不过我的姨父姨妈和表哥都太差劲了。我要是有三个巫师兄弟就好了。”

“五个。”罗恩说,不知为什么他显得有些不高兴。“我是我们家去霍格沃茨上学的第六个了。你可以说,我应当以他们为榜样。比尔和查理已经毕业了。比尔是男生学生会主席,查理是魁地奇球队队长。现在珀西当上了级长,弗雷德和乔治尽管调皮捣蛋,但他们的成绩是顶呱呱的。大家都觉得他们很有意思,都盼望我能跟他们一样。话说回来,如果我能做到,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了,因为他们在我之前就做到了。你要是有五个哥哥,你就永远用不上新东西。我穿比尔的旧长袍,用查理的旧魔杖,还有珀西扔了不要的老鼠。”

罗恩说着,伸手从上衣内袋里掏出一只肥肥的灰老鼠,它正在睡觉。“它叫斑斑,已经毫无用处了,整天睡不醒。珀西当上了级长,我爸爸送给他一只猫头鹰,他们买不起——我是说,就把老鼠给我了。”罗恩的耳朵涨红了。他似乎觉得自己话太多,就又开始看着窗外。

哈利觉得买不起猫头鹰也没有什么不好,他自己一个月前不也一直是一文不名吗?他对罗恩讲了实情,说他总是穿达力的旧衣服,从来没有收到过一份像样的生日礼物。这似乎使罗恩的心情好多了。

“……在海格告诉我之前,我一点也不知道巫师或者我的父母情况,以及伏地魔的事……”

罗恩吓得喘不上气来。

“怎么了?”哈利说。

“你叫出神秘人的名字了!”罗恩说,显得又震惊,又感动。“我早就想到了,所有的人当中只有你……”

“说出他的名字,并不是因为我勇敢什么的。”哈利说。“而是因为我一直不知道那个名字不能说。明白我的意思吗?我相信,我有许多东西需要学……”他又说,听得出他最近正为此感到忧心忡忡,“我敢说,我一定会是班上最差的学生。”

“不会的。有很多学生都来自麻瓜家庭,可他们也学得很快。”

在他们谈话的时候,列车已驶出了伦敦。这时他们正沿着遍地牛羊的田野飞驰。他们沉默了片刻,望着田野和草场从眼前掠过。

大约十二时半左右,过道上咔嚓咔嚓传来了一阵响亮的嘈杂声,一个笑容可掬、面带酒窝的女人推开隔间门问:“亲爱的,要不要买车上的什么食品?”

哈利早上一点东西也没吃,于是一下子跳起来,罗恩的耳朵又涨红了,嘟哝说他带着三明治。哈利来到过道里。

在德思礼家时,他从来没有一分零用钱买糖吃,现在他口袋里装满了哗哗响的金币、银币。只要他拿得下,他要买一大堆火星棒④,可惜车上没有。她只有比比多味豆、吹宝超级泡泡糖、巧克力蛙、南瓜馅饼、锅形蛋糕、甘草魔棒,还有一些哈利从未见过的稀奇古怪的食品。哈利一样不落,每种都买了一些,付给那个女售货员十一个银西可和七枚青铜纳特。

罗恩直勾勾地看着哈利把买来的食品抱进隔间,一下子都倒在空位子上。

“你饿了?”

“饿坏了。”哈利咬了一大口南瓜馅饼说。

罗恩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纸盒打开,里面装得有四块三明治。他拿出一块,说:“她总不记得我不爱吃罐头咸牛肉。”

“跟你换一块吧,”哈利拿起一个馅饼说,“来吧……”

“你不会喜欢吃这个的,太干。”罗恩说,“她没有时间,”他连忙又说,“你看,她要同时照顾我们五个。”

“来吧,来一个馅饼。”哈利说。

在这之前他没有分给过别人任何东西,其实也没有人跟他分享。现在跟罗恩坐在一起大嚼自己买来的馅饼和蛋糕(三明治早已放在一边被冷落了),边吃边聊,哈利感觉好极了。

“这是什么?”哈利拿起一包巧克力蛙问罗恩,“它们不会是真青蛙吧?”他开始觉得现在什么也不会让罗恩吃惊了。

“不是,”罗恩说,“你看看里边的画片,我少一张阿格丽芭。”

“什么?”

“哦,你当然不会知道,巧克力蛙里都附有画片,你知道,可以收集起来,都是一些有名气的男女巫师,我差不多攒了五百张了,就是缺阿格丽芭和波托勒米。”

哈利打开巧克力蛙,取出画片。画片上是一张男人的脸,戴着一副半月形眼镜,长着一个歪扭的长鼻子,银发和胡须披垂着。画片下边的名字是:阿不思邓布利多。

“哦,是邓布利多!”哈利说。

“你可别说从来没听说过邓布利多!”罗恩说,“给我一个巧克力蛙好吗?说不定我能拿到阿格丽芭呢……谢谢……”

哈利把画片翻过来,读背面的文字:阿不思邓布利多现任霍格沃茨校长,被公认为当代最伟大的巫师。邓布利多广为人知的贡献包括:一九四五年击败黑巫师格林德沃,发现龙血的十二种用途,与合作伙伴尼可勒梅在炼金术方面卓有成效,邓布利多教授爱好室内乐及十柱滚木球戏。

哈利重新把画片翻到正面,吃惊地发现邓布利多的脸竟然不见了。

“他不见了!”

“你当然不能希望他整天待在这里。”罗恩说,“他会回来的。不过我又拿到一张莫佳娜。我已经有六张她的画片了……给你吧?你也可以开始收集了。”

罗恩眼睛盯着一堆没有拆包的巧克力蛙。

“你自己拿吧。”哈利说,“可你知道,在麻瓜世界里,人们一旦被拍成照片就永远保留在照片上不变了。”

“是吗?怎么,那他们就一动不动了吗?”罗恩显得非常惊讶。

“太奇妙了!”哈利眼看着邓布利多又溜回到画片上,还朝他微微一笑。

罗恩的兴趣在于吃巧克力蛙,而不是看那些有名气的男女巫师的画片。可哈利怎么也不能把目光从那些画片上移开。他一下子不仅有了邓布利多和莫佳娜,而且还有了汉吉斯、阿博瑞克、瑟斯、帕拉瑟和梅林。最后他总算勉强自己不再去看德鲁伊特⑤教女教徒克丽奥娜,然后打开一袋比比多味豆。

“吃这个你要当心,”罗恩警告哈利说,“他们所说的多味,你知道,意思是各种味道一应俱全,吃起来不仅有巧克力、薄荷糖、橘子酱等一般的味道,而且还会有菠菜、肝和肚的味道。乔治说,有一次他还吃到过一粒带干鼻子牛儿味的豆子呢。”

罗恩捡起一粒绿色豆子,仔细看了一下,咬下一点。

“哎呀呀,明白了吧?芽豆。”

这包多味豆让他俩都好好地享受了一番。哈利吃到了吐司、椰子、烘豆⑥、草莓、咖喱、青草、沙丁鱼等各种口味,甚至还勇敢地舔了一下罗恩连碰都不敢碰的一粒奇怪的灰豆,原来那是胡椒口味。

这时在车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显得更加荒芜,一片整齐的农田已经消逝了。随之而来的是一片树林、弯弯曲曲的河流和暗绿色的山丘。

又有人敲他们的隔间门。与哈利在9又3/4站台擦肩而过的圆脸男孩走进来,满眼含泪。

“对不起,”他说,“我想问问,你看见我的蟾蜍了吗?”

