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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88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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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88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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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enjin5.com 海量电子书免费下载
Language:
chine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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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初遇,你是你,我是我1

初遇,你是你,我是我2

初遇,你是你,我是我3

初遇,你是你,我是我4

初遇,你是你,我是我5

相识,误会重重中1

相识,误会重重中2

相识,误会重重中3

相识,误会重重中4

相识,误会重重中5

错觉,老师和叔叔1

错觉,老师和叔叔2

错觉,老师和叔叔3

错觉,老师和叔叔4

错觉,老师和叔叔5

错觉,老师和叔叔6

流浪,你走进我心里1

流浪,你走进我心里2

流浪,你走进我心里3

流浪,你走进我心里4

流浪,你走进我心里5

流浪,你走进我心里6

拉近,还有另一个人1

拉近,还有另一个人2

拉近,还有另一个人3

拉近,还有另一个人4

拉近,还有另一个人5

陷落,我怎么了1

陷落,我怎么了2

陷落,我怎么了3

陷落,我怎么了4

陷落,我怎么了5

陷落,我怎么了6

距离,更进一步1

距离,更进一步2

距离,更进一步3

距离,更进一步4

距离,更进一步5

距离,更进一步6

距离,更进一步7

悄悄,偷来的恋爱1

悄悄,偷来的恋爱2

悄悄,偷来的恋爱3

悄悄,偷来的恋爱4

悄悄,偷来的恋爱5

惊愕,原来不是那么顺利1

惊愕,原来不是那么顺利2

惊愕,原来不是那么顺利3

惊愕,原来不是那么顺利4

惊愕,原来不是那么顺利5

倏然,我们被分开了1

倏然,我们被分开了2

倏然,我们被分开了3

倏然,我们被分开了4

倏然,我们被分开了5

蛮横,千方百计地干涉1

蛮横,千方百计地干涉2

蛮横,千方百计地干涉3

蛮横,千方百计地干涉4

蛮横,千方百计地干涉5

蛮横,千方百计地干涉6

万难,没有想象的美好1

万难,没有想象的美好2

万难,没有想象的美好3

万难,没有想象的美好4

万难,没有想象的美好5

万难,没有想象的美好6

拒绝,请给我时间1

拒绝,请给我时间2

拒绝,请给我时间3

拒绝,请给我时间4

拒绝,请给我时间5

差异,完全不同的观点1

差异,完全不同的观点2

差异,完全不同的观点3

差异,完全不同的观点4

安心,你是我的归属1

安心,你是我的归属2

安心,你是我的归属3

安心,你是我的归属4

安心,你是我的归属5

疏忽,意想不到的事情1

疏忽,意想不到的事情2

疏忽,意想不到的事情3

疏忽,意想不到的事情4

疏忽,意想不到的事情5

疏忽,意想不到的事情6





初遇,你是你,我是我1


第一辆学生校车停在正楼门口的时候,休息室墙上的时钟正指向八点整。角落桌上的咖啡机加热键哒哒响了两声,小红灯灭了,又一壶咖啡煮好了。



卿卿正坐在她常坐的角落,看着她前一天剩下一半的故事书《小黑鱼》。



有人起身去倒咖啡,有人放下马克杯离开。每天到了这个时候,房间门口总显得特别热闹,进进出出的脚步节奏轻快,配合着屋里热络的谈话氛围。中英文交杂的八卦,话题围绕着时尚咨询和学校新闻,不说话的人就随便翻翻订的外国杂志,书报架上早已经空了,只剩下一本没有封皮的《OK》杂志。



在这间一千来人的国际学校里,每天早上总有半个小时是这样一个场景。早已习惯了,卿卿没有抬头,继续沉浸在《小黑鱼》里面。



十分钟后,孩子们提着书包,排成队,被校车阿姨带下车,踏上学校正门的大理石台阶。休息室里高谈阔论的声音渐渐散去,窗边几个聊兴正酣地匆匆啜上两口咖啡各就各位。老师、助教都走了,只剩下一大排来不及冲净的马克杯横七竖八地躺在水池中间。



卿卿还窝在沙发角落,手里捧着《小黑鱼》,望了眼窗外,拍拍脸颊,低头继续看书。



有人从卿卿身边走过,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外国大男孩。他手里拿着足球,伸手拽了拽她垂在肩上的长辫子,成功地让她从书里抬起头。



卿卿微微笑了笑,那个笑容不深,两个小梨涡还没露出来就消失了。



“快点名了,还不去班里?!”男孩一只手转着足球,一只手指了指墙上的钟。



“今天糯米当班!” 卿卿整理着被揪散的发梢,把波西米亚裙褶抚平整了,又正了正胸前的玻璃珠,捧起了《小黑鱼》。



她的一天,总是从一本故事书开始的。



又过了十分钟,休息室彻底地安静下去,外面的楼道上多了喧闹,此起彼伏的都是家长和小朋友的声音。卿卿双手交叠,放在封页上,夹好书签,满足地呼出一口气,不知不觉笑了。



卿卿跪在沙发上,支着下巴晒太阳,休息室的玻璃上隐约印着卿卿的侧影。她有着圆圆的鹅蛋脸、亮晶晶的大眼睛,可爱中带着勃勃的朝气。她不是那种特别出色的让人过目不忘的女孩,但那一身长裙和两条粗黑的麻花辫、暖融融的笑容和一对梨涡总是令人印象深刻。因为专业扎实、面貌讨喜,卿卿师范毕业后没费多大力气就申请到了国际学校的老师职位。她工作了三年,还不到二十四岁,就已经开始带幼儿园中班,手下还有个助教“糯米球”。



国际学校不同于中国学校,; 不照搬死板的教条,像卿卿这样的小老师也有出人头地的机会。她游刃有余地游弋在“洋人”组成的海洋里,俨然成了一条名副其实的“小黑鱼”,并不起眼,但也不会被遗忘。



“QiQi,中午有蛋糕义卖!”门口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她回头时,已经看不见人影了,于是又趴在窗台上,拨弄着花盆里的一株小苗。



最初,大家是叫她“穆老师”或“穆卿卿”的,熟悉了的人,叫她QingQing,无奈外国人的中文发音不标准,以讹传讹就成了QiQi,如今班里的孩子都习惯了叫她Miss 77。时间久了,她自己也忘了要叫QingQing。她是独生女,在同辈排行最小,上面还有六个哥哥。在家里,上到爷爷奶奶下到张妈小哥,也都一律叫她七七。



嗒嗒两声,又一壶咖啡煮好了。卿卿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休息室里还有个熟悉的身影,就跳下沙发走过去打招呼。



“第一节没课啊?”



“没课,来这儿批改作业。”嘉兰放下笔,把腿上的作业本放在一旁。卿卿随便拿起一本来看,是一篇鲁迅小说研究,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中国字和水笔批改过的痕迹,赶紧又把本子放了回去。



“怎么还不去班里?”嘉兰问。



“锻炼裘诺啊,让她自己应付一下,一周一次。”卿卿喝了口咖啡,坐在嘉兰身边,抓起她胸前的项链颠了颠。



“你听见他们刚刚说的了吗?” 嘉兰压低声,贴过去问,“萧恩和音乐老师……真的假的?他不是一直对你……”



一听这个,卿卿无奈地叹了口气,放开项链,抱着绘本书站起来:“不说这个,他的事我不知道,跟我没关系,都过去大半年了,而且那时候……”她说不下去,便顿住了。



嘉兰是过来人,没再往下问。



“算了,随便大家说吧,反正我们什么也没有,就是普通同事。”卿卿背上扎染的挎包,在嘉兰面前拿了块饼干咬在嘴里,恢复了笑容,“不想了不想了,我去点名,糯米要忙不过来了,拜拜。”





初遇,你是你,我是我2


离开绯闻中心,穿过休息室前的走廊,卿卿才收起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脑子里回想起从休息室里听来的话,再一次庆幸自己当初当机立断地拒绝了萧恩。



萧恩并不是不好,但卿卿坚信,如同糯米所说,不是每个中国女人都适合找个外国男人,她自己就不适合。双方有文化冲突,对感情的理解不同,语言交流有障碍,深层的就更谈不上。



在学校工作三年,看多了一对对分分合合的异国恋,卿卿对恋爱的态度特别务实谨慎,至于未来的规划,她不敢想得太远。她有可能找个本本分分的中国男人,恋爱结婚,然后就踏实地过小日子,也有可能……



走廊上有同事迎面走过来,卿卿加快脚步,甩开萧恩的绯闻,挂上招牌笑容,上前打了个招呼。



萧恩留给她的,除了热情如火的追求和三番五次锲而不舍的爱情攻势,就是上个圣诞夜……想到圣诞节,卿卿又想起那些噩梦了,醒来时嘴角发疼、心口悸动。她捂着嘴巴,把讨厌的记忆中断。那是她感情生活中小小的“污点”,想抹去,想忘记,想释怀,却总还是存在,其实不过一个吻而已,一个吻啊!



跑进幼儿园所在的楼道,卿卿再一次警告自己,赶快忘记萧恩这个人的存在,哪怕每天都要在学校里碰到他,也要当成没看见。



她知道外国人也是人,外国男人也是男人,外国男人中也有好男人,但经历过萧恩的事后,她宁可只要一片空白的感情,也不愿再卷进混乱纠结的漩涡里。她知道,自己可受不起这个。



卿卿回到班里,孩子们正等在门口,走廊里还有几位没有离开的家长。卿卿的随班助教裘诺正一个人手忙脚乱地给孩子点名登记。卿卿放下东西跑过去帮忙,随手从办公桌上拿了一沓贴画,到队伍最前面贴在一排伸出的小手背上。



越小的孩子,越是容易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东西开心,卿卿有时也是这样。一个个点名字,孩子们稚嫩地应着,睁大眼睛等到贴画,进教室前会大声向卿卿和裘诺问好:“Morning,Miss 77.Morning,Miss QiuQiu.”



点过名,糯米带着孩子们围坐在地毯上唱幼儿园园歌。卿卿给刚刚打完架的双胞胎兄妹Anish和Anisha讲道理,又送走了最后几个家长,她拿着点名册回到教室门口,手指滑过表格上最后一个名字——费小虎,不由得往走廊的尽头张望。



已经过了入园时间,费小虎还没有来。



费小虎是卿卿班里很出名的一个小男孩,华裔,有轻微自闭症,半年前从国外回到父母身边,之后被送到幼儿园来。最初的那段日子,不管对卿卿还是小虎来说都很辛苦,她和糯米费了大把时间让小虎接纳新环境,三个月才换得小虎脸上一点点笑容,然后再上升到教育和辅导。小虎的进步,从停滞不前到缓慢前进,自闭的阴影渐渐散开,卿卿绝对辛苦地跟着他一路走过来。因为小虎的特殊原因,卿卿总会格外留心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哪怕一个细微的变化,在卿卿眼里都被无限放大记在心上。



看了几次手表,卿卿忍不住有些担忧起来。她用铅笔轻敲着点名夹的边缘,准备去前台打电话到费小虎家里询问。还没走到教室前的小衣柜,卿卿就看见走廊尽头出现了熟悉的身影。



费小虎无精打采地垂着头,似乎还嘟着嘴,一副不开心的样子,把书包和外衣都拖在地上,被个高个子男人领着,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卿卿没着急过去,而是走到拐角的地方细细观察。她熟悉小虎的各种表情,却很少见他忧心忡忡的样子。四岁的孩子,应该天真活泼,根本不懂得忧虑。再看领着小虎的那个男人,卿卿也不记得曾经见过他。



走到离中班教室二三十米的地方,男人停在走廊的室内盆景旁,蹲下身和小虎说话。卿卿离他们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直觉告诉她,小虎和那男人很熟悉。



小虎放开手里的书包带,拉起男人的领带左右荡着玩了几次,还在领带末梢打了个丑陋的结。那男人倒也不生气,任他拉扯着,说完话之后还拍了拍他的头,指了指教室的方向。



很特别的一幕,触动了卿卿极细的一丝感动和记忆,让她想起小虎刚到班里时的样子。



半年前,小虎比现在要矮一些,也瘦一些。入园的前三天时间,他没跟她或糯米说过一个字,哪怕是吃午饭、去洗手间这样的简单要求也不会提,完全是一个封闭起来的闷葫芦。整整两个星期之后,小虎第一次叫她Miss,然后才学会叫她Miss 77。因为听了她的睡前故事,他逐步敞开心扉愿意和她交流。第一个学期结束的时候,小虎已经习惯了拉着卿卿的衣角去洗手间,一起游戏时趴在她背上撒娇。小虎的一点点快乐或伤心都表现在最细微处,快乐时,他也不过是安静地拿着玩具送到卿卿手上,与她一起玩,对着她笑。



远处的一大一小不知又说了些什么,小虎抱着男人的腿蹭着身子。男人面色平和,无动于衷地站在那里?着他的头。小虎最后好像是放弃希望了,不情愿地蹲下身,捡起地上的书包和衣服,自己穿戴整齐。



那是谁?卿卿心里有个大问号。



他穿着考究的商务西装、灰色的衬衫,扎着一丝不苟的领带,像是学校大多数家长那样的成功人士,年纪不算很分明,可能三十上下,反正比费先生要年轻一些……



男人终于和小虎谈完了,揉着他的短发,蹲下身帮他系好蓝色的小领带,任由小虎撒着娇把他的领带扣打开,才替小虎把书包带背好,拍拍小虎的肩膀,很信任的样子,像是给出征的战士授勋一样。小虎独自出发了,第一步不怎么情愿,走出两三步了,还在依依不舍地回头。



男人静静地靠在走廊边,手臂交叉着放在胸前,目光始终追随在小虎身上,让卿卿错以为那是个放开儿子独自去冒险的父亲。可那明明不是费先生,他跟小虎挥手告别时,手上也没有结婚戒指。



得到了鼓励,小虎的步子终于轻快了很多,他迎着卿卿的方向跑起来,一发现她,马上就扑到她怀里,习惯性地抓着她的裙摆,问候道:“Miss 77早!”



卿卿蹲下身,帮小虎摘下书包,把留在口袋里的贴画撕下一张粘在他手背上,问道:“小虎怎么来晚了?”