哈利和罗恩都摇摇头,他就大哭起来。“我又把它弄丢了!它总想从我身边跑掉!”

“它会回来的。”哈利说。

“是啊,”孩子伤心地说,“那么,要是你们看见……”他走了。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着急。”罗恩说,“我要是买了一只蟾蜍,我会想办法尽快把它弄丢,越快越好。不过我既然带了斑斑,也就没话可说了。”

老鼠还在罗恩的腿上打盹。

“它说不定早死了,反正死活都一样。”罗恩厌烦地说,“我昨天试着想把它变成黄色的,变得好玩一些,可是我的咒语不灵。我现在来做给你看看,注意了……”

他在皮箱里摸索了半天,拽出一根很破旧的魔杖,有些地方都剥落了,一头还闪着白色亮光。

“独角兽毛都要露出来了。不过……”

他刚举起魔杖,隔间门又开了。那个丢蟾蜍的男孩再次来到他们俩面前,只是这回有一个小姑娘陪他同来。她已经换上了霍格沃茨的新长袍。

“你们有人看到一只蟾蜍吗?纳威丢了一只蟾蜍。”她说,语气显得自高自大,目中无人。她有一头浓密的棕色头发和一对大门牙。

“我们已经对他说过了,我们没有看见。”罗恩说,可小姑娘根本不理会,只看着他手里的魔杖。

“哦。你是在旋魔法吗?那就让我们开开眼吧。”

她坐了下来。罗恩显然吃了一惊,有些不知所措。

“哦……好吧。”他清了清嗓子,“雏菊、甜奶油和阳光,把这只傻乎乎的肥老鼠变黄。”他挥动魔杖,但什么也没有发生。斑斑还是灰色的,睡得正香。

“你肯定这真是一道咒语吗?”小姑娘问。

“看来不怎么样,是吧?我在家里试过几道简单的咒语,只是为了练习,而且都起作用了。我家没有一个人懂魔法,所以当我收到入学通知书时,我吃惊极了,但又特别高兴,因为,我的意思是说,据我所知,这是一所最优秀的魔法学校——所有的课本我都背会了,当然,我只希望这能够用——我叫赫敏格兰杰,顺便问一句,你们叫什么名字?”她连珠炮似的一气说完。

“我叫罗恩韦斯莱。”罗恩嘟哝说。

“哈利波特。”哈利说。

“真的是你吗?”赫敏问。“你的事我都知道。当然……我额外多买了几本参考书,《现代魔法史》、《黑魔法的兴衰》、《二十世纪重要魔法事件》,这几本书里都提到了你。”

“提到我?”哈利说,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天哪,你居然会不知道。要是我,我一定会想办法把所有提到我的书都找来。”赫敏说,“你们知不知道自己会被分到哪个学院?我已经到处打听过了,我希望能分到格兰芬多,都说那是最好的,我听说,邓布利多自己就是从那里毕业的,不过我想拉文克劳也不算太坏……不管怎么说,我们最好还是先去找纳威的蟾赊。你们俩最好赶快把衣服换上,要知道,我们大概很快就要到了。”

于是她领着那个丢蟾蜍的男孩一道走了。

“不管分到哪个学院,我都不希望跟她分在一起。”罗恩说。他把魔杖扔到了旅行箱里。“这个咒语没用,是乔治告诉我的。我敢说,他准早就知道这是一发瞎炮。”

“你的两个哥哥都在哪个学院?”哈利问。

“格兰芬多。”罗恩说,他似乎又显得不开心了。“妈妈和爸爸以前也是上这个学院的。如果我不去那个学院,不知道他们会怎么说。我并不认为去拉文克劳就特别不好,可想想看,千万别把我分到斯莱特林学院。”

“那是伏……对不起,我是说,就是神秘人待过的吗?”

“不错。”罗恩说着,倒在座位上,显得很沮丧。

“你看,我觉得斑斑胡子尖的颜色变淡了。”哈利说,想把罗恩的注意力从学院的事情上转移开来。“你的两个哥哥既然毕业了,现在他们都在做什么?”哈利想知道巫师从学校毕业后会去做什么。

“查理在罗马尼亚研究龙,比尔在非洲替古灵阁做事。”罗恩说。“你听说古灵阁的事了吗?《预言家日报》上都登满了,不过你跟麻瓜住在一起,我想你不会看到这份报纸的——有人试图抢劫防范高度严密的地下金库呢。”

哈利瞪大了眼睛。

“真的吗?后来怎么样了?”

“什么事也没有,正因为这样才爆出一件大新闻。他们没有被抓住。我爸爸说,显然只有功力最高强的黑巫师才能设法摆脱古灵阁的追捕。不过他们什么也没有拿走,怪就怪在这里。当然,每当这类事情发生时,就人人自危,人们担心事情背后有神秘人指使。”

哈利在脑子里反复琢磨这件新闻。每当提到神秘人,他就不寒而栗。他认为这也许是初入魔法世界的必然感受吧,但是比起先前能毫无顾忌地直呼伏地魔的名字,现在可不如当初好受了。

“你喜欢哪一支魁地奇球队?”罗恩问。

“哦……我全都不了解。”哈利承认说。

“什么!”罗恩似乎惊呆了。“哦,你等等,这是世界上最好的娱乐……”接着他就滔滔不绝地讲解四只球,七名队员的位置,绘声绘色地讲他跟几个哥哥去看的几场有名的球赛,并说等他有了钱,他要买一把他喜欢的飞天扫帚。当他正好讲到球赛最精彩的地方时,隔间门又被推开了,不过这回进来的不是丢失蟾蜍的男孩纳威,也不是赫敏格兰杰。

进来了三个男孩,哈利立刻认出中间的一个正是他在摩金夫人长袍店里遇到的那个面色苍白的男孩。他怀着比在对角巷时大得多的兴趣注视着哈利。

“是真的吗?”他问,“整列火车上的人都在纷纷议论,说哈利波特在这个隔间里。这么说,那就是你了。对吧?”

“是的。”哈利说,他看着另外两个男孩,他们俩都是矮胖墩,而且长相特别难看,站在小白脸两边,一边一个,简直像他的一对保镖。

“哦,这是克拉布,这是高尔。”面色苍白的男孩发现哈利在看他们,就随随便便地说,“我叫马尔福,德拉科马尔福。”

罗恩轻轻咳了一声,免得笑出声来。

德拉科马尔福看着他。“你觉得我的名字太可笑,是吗?不用问你是谁。我父亲告诉我,韦斯莱家的人都是红头发,满脸雀斑,而且孩子多得养不起。”

他转身对哈利说:“你很快就会发现,有些巫师家庭要比其他家庭好许多,波特。你不会想跟另类的人交朋友吧。在这一点上我能帮你。”

他伸出手要跟哈利握手,可哈利没有答理。

“我想我自己能分辨出谁是另类,多谢了。”他冷冷地说。

德拉科马尔福脸没有涨红,只是苍白的面颊泛出淡淡的红晕。

“我要是你呀,波特,我会特别小心。”他慢慢吞吞地说,“你应当放客气点,否则你会同样走上你父母的那条路。他们也不知好歹。你如果跟像韦斯莱家或海格这样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你会受到影响的。”

哈利和罗恩腾地站了起来。罗恩脸红得跟他的红头发一样。

“你再说一遍。”他说。

“哦,你们想打架,是不是?”马尔福冷笑说。

“除非你们现在就给我出去。”哈利说,其实他内心并不像外表这么勇敢,因为克拉布和高尔的块头要比他和罗恩大得多。

“可是我们并没有想走的意思,是不是啊,小伙子们?我们把吃的东西都吃光了,你们这里好像还有。”

高尔伸手去拿罗恩旁边的巧克力蛙……罗恩朝前一扑,根本还没碰到高尔,就听高尔一声惨叫。

老鼠斑斑吊在他的手指上,尖利的小牙深深地咬进了高尔的肉里——高尔一边大叫,一边不停地挥手想把斑斑甩掉;克拉布和马尔福直往后退。最后斑斑终于被甩掉了,撞到车窗上;他们三人也立刻趁机溜掉了。也许他们以为糖果里还埋伏着更多的老鼠,也许他们听到了脚步声,因为跟着赫敏格兰杰就进来了。

“出什么事了?”她看着撒满一地的糖果问。

罗恩提着斑斑的尾巴,把它从地上拾起来。

“我想,它肯定摔晕了。”罗恩对哈利说。他凑到斑斑跟前仔细查看,“哎呀,我简直不敢相信,它又睡着了。”

它真的睡着了。

“你以前碰到过马尔福吗?”