“嗯……”小虎嘟着嘴,扭着身子喃喃地说了很久,卿卿才听清他在用英文说,“小虎明天早早起,不迟到了。”那两只小手一直藏在背后,似乎怕她拿走他的贴画。他一脸愧疚的样子,还在恋恋不舍地回头张望。卿卿会心一笑,也随他望去。



走廊里,男人已经不在了。他靠过的地方只剩下孤零零的盆景,旁边还躺着一只不知哪个孩子落下的鞋子。



卿卿把小虎送进班里坐好,让他加入到背儿歌的小朋友中间,又折回楼道里捡起那只小鞋。经过玻璃窗时,她下意识地望向操场的方向。那个挺拔的背影早已走到球场的边缘,没有了小虎,便多了陌生而疏远的感觉,斜长的影子很快消失在卿卿的视野里。





初遇,你是你,我是我3


上完第一堂课,前台阿姨过来送早报,顺带放下了一份《中小学一周咨询》。卿卿正忙着,顾不得看,照顾完大多数孩子,又去玩具区陪小虎拼动物插片。几页简单的咨询,到了十点钟孩子们吃零点水果时,卿卿才得空草草地扫了一眼。



一千多人的学校,琐事一件都不少,游泳比赛、慈善募捐、House音乐比赛、家长委员会新学期会议日程安排……卿卿刚想仔细读读小学各年级的旅行计划,隔壁班老师凯瑟琳正巧过来商量新一期楼道板报的内容,她只好放下早报,嘱咐糯米照顾好班上,才跟了出去。



幼儿园的生活就是这样,每一分每一秒都忙碌而杂乱。从校车停在门口到送走最后一个孩子,卿卿的时间没有一刻属于她自己。偶尔她也会羡慕嘉兰那些中学老师,可以悠然自得地在休息室喝着咖啡批改作业,享受一个没课的下午,但想到从孩子们身上得到的快乐,便又立即对工作中的辛劳没了怨言。



午饭时,卿卿和糯米带着全班孩子排队洗手,糯米捶着肩膀在一旁抱怨:“太不公平,这学期只有咱们班多了三个孩子;还有Anish的问题,下午要告诉他妈妈,我听说别的国际学校双胞胎或是兄妹都不可以同班的。”



卿卿帮糯米捏了捏肩膀,正色道:“这些我也知道。但是既然学校同意了,我总不能去跟大使说我不教你的孩子对不对?既然已经这么安排了,我们尽量做到最好就是了。”



比起毕业一年半的糯米,卿卿多了一些经验和耐心,但她自知资历尚浅,哄哄糯米的同时,也不忘给自己鼓气。



糯米靠在洗手台旁看着身边的孩子,苦笑着叹了口气:“卿卿,整天这么干你不累吗?”



“还好吧,习惯了!” 卿卿扶着Anisha下了最后一级台阶,又去领下一个小朋友。每次糯米问到类似问题,她总是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好像她天生就应该当老师、在幼儿园这样的环境里成长磨砺下去。卿卿往孩子手上抹消毒液,戳戳糯米示意她去队尾:“行了,少说话快干活,中午你休息我看着孩子们午睡,周末请你吃东西。”



“好啦好啦!”听到有吃食,糯米挤挤眼睛,脸上总算有了点儿开心的模样。



卿卿和糯米共事一年多,已经是很好的伙伴了,不仅在工作上,私下的交情也不错。她们都是年轻女孩,可聊的事情很多,但因为工作太忙的原因,即使天天一起带班,能说上体己话的机会却也是有限。糯米跑去队伍后面还说了些什么,卿卿根本无暇细听,只知道她在八卦,便“嘘”了两声,便不再往心里去。



学校的是非看似少,实则不然。老师与老师、老师与助教,甚至老师与家长,不同阶层、不同国籍……国际学校是个尤其复杂的小社会,某方面和大公司很像,因为孩子们的存在又相对简单一些。工作时间久了,卿卿只愿意把自己分内的那些事情做好,至于工作以外的,不管是好事坏事,她都不太关心,把什么都看得淡一些——可也许她是太淡了,到现在身边连一个固定的男朋友都没有。



卿卿洗过手,安排好孩子的座位,去水果区取了些草莓,留到最后与小虎同坐。小虎是寡言的,想做什么都是用眼睛说话,他放下托盘就直直地望着卿卿盘里的草莓,举起叉子还嘬嘬手指。



“快吃西兰花和肉丸,吃完给你草莓!”



卿卿拨拨他盘里的蔬菜,小虎嘟了一下嘴,点点头,慢慢地开始吃了。



卿卿并不急着吃饭,把奖励小虎的草莓一字排开,又巡视了一圈孩子们吃饭的情况,才回到座位上。对她来说,即使是午餐时间,有三四个阿姨在餐厅帮忙照料着,也难得有一刻真正的清闲。二十双小手挥舞着刀叉,常常会出千奇百怪的问题。小虎不肯吃胡萝卜;Anisha举着菠菜叶跑来问她大力水手是什么样子;Anish用勺子敲对面小朋友的头,菜汤弄了两个孩子一身;Harry则把整盘饭菜都扣在了地上……



叮叮咣咣的一顿饭,到孩子们午睡时,卿卿已经累得腰酸腿软,做完义卖蛋糕回来,要靠在睡房的大垫子上才能缓解周身的疲劳。她又像往常一样自我安慰了一番,回想着前一晚家里的丰盛晚餐,随手拿了本绘图书打开来,试图忽略胃里半饥半饱的空落感。



不知是倦怠所至,还是心有旁骛,这天的故事书卿卿总也看不下去,翻了几页,就又放到身边的地毯上了。



一种不安的感觉在孩子们午睡进行到一半时得到了应验。卿卿正坐在地毯上穿着珠子,靠窗一排传来孩子的哭声,循声望去,正是小虎睡的小床,床头还挂着他新画的一幅画。



孩子做噩梦闹了情绪是常事,哭哭啼啼也不少见,但一抱起小虎,卿卿就知道有点儿反常,他的裤子竟然湿透了,屁股上潮乎乎的一大片,这在过去的一个学期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



卿卿送小虎到盥洗室换洗,他还在半梦半醒中不肯配合着脱衣脱裤,哭哭啼啼地在她怀里闹了好一会儿,几乎扯断了卿卿脖子上的项链。从洗屁股擦爽身粉到换好干净衣服,每个小细节卿卿都不敢马虎。糯米轮休回来帮忙,两个大人手忙脚乱了一阵,终于把小虎送回去继续午睡。



可能是打理小虎时把胸前的衣服弄湿了,在睡房里又受了些凉气,下午卿卿总是感觉到身上冷,背上似乎还起了一大片疹子,痒得难受,抽空去休息室喝了两杯热水也没有把凉意压下去。她把糯米的披肩加在身上,继续陪孩子们吃水果讲故事,可王子才刚刚出场,便被一个毫无预警的喷嚏打了回去。





初遇,你是你,我是我4


孩子们都是一愣,然后纷纷放下手里的东西围到她身边,连淘气的双胞胎也老老实实地坐在地毯上,拨弄着她裙上的亮片。



“Miss 77打喷嚏,Miss 77生病了!” 胆子大些的已经假装起医生,摸到了卿卿的头上。



卿卿抽出纸巾捂住鼻子,阻止下一波喷嚏,赶紧远远躲开孩子们退到了教室角落。



糯米续讲的故事很快吸引了大部分孩子,只有坐在最后一排的小虎少言寡语,也不专心,他多次回头寻找着卿卿,像是要说什么,眼里写了些类似忧愁的东西。



放学后,糯米送孩子们坐校车,卿卿去医务室要感冒药喝,脑海里还是小虎离开时惜别的神情。可惜她自顾无暇,送走了小虎也没有再多想。到了下班的时候,她的感冒症状有加重的倾向,发展到额角一跳一跳地疼兼有头昏脑涨。骑小飞鸽回家的路上,卿卿几次差点儿拐到机动车道与汽车撞上。进门后,她便放下书包,直接去厨房里找醋,央求着张妈和奶奶上楼拿药给她吃。



在学校,卿卿是二十个孩子仰慕的对象,可在家人眼里,她不过是个二十四岁的孩子。



这一晚,大卿卿几岁的小堂哥穆洵坐在她房里,穆洵一边和她说话,一边给她展示刚刚完成的游戏人物设计。卿卿所有的病征已经发出来了,在爷爷奶奶面前强打着精神,吃过饭回房后就撑不住了。她回答穆洵的提问时,也是三言两句全不在点上,没一会儿,连人物是男是女都分不太清楚了。



穆洵听完她的意见埋头修改。他平日里SOHO惯了,生活日夜颠倒,晚上最精神,等感觉到卿卿好半天没说话了,再抬头看时,才发现她已经窝在被子里睡熟了。



“七七,七七,醒醒!”



叫了几次,还没有反应,穆洵偷偷凑到床边,帮卿卿散开绑了一天的辫子,手贴在她额头上试了试温度,抱着笔记本离开前,还帮她在房里留了盏灯。



午夜,卿卿在张妈的呼唤声里迷迷糊糊地醒来,身上已经换了睡衣,盖着厚厚的棉被。



“七七,醒醒,喝了姜糖水吃了药再睡,听话。”



张妈捧着杯子,还立起个枕头让她靠着。



卿卿坐起身,鼻子早已堵住,嗓子也变得干痒,喝过糖水发了汗躺回去。张妈的脸看起来像蒙着一层纱,卿卿揉揉眼睛抓住张妈的衣角,说:“别关灯!”



“知道知道!”张妈替她掖了掖被角,出去前,把墙角的灯光调到最暗。



第二天一早,卿卿在爷爷奶奶规劝下坐上了穆洵的摩托,虽然感冒药的效力强大,她罩在头盔里睡了一路,却没觉得好了,只觉得更糟。



工作还是一样忙,早晨她要接待家长、要点名、要上课,还要额外留心送小虎的陌生男人。



是的,他又来了,换了身休闲便装、牛仔裤,衬衫外罩着简单的藏青色毛衣,袖口向上挽着,露出一段结实的手臂,像个做粗活的工人。小虎就坐在他手臂上,扒着他的肩膀,耷拉着脑袋。



男人依然停在昨日的盆景旁边,放下小虎让他自己走。分开前,小虎抱着他不肯松手,仰起脸像是央求着什么,但最后还是自己抱着书包,走进教室里。卿卿见到小虎眼角挂着未干的泪水,还频频向楼道里张望。



放下点名册出去后,卿卿又走到落地窗边。一缕阳光正射在她额头上,暖意混合着感冒药造成的眩晕,勾勒出一副不太清晰的画面。那人斜长的背影、冷硬的线条,比第一天消失得还要快,而他到底长什么样子,卿卿一时倒想不起来了。



中午吃完药查过床,卿卿抱着书看不下去,叫来糯米一起说话,两个人靠在垫子上聊起小虎,不知不觉就说到一连两天送他来的男人。



糯米沉思了一阵,剥着糖果:“我以前也没注意,反正肯定不是费先生。费先生我见过,没这个人个高。”说完又比划高矮胖瘦,“应该是他家里的亲戚吧,你不觉得他跟小虎挺像吗?”



像吗?卿卿说不上来,擦着鼻水,一遍遍回忆见过两次的面孔,陌生里带着熟悉,可脑子里实在很乱,也理不出什么头绪。



“小虎的心理辅导怎么样了?”



“一般吧,查理管惯了大孩子,对小的经验不足,老是让小虎做测试,一会儿测性格、一会儿验智商,反正我没觉得有什么大进展。”糯米拨开糖纸放进嘴里,她圆圆的身上穿着围裙,上面都是早晨画画课上弄的油彩。





初遇,你是你,我是我5


“等我好点儿了陪他去,不行的话还要跟费太太那边联系一下,沟通一下家里的情况。这两天小虎情绪不是很高,还有送他来的男人……说不出来,反正我有点儿不放心……”卿卿咬着指甲,小指的地方已经被咬掉了一大块,露出参差不齐的边缘。两天来,除了生病,好几次她忙完手里的事情,就会静下来回忆那张脸,越回忆,感冒症状越严重。



为了缓解感冒症状,饭后卿卿加吃了一次西药,鼻塞流鼻涕的症状好了些,昏昏欲睡的感觉却更甚。午间蒙眬地进入假寐状态,她才刚合上眼,马上又被糯米摇醒了。



“卿卿醒醒,小虎哭了,我哄不住。”糯米慌了神,跑进跑出好几趟,卿卿睡眼惺忪地费力地爬起来,还没进睡房就听见里面小虎的哭声。



她急忙赶过去,只见小虎正抱着被子闷哼哼地趴在枕头上哭,枕巾都湿透了一大片。卿卿不忍,把小虎裹在被子里抱着,忍着疲惫哄着他,给他讲了两个故事。



几个月下来,他们之间的感情纽带总是能从眼神中就传达出信任与默契,小虎伏在卿卿身上喃喃啜泣,哄到睡着时,已在她肩上留了块小小的泪痕。



再抱小虎回房间时,卿卿脚下没根,底气不足。下午孩子们起床后,她躺在医务室休息,刚进校的小护士苏西帮她倒了杯糖水,在旁边劝了半天。



“量力而行,该休息就休息,年纪轻轻的也别拼命啊!”



卿卿“嗨”了一声,仰天无奈。



幼儿园没有轻松工作,两个大人二十个孩子,一般年轻未婚女老师做不久,不是因为经验不足就是耐心不够,卿卿三年里磨出那点儿快乐,也是用一滴滴汗水和眼泪换回来的。她躺在病床上养精神,盯着窗台上的一盆文竹,新结的绿色种子藏在舒展的枝叶下,等斑驳的绿褪尽后,秋天就过去了,而那时,她也快要二十五岁了。



孩子们见不到她,下午茶点时间都非常沉闷,最闹的双胞胎拿出小西红柿捧在碟子里交给糯米,说是要留给Miss 77,就一直放在她电脑桌上。小虎也出奇的沉默,整个下午没说过话,独自坐在房子模型前,手里抱着一辆已经开不动的玩具汽车。



直到晚上放学,孩子们也没看见到卿卿,大家都失望至极。卿卿趴在校医室的窗台上,数着校车一辆辆开走。



卿卿的感冒从初期转入重症,病号饭只吃了一半,穆洵就把碗从她面前端走。



“别吃了,先睡吧,饿了再说!”



“那你陪我说说话,”卿卿靠在垫子上闭起眼睛,耳边交织着各种游戏音乐,“小哥,整天在家SOHO不无聊吗?”



“还好,自在,再说了,不是有你吗?”穆洵关小了音量,席地而坐靠在床沿边。



明明知道她生病,他不怕传染把她碗里剩下的鸡蛋面吃完了,还给她放了个新近完成的动画设计短片。



卿卿的精神消耗不起,屏幕上的故事还没有发展,她的头已经垂到一边,手中的遥控器也掉到了被子外面。



穆洵收拾碗筷准备出去,习惯性在书柜前停留了片刻。翻过无数次的童书包着精致的书皮,被卿卿分门别类地放在不同层的格子里。书架中层有个玻璃镜框,里面的合影是她大学毕业典礼时在学校门口和他一起照的。照片里是三年前的她,和现在相比几乎没有变化,还是两条辫子、会笑的眼睛、高鼻梁、元宝般的嘴唇,只是胖了一些。



穆洵对着镜框端详了很久,缅怀起儿时的事情,再回头看看床上睡熟的人,不禁有些感慨。他曾经爱拉着她到外面玩,见人总不忘大声炫耀一句:“看,我妹妹七七!”“我妹妹好看吧!”如今都是大人了,倒不能再像当初那样朝夕相伴。



和卿卿在一起太多年,穆洵对她已经没了感觉,进而变成一种习惯,照顾她、关心她,被她照顾、被她关心。作为哥哥,她的健康快乐,就是他的最大心愿。



穆洵放下镜框,卿卿正在床上翻身,一只脚从被子缝隙里伸出来,衣服也没脱。毕竟大了,男女有别,多有不便,他只帮她解开绑了一天的辫子,摸了摸她发烫的额头,便出门去找张妈了。





相识,误会重重中1


卿卿早已习惯了睡到自然醒,发病第三天的早晨,由于吃了加量的感冒药,平日起床时间过了四十分钟也没醒,还是穆洵进来叫她,才“啊”的一声恍然从被子里钻了出来。



她声音沙哑,鼻子已经无法呼吸,唯一能做的是强撑着梳洗打扮,滴两滴藿香正气水到嘴里。



穆洵站在卫生间门口敲门:“好点儿没?难受就别去了。”



卿卿出来时眼皮浮肿,额头还有些热,但不是很烫。她喊着“出去、出去”就把穆洵关到了房间外面。



四十分钟以后,上第一节课,她顾不上自怜和睡意蒙眬,头发没干就编在一起赶着出门。穆洵见她歪歪斜斜地骑车上路,心里不放心,偏巧摩托钥匙又找不到,等他追出去的时候早没了卿卿的影子。



卿卿感冒未愈,纯粹因为对工作的热情,才能把平时二十分钟的路程缩减到十五分钟,骑到学校门口时,已是大汗淋漓眼冒金星,操场正响着课前十分钟的提示音乐。她心里一团急火,都忘了要减自行车的速度,精神恍惚间没捏住刹车,前轱辘一下子顶在了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的尾巴上,砰的一下,她都没有挣扎的念头,就跟着自行车一起摔了下去。



担心迟到而紧绷的弦终于松懈下来,卿卿从地上爬起来,脚踩在地上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棉花团上。她站直身子后,猛地一下被阳光晃得睁不开眼,裙子上的土也没掸,撑着车身才稳住了自己。卿卿扶起摔倒的自行车,拍掉座位上的土,正准备赶着去上课,经过驾驶室旁时门猛然从里面打开,那一下力道极猛,差点儿又一次把她撞翻在地。



一切发生得太快,毫无心理准备,卿卿本能地松手,退开时自行车已经应声倒地,正好在车门上划过一道清晰的痕迹。



不好!



卿卿脑里闪过肇事的念头,额头立时收了汗。心里来不及做更多预设,就要面对驾驶座上下来的男人,而这,无形中对她又是另一波刺激。



那司机竟然是……卿卿屏住了呼吸,逆着阳光打量着面前的男人。这次离得非常近,近得能看到他的眉毛和下巴上未刮净的胡须。他很高,几乎高出她一个头,体格上天生的优势,让卿卿必须要仰起脸才能看清他。他面色微沉,墨镜遮面,看起来不如前两次送小虎时那样干练或是随意,棱角分明的轮廓似乎拒人于千里之外。几乎是第一眼,卿卿就断定是他。因为他袖口的咖啡色暗格衬衫依然挽着,露出的手臂上搭了件同色的夹克。上一次,小虎就是坐在他的手臂上,恹恹地被送进幼儿园。



有几秒钟,卿卿就仰着头思索着是要主动向他道歉还是听凭接下来的事情。而她面前的男人什么也没做,有近一分钟的时间,两个人就这么僵持地面对着彼此,当卿卿以为他不会开口的时候,男人却突然开口了,声音凉凉的暗示着距离。



“你会骑车吗,小姐?”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说的是英文,又带着法式的鼻音,质疑的目光如同一道寒光打在卿卿脸上,手指滑过擦痕,怦的一下关上了车门。



“我……”卿卿少有的理曲词穷,一时不知该解释成是误会还是意外。



男人摘了墨镜,深咖啡色的眸子里压抑着很沉很沉的情绪,额头中央现出一道淡淡的纹路,显得并不那么年轻,竟让卿卿想到了小虎的某个眼神。



卿卿被盯得头皮发紧,很不自在,之后生出的是一丝怯意。她站在那里想了好一阵,找不到任何更有力的辩解或回击,只是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小声地提醒了一句:“家长的车……不可以……停在这个门口。”



男人听了什么也没说,额头的纹路加深了些又散开来,嘴角依然抽动了两下,在卿卿以为他会有所行动时,他莫名地转身放弃了。



他敲了一下车门,把外衣甩到肩上,不再多看卿卿一眼,大步走进学校。



课前音乐已经奏到最后一段,卿卿松了口气,扶起车往校园里跑,经过那男人身边时,分明听见他说了句什么,不是英文,也不像是法文,总之她听不懂,也无暇去听懂。



你说你的,我做我的。



她不再为那道划痕胡思乱想,没有锁车就直接抱起东西跑进了幼儿园大楼。





相识,误会重重中2


卿卿跑进教室时还是迟到了,孩子们已经开始画画,她意外地见到了不该出现在教室的萧恩。他正悠闲地靠在她的办公桌前,翻着桌上的一沓资料。



糯米围着围裙在课桌旁教孩子们画手印,她表情古怪地冲卿卿挤了挤眼睛。卿卿强烈的预感又开始萌动,每次萧恩出现,总是多多少少滋扰着她的正常生活。绯闻流言无孔不入,大多就是从不经意的小事上开始,而萧恩身旁从不缺乏这类八卦素材。



她没回座位,把书包随便放到进门的地方,拿了围裙去帮糯米,就当教室里没有萧恩这个人。



有那么一会儿,萧恩也确实没有打扰她们,教室里只有沙沙的翻纸的声音。



“你迟到了!”



卿卿帮孩子们蘸颜色,回头才发觉萧恩已悄然站在她身后。他一贯喜欢玩深沉,手插在裤袋里对她友好地微笑着,湛蓝的瞳仁里有着她熟悉的热意,其实他并不讨人厌,只是并不是她想要的那杯茶。



三年光阴,没有在萧恩身上刻下太多痕迹。他与卿卿年纪相仿,同一年进校,来中国之前在加拿大做过一年多老师。萧恩是那种耀眼的英俊男子,如五月艳阳一般,白皙的脸庞,金发篮眸,加勒比海的热情背后又多了些书卷气。即使是卿卿,也在入校的新员工培训中一下子就记住了萧恩的名字。



后来的缘分很巧合,又很不巧。



他们应聘的职位本不在一起,一个是幼儿园老师,一个是小学老师,却在同一个老师的辅导下做国际教师认证资格的考试辅导。他们除了日常实习和上课,课余时间都和指导老师在一起。而他对她的迷恋也是从那时开始的。相识一周的入职新员工聚会上,他为她买了鸡尾酒,送到面前她却没有接受。那之后,他一直认为她在玩所谓“hard to get”的游戏,她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三番五次地表达,直到把卿卿逼得不得不亮出回绝牌,萧恩的念想才打消了一些。



入校三年,他有过两三个正式的女朋友,可依然不掩饰对卿卿的好感,情人节甚至送过大把的玫瑰和整箱巧克力,闹得尽人皆知。可卿卿却和萧恩越走越远,像两条没有交叉过的平行线。培训结束之后,两个人连朋友都算不上,只是最普通的同事关系。



只除了,那个吻。



“你病了?”萧恩关心着卿卿的憔悴,抬手要试试温度,被她躲开了。



萧恩从来知难不退,就像他明知道她叫卿卿,却故意要叫成“亲亲”。



“没有。”迟到加感冒,卿卿的口气并不好,她拉下冷脸,远远地躲到萧恩碰不到的地方,“我很好。现在是上班时间,这里是幼儿园不是小学,你站错地方了。”



“OK,我不打扰你。”听出逐客的意思,萧恩满不在乎地拿了桌上的资料递给卿卿,手又插回口袋里,靠到写字台旁,“好好儿看这个,下次开会要分组讨论,幼儿园和小学一起的,我和你在一组!”



“我和你在一组”几个字他说得特别清晰,清晰到几个孩子都抬头看过来,不明所以地放下了画笔。



卿卿默不作声,把脸转到另一边继续和孩子们一起画画,萧恩待了一会儿也觉得没趣,便走了。他前脚出门,卿卿后脚就把那一沓资料锁进了材料柜里。她撑着柜边深呼一口气,平定了情绪,又回到桌边给孩子们调颜色。



教室里恢复了往日的井然有序,卿卿戴着口罩做些简单的辅助工作,她烧未退,站不了太长时间,就坐在地毯上帮糯米串珠子做立体画。她病了两天,烧得眼花缭乱,眼前多宝格里的珠子也是纷繁复杂,捏起几颗都数不过来,滚到了脚边。卿卿实在累了,就停下揉揉眼睛养足精神再继续。她本想和糯米凑到一处说几句话,可是孩子们互相往脸上画油彩,总不能安分地坐在一起,她俩只好什么话都用交换眼神代替。



把课对付下来后,已经是中间休息时间,孩子们被邻班的助教带到操场上玩。卿卿收拾起画好的作品夹在夹页里,整理着桌上用过的彩笔和颜料盒,糯米跑过来关心了一下:“没事吧?你歇着吧,我来!”



“还行,没事……”卿卿勉强扯出个虚弱的微笑,手上的活没敢停下,“早上麻烦你了。”





相识,误会重重中3


“瞎客气什么!”糯米抢过她手里的东西,把她推到一边的椅子上坐下,“别忙了,坐这儿,正好要告诉你,今天早上小虎……”



“小虎……他怎么了?”本已撑着头闭上眼睛,听到小虎的名字,卿卿又坐正了身子。



“他家阿姨……”糯米的话刚开了个头,就被推门进来的前台阿姨打断了,卿卿还想细问,见阿姨手里捏着一张便笺,一副急匆匆的样子,便迎了上去。卿卿看清便笺上的字后,额角抽疼了一下,顾不得和糯米说细节,只简单交代两句下节课上什么就跟着阿姨走出了教室。



等待卿卿的,除了园长茱莉和教务总长马克,还有那个她刚刚在校门口遇到的男人。



家长接待室里的气氛凝重,三人分坐在两侧的沙发上。卿卿进去时,只剩下男人下首的小沙发空着。茶几上摆着一套上好的茶具,每人面前都有一杯沏好的咖啡,又好像谁都没有动过。



卿卿即使不善于察言观色,也知道不用急着坐下,于是就站在进门的地方等着领导引荐。



园长茱莉一言不发,脸色晦暗,和她身上的灰色套裙一样笼着英伦般的厚重气。而一向意气风发的教务长马克也显得格外沉闷,起身时向卿卿投来看不懂的目光,不知是责备还是暗示什么。



卿卿被引到那男人面前,她为了早晨的事还有些顾虑,而教务长丝毫没有察觉,站在两人中间很正式地介绍彼此认识:“费先生,这位就是中班的穆老师,Miss Mu。这位是你们班费小虎的叔叔,Yuming Fei先生。”



听到他的名字,她没有太吃惊,似乎暗下里已经料到他会和小虎有关系。他主动过来握手并做自我介绍,还是那种鼻音很重的法式英文,态度比在学校门口的见面时,已经缓和了太多。



卿卿能感觉出叫费聿铭的男人并不高兴。他搭着她手背触了一下,没有什么诚意,落座后也不再用正眼看她,而是继续和园长谈论着有关小虎的话题,而所有谈话都围绕着一个令卿卿的太阳穴剧痛的词——chichen pox水痘。



有很长一段时间,卿卿是被完全忽略的。虽然听着却插不上嘴,她被会谈室里笼罩的凝重淹没,龟缩在沙发上想她自己的事情。小虎的异状,午睡时的哭泣,游戏时间恹恹不乐,没有食欲,早晨迟到……然后不知怎么她又突然联系到自己身上,无力,低烧,所有铺天盖地而来的感冒症状。卿卿手心里有一层汗,反复几次抹到衣角上总是抹不净,用余光偷偷打量一旁的费聿铭,他只扫了她一眼。



“小虎得水痘这件事,我们希望校方和班级能给出一个解释,您怎么认为,Mu老师?”卿卿吭了一声,已经游走到别处的思路又赶快抽了回来。



费聿铭端起面前的咖啡杯呷了一口,眉角的地方暗暗挑了一下。



卿卿心下又紧张起来,抽了张面纸掩在唇上咳了一小声。



店大欺客,客大同样会欺店,国际学校就是典型的例子,遇到有身份有地位的家长,别说老师,就是校长应对得不当,也有随时走人的危险。



卿卿不敢随便开口,嗫嚅了一阵才说:“费先生,我想可能有些误会,学校的环境绝对是安全的,您和小虎的父母可以放心。我们有专门的清洁人员每天负责给孩子们用过东西的消毒,我们班每天……”



“我现在不想听太多解释,事实已经是这样了。如果学校的环境是绝对安全的,那么,你作为老师生病了,却还在给孩子们上课,这样能保证不把感冒病毒传染给孩子吗?”他看了眼她手里的纸巾,又转而面对园长,“我们并没有指责校方的意思,今天我来,主要也是家里想通知学校有个准备,毕竟孩子多,预防难度更大,而且水痘传染起来的话肯定不是小问题。”



卿卿被他那句话噎得半天说不上话,想要解释时,费聿铭已经起身向园长、教务总长告别。他的身形高大,而她,几乎就淹没在他背影的角落里,再一次被在场的三个人遗忘了。



卿卿躲在走廊的拐角忍过一阵喷嚏,鼻水汹涌,好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蒸腾着,整个人都轻飘起来,手里来不及用的纸巾掉在了地上。



按照教务总长的要求,她刚刚去医务室填病假申请单时,被强行留下检查了一番,还量了体温。小护士苏西说不出太多名堂,只觉得她脸上新冒出的痘子很可疑,给她上了一些消炎膏。体温计上的度数不低,卿卿还在不停地冒汗,拿出的几样药都写着外文字,她有过敏史不敢随便吃。表格里问到有没有患过水痘一栏,卿卿拿不准没有填。



打电话回去问,穆爸爸早记不清女儿有没有得过水痘,妈妈恰巧又没带着手机,弄得卿卿好不着急,本来就发烧,这一急,更是眩晕。爷爷奶奶都去了公园晨练,张妈也去买菜了,郊外的家里只有穆洵在睡觉,听她声音蹊跷,便警觉地问出了什么事。卿卿想了一下,支支吾吾挂了电话。



卿卿想到休息室里倒一杯热水喝,把混乱的思路整理清晰,她才直起身擦了把汗,就发现走廊尽头有个熟悉的背影出现。



她对他的背影已经不陌生了,至少跟在他身后走出家长接待室时,还被他很“友好”的关心过一下:“你得过水痘吗?”



那一刻,卿卿很讨厌这个人,竟然戳到她的痛处。她没有底气,答不上来,被问得不自在了,竟少有地生出一种委屈。现在,这种委屈转化成一种力量,要追上去问个究竟的力量。



光线正照在他背上,投在楼道里的一道影子黑乎乎的一大团,不像第一次看见时那样带着清晰的父爱般的轮廓。卿卿扶着墙立定,整个楼道都在眼前飘浮着,变成小虎的脸,然后是他无来由的桀骜。她心有不甘,也没多想后果,踉踉跄跄地追过去,第一步就差点儿绊倒。



费聿铭刚回到车边,却被人从后面推撞,直接表现出心烦意乱。他回头看见是她才收回手,可眼前还是一片乱,如同打翻的调色盘,刚刚在会谈室见过的花裙子冒出来,苍白着一张脸,两个梨涡没有笑,气喘吁吁的,反而像是要哭,大汗淋漓地靠在车门旁,一副不许他上车的表情。



“你等等,我有话要说……”





相识,误会重重中4


“什么事?”他不明她的来意,反倒被她脸颊上一粒很小很红的痘子吸引住,一片红晕过后显得特别突出,就像小虎刚刚发病时,尖头的地方冒出小小的白点。



“小虎现在怎么样了?”