哈利向罗恩讲述了他在对角巷与马尔福相遇的事。

“我听说过他家的事。”罗恩阴郁地说,“神秘人失踪以后,他们是第一批回到我们这边的人。说他们走火入魔了,我爸爸不相信。他说马尔福的父亲不用找任何借口就轻易倒到黑势力那边去了。”他又转过身来对赫敏说:“需要我们帮什么忙吗?”

“你们最好还是赶快换上长袍,我刚到车头问过司机,他说我们就要到了。你们没有打架吧?我们还没到地方,你们就要惹出麻烦来!”

“斑斑干了一架,我们没有。”罗恩绷着脸瞪着她说,“我们要换衣服了,请你出去一下好吗?”

“好吧……我来这里是因为外面那些人太淘气了,在走道上跑来跑去。”赫敏不屑地说,“哦,顺便说一句,你鼻子上有块脏东西,你知道吗?”

她出去时,罗恩瞪了她一眼。哈利朝车窗外瞥了一眼。天已经黑下来了。他看见深紫色的天空下一片山峦和树林。火车似乎减慢了速度。

哈利和罗恩脱下外衣,换上黑长袍。罗恩的长袍短了点儿,下边露出了他那双球鞋。

“再过五分钟列车就要到达霍格沃茨了,请将你们的行李留在车上,我们会替你们送到学校去的。”这声音在列车上回荡。

哈利紧张得胃里的东西直往上翻,他看见罗恩雀斑下面的脸色也发白了。他们把剩下的糖果塞进衣袋,就随着过道上的人流朝前涌去。

列车放慢了速度,最后终于停了下来。旅客们推推搡搡,纷纷拥向车门,下到一个又黑又小的站台上。夜里的寒气使哈利打了个寒噤。接着一盏灯在学生们头顶上晃动,哈利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高喊:“一年级新生!一年级新生到这边来!哈利,到这边来,你好吗?”

在万头攒动的一片人海之上,海格蓄着大胡子的脸露着微笑。“来吧,跟我来,还有一年级新生吗?当心你们脚底下,好了!一年级新生跟我来!”

他们跟随海格连滑带溜,磕磕绊绊,似乎是沿着一条陡峭狭窄的小路走下坡去。小路两旁一片漆黑,哈利心里想这两边应该是茂密的树林吧。没有人说话。只有丢失蟾蜍的那个男孩偶尔吸一两下鼻子。

“拐过这个弯,你们马上就要第一次看到霍格沃茨了。”海格回头喊道。接着是一阵嘹亮的“噢……!”

狭窄的小路尽头突然展开了一片黑色的湖泊。湖对岸高高的山坡上耸立着一座巍峨的城堡,城堡上塔尖林立,一扇扇窗口在星空下闪烁。

“每条船不能超过四人!”海格指着泊在岸边的一队小船大声说。哈利和罗恩上了小船,纳威和赫敏也跟着上来了。

“都上船了吗?”海格喊道,他自己一人乘一条船。“那好……前进啰!”

一队小船即刻划过波平如镜的湖面向前驶去。大家都沉默无语,凝视着高入云天的巨大城堡。当他们临近城堡所在的悬崖时,那城堡仿佛耸立在他们头顶上空。

“低头!”当第一批小船驶近峭壁时,海格大声喊道。

大家都低下头来,小船载着他们穿过覆盖山崖正面的常春藤帐幔,来到隐秘的开阔入口。他们沿着一条漆黑的隧道似乎来到了城堡地下,最后到达了一个类似地下码头的地方,然后又攀上一片碎石和小鹅卵石的地面。

“喂,你看看!这是你的蟾蜍吗?”学生纷纷下船,海格在清查空船时说。

“感谢上帝!”纳威伸出双臂欣喜若狂地喊道。

之后他们在海格提灯的灯光照耀下攀上山岩中的一条隧道,最后终于到达了城堡阴影下的一处平坦潮湿的草地。大家攀上一段石阶,聚在一扇巨大的橡木门前。

“都到齐了吗?你看看,你的蟾蜍还在吧?”海格举起一只硕大的拳头,往城堡大门上敲了三下。

①牙买加黑人的一种发式。

②这里指英国客车车厢中设有面对面座位的隔间。

③一种产自南非的毒蜘蛛。

④一种条形巧克力,内夹乳脂。

⑤德鲁伊特是古代克尔特人中一批有学识的人,担任祭司、法官、巫师或占卜者等。

⑥由豆加咸肉、糖浆、番茄酱制成。





第七章 分院帽

大门立时洞开。一个身穿翠绿色长袍的高个儿黑发女巫站在大门前。她神情严肃,哈利首先想到的是这个人可不好对付。

“一年级新生,麦格教授。”海格说。

“谢谢你,海格。到这里就交给我来接走。”

她把门拉得大开。门厅大得能把德思礼家整栋房子搬进去。像古灵阁一样,石墙周围都是熊熊燃烧的火炬。天花板高得几乎看不到顶。正面是一段豪华的大理石楼梯,直通楼上。

他们跟随麦格教授沿石铺地板走去。哈利听见右边门里传来几百人嗡嗡的说话声,学校其他班级的同学想必已经到了——但是麦格教授却把一年级新生带到了大厅另一头的一间很小的空屋里。大家一拥而入,摩肩擦背地挤在一起,紧张地仔细凝望着周围的一切。

“欢迎你们来到霍格沃茨,”麦格教授说,“开学宴就要开始了,不过你们在到餐厅入席之前,首先要你们大家确定一下你们各自进入哪一所学院。分类是一项很重要的仪式,因为你们在校期间,学院就像你们在霍格沃茨的家。你们要与学院里的其他同学一起上课,一起在学院的宿舍住宿,一起在学院的公共休息室里度过课余时间。

“四所学院的名称分别是:格兰芬多、赫奇帕奇、拉文克劳和斯莱特林。每所学院都拥有自己的光荣历史,都培育出了杰出的男女巫师。你们在霍格沃茨就读期间,你们的出色表现会使你们所在的学院赢得加分,而任何违规行为则使你们所在的学院减分。年终时,获最高分的学院可获得学院杯,这是很高的荣誉。我希望你们不论分到哪所学院都能为学院争光。

“过几分钟,分院仪式就要在全校师生面前举行。我建议你们在等候时,好好把自己整理一下,精神一些。”