“不太好,水痘刚发起来,烧还没退。”他简略说完就要去开门,卿卿抢先抓了门把固执地不肯放手。



“等一下……你能说具体一些吗?小虎的情况,我很想知道水痘到底是不是……”



费聿铭有限的耐心用得很快,他撑在车门上,几乎打算转身走开:“穆老师,我没时间一一给你说,如果你不希望情况恶化,就应该照顾好自己和其他孩子。小虎还在医院,有什么问题我们以后再联系,现在我马上要走,请让一下。”



“我……”卿卿背上麻痒,身上卷过一阵冷意,眼前的面孔从一个变成两个,模糊又回到清晰,她又结巴得说不上话,恍然觉得他要把小虎生病的怨气都发泄在她身上,不得已让开了身子,“您误会了,其实……”



“我没误会!”他截断她的话,抬手去拉车门,打开的瞬间,不知怎的又转过头,“你以前真的得过水痘?”他已经不是第一遍问,见她转白的面孔,心里有了九成的把握。



“我……”



两人离得太近,承受着内心巨大的负疚感之后,卿卿只剩下沉默以对。她往一旁退,让开本该属于他的位置,脚跟却不小心卡在人行道边,晃了一下,后仰着摔坐在地上。



摔得并不严重,手还撑在地上,她仰起脸,费聿铭刚好收回手。他本想扶她一下,只是晚了,擦过衣边,袖子便从指尖里滑了出去。



“我没事。”卿卿撑着地努力让自己站起来。费聿铭不再多言,迟疑了一下,回到车上。



黑色轿车以最快的速度离开,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在卿卿面前掀起一片浮土。她站在刚才的地方,好一会儿不知道何去何从,下一步该怎么办,转身正准备往学校里走,背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七七!”



见到穆洵推着摩托从对街走过来,卿卿着实吓了一跳。



“小哥,你怎么来了?”



“我问你,刚才那人是谁?”穆洵踢下摩托车的支架,拍了拍卿卿袖口的尘土,“他怎么你了!”



“没有啊,我没事。”车早已走远,卿卿浑身抽了筋一样发软,“刚才没什么,你误会了,那只是学生家长,来谈些事情,是我不小心自己摔倒的。”



“是吗?”穆洵提高嗓门,卿卿的声音就低了下去:“真没什么,没事的。你来干吗?”



“你电话里有事干吗不说清,到底怎么了?”穆洵拉着卿卿又检查一番,见她没伤着才放开,“你要问什么就问我吧,干吗非要找奶奶?”



卿卿捂着嘴忍过一波喷嚏,脑袋里像塞了棉絮一样混乱,但还抱着点儿希望问道:“我得没得过水痘,你知道吗?”



“这个……不知道。干吗这么问?”穆洵脱了外套披在卿卿身上,“看你这感冒又厉害了吧,让你今天别来学校,在家休息,你又不听。请假去,回家吧。”



“不用了……”



“不行,都这样了还上什么班!”穆洵在她脑袋上戳了戳,正准备晓之以理,卿卿示意他别再说下去,垂下头软软地回答:“不用再请了,已经请好了,学校不让我继续上班。”



“那正好。”



穆洵跟着卿卿去班里取东西时,在教室门口遇到糯米,卿卿嘱咐了很多句,事无巨细,最后是糯米实在听不下去了,搂搂卿卿的肩催道:“快走吧,别想学校的事了,先把自己的病养好再说。没事的,我能挺住。”



“那麻烦你了。”穆洵提着卿卿的书包,也跟着道了声谢。



回家路上,卿卿坐在摩托车后座,戴着头盔,抱着穆洵的腰,闷闷地问:“小哥,我出过水痘吗?”



“真不记得了。管他出没出过,回家再说吧。”



“我会是水痘吗?”



“不会不会!”



“你膝盖怎么流血了?”



“哦……没事,刚才和个卖菜的三轮撞了。”



“要紧吗?”



“没大事,我把菜赔了那人就走了。”



“以后你骑摩托小心。”



“知道了,别说话了,累了就趴一会儿。”



卿卿惦记着小虎,戴着头盔昏昏沉沉地靠在穆洵背上。卿卿太累,有情绪却没有合理泻火的渠道,彻底病倒了。进门量体温,她已经烧到三十九度,被关在屋里禁足。张妈煮了几碗姜糖水让她喝了发汗,烧还是没下去。爷爷奶奶一回家就得知宝贝孙女上了半截班病倒了,赶紧上楼看看什么状况。



卿卿从小身体结实,很少生病,一病就是大毛病。



她发高烧躺在床上发汗,脸上唯一的小痘子周围起了三四颗米粒大的红斑,像风疹,也像水痘。



“怎么办?这是出痘了。”



奶奶拍着手背,急得抓住爷爷的袖子。张妈拨开睡衣检查,脖子前胸也有了。卿卿本来颓靡不振,听到出痘的消息彻底无言。她敷着冰袋,不睡时就久久地盯着天花板,甚至忘了眨眼睛。



卿卿爸妈下班后也被叫来了,爸爸嘘寒问暖,妈妈一边埋怨一边给她搓额头出火。一年难得见她生病,全家都跟着紧张。当晚大家在楼下吃饭,卿卿在房里,烧还没退,身上的痘子已经数不过来了。当医生的三伯父被请回来诊治,直接给她挂了水。



穆洵看见父亲下楼,过去询问病情:“爸,严重吗?”



“看看吧,希望烧两天能下去,要不该麻烦了,大人得了水痘比孩子麻烦。爷爷奶奶呢?”



“在厅里和小叔小婶说话呢。”



“你上去陪陪七七,有事叫我。”



“好。”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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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识,误会重重中5


目送着父亲下楼,穆洵三步并两步跑上楼。张妈在房里照顾着,正坐在床边给卿卿的手上缠纱布。卿卿烧得面如熟透的桃子,辫子都散了,嘴唇边也是密密麻麻的小水痘,早没了原先水嫩可爱的样子。



“张妈,这是干吗?”穆洵看不懂。



“怕她不老实乱抓,抓破了要留疤的。女孩子可不能留疤,多难看啊,以后怎么嫁人!”卿卿一病,张妈脸上都少了笑模样。



“她都多大了,您还管这些!”



“多大了?再大还不得管,你们这些孩子啊!”张妈指指穆洵的膝盖,弄得他不好意思地挠头。



坐在床边,穆洵帮张妈一根根往卿卿的手指上缠纱布,把有指甲的地方裹得格外仔细。床上的卿卿眉头紧蹙,不知梦到了什么,模模糊糊地喊了声“虎”啊“书”啊。



“张妈,我小时候出水痘也这样吗?”穆洵拿了毛巾给卿卿擦汗,又坐回椅子上跟张妈说话。



“你啊,都抓破了,你妈给缠纱布你就哭,后来是你小婶给弄的。可还是抓了,这不,鼻子上都留了个疤!”张妈点点穆洵高高的鼻梁,唯一的小瑕疵早在岁月里看不清了。一转眼穆家几个孩子都大了,上面几个成家的成家、出国的出国,她最疼惜底下的老六和老七。穆洵懂事,卿卿率真,都是好孩子,如今虽说都是大人了,可在她眼里还是脱不了孩子气。



缠好纱布,穆洵主动要求留下看着卿卿。张妈没说什么,拍拍穆洵的头,下楼去煎中药。





错觉,老师和叔叔1


“小哥,我是不是破相了?”



这成了卿卿醒来后常常问起的一个问题。穆洵不回答,没收了她房间里所有的镜子。



穆洵就住在卿卿隔壁,方便照顾她,白天时常进来看她的情况有没有好转。卿卿睡的时间很多,一直挂着水睡,一会儿醒一会儿又迷糊了,除了偶尔特别清醒时说两句话,大多数时间都很安静。后两天,竟然时断时续地高烧不退,人也见瘦了。当医生的三伯除了给她扎针,又开了更多的药。卿卿挣扎在中药西药边缘,整天闷在房里休养,没有下过楼,甚至没有走到窗边看看风景,就是一轮一轮地被水痘折磨着,还为了喝汤药的事偷偷地在奶奶怀里掉了两滴眼泪。



张妈很心疼,和卿卿妈轮流去给她抹去痘药膏,卿卿原本的圆脸蛋尖了下去,脸上一片片的都是水痘留下的痕迹,两个梨涡都不见了。



穆洵见她消沉,偶尔会趁着抹药时刺激她一句:“以后看谁娶你。没人要了吧!”可卿卿真因为痒到忍不住想抓的时候,他又是第一个上去拉开她的手,尽到一个当哥哥的职责。



到第五天,烧终于退下来,第一批的水痘结了痂。穆洵熬得眼眶发黑,耽误了一些工作,但白天还是坚持陪伴卿卿。



“好在小六子出过痘。” 奶奶安慰着孙子,亲自端了去火清热的补汤给孙子喝。爷爷从旁边过去,捶捶孙子的宽肩膀,连声称赞:“小洵好样儿的。”



晚上穆洵下楼吃饭,在楼梯上遇见张妈。



“这怎么弄的?”张妈一看穆洵脸上的指甲道,吓了一跳。



“没事,您别管。”



“跟七七吵架了?”



“没有的事,我自己弄的。”



穆洵把话岔开,回到房间后才跑去照镜子。卿卿下午醒过来说话,提到水痘不知怎的发了邪火,兄妹两个吵架,还动了手。穆洵自然捞不到便宜,脸上的指甲道就是证据。卿卿在幼儿园里温柔体贴,在家却很任性。说到不高兴的时候,两个人就会吵架,闹得快,好得也快,二十多年来一直这样。说生气吧,穆洵确实有一点儿,觉得她无理取闹,可真让他撒手不管,他又有点儿舍不得。他和卿卿的相处模式属于相互制约型兄妹,卿卿占上风的时间多一些。穆洵是宅男,有脾气,不过忍让她是妹妹,很少真生气。



吃过饭,都冷静下来了,也想开了,两人在屋里缓和关系,一说一答的,态度都特别好。卿卿的烧退了一些,不过出痘的情况还是不乐观,大片的痘疤铺在身上,依然有气无力地靠在床头。他们聊到后来,又提起吵架的事。



“小哥,给我拿镜子看看吧,特丑吗?”



“不丑,美着呢。睡吧,醒了我给你看有意思的东西。”



“什么?”



“睡醒了给你看。”



“我睡不着,难受。”



“闭上眼睛就好了,别多想,疤过些日子就消了。”



“真的?”



“真的。”



穆洵深切地体会到老人们说的一句话,卿卿是穆家最后开的小花骨朵儿,所以生来就是催人老的,她病的几天,穆洵觉得自己都被折腾老了,而且还是心甘情愿变老的。



另一边水痘还是变成了幼儿园的小疫情,全园上下大清查,小朋友们全回家了。整个楼层封闭,区里防疫站还特别派来了几个大夫。水痘疫情头两天很严重,先是四个中班里有三个班有孩子发烧,之后蔓延到小班和小小班,最后大班的小助教也被染上了。



出了六七个病例和疑似病例,校方对此非常重视,特别组织了专门的应对小组,每日检查卫生时时消毒洗手。糯米和隔壁班助教已经结伴在教务总长马克的亲自监督下洗了三四天玩具,私下里也悄悄地抱怨过,不过在疫情面前大家同心协力,想着几百个孩子的健康安危,谁也不敢有丝毫懈怠。





错觉,老师和叔叔2


萧恩得知卿卿病倒了,第一时间就来中班询问病情,见不到她人,就想去她家里看。地址拿不到,他就一天三五次地跑到中班找糯米。糯米了解卿卿的意思,以各种理由糊弄过去了。萧恩还是不死心,每天不管有人没人都要去教室看一趟,哪怕是偶然经过,也要停下脚步,往空空的教室里张望两眼。



糯米给卿卿打电话汇报幼儿园的情况时,卿卿正躺在床上抹药膏,很无奈地叹了口气。



“别理他了,随便吧,其他事千万别告诉他。”



“嗯,我知道了。好点儿了吗?”



“烧基本退了,还在出痘,就是还不能见人。你呢,学校情况好点儿了吗?”



“还没,有些家长还不愿意送孩子过来,来的也都是半天。每天消毒三次,我的手都快让消毒水泡烂了。现在楼道里全是一个味道,估计周末阿姨还要全面消毒一次,下周才能全面复课。”



“辛苦了,真对不起大家啊。”



“别这么说,又不是你的错。”



“你怎么样,没事吧?”



“我好着呢,干活多,吃得也多,又胖了。”糯米说完,两个人都笑了,“你好好儿养着吧,有情况我打给你。”



“好,拜拜,你别太累了啊。”



挂了电话,旁边吃水果的穆洵抬头问卿卿:“谁啊?”



“我们班糯米啊。小哥,你脑门上也长痘了!”卿卿丢开电话机坐到他身边,看了眼他腿上的笔记本。



“火疙瘩,没事!”



“我给你抹点儿药?”



“不抹,太难闻!”



卿卿没有强迫他,挖了更多药膏涂在自己胳膊上。



“你那天说要给我看什么?”



“等着,我给你拿去!”



穆洵把笔记本往床上一放,跑回屋里拿东西,回来把移动硬盘接在笔记本上,卿卿裹着被子凑过去看。他点开一个个文件夹,都是一些照片,用ACDSee打开,是类似体育频道的汽车拉力赛的图片,挺普通的选手和车辆合影。



“看什么啊?”



“你看这人。”



“哪个?”



“看这儿,就这个!”穆洵指着领奖台上的一个模糊人影。



画面里的车手们都是一身赛车服,唯独穆洵指的这个穿着仔裤黑夹克,和其中一个车手合抱着大瓶香槟正在庆祝。周围美女簇拥,人头攒动,画面热烈,不过照片效果一般,扩大后分辨率不够,看不清楚脸。



“这谁啊?”卿卿滑动着鼠标点那个人,隐约有种熟悉感。



“你再看这辆车。”



“什么车?”



卿卿对车一贯没感觉,最多只会区分颜色,所以看不出什么名堂。



“我好像见过,跟坦克似的。”



“你当然见过!”穆洵习惯性地揪她辫子,“这叫悍马,H2,高级越野SUV,老美从军车改过来投入民用的车,原型就是在战场上跑的。”



“让我看它干什么?”卿卿靠回枕上继续抹药,却被穆洵抓着坐起来。



“还没想起来?那天在学校门口那人开的就是这车。我找了好几天才找着,你再好好儿看看!”



穆洵这么一说,卿卿脑子里果真有了图像感,并不是车,而是那人的轮廓。挽起的袖口,浓咖啡色的眸子,抱着小虎出现在楼道尽头。



“下次再遇到这种人,你不能就在那儿傻站着,听见没有!”



“他开什么车,跟我没关系吧。”卿卿嘴硬,可等穆洵出去了又忍不住好奇,把头重新探出来,望着笔记本屏幕上的照片。照片是从某个外国网站链接过来的,点了链接键,卿卿面前展开一个新的页面。都是她看不懂的外文,搜索着密密麻麻的罗马字母找不出太有用的信息。她尝试着用拼音google了一下他的名字,果然有些相关的搜索结果列出来,找到个英文网站点进去,是一篇关于汽车的文章,文章最后面出现了他的名字——Yuming Fei。



标题很奇怪:野马还是黑马?



无论费聿铭三个字会否出现,卿卿心里始终担忧着小虎的病情,打电话问糯米,她也说不清楚,又不敢贸然联系小虎家里,卿卿养病也不踏实,几次想去学校,都被家人制止了。



好像是心有感应,周五晚上吃完药,卿卿正在房里挠发痒的痘疤。穆洵进来,一拍被子,把一部免提座机塞到她手里。





错觉,老师和叔叔3


“你的电话。”



卿卿探个脑袋出去,脑门上有汗,指着电话小声问:“谁?”



“不知道,是个男的。”穆洵交代完,也坐在一边一脸好奇地听。从小时候起,只要是男同学给她打电话,他都会很好奇,偶尔还有点儿不放心。



“您好,我是穆卿卿。您是……”



“你好,我是费聿钦,费小虎的爸爸。”电话彼端是陌生的男人声音,很客气,说的是中文,又不是很标准,顿了一下才继续,“没有打扰您休息吧,穆老师。”



“没有。”卿卿准备不足,记挂的心事又翻了上来,静静地等着费先生说下去。



其实她对小虎爸爸的印象不是那么深,小虎刚送来幼儿园时见过他两面,后来就没怎么出现过,都是费家阿姨或者费太太接送。类似费家的情况,卿卿在学校里见得多了,爸爸忙,妈妈也忙,从费家帮忙的阿姨嘴里听到一些事,她一直记在心上:先生工作忙长期出差在外,费太太独自一人忙不过来,只带着大儿子小龙过,后来又和朋友合伙做了番事业,就忽视了放在爷爷奶奶身边的小虎,等接回身边时,小虎已经有了轻微自闭的倾向。虽然家人希望亲人团圆能对小虎有所改善,可帮助并不很大。孩子的心门关上了,光是平日里陪在他身边还远远不够。



“您好,费先生,小虎怎么样了?”卿卿惦记孩子,从床上起来推着穆洵出去,反手关上了门。



“就是为这件事要麻烦您,如果方便的话,您能不能过两天来家里一趟?小虎想见见您,这次的病拖了很长时间,到现在也没好,我们的话……他不是很听,谁也不想见,总是提起您,所以……”



“病得很重是吗?”小虎落寞孤单的身影在卿卿脑海里出现,偶尔他会独自待在班上的角落里,手里拿着一个别人玩剩下的玩具,很长时间不和人说话。带他去心理辅导老师的小教室他会怕得不肯离开她身边,紧紧地拉着她的裙角,挂着泪珠,一脸哀求的样子让人心疼。



他是男孩子,有女孩子的敏感脆弱,也有别的男孩子比不了的成熟。他会把在做饭课上烤好的第一块饼干放在她办公桌上,还会在起床后,规规矩矩地叠好被子穿好衣服,不让别人帮忙系鞋带,还曾经在刮风天她做duty的时候偷偷跑去门后给她拿围巾。卿卿对糯米说过,小虎这样的孩子需要人多付出,也值得人多疼惜,他心里有小小的伤口,只要愈合了也就不会再自闭。有朝一日能开朗起来,他会比别的男孩子都出色。



“比我们想的严重……”费先生的话打断了卿卿的回忆,“当然,如果实在不方便也没关系,我知道您也在休假,您看……”



“没关系,我去,我能去!”卿卿想都没想就应下来,她迅速找来纸笔抄下费家的地址电话,又把小虎的病情问了个仔细。



“谢谢您。”说到最后,费先生沉默了一阵,“我们……以后一定多陪陪他的。见面再细谈吧穆老师。”



“好的,您也不要太担心,小虎会慢慢好起来的。”



挂上电话,卿卿不顾自己刚刚才退烧,就披了毯子跑下床给小虎搜刮礼物。她从书柜里抽出两本自己很喜欢的童话——《野兽出没的地方》和《我的壁橱里有个噩梦》,找到一盒没拆封的彩色铅笔,又下楼央求张妈到时候帮忙烤一大块胡萝卜蛋糕。



其实约定时间在隔周,可卿卿因为很期待,连着两个晚上都没睡好。为了能够争取家人的同意,她一心一意地养病,除了吃药就是睡觉,脸上的药膏一次也不忘记抹。到了去看小虎的那天,卿卿的病已经好了很多,虽然脸上还有一些淡淡的疤痕,也瘦了一些,偶尔还会咳嗽几声,但总算是大好了。



出门前,她对着镜子好好儿粉饰了一下脸上的疤痕,又找来头巾和墨镜戴上,有点儿欲盖弥彰的样子。穆洵在卧室摆弄游戏软件,追到门口问她要不要送。卿卿摆摆手,抱着盛满礼物的小篮子,告别了爷爷奶奶就心急火燎地上了路。



小区里和风暖阳,秋高气爽,还带着夏日的余热。



卿卿沿着香槟小镇漫长的绿荫路边散步边想事情。病过一场,她多日不见阳光,此刻觉得格外惬意。风过树枝款摆,几朵零星的槐花飘落在身上,抚去了心里不少涟漪。卿卿念起小虎,好像心坎上最细腻的地方被触及,老忘不了第一次见小虎时的情景:他由费先生费太太领着,换上了幼儿园制服,提着小书包,站在走廊里不肯进教室,默默落着泪。费太太松开手蹲下抱他,他两颗大大的泪珠就滚在费太太披肩上。小虎是缺乏安全感的孩子,所以卿卿才选了《野兽出没的地方》和《我的壁橱里有个噩梦》,这是两个小男孩战胜恐惧的故事。



卿卿心里又酸又暖,走到香槟小镇门口时,已经微微出了些汗。她把围巾松开一些透了口气,正准备看时间,远处适时地响起了喇叭声。



寻声望过去,卿卿毫无准备地对上鲁迅似的根根黑发,当场怔住。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么快就和小虎的叔叔又见面了。费先生在电话里说的“司机”就是他?上次的记忆潮水般涌上来,在他车后摔倒,跟他在园长室会面,产生误会,还有……



很多记忆交织着,卿卿做了一个深呼吸,暗暗鼓励着自己不能当逃兵,然后不情愿地向着黑色悍马走过去。





错觉,老师和叔叔4


费聿铭没有摘墨镜,还是一贯的冷漠,第一眼让卿卿又加深了他高高在上的负面印象。在幼儿园里,她见过很多有钱有权的家长,不管别人的位置多高多重要,作为老师她总把自己摆得和别人一样,绝不看轻自己。不管网页上说他是“黑马”还是“野马”,不管他是王子还是贫农,在她眼里,不过是个普通的学生家长而已。



卿卿振作起来,鼓足勇气站到费聿铭面前。意识到身形上的极大差距,她踮起脚尖,让自己看起来高一些。她穿着平底鞋勉强到他肩膀,说话都要仰着头,虽然显得势单力薄,却有她自己的坚持。



费聿铭还算绅士,摘了墨镜主动问好。



“穆老师好。”



“你好,费先生。”



这次握手是她先一秒松开,虽不能尽释前嫌,但卿卿不会带着偏激去评判一个人。



而费聿铭却很自然地评价起卿卿,就从她一身打扮开始,越看越皱眉。



开始他以为是个卖东西的乡下姑娘,直到发现两条标志性的辫子荡来荡去才确认是她。手里抱个小篮子,系的头巾和衣服上的花纹又像打翻的调色盘一样乱,都不是他偏爱的冷色调。上次她留给他的印象并不好,鲁莽而稚气的女老师,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这次也差不多。费聿铭注意到她脸上还有没褪净的水痘,显得滑稽可笑,可那副刻意板起来的面孔上,又分明写着不许小瞧她。



“可以走了吗?”



“可以。”卿卿放松面部表情,想笑一下,又觉得没必要刻意讨好谁。水痘是否是从她身上传给小虎的问题,她暂时选择鸵鸟的方式,不去考虑。



“上车吧,都在等你呢。”



“好。”



卿卿提着裙摆跑到后面拉车门把。费聿铭在车边咳了一声,替她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坐前面吧!”



卿卿本想坚持,但转念一想,坐在他后面确实不太好,虽然坐副驾有些怪,但她还是提起裙摆走了过去。



悍马车型庞大,脚踏很高。她个子矮,上车踮着脚,篮子里的东西差点儿掉出去。他在后面扶了她一下才坐稳,她想道谢,他不语,径直关了车门绕到另一侧上车。



第一次坐陌生家长的车,卿卿正襟危坐,表现得大方得体,上身比较僵硬,不知道小篮子摆哪儿好就自己抱着,数着篮子里的东西忽略费聿铭的存在。



“系上安全带!东西给我。”



他的声音近在咫尺,还是浓重的鼻音,又指了指座位的另一侧,拿走了卿卿的小菜篮。



她绑好安全带,他单手扶住方向盘,一脚油门下去,车子在一阵轰鸣声中启动了。



她上次是被落在车后,看着绝尘而去的黑坦克,如今是在车里,感觉完全不同。哪个更好些?卿卿可能会选择前者。她本打算在路上问问小虎的情况,车才一开起来就感觉不对劲。以前她也常坐爸爸伯父开的车,坐穆洵的摩托更是家常便饭,但从不会晕车。可这次坐费聿铭的车,才开出香槟小镇前的辅路,车速一上去,卿卿就开始眩晕。



仪表盘上的小针越转角度越大,车窗外不断有车辆被甩在后面。她抓着横在胸前的安全带,咬紧了嘴唇,努力忽略风驰电掣的不适感觉,反复在脑子里想着一首儿歌。



可不管用,一点儿也不管用。



郊外的路上,交通灯很少,根本没有摄像头,连限速标志都看不到。悍马速度太快,拐弯的时候几乎飘起来。卿卿胃里的早餐一直往上顶,她压了又压,按住肚子吞口水,生怕自己吐出来。没过多久,脑门上已经浮出汗,不一会儿,手心里也是潮潮的。车在纳帕溪谷前的匝道调头,车子转了180度的弯,她被惯性甩到车门一边,安全带勒得肩膀生疼,最后终于忍不住,嗓子里发出很难听的咕噜声。



费聿铭似乎听到了,只是不动声色稍稍降了些速度。车开进纳帕溪谷大门,美式小区曲折的小路上,弯道很多。卿卿不安地在副驾驶座位上蠕动,脸涨得红一阵白一阵。车终于在别墅前停下来,她手忙脚乱地解开安全带,没等费聿铭说话已经推门下去。



一找到树坑,卿卿弯腰就搜肠刮肚地吐了起来,早饭午饭一波波往外呕。她直起身用手背擦嘴,对他的敬畏都转成了怨念。卿卿刚刚病愈,脸色本来就黯淡,吐后更显得神色憔悴,乌溜溜的眼睛里汪了一汪水,配着痘子留下的疤痕,她都不敢在后视镜里再多看自己一眼。



“没事吧?”费聿铭终于看不过,想扶一下,却被她躲开了。



费太太迎出门口,正见一高一矮两个人站在花园里不进来,气氛尴尬。接来的小老师脸色糟透,而接人的费聿铭表情也是耐人寻味。



“您总算来了,小虎刚还提起呢。”费太太打破了僵局,亲昵地过去和卿卿握手。



卿卿忍着胃里的难受,强挤出个笑容,从费聿铭手里抢回篮子,也不正眼看他,跟着费太太进了别墅。



因为不是第一次见面,宾主开门见山地直奔主题。卿卿由费太太引着上二楼房间?看小虎。费聿铭在厅里站了一会儿,打消上楼的念头,去书房工作。他坐在工作台边拿出最新的图纸,眼前交纵的线条间出现了卿卿那双乌亮蒙着泪光的眼睛,梨涡里还有未好的伤疤,从他手里抢篮子时用尽了力气,那么小的一个人,忍辱负重时却有他想不到的坚持。



费聿铭专心工作,她什么时候离开的他并不知道。晚饭时一家人都在,费太太提起请卿卿来家里给小虎做单独辅导。费聿铭吃着饭,偶尔发表两句自己的意见。



“她是不是太年轻了,经验不够?我觉得她看起来不是很有经验。”



“你不知道,小虎到她手里比以前好多了。下午她来,给小虎带的胡萝卜蛋糕他竟吃了一小块,以前我和阿姨给做的,怎么哄也不吃。还有她带的书、讲的故事,小虎都喜欢,临走时还问下次什么时候再来。生病的这个星期,哪曾看他笑过一次?可下午他笑了,而且也听话地吃药了。我觉得这个穆老师肯定要请。当初刚送小虎到她班里,我也不放心呢,可后来呢,眼看着小虎就好起来了,你说是不是?”费太太翁卓雅说完自己缘由,又转头询问另一边的丈夫,“你觉得呢?我觉得这个穆老师挺好,我想要她来单独教小虎。有了单独辅导课,小虎跟她待久了,进步也许更大呢。”



费聿钦手里有半沓没处理完的公文,早放下筷子专心阅读公文,被太太问到,也给不出很有针对性的意见,只说:“你看着处理,该出面时我保证出面,今天我和她谈了,还不错。不过请老师的事还是要慎重,孩子习惯是一回事,如何教育是另一回事。当然,这个穆老师虽然年轻,人还是不错的。我回来以后再决定吧。”





错觉,老师和叔叔5


“那好吧。”翁卓雅给丈夫夹菜,顺带嗔怪着对面的费聿铭,“还要说你,老八,你下次开车能慢点儿吗?第一次就把人家老师弄吐了多不好。走的时候我问她要不要送,穆老师坚决不肯要,肯定是被吓到了。这不是你们在国外比赛,虽然在郊外,车也还是比国外多,你千万小心。”



“知道了,不过我下午开得挺慢的。”费聿铭耸耸肩,给小龙夹了两块红烧肉。



饭后他带小龙出去兜风,一路上老想起一双黑眼睛,买完东西小龙踮脚爬上前座的样子又让他想起她来:长辫子、长裙摆、小竹篮、小个子。



回家已经到了孩子的上床时间,费聿铭送小龙回房,带着超市里买的胡萝卜蛋糕去房间看小虎。



费聿铭回国时间不长,两个侄子也都是刚刚才接触,他更偏爱小虎一些。小虎很安静,有股韧劲,家人都觉得他自闭,是病,费聿铭倒觉得他只是因为孤独,疏于引导,慢慢大些就好了。



推门进去,小虎还醒着。病的一个星期里他瘦了很多,整个小脸都蔫了,一脸水痘冒着白芽,眼睛里巴巴的都是泪,怯生生的,也不说话,床边的玩具都不要,只抱着本图画书放在胸口。



“好点儿了吗?叔叔给你买蛋糕了。”费聿铭蹲在小虎床边,拿蛋糕给他瞧。小虎却摇摇头,用被子盖住脸,转身又成了闷葫芦。



“这是什么书?给叔叔看看。”



小虎听了不动,把书抱紧在胸前。



“Miss 77呢?”