她的目光在纳威的斗篷(斗篷带系在左耳下边)和罗恩鼻子那块脏东西上游移了一下。哈利紧张地拼命把头发抚平。

“等那边准备好了,我就过来接你们。”麦格教授说,“等候时,请保持安静。”

她离开了房间。哈利这才吐了一口气。

“他们怎么能准确地把我们分到哪所学院去呢?”他问罗恩。

“我想,总是通过一种测验呗。弗雷德说对我们的伤害很大,可我想他是在开玩笑。”

哈利心里猛地一颤。做测验?在全校师生面前?可他直到现在连一点儿魔法也不会——他究竟该怎么办呢?他们来到这里时,他根本没有想到还会来这么一招。他焦急地看看周围,周围的人也人人自危。没有人说话。只有赫敏口中念念有词,在飞快地背诵着她学过的咒语,拿不准该用哪一道。哈利尽量不去听她背诵。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紧张过,从来没有,即使他把学校报告书交给德思礼夫妇,报告书上说他把老师的假发套变成了蓝色。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房门,麦格教授随时都可能回来带他去面对毁灭。

这时发生了一件怪事,吓得他一蹦三丈高,他背后有几个人还高声尖叫。

“那是……”

他吓得透不过气来,周围的人也是一样。从他们背后的墙上突然蹿出二十来个幽灵。这些珍珠白、半透明的幽灵,滑过整个房间,一边交头接耳,对这些一年级新生很少留意。他们好像在争论什么。一个胖乎乎的小修士模样的幽灵说:“应当原谅,应当忘掉,我说,我们应当再给他一次机会……”

“我的好修士,难道我们给皮皮鬼的机会还不够多吗?可他给我们都取了难听的外号。你知道,他甚至连一个起码的幽灵都够不上——我说,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一个穿轮状皱领①紧身衣的幽灵突然发现了一年级新生。

没有人答话。

“新生哟!”那个胖乎乎的修士朝他们微笑说,“我想,大概是准备接受测试吧?”

有些学生默默地点点头。

“希望你们能分到赫奇帕奇!”修士说,“我以前就读那个学院。”

“现在朝前动动吧,”一个尖细的声音说,“分院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

麦格教授回来了。幽灵们鱼贯地飘飘荡荡穿过对面的墙壁不见了。

“现在,排成单行,”麦格教授对一年级新生说,“跟着我走。”

哈利觉得两腿像灌了铅,可奇怪的是他还是站到了队列里,在一个淡茶色头发男孩背后,而他的背后是罗恩。他们走出房间,穿过门厅,经过后边一道双开门进入豪华的餐厅。

哈利从未想到过竟会有如此神奇美妙、富丽堂皇的地方。学院其他班级的同学都已围坐在四张长桌旁,桌子上方成千上万只飘荡在半空的蜡烛照亮餐厅。四张桌上摆着熠熠闪光的金盘和高脚酒杯。餐厅上首的台子上另摆着一张长桌,那是教师们的席位。麦格教授把一年级新生带到那边,让他们面对全体高班生排成一排,教师们在他们背后。烛光摇曳,几百张注视着他们的面孔像一盏盏苍白的灯笼。幽灵们也夹杂在学生们当中闪着朦胧的点点银光。

哈利为避开他们的目光,抬头朝上看去,只见天鹅绒般漆黑的顶棚上点点星光闪烁。他听见赫敏小声说:“这里施过法术,看起来跟外边的天空一样,我在《霍格沃茨,一段校史》里读到过。”

很难令人相信那上边真有天花板,也很难令人相信餐厅屋顶不是露天的。

麦格教授往一年级新生面前轻轻放了一只四脚凳,哈利连忙收回目光。麦格教授又往凳子上放了一顶尖顶巫师帽。帽子打着补丁,磨得很旧,而且脏极了。佩妮姨妈决不会让这样的东西进家门。

说不定他们要用这顶帽子变出一只兔子吧,哈利想入非非,大概就是这类事吧——他发现餐厅里的人都在盯着这顶帽子,于是他也盯着它。

餐厅里鸦雀无声。接着,帽子扭动了。帽边裂开一道宽宽的缝,像一张嘴。帽子开始唱起来:

你们也许觉得我不算漂亮,

但千万不要以貌取人,

如果你们能找到比我更漂亮的帽子,  我可以把自己吃掉。

你们可以让你们的圆顶礼帽乌黑油亮,让你们的高顶丝帽光滑挺括,我可是霍格沃茨测试用的魔帽,自然比你们的帽子高超出众。

你们头脑里隐藏的任何念头,  都躲不过魔帽的金睛火眼,

戴上它试一下吧,

我会告诉你们,

你们应该分到哪一所学院。

你也许属于格兰芬多,

那里有埋藏在心底的勇敢,

他们的胆识、气魄和豪爽,

使格兰芬多出类拔萃;

你也许属于赫奇帕奇,

那里的人正直忠诚,

赫奇帕奇的学子们坚忍诚实,  不畏惧艰辛的劳动;

如果你头脑精明,

或许会进智慧的老拉文克劳,  那些睿智博学的人,

总会在那里遇见他们的同道;  也许你会进斯菜特林,

也许你在这里交上真诚的朋友,但那些狡诈阴险之辈却会不惜一切手段,  去达到他们的目的。

来戴上我吧!

不必害怕!

千万不要惊慌失措!

在我的手里(尽管我连一只手也没有)你绝对安全因为我是一顶会思想的魔帽!

魔帽唱完歌后,全场掌声雷动,魔帽向四张餐桌一一鞠躬行礼,随后就静止不动了。

“所以,我们只要戴上这顶帽子就可以了。”罗恩悄悄对哈利说,“我要把弗雷德杀掉,听他说得像是要跟巨人搏斗呢。”

哈利淡淡地一笑。当然,戴帽子要比来一段咒语好多了,但他还是不希望在众目睽睽之下去戴。看来这顶帽子的要求高了些。哈利觉得自己没有那份勇气和机灵劲儿或其他任何优点。如果帽子提出有一所专门让优柔寡断的人进的学院,那倒是对他最合适的地方。

这时麦格教授朝前走了几步,手里拿着一卷羊皮纸。

“我现在叫到谁的名字,谁就戴上帽子,坐到凳子上,听候分院。”她说,“汉娜艾博!”

一个面色红润、梳着两条金色发辫的小姑娘,跌跌撞撞地走出队列,戴上帽子,帽子刚好遮住她的眼睛。她坐了下来。

片刻停顿……“赫奇帕奇!”帽子喊道。

右边一桌的人向汉娜鼓掌欢呼,欢迎她在他们这一桌就坐。哈利看见胖修士幽灵也高兴地向她挥手致意。

“苏珊彭斯!”“赫奇帕奇!”帽子又喊道。

苏珊飞快地跑到汉娜身边坐下。

“泰瑞布特!”“拉文克劳!”

这次左边第二桌拍手鼓掌。当泰瑞加入到他们的行列时,有几名拉文克劳的学生站起来和他握手。

曼蒂布洛贺也分到拉文克劳,拉文德布朗则成了格兰芬多的第一位新生,左边最远的一张餐桌即刻爆发出一阵欢呼,哈利看见罗恩的一对孪生哥哥发出了嘘声。

接着米里森伯斯德成为斯莱特林的新生。也许哈利听了许多关于斯莱特林的议论,产生了某些印象,但他总觉得这些人看起来不讨人喜欢。

他现在开始感到特别不舒服。他回想起在小学上体育课时分组的事。总是挑到最后剩他一个人,这并不是因为他不够好,而是因为谁也不想让达力认为他们喜欢他。

“贾斯廷芬列里!”“赫奇帕奇!”