他很早就知道小虎那么叫她,果然一提她的名字,小虎从被子里冒出头,献宝似的把书送到费聿铭手里。



“Miss 77回家了,这是Miss 77给我的,”小虎指着封面上的怪兽,“Miss 77说,森林里有野兽,小虎乖就不会被怪兽抓走。”



看着他指的滑稽图画,费聿铭笑了笑,揉揉小虎的头,坐在床边陪他看起来。书的名字很有意思,《野兽出没的地方》,他小时也读过,只不过不是中文版本。他的中文只停留在简单的口语交流水平,认识的汉字非常有限,没读过几本像样的中文书。好在图画书里的字并不难,故事生动有趣,小虎自说自话地给他讲,末了总不忘在句子后面补充一句“Miss 77说的”。



“Miss 77还说什么了?”



费聿铭拿起床头摆的另一本,名字里有字不认识,看了英文,才知道是《我的壁橱里有个噩梦》。



“Miss 77说过两天再来给我讲故事。”小虎说完扯扯他的袖子,“叔叔,你给我讲森林怪兽的故事,像Miss 77那样……好吗?”



费聿铭把手盖在小虎额头上,感觉他还在低烧,于是合上书,把他的小手放回被子里:“后天叔叔把Miss 77接来给你讲故事吧,叔叔……不太会讲故事。”



小虎点点头,终于乖乖地闭上了眼睛。费聿铭关上台灯,拿了《我的壁橱里有个噩梦》走出小虎的房间,在走廊上翻开画书,虽然字不认识,但内容他还看得懂。



封面上的噩梦和柜橱,又让费聿铭想起她那双呕吐过后含泪带怨的眼睛。他在心里玩味了一番,不再像最初那么排斥她,甚至觉得长辫子小老师其实并不像他想的那么不起眼。



因为小虎的事,卿卿提前销假上班。第三天,果然按事前说好的又带着礼物去费家看小虎。穆洵骑摩托送她到纳帕溪谷门口,点了点她鼻子上残留的两颗水痘斑。



“去吧,自己多注意点儿。”



“小哥,你说我去给他当家教好吗?”



“你自己看着办吧,喜欢就干,不喜欢就算。不过别太累,水痘刚好一点儿,有工夫多在家陪陪爷爷奶奶。”



“知道了。”她下车背好书包,一蹦一跳地进了别墅区,跑了几步又回头冲穆洵摆手。



“晚上几点接你?”穆洵在铁门外问。



“不用,我自己回家。”卿卿甩甩辫子,步伐轻快,还是花裙子,在阳光里像朵含苞待放的花朵。穆洵骑上摩托,见她走远了才走。



进门后,费太太更加热情,卿卿被引着上楼直接去孩子的房间。小虎精神不再颓靡,已经比两天前好了很多。他正坐在床上玩积木,见卿卿来了激动地从床上爬起来,张着小手扑向她。



“Miss 77!”小虎瘦了一圈的小身子扎进她怀里,脸都埋到裙摆里,兴奋得浑身发抖。



卿卿坐在床上给小虎讲故事,身上盖着他的小被子。小虎就趴在她腿上,怀里抱着辆玩具汽车,手指找到上次她读过的最后一个句子,扬起脸认真问:“Miss 77,怪兽坚强吗?”



“坚强啊,他自己住在森林里,黑夜的时候……”



“那小虎坚强吗?”



“嗯,小虎是最勇敢的小男孩。生病也不哭,吃药不怕苦,小虎最坚强了。”摸着他圆圆的脑袋,卿卿忍不住在脑门上亲了一下,越发从心里疼惜起来,“Miss 77继续讲橱柜的故事,看看怪兽去哪儿了!”





错觉,老师和叔叔6


“好。”他又趴在她腿上,眼睛里带着期待,也不笑,只是温柔地用脸蹭蹭她的衣裳。



中间费太太上楼送水果,进门见到这个场景,留下东西都不敢打扰他们。卿卿亲自监督小虎吃药,再用小勺子挖着苹果肉一口口喂过去。小虎听得很认真,也没分出哪个是药哪个是水果,脸上挂着水痘,特别痒的时候,就又在卿卿怀里蹭蹭。



“我看就她来教最合适,小虎肯定能好起来,你没看见他听得多认真,跟她都是有说有笑的,一点儿看不出……”下楼经过书房时,费太太探头进去跟丈夫说小虎上课的事。费聿铭正好也在,没插嘴,借着哥哥嫂嫂谈话的空当上楼拿图纸,特别绕到二层小虎的房间一探究竟。



房门关着,能听到里面传出女人抑扬顿挫的说话声,温柔轻缓的旁白、凶悍邪恶的噩梦,都是很简单的中文,他都听懂了。



“我的壁橱里有个噩梦。睡觉前,我总是把壁橱的门关上。我都不敢回头看一眼,直到我安全地上到床上,我才敢偷偷地看一眼。有一天晚上,我决定永远地摆脱我的噩梦。我关了灯,噩梦从柜橱里钻了出来……”



费聿铭走近一步,悄悄推开一点儿门缝,能窥探到一丝五颜六色的背影,两条长辫子趴在背上,不知跟小虎在做什么,逗得他咯咯地笑出声。



“Miss 77吹过仙气噩梦就不来了,书里的小主人公也要睡觉了。其实Miss 77的壁橱里也有一个噩梦,可是我的床不够大,睡不下三个了。我睡着了,一个噩梦从壁橱里钻出来,可惜上不到我床上,他知道我不怕他……”



费聿铭正听得出神,觉得有人拽裤管,低头才发现小龙不知什么时候也蹲在了小虎门口,光着脚丫,满眼渴望地往门里探头。



“怎么不穿鞋?”他蹲下身想抱小龙起来,小龙却竖起指头冲他嘘了一声,又靠近门缝。



门里时而低哑如柜橱里的大怪兽,时而清脆模仿着梦里的小男孩,过不多会儿,又多出一个小女孩。



“Miss 77,那个小女孩是谁?”小虎问。



“这小女孩以前也特别怕黑,每次独自睡就要哭。她有六个哥哥,只有小哥哥留在身边保护她,在柜橱里的噩梦跑出来吓她前,把她从黑暗里救出去。那个小女孩就叫卿卿,家人都叫她七七。她有一个特别特别大的橱柜,以前装了好多好多噩梦,现在都是美梦,睡觉前就打开一下,美梦就钻到被窝里等她了……”



讲故事的声音越来越小,小虎的声音也渐渐模糊,过不多久,就完全听不到了。



费聿铭抱起小龙送他回房,小龙沮丧地跺脚:“叔叔,我什么时候能长出小虎的疱疱?”



“为什么?”他坐在床上问小龙。小龙光着脚,背起手,在地毯上走来走去,像个思考的小大人,想了好一会儿,才趴到床底下,拿出一大摞童话书。



“长疱疱有Miss 77来讲故事,小虎就是,所以我也想有疱,那样Miss 77也给我讲故事了。”



费聿铭随便从地上拿起一本,封面已经落了一层浮尘,一看就是很久没有动过的。他拍拍身边的地方,让小龙坐过来。



“叔叔给你讲怎么样?”



“好啊!”



因为工作的缘故,费家两个孩子都缺少父母的关心,费聿铭能意识到,小龙眼里同样有着深切的渴望。他清清嗓子开始讲一个很简单的故事,虽不熟练,但凭着图画可以任意杜撰,这是他第一次耐心地给孩子讲故事,自然不是擅长的。故事编到王子杀死坏人,小龙终于听不下去了,用手盖在故事书上面。



“叔叔的故事不好听!”



“怎么了?”



“因为叔叔声音不像公主,也不像坏女巫,叔叔像那匹骡子。Miss 77说过,王子是好人,好人不杀坏人,王子不应该杀人。”



“是吗,Miss 77还说过什么?”他合上书还给小龙,抱起手臂想听听她如何教导孩子。



“Miss 77说,好人要学会宽容,宽容就是别人错了,但是也要原谅别人。比如小龙把盘子打破了,爸爸妈妈不生气,不打不骂小龙,这就是宽容。”



“还有呢?”



“还有,小龙要对弟弟好,要让着弟弟。”



他只知道她来看望小虎,并不知道她也见过小龙,还教了他这些。



“Miss 77说得对。小龙,你喜欢Miss 77的故事吗?”



“当然了!”小龙大力地点头,马上又闷闷不乐起来,“小虎有Miss 77,我没有,我也想要疱疱!”



费聿铭擦掉故事书上的浮尘,把小龙送回写字台旁边,说:“不用长疱疱也有故事,等弟弟病好了,叔叔让Miss 77给你们一起讲故事。”



“真的?”



“当然,叔叔从来不骗人。来吧,把这个画完。”



费聿铭坐在小龙桌边看他画了几笔铅笔画,然后回楼上拿图纸,一直在书房里工作到晚饭前,偶尔会抬头注意下时间。客厅里有女人说话,是卿卿在和费太太告别,又嘱咐了一些小虎的事情。她告辞时,小龙还特别大声地说:“Miss 77再见!”



知道她走了,费聿铭回到写字台边坐下又拿起笔,好一会儿什么也画不下去。脑子里都是两个孩子说的话,她的故事、橱柜、噩梦,她的脸、辫子、彩色的衣裙。他不知不觉放开笔,靠回椅背上,正压到搭在椅子上的外衣,摸到口袋里的车钥匙。他考虑了一会儿,下了很大决心,才丢开桌上铺开的图纸。



“聿铭啊,正好开饭了,别忙了,先吃饭吧。”费太太和阿姨正在张罗晚餐,布置餐桌,摆餐具。



费聿铭在桌边晃了一下,说是有事情就从后门跑出去绕进了车库。



两分钟后,悍马驶离,发动机的声音很大,连从楼上下来的费聿钦都听到了,多问了一句:“老八出去了?”



费太太跑到门口张望一下,耸耸肩,又转回来从阿姨的手里接过最后一道菜。





流浪,你走进我心里1


卿卿心情不错。



一来因为故事哄得小虎很开心,二来和费太太告别时,人家还送了她一盒广式糕点,包装精美,盒子上系着蝴蝶结。她当老师的不好收礼,又耐不住费太太热情,最后还是收下了。抱着糕点盒子出了费家的美式小庭院,卿卿一步一颠地回忆着整个下午和小虎在一起的点滴,脸上忍不住挂起了笑。



小虎慢慢地好起来,她也轻松了很多,终于有心情欣赏小区的风景。



纳帕溪谷是全美式独栋别墅,打造的小镇街区风格各有不同,比起卿卿的爷爷奶奶住的香槟小镇要奢华一些,也更有别墅的感觉,一派美国小城的景致。



秋天,天黑得早,卿卿沿着曲折的小路慢慢游历。已经是下班时间,身边不时经过各种私家轿车,踩在石子路上,卿卿捡起一片落叶拿在手里,叶片被虫子蛀洞的地方,正好透过最后一缕光线,她眯着眼睛看,不觉分了心。



辅导小虎的事,如果当成正式兼职的话,她完全可以不做,因为本身也不缺钱,学校的工作已经很辛苦了。工作到第三年,卿卿早懂得不能事事冲动,从兴趣角度出发,儿童心理辅导做得好不好,可能会影响孩子的一生,绝不是区区小事。可一想起费太太殷切的目光、小虎睡熟后可爱的面庞,卿卿又特别冲动地想马上答应下来,不管经验够不够。



卿卿陷入纠结的思考中,转到天完全黑下来,才察觉自己迷了路。



口渴,肚子饿得咕咕叫,卿卿停在一盏路灯边,仰头踮起脚,辨认着灯箱上悬着的标志。昏黄柔和的光倾斜在头顶,她咬咬指甲,不知该去哪个方向。卿卿方向感不强,常常换个地方就迷路,刚搬到香槟小镇时,也是穆洵陪着走了几十次,才能顺利地找到回家的路。



卿卿四下里环顾,几十步以外慢慢开过来一辆黑色轿车,就靠在道边停下熄了火,她看了一眼,想是下班回家的人,又转到另一个方向上张望。



费聿铭正坐在车里,手扶在方向盘上,远远地注视着她的背影。



他在小区里跟了她一路,转了好几个来回兜着圈子,摸不清她到底要去哪里。怕被她发现,费聿铭不敢把车开得很近,可跟了一会儿,又怀疑的她精神根本在游弋,几次从她身边开过去,她都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存在。这次熄了火,他开始思考要不要下车过去告诉她该怎么走。



他知道她迷路了。



也许是灯光很好,也许角度产生的错觉,他心里最初古怪的感觉消失殆尽,只剩下书中走出的吉卜赛女郎,带着预测未来的水晶球,裹着大披肩,两条乱蓬蓬的长辫子垂在披肩外,一个斜挎的书包左右摇晃,脑子里装着很多秘密,正在寻找下一个流浪的村子。她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儿,已经二十多岁了,还在咬指甲。他一直等着她再出发,可她只顾着咬指甲,停在路边不肯走。



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然后是二十分钟,他在座位上换了几次姿势,实在坐不下去了,便把车开了过去,到她跟前三四米的地方才按了声喇叭。



她正准备让路,抬头发现车窗后面是他,脸上放松的表情马上警惕起来。他们已经有几天没见了,他刻意不去打扰她和孩子,彼此相安无事,而现在,他又准备刻意地“打扰”她一下。



“上车,我送你。”



“不用,谢谢!”卿卿很不自在的原地转了个圈,仍是找不准方向。她抱着点心盒抬腿就走,开始还是走,后来竟然跑了起来,躲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望着跑得飞扬起来的花裙子,费聿铭无奈地摇头苦笑了一下,本想调头过去追,见她上了旁边的小路,车开不过去,只好回到主路上兜圈,到路的另一头等她。



不出五分钟,迷路的卿卿再一次绕回到某个似曾相识的路口,发现黑色悍马就停在不远的路灯下。费聿铭靠在车边,手里夹着一支烟,他的面容就隐没在袅袅的烟雾和忽明忽暗的火光后面,看不真切。



再跑就太失体面了,她站住了,抱好点心盒,昂首挺胸大大方方地朝他的汽车走过去。她一直盯着远处的一盏路灯,目不斜视,五米,四米,三米……超过了,走远了。



他一直在吸烟,似乎未察觉她的一举一动。卿卿渐渐放宽心,一边大步走,一边猜测他有没有在后面看她。走到离车七八米远的地方,她忍不住回头张望,发现他熄灭了烟蒂,正准备开门上车,心里的警钟瞬间又鸣响起来。她窜过马路,无所顾忌地朝着远处的大门拔腿狂奔,把费聿铭和那辆黑色悍马远远地甩在身后。



他确实上了车,却没有启动,只是撑在方向盘上望着她跑远的方向,嘴角不受控制地越弯越大。想起下午她给小虎讲的故事,什么柜橱、噩梦,什么女战士无往不利地战胜恶魔,和眼前表现出的竟然完全不同。花裙子在风里飘来飘去,最后一点颜色也消失在视线里。他想收起笑,反而笑得更厉害了,眼前是她的脸,耳边是她的声音,生气的、快乐的、勇敢的、怯懦的……



当家教的事,卿卿最后还是应了下来。



糯米坐在马桶盖上,一边挤鼻子上的黑头,一边跟隔间的卿卿说话:“你行吗卿卿,去他们家当家教?”



“不行也得行,没办法。”卿卿编着辫子,扎上了穆洵刚给她买的新头绳。黑色松紧带上是一对粉色的小猪,猪眼睛是亮晶晶的水钻做的。生日当天全家聚在香槟小镇搞了个小型生日会,庆祝猪年生的卿卿活过了第二轮,又要开始新征程。穆洵陪着她到天台看星星,还送了本《夏洛特的网》给卿卿。就这样,卿卿大了一岁,爷爷奶奶再提,都说七七虚岁二十五了,该找个好人家嫁了。





流浪,你走进我心里2


第二天在学校,卿卿给费太太发了邮件,答应给小虎做家教。新一岁,总要有些新气象,她觉得自己还年轻,不会的可以慢慢学,只要能帮上小虎,受点儿累也值得。为了表示诚意,费太太给出了相当诱人的待遇,一番谈下来,卿卿只肯收很小一部分“车马费”,其余的部分都让费太太转而用在贴补孩子的教育上了。



“卿卿,你小哥什么时候生日啊?”糯米又在另一边问,卿卿正支着下巴想事情发呆,听见冲水声才回过神来。



“我小哥?夏天的,大狮子,刚过完几个月,二十七了。”



“哦。”糯米出了卫生间,跟在卿卿身后碎碎念着她刚才说的日子。



走到入园的大镜子前面,卿卿想看看额头的痘疤消了没有,抬头却发现镜子里出现一张吓到她的俊脸,还来不及躲,萧恩已经贴了过来。



“QinQin,好了吗?”



萧恩在人前一般不会直接对她有肢体动作,但去年圣诞晚宴被他强吻之后,卿卿对萧恩的防御心特别强,见到他就心理有障碍,能躲就躲,不能躲就给冷脸。她说了声“谢谢”,礼貌地笑一下,拉起糯米就走。



“QinQin!”萧恩在后面跟了两步。



卿卿置若罔闻。糯米也不敢停下,只是边跑边回头,进了教室靠在桌边微微喘着,追问卿卿:“萧恩是不是还喜欢你啊,不是说都死心了吗?我上次就觉得还有问题,谁说他和音乐老师好了,你看这不明明……”



“我不知道,不说了。”卿卿装糊涂,派了活儿给糯米做,自己独自坐在办公桌前收发邮件。去年圣诞节的事,每次想起来她心里都会难过,说是忘了,却还留着小小的伤口没有愈合,毕竟长那么大,那是她第一次被异性强吻。



下午加餐时间,小朋友们排排坐着吃果果,卿卿蹲在书架边找图画书,准备下班去小虎家里上辅导课。有人敲门上的玻璃,是前台阿姨,手里又举着小牌子站在教室外面。



卿卿放下东西,擦擦手出去。学校里的老规矩,每次见到阿姨举牌子一般都不是好事。果然,她被带到医务室,不认识的大夫护士站着好几个,爆发疫情时也被染上水痘的大班助教站在屋角,十八九岁的美国姑娘,脸蛋上的水痘疤痕还没有消下去。四十来岁的校医山姆大叔冲着她们两人笑了笑,说明了来意。卿卿一听,脸就垮了下去。



回教室时,卿卿走路有些一瘸一拐,屁股挨了一针,是让护士苏西施行的注射。进门就见到双胞胎拿着西瓜互相追跑打闹,还把茶点的勺子当武器扔来扔去。糯米罩不住,一个人看了左边就疏忽了右边,几分钟的工夫,教室里闹成一片,三四个孩子哭了。蹲下继续找书的卿卿,不得不去插手管理。



双胞胎是大使的孩子,平日里就很娇惯,当哥哥的Anish又特别爱欺负妹妹Anisha,训斥一次,不出两天就故态复萌。口头批评或是不给贴画这些老办法用过了,也不管用,最后卿卿只好把他们带到教室里的“罚站角”,用塑料的围挡拦起来,对他们进行十分钟的“漠视”惩罚。杀鸡儆猴,教室里扔勺子的、不安分吃西瓜的一下都安静下去,有些孩子还把吐出来的西瓜籽排好,怕自己也被圈进围栏里。



秩序井然,卿卿踏踏实实地回到书架旁边找东西。她劳作了一整天又打了针,扶着书柜站起来整个后腰都疼得酸麻麻的。



糯米送孩子们上校车后,回来见卿卿心事重重地坐在办公桌旁,便放下手里的玩具过去找她说话:“刚刚阿姨叫你出去什么事?怎么了,还是为萧恩?”



“没有。”卿卿放下咬到一半的指甲,勉强笑了笑,“我去楼上图书馆接着找书,一会儿再说。你把玩具收拾下。”



“哦。”



本来是很普通的一天,没有课外活动还算轻松,卿卿心里却老是乱糟糟的,好多不大不小纷乱的思绪东一下西一下地在心里堵着,加上腰又有点儿疼,蹲在图书室找东西时,不免多叹了两口气。



小虎的病已经好了两天,却一直不肯上幼儿园,原因似乎是脸上身上留了很多水痘疤痕,怕被其他小朋友耻笑。费太太捎话来特意嘱咐卿卿早些开始单独辅导课,帮他克服心理障碍回到幼儿园。但卿卿除了准备充足的故事书,对医治小虎的心病也没有多大把握。他本来就是离群的孩子,很容易因为生病加重自闭的病情。卿卿请教了一直带小虎心理辅导课的外国老师,他给了她一大堆书面阅读材料,有用的实际方法却没什么。卿卿翻找着蒙特梭利教学法的资料,心里不时冒出些点子,又很快被自己否定。





流浪,你走进我心里3


卿卿找好资料抱着书下楼,不想又在楼梯上遇到萧恩。这次是躲也躲不掉,转身走掉又显得太奇怪了,她只好硬着头皮快步下楼。大厅里还有不少小学部的家长,她以为萧恩不敢在大庭广众下胡来。



她想事情太专心,走得太急,也没留心脚下,竟然踩到一块香蕉皮之后才察觉到。可惜已经收不住脚,卿卿手里抱着太多书,瞬间失去了平衡,身子往一边歪,当着几十个家长的面,尖叫一声,连滚带跌地掉下了最后几节台阶。



费聿铭正站在学校大堂看墙上挂的各班合影照。他先是在四个大班合影里找到了小龙,很容易,小龙是神气活现的孩子,穿着幼儿园制服站在第一排中央,手插在腰上,笑得得意洋洋。再去找小虎,却费了些工夫,把中班一排的四张照片浏览了两遍,还没找到小虎,却先看到了卿卿。



照片里的她跟他之前见过的都不太一样,中规中矩的套装,辫子不是平时的麻花辫,而是变成一个马尾梳到身后,看起来成熟了一些,露出光洁的额头。眼睛还是乌溜溜亮晶晶,笑起来很甜,有两个小酒窝。再定睛一看,就在她旁边发现了小虎,怯生生地躲在角落里,嘴里还含着手指,眼睛也没有看镜头。



他还想瞧仔细些,大厅另一边响起了女人的尖叫声。人群中有一阵短暂的混乱,大家都向着扶梯的方向涌过去,很快又退了回来。费聿铭也跟着往前走了几步,穿过最密集的人流,停在扶梯前的空地上。



卿卿背着身子蹲在楼梯旁捡书,不时有家长过去帮忙,把散落在周围的书送还给她。她刚刚出丑,尴尬到不敢抬头,只管垂着辫子点头频频道谢,继续整理着落在地上摔散的画册。



费聿铭弯身,随手捡起脚边的一本漫画书,很醒目的名字——《影子》,书旁就躺着被踩烂的香蕉皮,他不禁挑眉,对她的能力又要重新判断了。



他正准备把书送还她,楼上传来男人的声音,很怪异地叫她“QinQin”。卿卿捡书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马上又加快速度,头埋得更低,恨不得扎进旁边的盆景里。



“你的书!”



还来不及道谢,卿卿已经被人扶起来,腰上是只男人的大手,眼前出现挽起的袖口和一截露出的结实手臂,本能地,她脑海里第一个念头就是费小虎的叔叔。



不应该啊!



分明就是不太友好的咖啡色眸子,粗黑的眉线挑得那么高,脸上不说讥讽至少也有嘲弄。太衰了,竟然真是他,而且又是在他面前摔跤!卿卿有种绝处不逢生的苦闷。



比起楼上的萧恩,她反而更怕费聿铭几分。臀部撞得没了感觉,她还要装出没事一样,扶着栏杆让自己站好。腰上的手很快放开,卿卿软掉的腿脚不争气,用不上力气,又往一边倾倒,眼前的世界出现了大幅度偏转。



费聿铭以为她没事了,结果刚松手就见她歪下去,他也顾忌不了太多,本能地伸手把她捞起来。这次不是点到为止,她多半个身子全倚到他身上,而他的手很自然地就放在了她的腰侧,没有放开。



卿卿完全呆掉,很多条条框框自我约束的东西都崩裂,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分开,手一松,刚刚捡起来的几本书又噼里啪啦落回地上。



他叹口气,扶她在墙边站好,才返回去捡书。有些热心的家长帮忙,一地的书很快就收拾起来。他抱着书送过去,见她背着身子,他从奖杯橱窗反射的影子里看到一张涨红的脸,娇艳欲滴,羞愤难当。



那一瞬,他也失神了。



费聿铭把书放回她手里,说:“一会儿有小虎的课,可以走了吗?”



“啊?”



卿卿不在状态里,恨不得遁形,以前学过的应对家长的招数通通忘光,一连“啊”了好几声,才明白他在说什么。



“小虎在等,今天上课,有问题吗?”他板起面孔,变得无比严肃。



“没有……”



卿卿忍着疼,想给他道谢,话还在嘴边徘徊,他已经接过书大步往教室的方向走,边走边催促她:“快点儿好吗,小虎在等。”



萧恩没有下来骚扰她,这是卿卿唯一觉得值得庆幸的事。



卿卿着实在教室里磨蹭了一会儿,糯米三两次探头出来,发现费聿铭就等在门口,马上缩头回去向她汇报。再磨蹭也是要出去见人的,卿卿抱着书包和一大袋东西跟糯米告别时,有种上刑场的壮烈。



黑色悍马就停在学校的铁门外,卿卿忍着腰上的疼,站在车前不肯上去。费聿铭自顾自地走到后面开门,顺便接了她手里的东西放到副驾驶。





流浪,你走进我心里4


“小虎在家等你,走吧。”



任何身体上的疼痛,也比不得上次晕车受到的屈辱大,不记仇是很难的,原谅他是不可能的,但是顾念着孩子,她竟然妥协了,撑了下车门钻了进去。



听着车门撞上的声音,卿卿低头掀开袖子,偷瞧手臂上撞出来的淤青,想忽略紧张的压迫感。与他同在一个狭小的空间,无力的感觉过大,她必须说些什么来武装自己。她系上安全带,很多话在脑子里转了又转,想说得强硬些,可话一出口,气势就输了一大截。



车厢里回荡着她那句“你一定开慢点儿”,像是个孩子对大人的请求。



费聿铭绷着脸,望向窗外,却忍不住笑了。



车开得很慢,可以说是费聿铭平生开得极慢的一次,甚至有辆运菜的电动三轮车从非机动车道超了过去。



卿卿从开始的局促渐渐地变得踏实起来,过不多久不再紧握安全带,慢慢欣赏起悍马的后部构造。她左看看,右看看,又怕被他发现,手里假装拿了本书,时不时还揉一下腰上摔疼了的地方。



费聿铭一边开车一边悄悄观察她,把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听她细细哼了一声,他跟着浑身不自在,赶紧把目光又调回到路上。



小虎听说“Miss 77来了”,从房间钻出来,眼睛里闪着狂喜,奔过去扎到卿卿花裙子里不抬头,抱着她怎么也不肯放手,直接拉着去自己房间,霸占的意味很明显,费太太在一边看了捂着嘴笑。



费聿铭抱着书上楼,卿卿已经带着小虎坐在毯子上讲故事,小龙也凑过去枕在她腿上听,一大两小,画面恬静温暖。他关上门,三人的形象在脑海里还是挥之不去。原来他觉得她不过是个幼儿园老师罢了,没什么了不起,现在却不再这么认为,哪怕只是幼儿园老师,她也是与众不同的一个。



下楼时,费聿铭遇到费太太在客厅里插花,走过去问了句:“晚上吃什么?”



“晚上啊?”费太太故作神秘,继而又笑,“看看小穆老师留不留下吧,留下可以加两个菜。老八,今天谢谢啦。”



“没什么,不麻烦。”他在沙发边站了站,找不到话,只好回书房,还没走到门口,费太太在身后又叫住他。



“老八,下个星期不用你去接了,小穆老师说了要自己骑车来。”费太太举着一枝修剪好的剑兰,没注意费聿铭脸上一闪而过的失落,回到沙发边继续修枝,“对了,最近公司不忙吧?看你老在家里。”



“还行,刚调回来可以休息一阵。”



他专心不起来,没有工作的兴致,就算关了门也能听见走廊上阿姨和费太太商量事情的声音。再回到楼上,孩子们的房间里隐隐传出笑声,却听不真切讲的什么。



在楼道里站了会儿,费聿铭回房换了件旧衬衫去了车库。把悍马从车库里开出来停在院子中间,提着打蜡的工具,靠在车边抽了会儿烟,然后掀起袖子开始手工打蜡。



擦车是个体力活,不需要动脑子,可以排除杂念,但他仍是在车身黑色的漆面上找到她下午皱眉的表情;手上拿着工具想的却是扶在她腰上的感觉;他擦到车门的划痕上,流畅的动作终于慢下来。



Crash来了,费聿铭很清楚,大脑运转异常,老有她,身体会本能地想接近,哪怕一分钟也好。这样的冲动,可能是三五分钟、三五天、三五星期,也可能更久。他说不好是一时错觉,还是会延续下去,总之很想她。



因为家里有孩子,抽烟喝酒都受到限制,他翻出藏在车库小冰箱里的易拉罐,开瓶仰头都灌下去,胃里填补满了,心里更觉得空荡荡的。他扔下工具,在车库里找配件,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就是想甩开如影随形的Crash。



第一次见面,觉得她哪儿哪儿都不协调,她的辫子太老土,裙子太花哨,表情太幼稚,处事太草率。可接触了两三次就变得完全不一样:辫子是她的标志,一眼就能认出来;裙子的颜色多了些,又和别人的艳俗不同,有自己风格;至于表情,给小虎讲故事时专注而温柔,一点儿也不幼稚;处理孩子的问题谨慎小心;显出一丝成熟,偶尔也流露出孩子气,像那晚停在路边踢石子……如果不是摔跤后又见到她的无措,费聿铭几乎忘了第一次见卿卿时的印象。



汽车零件没找到,他却把每次与她见面的场景都细细回味了一遍。Crash来了,也可能就变成一种更深入的渴望,而到底会有多深,就要看她。





流浪,你走进我心里5


上完课,卿卿提着书包从别墅里走出来。



今天卿卿没有蹦蹦跳跳,而是稳稳当当地走到门廊台阶上,见到院子里的悍马和蹲在车边的费聿铭,马上兴起了逃跑的念头,她自己都不知道逃什么,反正她放着好好儿的大路不走,自寻了一条小道溜了过去。