哈利发现有时帽子立刻就喊出学院的名字,但另一些时候花了一些时间才作出决定。比如排在哈利旁边的那个浅茶色头发的男孩西莫斐尼甘就在凳子上几乎坐了整整一分钟,帽子才宣布他被分到格兰芬多。

“赫敏格兰杰!”

赫敏几乎跑到凳子跟前,急急忙忙把帽子扣到头上。

“格兰芬多!”帽子喊道。

罗恩哼了一声。

当你非常紧张的时候,就会生出许多可怕的想法,哈利也是一样。他突然想到要是万一根本不挑选他会怎么样呢?如果帽子扣在他头上盖住他的眼睛好长时间,最后还是麦格教授把帽子从他头上拽下来,然后说,明摆着是搞错了,要他最好还是坐火车回去,那又会怎么样呢?

叫到那个总丢失蟾蜍的男孩纳威隆巴顿的名字时,他朝凳子跑的路上摔了一跤。帽子用了好长时间才对纳威作出决定。当帽子最后喊出“格兰芬多”时,纳威戴着帽子就跑掉了,最后不得不在一片哄笑声中一溜小跑回来,把帽子还给麦格教授。

叫到马尔福的名字时,马尔福大模大样走过去,而且即刻如愿以偿,帽子几乎刚碰到他的头就尖叫道:“斯莱特林!”

马尔福前去和他的朋友克拉布与高尔会合,露出对自己很满意的样子。

这时,剩下的人已经不多了。

莫恩……诺特……帕金森……之后是一对佩蒂尔孪生姐妹……然后是莎莉安波克斯……最后,总算轮到——“哈利波特!”

当哈利朝前走去时,餐厅里突然发出的一阵嗡嗡低语像小火苗的咝咝响声。

“波特,她是在叫波特吗?”“是那个哈利波特?”

在帽子就要扣到头上遮住他的视线时,哈利看到餐厅里人头攒动,人人引颈而望,希望看清他的模样。接着就是帽子里的黑暗世界和等待。

“嗯,”他听到耳边一个细微的声音说,“难,非常难。看得出很有勇气,心地也不坏,有天分。哦,我的天哪,不错——你有急于证明自己的强烈愿望,那么,很有意思……我该把你分到哪里去呢?”

哈利紧紧抓住凳子边,心里想:“不去斯莱特林,不去斯莱特林。”

“不去斯莱特林,对吧?”那个细微的声音问,“拿定主意了吗?你能成大器,你知道,在你一念之间,斯莱特林能帮助你走向辉煌,这毫无疑问——不乐意?那好,既然你已经拿定主意——那就最好去格兰芬多吧!”

哈利听见帽子向整个餐厅喊出了最后那个名字。他摘下帽子,两腿微微颤抖着走向格兰芬多那一桌。他入选了,而且没有被分到斯莱特林,这使他大大松了一口气,也使他几乎没有注意到自己竟获得了最响亮的欢呼喝彩。级长珀西站起来紧紧地跟他握手。韦斯莱家的孪生兄弟大声喊道:“我们有波特了!我们有波特了!”哈利坐到他先前碰到的那个穿轮状皱领的幽灵对面。幽灵拍了拍他的手臂,使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刚刚跳进一桶冰水里的可怕感觉。

现在哈利总算可以好好看看高台上的主宾席了。海格坐在离他最近的角落。他捕捉到了哈利的目光,向他竖起大拇指。哈利咧嘴报以一笑。主宾席的中央,一把大金椅上坐着阿不思邓布利多。哈利一眼就认出了他的面孔,因为他在火车上从巧克力蛙的巫师画片上见过。整个餐厅里只有邓布利多的银发和幽灵们一样闪闪发光。哈利也同样认出了奇洛教授,那个他在破釜酒吧遇到的神经质的年轻人。他头上裹着一条很大的紫色围巾,显得很古怪。

现在听候分配的只剩下三个人了。莉莎杜平成了拉文克劳的新生。接着就轮到了罗恩。他这时脸色发青。哈利紧握着双手放在桌下。一眨眼工夫帽子就高喊道:“格兰芬多!”

当罗恩一下子瘫倒在哈利旁边的座位上时,哈利跟着其余的人大声鼓掌。

“很好,罗恩,太好了!”珀西韦斯莱越过哈利,用夸张的口吻说。

这时剩下的最后一名布雷司沙比尼被分到斯莱特林。麦格教授卷起羊皮纸,拿起分院帽离去了。

哈利低头看着面前空空的金盘子,这才感觉到早已饥肠辘辘。吃南瓜馅饼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阿不思邓布利多站起来,他笑容满面地看着学生们,向他们伸开双臂,似乎没有什么比看到学生们济济一堂使他更高兴的了。

“欢迎啊!”他说,“欢迎大家来霍格沃茨开始新的学年!在宴会开始前,我想讲几句话。那就是:‘笨蛋!哭鼻子!残渣!拧!’谢谢大家!”

他重新坐下来。大家鼓掌欢呼。哈利不知道是否该一笑置之。

“他是不是……有点疯疯癫癫?”他迟疑地问珀西。

“疯疯癫癫?”珀西小声说,“他是一位天才!世界上最优秀的巫师!不过你说得也对,他是有点疯疯癫癫。要不要来点马铃薯,哈利?”

哈利目瞪口呆。这时他面前的餐盘里都放满了吃的。他从来没见过桌上一下子摆这么多他喜欢吃的东西:烤牛肉、烤子鸡、猪排、羊羔排、腊肠、牛排、煮马铃薯、烤马铃薯、炸薯片、约克夏布丁、豌豆苗、胡萝卜、肉汁、番茄酱,而且不知出于什么古怪的原因,还有薄荷硬糖。

说实在的,德思礼夫妇并没让哈利饿着,可也没有真正让他放开肚皮吃过。达力总是把哈利想吃的东西抢走了,尽管这些东西有时候让达力想吐。除了薄荷硬糖之外,哈利每样都往餐盘里拿了一点儿,开始大嚼起来。样样都很好吃。

“看起来真不错呀。”穿轮状皱领的幽灵眼睁睁地看着哈利切牛排,难过地说。

“你不来上一点儿吗?”

“我已经有四百年没有吃东西了。”那个幽灵说,“我不需要吃,不过,当然很怀念它们的美昧。我想,我还没有做自我介绍吧?敏西-波平顿的尼古拉斯爵士,格兰芬多塔的常驻幽灵。”

“我知道你是谁了!”罗恩突然说,“我的两个哥哥对我讲起过你——你是那个‘差点没头的尼克’!”

“我想,我比较喜欢你们叫我敏西的尼古拉斯爵士。”幽灵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但是淡茶色头发的西莫斐尼甘插话说:“差点没头?你怎么会差点没头?”

尼古拉斯爵士显得很生气,看来他不想谈这个话题。

“就像这样。”他急躁地说。他抓住左耳朵往下拽。他的头摇摇晃晃从脖子上滑了下来,搭到肩上,仿佛头是用铰链连接的。看来有人砍他的头,没有砍彻底。差点没头的尼克眼看他们一个个目瞪口呆的表情,很开心。他把头轻轻弹回到脖子上,清了清嗓子,说:“好了,格兰芬多的新同学们!我希望你们能帮助我们赢得本学年的学院杯冠军,好吗?格兰芬多从来没有这么长的时间没赢过奖了。斯莱特林来了个六连冠!血人巴罗实在让人忍无可忍了——他是斯莱特林的幽灵。”

哈利朝斯莱特林那一桌看过去,看见桌旁坐着一个幽灵,十分可怕,瞪着呆滞的眼睛,形容枯槁,长袍上沾满银色的血斑。血人巴罗正好坐在马尔福旁边,马尔福对这样的座位安排不太满意,哈利看了心里觉得乐滋滋的。

“他怎么弄得浑身都是血?”西奠特别感兴趣。

“我从来没问过。”差点没头的尼克拘谨地说。

等到每人都敞开肚皮填饱了肚子以后,剩下的食物就一股脑儿地从餐盘里消失了。餐盘叉都变得光洁如初。过了一会儿,布丁上来了。各种口味的冰淇淋应有尽有,苹果饼、糖浆饼、巧克力松糕、炸果酱甜圈、酒浸果酱布丁、草莓、果冻、米布丁……哈利取过一块糖浆饼,这时话题又转到了各自的家庭。

“我是一半一半。”西莫说,“爸爸是一个麻瓜,妈妈直到结婚以后才告诉爸爸自己是个女巫。可把他吓得不轻。”

大家都哈哈大笑。

“那你呢,纳威?”罗恩问。

“哦,我是由奶奶带大的,她是个女巫。”纳威说,“不过这么多年来我们家一直把我当成麻瓜。我的阿尔吉伯父总想趁人不备,想方设法逼我露一手法术——有一次他把我从黑湖码头推了下去,差点儿把我淹死——结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直到我八岁那年,有一天我阿尔吉伯父过来喝茶,他把我的脚脖子朝上从楼上窗口吊了下去,正好我的艾妮伯母递给他一块蛋白蛋糕。他一失手,没有拿稳我。我自己弹了起来——飞过整个花园,摔到马路上。他们都高兴极了。艾妮伯母甚至高兴得哭了起来。你要是能看看我接到入学通知书时他们脸上的表情就好了,你看,他们原以为我的魔法功力不够,不能进这所学校呢。我的阿尔吉伯父一时高兴,还买了一只蟾蜍送给我呢。”

哈利的另一边,珀西韦斯莱和赫敏正在议论他们的功课(“我真希望直截了当,要学的东西太多了,我对变形术特别感兴趣。你知道,把一样东西变成另一样东西,当然,应该是非常困难……”;“你应当从小的东西变起,比如把火柴变成针什么的……”)。

哈利浑身热起来,想睡觉,但又抬头看了看主宾席。海格正举杯狂饮。麦格教授在跟邓布利多教授说着什么。头上裹着可笑围巾的奇洛教授正跟一位一头油腻黑发、鹰钩鼻、皮肤蜡黄的老师说话。

事情发生在一瞬间。鹰钩鼻老师越过奇洛教授的围巾直视哈利的眼睛——哈利顿感他前额上的那道伤疤一阵灼痛。

“哎呀!”哈利用一只手捂住前额。

“怎么了?”珀西问。

“没……没什么。”

灼痛像来时一样,刹那间就消失了。挥之不去的是哈利从那位老师目光中得到的感受,他觉得那位老师对他没有一点儿好感。

“跟奇洛教授讲话的那位老师是谁?”他问珀西。

“哦,奇洛教授你已经认识了,他那么紧张并不奇怪。那位是斯内普教授,教魔药学,但他不愿意教这门课——大家都知道他眼馋奇洛教授的工作。斯内普对黑魔法可是大大在行。”

哈利注视了斯内普片刻,但斯内普没有再看他。最后,布丁也消失了,邓布利多教授又站了起来。餐厅也复归肃静。

“哦,现在大家都吃饱了,喝足了,我要再对大家说几句话。在学期开始的时候,我要向大家提出几点注意事项。

“一年级新生注意,校园里的树林一律禁止学生进入。我们有些老班的同学也要好好记住这一点。”

邓布利多闪亮的目光朝韦斯莱孪生兄弟那边扫了一下。

“再有,管理员费尔奇先生也要我提醒大家,课间不要在走廊里施魔法。

“魁地奇球员的审核工作将在本学期的第二周举行。凡有志参加学院代表队的同学请与霍琦夫人联系。

“最后,我必须告诉大家,凡不愿遭遇意外、痛苦惨死的人,请不要进入四楼靠右边的走廊。”

哈利哈哈大笑,但笑的人毕竟只有少数几个。

“他不是认真的吧?”哈利悄声问珀西。

“不可能,”珀西朝邓布利多皱起眉头说,“奇怪的是凡不准许我们去的地方,他通常都说明原因,比如,树林里有许多危险的野兽,这一点大家都知道。我想他至少该对我们的级长讲清楚。”

“现在,在大家就寝之前,让我们一起来唱校歌!”邓布利多大声说。

哈利发现其他老师的笑容似乎都僵住了。

邓布利多将魔杖轻轻一弹,魔杖中就飘飞出一条长长的金色彩带,在高高的餐桌上空像蛇一样扭动盘绕出一行行文字。

“每人选择自己喜欢的曲调。”邓布利多说,“预备,唱!”

于是全体师生放声高唱起来:

霍格沃茨,

霍格沃茨,

霍格沃茨,

霍格沃茨,

请教给我们知识,

不论我们是谢顶的老人还是跌伤膝盖的孩子,我们的头脑可以接纳一些有趣的事物。

因为现在我们头脑空空,

充满空气,

死苍蝇和鸡毛蒜皮,

教给我们一些有价值的知识,  把被我们遗忘的,

还给我们,

你们只要尽全力,

其他的交给我们自己,

我们将努力学习,

直到化为粪土。

大家七零八落地唱完了这首校歌。只有韦斯莱家的孪生兄弟仍随着《葬礼进行曲》徐缓的旋律继续歌唱。邓布利多用魔杖为他们俩指挥了最后几个小节,等他们唱完,他的掌声最响亮。

“音乐啊,”他揩了揩眼睛说,“比我们在这里所做的一切都更富魅力!现在是就寝的时间了。大家回宿舍去吧。”

格兰芬多的一年级新生跟着珀西,穿过嘈杂的人群,走出餐厅,登上大理石楼梯。哈利的两腿又像灌了铅似的,不过这次是因为他太累,而且吃得太饱。他实在太困了。因此当走廊画像上的人在他们经过时喁喁私语,指指点点,当珀西两次带领他们穿过暗藏在滑动挡板和垂挂的帷幔后边的门时,他甚至一点儿也没有感到吃惊。他们哈欠连天,拖着沉重的脚步又爬了许多楼梯。啥利正在纳闷,不知他们还要走多久,这时,前边的人突然停了下来。

在他们前边,一捆手杖在半空中飘荡,珀西距后面的人仅一步之遥,于是后面的人都纷纷朝他扑倒下去。

“是皮皮鬼,”珀西小声对一年级的新生们说,“一个专门喜欢恶作剧的幽灵。”他又抬高嗓门说:“皮皮鬼——显形吧。”

回答他的是响亮、刺耳、像气球泄气似的噗噗的响声。

“你是要我去找血人巴罗吗?”

噗的一声,突然冒出一个小矮人,一对邪恶的黑眼睛,一张大嘴,盘腿在半空中飘荡,双手牢牢抓着那捆手杖。“嗬嗬嗬!”他咯咯地奸笑,“原来是讨厌的一年级的小鬼头啊!太好玩了!”

他突然朝他们猛扑过来。他们一下子惊呆了。

“走开,皮皮鬼,不然我去告诉血人巴罗,我可不是开玩笑的!”珀西大吼道。

皮皮鬼伸出舌头,不见了。手杖正好砸在纳威头上。他们听见他腾空而去,飞过时盔甲铿锵作响。

“你们应当对皮皮鬼有所防备。”珀西说,领着大家继续朝前走,“血人巴罗是惟一能降住他的,他甚至连我们这些级长的话都听不进去。我们到了。”

走廊尽头挂着一幅画像,画像上一个非常富态的女人穿着一身粉色的衣服。

“口令?”她说。

“龙渣。”珀西说。

只见这幅画摇摇晃晃朝前移去,露出墙上的一个圆形洞口。他们都从墙洞里爬了过去——纳威还得有人拉他一把——之后,他们就发现已经来到格兰芬多的公共休息室了。这是一个舒适的圆形房间,摆满了软绵绵的扶手椅。

珀西指引姑娘们走进一扇门,去往她们的寝室,然后再带男生们走进另一道门。

在一部螺旋形的楼梯顶上——他们显然是在一座塔里——他们终于找到了自己的铺位:五张带四根帷柱的床,垂挂着深红色法兰绒幔帐。他们的箱子早已送了上来。他们已精疲力竭,不想再多说话,一个个换上睡衣就倒下睡了。

“今天的伙食太丰盛了,是吧?”罗恩隔着幔帐对哈利小声说。“走开,斑斑!它在啃我的床单呢。”

哈利本想问罗恩吃没吃糖浆饼,可没等开口就睡着了。

也许是哈利吃得过饱的缘故,他做了一个非常奇怪的梦。他头上顶着奇洛教授的大围巾,那围巾一个劲地絮絮叨叨,对他说,应当立刻转到斯莱特林去,因为那是命中注定的。哈利告诉围巾他不想去斯莱特林;围巾变得越来越重,他想把它扯掉,但却箍得他头痛……他在挣扎的时候,马尔福在一旁看着他,哈哈大笑;接着马尔福变成了鹰钩鼻老师斯内普;斯内普的笑声更响,也更冷了……只见一道绿光突然一闪,哈利惊醒了,一身冷汗,不停地发抖。他翻过身去,又睡着了。第二天醒来时,一点儿也不记得这个梦了。

①流行于十六、十七世纪的一种环绕颈部的高而硬的圆领。





第八章 魔药课老师

“就在那边,快看。”

“哪边?”

“在高个红头发男生旁边。”

“那个戴眼镜的?”

“你看见他的脸了吗?”

“看见他那道伤疤了吗?”

第二天,哈利走出寝室,这些窃窃私语就一直紧追着他。学生们在教室外排着长队,个个踮着脚尖,想一睹他的真面目。在走廊里,他们从他身边走过去,又折回来,死死地盯着他看。哈利希望他们不要这样,因为他要集中注意力寻找去教室的路。

霍格沃茨的楼梯总共有一百四十二处之多。它们有的又宽又大;有的又窄又小,而且摇摇晃晃;有的每逢星期五就通到不同的地方;有些上到半截,一个台阶会突然消失,你得记住在什么地方应当跳过去。另外,这里还有许多门,如果你不客客气气地请它们打开,或者确切地捅对地方,它们是不会为你开门的;还有些门根本不是真正的门,只是一堵堵貌似是门的坚固的墙壁。想要记住哪些东西在什么地方很不容易,因为一切似乎都在不停地移动。画像上的人也不断地互访,而且哈利可以肯定,连甲胄都会行走。

你拿幽灵们也没有办法。常常是当你正要开一扇门时,一个幽灵突然从门后蹿出来,吓你一大跳。差点没头的尼克当然乐意为格兰芬多的新生们指路;可如果你上课已经要迟到,但偏偏又碰上喜欢恶作剧的皮皮鬼,那就比碰到上了锁的两道门外加一道机关重重的楼梯更加难办了。他会把废纸篓扣到你头上,抽掉你脚下的地毯,朝你扔粉笔头,或是偷偷跟在你背后,趁你看不见的时候,抓住你的鼻子大声尖叫:“揪住你的鼻子喽!”

如果还有什么比皮皮鬼更糟糕的,那就要数管理员阿格斯费尔奇了。开学的第一天早上,罗恩和哈利就跟费尔奇之间产生了芥蒂。费尔奇发现他们硬要闯一道门,而那道门正好是通往四楼禁区走廊的入口。费尔奇不相信他们是迷了路,认为他们故意要闯,便威胁着要把他们锁进地牢,幸亏奇洛教授刚好经过这里,帮他们解了围。

费尔奇养了一只猫,名叫洛丽丝夫人。这只骨瘦如柴、毛色暗灰的活物长着像费尔奇那样灯泡似的鼓眼睛。它经常独自在走廊里巡逻。如果当它的面犯规,即使一个脚趾尖出线,它也会飞快地跑去找费尔奇。两分钟后,费尔奇就会吭哧吭哧、连吁带喘地跑过来。费尔奇比谁都清楚校园里的秘密通道(也许韦斯莱家的孪生兄弟除外),而且会像幽灵一样冷不丁蹿出来。同学们对他恨之入骨,许多人都恨不得照他的洛丽丝夫人狠狠地踹上一脚。

然后,一旦你找到教室,那就要面对课程本身了。哈利很快发现除了挥动你的魔杖,念几句好玩的咒语之外,魔法还有许多很高深的学问呢。

每星期三晚上,他们都要用望远镜观测星空,学习不同星星的名称和行星运行的轨迹。一周三次,他们都要由一个叫斯普劳特的矮胖女巫带着到城堡后边的温室去研读药草学,学习如何培育这些奇异的植物和菌类并了解它们的用途。

最令人厌烦的课程大概要算魔法史了,这也是惟一由幽灵教授的课程。想当年宾斯教授在教员休息室的壁炉前睡着了,第二天早上去上课时竟忘记带上自己的身体,足见宾斯教授确实已经很老了。上课时宾斯教授用单调乏味的声音不停地讲,学生们则潦潦草草地记下人名和日期,把恶人墨瑞克和怪人尤里克也搞混了。

教授魔咒的是一位身材小得出奇的男巫弗立维教授,上课时他只得站在一摞书上,这才够得着讲桌。开始上第一堂课时,他拿出名册点名,念到哈利的名字时,他激动得尖叫了一声,倒在地上不见了。

麦格教授跟他们不一样。哈利没有看错。他一眼就看出这位教授不好对付。她严格、聪明,他们刚坐下来上第一堂课她就给他们来了个下马威。

“变形术是你们在霍格沃茨课程中最复杂也是最危险的法术。”她说,“任何人要在我的课堂上调皮捣蛋,我就请他出去,永远不准他再进来。我可是警告过你们了。”

然后,她把她的讲桌变成了一头猪,然后又变了回来。学生们个个都被吸引了,恨不能马上开始学,可他们很快就明白,要把家具变成动物,还需要好长一段时间呢。他们记下了一大堆复杂艰深的笔记之后,她发给他们每人一根火柴,开始让他们试着变成一根针。到下课的时候,只有赫敏格兰杰让她的火柴起了些变化;麦格教授让全班看火柴怎么变成针的,而且一头还很尖,又向赫敏露出了难得的微笑。

全班真正期待的课程是黑魔法防御术。可是奇洛教授这一课几乎成了一场笑话。他上课的教室里充满了一股大蒜味,人人都说这是为了驱走他在罗马尼亚遇到的一个吸血鬼,怕那个吸血鬼会回过头来抓他。他告诉他们,他的大围巾是一位非洲王子送给他的礼物,那位王子为了答谢他帮助他摆脱了还魂僵尸的纠缠,不过谁也说不上是真的相信他说的这个故事。首先,当西莫·斐尼甘急不可耐地问奇洛教授是怎么打败还魂僵尸的时候,教授满脸涨得通红,含含糊糊。说起了天气;其次,他们发现他那块大围巾也散发出一股怪味,韦斯莱家的孪生兄弟坚持说那里面肯定也塞满了大蒜。这样无论奇洛教授走到哪里,他都有了防护。

哈利发现自己和大家也不过五十步与百步之差,于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这里许多人像他一样,来自麻瓜家庭,根本没有想到自己会是男女巫师。他们需要学习的东西太多,就连像罗恩这样巫术世家出身的人也不见得领先多少。

星期五,对哈利和罗恩来说是一个关键的日子。他们终于找到了去餐厅吃早饭的路,中途没有迷失方向。

“今天我们都有哪些课?”哈利一边往麦片粥里放糖,一边问罗恩。

“跟斯莱特林的学生们一起上两节魔药课。”罗恩说,“斯内普是斯莱特林学院院长,都说他偏向自己的学生,现在倒可以看看是不是真是这样。”

“但愿麦格教授也能偏向我们。”哈利说。

麦格教授是格兰芬多学院的院长,但她昨天照样给他们留了一大堆作业。

就在这时,邮件到了。现在哈利已经习惯了。可是在第一天吃早饭的时候。百十来只猫头鹰突然飞进餐厅,着实把他吓了一跳。这些猫头鹰围着餐桌飞来飞去,直到找到各自的主人,把信件或包裹扔到他们腿上。

到目前为止,海德薇还没有给哈利带来过任何东西。它有时飞进来啄一下哈利的耳朵,讨上一小口吐司,然后飞回猫头鹰屋,和校园里的其它猫头鹰一起睡觉去了。但是今天早上,它却扑棱着翅膀落到果酱盘和糖罐之间,将一张字条放到了哈利的餐盘上。哈利即刻把字条打开。

亲爱的哈利:(字迹非常潦草零乱)我知道你星期五下午没有课,不知能否在午后三时前后过来和我一起喝茶?我很想知道你第一周的情况。请让海德薇给我一个回音。海格

哈利向罗恩借来羽毛笔在字条背面匆匆写道:好的,我很乐意,不久见。然后就让海德薇飞走了。

幸好哈利还有跟海格一起喝茶这么个盼头,因为魔药课是哈利进霍格沃茨之后最厌烦的一门课程。

在开学宴会上,哈利就感觉到斯内普教授不喜欢他。第一节魔药课结束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想错了。斯内普教授不是不喜欢他,而是恨他。

魔药课是在一间地下教室里上课。这里要比上边城堡主楼阴冷。沿墙摆放着玻璃罐,里面浸泡的动物标本更令你瑟瑟发抖。

斯内普和弗立维一样,一上课就拿起名册,而且也像弗立维一样,点到哈利的名字时总停下来。

“哦,是的,”他小声说,“哈利波特,这是我们新来的……鼎鼎大名的人物啊。”

德拉科马尔福和他的朋友克拉布和高尔用手捂着嘴吃吃地笑起来。斯内普点完名,便抬眼看着全班同学,眼睛像海格的一样乌黑,却没有海格的那股暖意。他的眼睛冷漠、空洞,使你想到两条漆黑的隧道。

“你们到这里来为的是学习这门魔药配制的精密科学和严格工艺。”他开口说,说话的声音几乎比耳语略高一些,但人人都听清了他说的每一个字。像麦格教授一样,斯内普教授也有不费吹灰之力能让教室秩序井然的威慑力量。“由于这里没有傻乎乎地挥动魔杖,所以你们中间有许多人不会相信这是魔法。我并不指望你们能真正领会那文火慢煨的大锅冒着白烟、飘出阵阵清香的美妙所在,你们不会真正懂得流入人们血管的液体,令人心荡神驰、意志迷离的那种神妙的魔力……我可以教会你们怎样提高声望,酿造荣耀,甚至阻止死亡——但必须有一条,那就是你们不是我经常遇到的那种笨蛋傻瓜才行。”

他讲完短短的开场白之后,全班哑然无声。哈利和罗恩扬了扬眉,交换了一下眼色。赫敏格兰杰几乎挪到椅子边上,朝前探着身子,看来是急于证明自己不是笨蛋傻瓜。

“波特!”斯内普突然说,“如果我把水仙根粉末加入艾草浸液,会得到什么?”

什么草根粉末放到什么溶液里?哈利看了罗恩一眼,罗恩跟他一样,也怔住了;赫敏的手臂高高地举到空中。

“我不知道,先生。”哈利说。

斯内普轻蔑地撇了撇嘴。

“啧,啧……看来名气并不能代表一切。”

斯内普有意不去理会赫敏高举的手臂。

“让我们再试一次吧。波特,如果我要你去给我找一块牛黄,你会到哪里去找?”

赫敏尽量在不离开座位的情况下,把手举得老高,哈利却根本不知道牛黄是什么。他尽量不去看马尔福、克拉布和高尔,他们三人笑得浑身发颤。

“我不知道,先生。”

“我想,你在开学前一本书也没有翻过,是吧,波特?”

哈利强迫自己直勾勾地盯着他那对冷漠的眼睛。在德思礼家时,他确实把所有的书都翻过了,但是难道斯内普能要求他把《千种神奇药草与蕈类》的内容都背下来吗?斯内普仍旧没有理会赫敏颤抖的手臂。

“波特,那你说说舟形乌头和狼毒乌头有什么区别?”

这时,赫敏站了起来,她的手笔直伸向地下教室的顶棚。

“我不知道,”哈利小声说,“不过,我想,赫敏知道答案,您为什么不问问她呢?”

有几个学生笑出声来。哈利碰到了西莫的目光,西莫朝他使了个眼色。斯内普当然很不高兴。

“坐下,”他对赫敏怒喝道,“让我来告诉你吧,波特,水仙根粉和艾草加在一起可以配制成一种效力很强的安眠药,就是一服生死水。牛黄是从牛的胃里取出来的一种石头,有极强的解毒作用。至于舟形乌头和狼毒乌头则是同一种植物,也统称乌头。明白了吗?你们为什么不把这些都记下来?”

这时突然响起一阵摸索羽毛笔和羊皮纸的沙沙声。在一片嘈杂声中,斯内普说:“波特,由于你顶撞老师,格兰芬多会为此被扣掉一分。”

魔药课继续上下去,但格兰芬多的学生们的处境并没有改善。斯内普把他们分成两人一组,指导他们混合调制一种治疗疥疮的简单药水。斯内普拖着他那件很长的黑斗篷在教室里走来走去,看他们称干荨麻,粉碎蛇的毒牙,几乎所有的学生都挨过批评,只有马尔福幸免,看来马尔福是斯内普偏爱的学生。正当他让大家看马尔福蒸煮带触角的鼻涕虫的方法多么完美时,地下教室里突然冒出一股酸性的绿色浓烟,传来一阵很响的咝咝声。纳威不知怎的把西莫的火锅烧成了歪歪扭扭的一块东西,锅里的药水泼到了石板地上,把同学们的鞋都烧出了洞。几秒钟内,全班同学都站到了凳子上,锅被打翻时,纳威浑身浸透了药水,这时他胳膊和腿上到处是红肿的疥疮,痛得他哇哇乱叫。

“白痴!”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