卿卿从花丛密密匝匝的枝条边往外蹭,一直压低身子减小声音,怕被他发现。奈何心急求快,跨过小树丛时,没把握好平衡度,踉跄了一下,脚腕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跪在了花丛里。嘴里抑制不住地呼出声来,虽然音量很小,却还是被费聿铭听到了。



他放开打蜡的东西站直身子,很容易就锁定了目标。她低调地摔在花丛里,书包挂在树上,花裙子摊开,像朵要凋零的小野花。他上前几步,却没扶她起来,只是俯下身,把手撑在膝盖上,盯着她瞧。



黄昏的暮色柔和,照到她辫子上拴的一对小粉猪不服输地来回晃,裙摆的毛线跟树杈纠缠在一起,她用手指窸窸窣窣地揪扯,却也分不开。他等着看她下一步怎么办,很期待她有出其不意的表现,可惜,这次她没有。



两人相对无言。费聿铭终于忍不住放下工具,手上还是脏的,随便在衬衫上抹了两下。他靠近她,非常近,比下午的时候还要近一些,近得能看清皮肤上一个个细小毛孔。他呼出的气都喷在她耳后,带着清爽的啤酒味道。刚碰到她的腰,就觉出她大大地震撼了一下,他继续找到剐到的几处毛线,三两下扯断纠结的树枝,微微用力,把她从树丛的枝丫间抱了出来。



那瞬间,小声的惊呼声被吞了回去,就觉得她在他怀里,只剩下微弱的颤抖。她把脸转到了另一侧,发间露出的耳垂红了一大片。他突然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感,把她抱得更高,几乎和他一样高,还不肯放开,走了几步,放到没有缠绊的地方才松手。等她站好了,费聿铭才感觉到胸口有些疼,刚刚那十几秒竟然都没有呼吸过。他回去帮她捡书包,再转身时,她面色已经大变,说不出来在窘还是颓废了,鸵鸟一样垂着头,只往地上看。他把书包递过去,胳膊上的水珠碰到她的手背,她又好像受了什么刺激,包也没接住,退了一大步,差点儿坐倒在花园里。



“老八,开饭。”房里传来费太太的声音,打破了两人间的尴尬。



卿卿先反应过来,蹲下身捡起书包,所有告别的感激的话都说不出,很僵硬地给他鞠了个躬。辫子上掉下片花瓣,缓缓飘落,她已经狼狈地一瘸一拐跑起来,开始总让人以为她又要摔倒,后来脚好了,跑得越发稳健。落霞正把她的影子勾成一团暖暖的红色,笼在他和悍马身上。



费聿铭没去追,冲着她跑远的方向站了会儿,又回去继续给车上蜡,费太太出来叫了几次,他也置之不理,车旁扔了一大堆易拉罐,都是喝完了的啤酒罐。



当晚,张妈坐在床边帮卿卿揉腰,她一边哼哼着疼,一边把脸埋进枕头里。一闭眼,卿卿脑海里就会出现一段手臂上的结实肌肉,像小时候穆爸爸那样把她举起来,举得很高很高,然后穆爸爸的脸就变成费聿铭,在逆光里是个模糊的影子,在月色下是个清晰的轮廓……



卿卿脸颊滚烫,翻身坐起来,张妈揉到一半,见她无缘故地脸红,摸了摸额头,问:“怎么了七七?是又发烧了,还是出什么事了?跟你小哥吵架了?”



“没有没有。”



“那怎么这么热?一会儿睡觉前自己给腰上抹点儿扶他林,再吃一片药听见没!”张妈嘱咐完,把床头抽屉里的常用药翻出来,“少活动,过两天就好了。”



“嗯。”卿卿脸色很菜,张妈都要出去了又被她喊住,“张妈……”



“怎么了?”张妈探回身子,手上拿着刮痧用的东西,准备去爷爷奶奶的房间。



“没事没事,我没事。”卿卿强颜欢笑,吭哧了两句,转身躺回到床上。



房间门刚一关上,她就长长叹了口气,很凝重,满是忧虑。



别的事情卿卿大而化之,唯独肢体接触特别容易往心里去。在这点上外国人和中国人观点完全不一样,外国人礼节性的接触很频繁,法语老师见谁都要贴面亲吻,左右脸颊,一共三下。一些重要场合,老师助教互相拥抱亲吻也是常事,当初萧恩之所以能占卿卿的便宜,也是借了圣诞的特殊场合,让她都来不及防范。可短短一天里,卿卿被小虎叔叔碰到好几次,不管有意无意,不管是不是特殊场合、特别情况,心里总有个阴影挥之不去——可又不能说是阴影,因为和萧恩那时的感觉不一样。她心里像塞了一团东西,睡了一觉那团东西还在那儿。就是到了梦里,还能记起那双手如何从花丛里把自己托起来,清晰得连袖口的褶皱都记得有几道。



早晨洗过澡,裹着浴巾在镜子面前站了会儿,卿卿转了几个圈,觉得腰线的地方没有嘉兰那么纤瘦,不知怎的又想起那个树丛中的拥抱。很小的时候,大人也是这么抱她,可那时她是小姑娘,如今长大了,连穆洵都不怎么抱她了,想着想着,镜子里的表情又不自然起来,像在发烧。卿卿对自己笑笑,假得厉害,只好放弃,躲到没有镜子、看不到自己眼睛的地方。



这算是害羞吗,应该不算吧?



早餐的时候,穆洵难得早起,和穆家爷爷奶奶一起在桌边吃清粥小菜。卿卿下楼时头发还湿着,坐在桌边有点儿魂不守舍。穆洵给她盛粥,平日里她还会投桃报李地给他夹根油条,这日却形同面前没这个人,吃得异常安静。



“天冷了,出门该加衣服了,听见没,七七?”奶奶一边给爷爷剥鸡蛋,一边嘱咐卿卿。



“哦。”卿卿拿着勺子往嘴里填粥,时不时抬头对着对面的穆洵愣会儿神。



穆洵还是平日在家的装扮,一件旧T恤,露出的手臂也算得上结实,但皮肤白了点儿,肌肉平滑了点,也细了点儿,配上那张脸,跟个聊斋里的书生差不多。她低下头,另一个肖像漂浮在粥面上,肌肉紧绷,粗得像根小棒子似的,黝黑中带着橄榄色,手臂上沾着冰凉的水珠,挽起的袖口很凌乱,身上都是车蜡和汽油的味道。脱去西装,他浑身上下都是野蛮的味道。



“给我根油条!”



穆洵一敲碗,卿卿吓了一跳,筷子尖上夹的炒蚕豆滚在餐桌上,忙伸手去抓了根油条放到穆洵面前的碟子上。



“给!”



“想什么呢?还不赶紧吃,一会儿迟到了!”穆洵咬了口油条,拿筷子在卿卿眼前晃了晃,“吃完了我送你去,今天刮风!”



“不用,我自己骑车!”卿卿的筷子立在粥里,搅来搅去。



“不想吃就别糟蹋。今天风大,让小六子送你去,七七听话!”穆洵没开口,穆爷爷先发话了,奶奶剥好的鸡蛋就放在碟子里,旁边是单独加了麻油的小菜。





流浪,你走进我心里6


穆家老辈都是特别传统的人,甚至还有点儿男尊女卑的旧社会意识。卿卿虽然得宠,但是在家里,只要爷爷奶奶发了话,她从小就知道不许忤逆,一定要照着办。



卿卿捏着碗瘪了瘪嘴,努力把心思从男人的手臂上转开,埋头继续喝粥。饭后上楼换衣服,又对着镜子捶了几下脑袋,自言自语地盼望自己有点儿志气,不要为了个男人就丢魂少魄。



兄妹两个一起出门,不像平时拉拉扯扯地在香槟小镇路上推着摩托车散步,反而是一前一后地走,隔了几步距离,各怀心事。卿卿话特别少,迎着微风,晒着太阳,可她眼底明明白白地写着有事,穆洵非常确定。



快到小区门口,穆洵让她上车,习惯性用手扶了一下,被卿卿甩开了,还在背上狠狠捶了他一下。



“真讨厌!”



“我怎么了?”



“就是讨厌!”



卿卿说完也不解释,跳下摩托抱着书包就跑,两条辫子甩来甩去,到了小区门口拦下一辆出租钻进去。穆洵骑着摩托追出来,出租车已经开走了。



到学校,还是早上的咖啡时间,休息室里聚了不少人。卿卿一直等着校车到了,想把前晚的事情和相熟的嘉兰几个提一句。她手上拿着《彼得兔》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什么内容都没看进去。校车走了后,她仍没有找到倾诉对象,只能等到中午孩子们午休了去顶楼吹风,平息一下毛毛躁躁的情绪。



回去做值日时,卿卿停在小虎的床边很长时间,不知自己是喜欢上了,还是迷惑了。唯一值得她开心的是小虎肯来上学了。不能和家长有太多瓜葛是当老师的本分,为了不让自己再分心,下午吃水果时,卿卿特意把小虎交给糯米,自己带着双胞胎。



她不想把crash拿出来当真,不想卷进外国人的感情游戏,她只希望crash来得快去得更快,自己一时的迷惑要快些清醒。



而另一方的费聿铭却完全不这样,他反应更强烈,意识到是crash了,没去回避,而是马上想到如何解决问题。



在国外,最普通的crash版本就是一夜情,说好听了,就是一见钟情。只要是在国外长大的人,没有没试过的,他也不例外。可回到中国以后,他才发现这里谈感情的方式和国外完全不一样。在中国,大部分人不讲速食爱情,不讲好聚好散的partner。保守些的,到了一定年龄,恋爱结婚;开放些的,不过也是玩两年,到了结婚生子年龄还是回归家庭,赶个婚姻的末班车。归结一个词,就里太重传统,宁可约束自己。费聿铭回国时间不算短了,却从来没有碰过感情,长的不碰,那种一拍两散的,更不会碰。如今碰到她,他不知道要不要好好儿碰一下。



在他眼里,她是那种很传统的中国女孩,两条长辫子,一条花裙子,开个玩笑都会脸红。接连失眠几夜之后,费聿铭诚实地面对自己的身体和心理,确认对她绝不仅仅是鬼迷心窍,只能开始想合乎实际的办法。



在公司工作状态比较差,费聿铭和手下的技师做完检测,在技术部和设计组转了一圈摆摆样子,就待不下去了。他决定去一趟学校,再试试那种心跳加快、肾上腺素分泌的感觉是不是错觉。



出门前,费聿铭在穿衣镜前停了一下,顺了顺头发,还拽了件最好的黑色外套。





拉近,还有另一个人1


费聿铭把车停在校门口,在车上坐了一会儿,耗到快放学的时候,才下车到校门口办入门牌。



保安递给他表格和签字笔,又冲他身后打了个招呼。



“嗨,七七老师,怎么了?”



七七老师?



他握着笔转身,眼前一大团颜色如彩虹般拼接起来。阳光正照在她的头顶,辫子还是很粗的两条,眉梢眼睛带着活力,裙摆里一左一右裹着两个孩子,正哭闹着对她使性子。她走得慢,根本没注意到他站的地方,一边哄着哭鼻子的女孩,还教训着另一边的男孩,口气严厉,完全不像给小虎讲故事时那么温柔甜美。



费聿铭草草签好名字塞给保安,夺过入门牌,大步向着卿卿走过去。



“Anish,Anisha是妹妹,不许欺负妹妹。你是哥哥,哥哥要保护妹妹,不许插嘴,听我说!”



“Anisha不哭,乖,一会儿妈妈就来了,以后不许和哥哥抢东西,听见没?”



卿卿蹲在地上,一个大棒、一钵蜜糖地哄着两个孩子,他们为了一勺冰激凌打得不可开交,闹到她发了脾气,不但被送去了罚站角,还叫来了大使夫人交代情况。



“Miss 77,她……”Anish想辩解,卿卿只竖起一根手指,他就吞着口水把话憋回去了。



“现在给妹妹道歉!”



“对不起!”



“Anisha原谅哥哥没有?以后有好吃的要分给哥哥哦。”卿卿退了一步,推推小女孩,等着他们自己和好。



费聿铭一直远远地看着她,等两个孩子又亲热地拉起手,他才走过去,摘了墨镜,主动跟她打招呼:“Miss 77,下午好。”



卿卿词穷,两个孩子都忘了管,青天白日见到他,表情像是见到鬼,一会儿红一会儿白,最后就只剩下白了。两人隔了四五步远,他主动伸手过来,当着孩子和保安的面,她不好扭捏,也伸出手去。



“您好。”



短短握了一下,他其实刚沾到她的手背,她已经收了回去,很不自然地咳嗽了一下,又蹲下身跟两个孩子说话,不再理他。



Anish和Anisha本来已经和好了,卿卿又让他们互相道歉,左一句“对不起”、右一句“没关系”,说完了英文说中文。两个孩子说烦了,就开始在费聿铭身上寻找新的乐趣。



不知是Anisha还是Anish先发现的,几乎异口同声问:“Miss 77,他是007吗?”



这种问题要卿卿怎么回答?是也不是,不是也是,如果解释,哩哩啦啦又要牵扯出来很多没必要的话,她借口去门口等大使夫人的车,带着两个孩子出了校门。



费聿铭还在正门的小院里,慢慢往楼里走,想着孩子的话,有一点儿自鸣得意:007?对男人算是恭维了吧!他在家长接待室的玻璃窗边坐下,要了杯黑咖啡,透过玻璃窗寻找她和两个孩子的背影。



他知道,肯定不是他想象的那么简单,刚才的握手已经能体会出,她对他,甚至有点儿排斥。



他们再见面时,是在中班的门口。他跟了她一路,没有交流,彼此都明白是什么意思。小虎见到叔叔愣了片刻之后才激动起来,因为叔叔从不来接他。小虎扔下手里的玩具,从班级后面的游戏区跑出来,一下蹦到费聿铭身上,被他高高举着转了四五个圈,也不说好听的,也不咯咯笑,而是趴在他肩上,好像找到家的感觉。



全班小朋友看见有人高高地举起小虎都兴奋起来,水果也不吃了,吵着要他举。卿卿和糯米维持了半天纪律,还是有孩子在闹。他见此情形,二话没说,放下小虎,抱起最近的一个小女孩一连举了两个高。孩子们沸腾了,拍手叫好。



放下小女孩,别的孩子跑到他面前,拉着他笔挺的裤管要求举高。二十多只小手都伸着,又有人叫,不是“小虎叔叔”就是“007叔叔”,最夸张的还叫他“黑衣人叔叔”。费聿铭冰冷的面上有了笑容,把外套脱了搭在一边的小椅子上,衬衫挽起露出手臂,又抱起来个胖乎乎的小男孩。



“他劲够大的,”糯米不去制止,还躲在卿卿旁边说风凉话,“估计经常健身,挺有肌肉。卿卿,你看他那胳膊,比体育老师的都粗。”



卿卿瞪了糯米一眼,不好嗔怪,奋力维持着“举高高”现场的秩序,把他抱过的孩子都领到走廊里穿衣服背书包。



仪式进行了几分钟,最后一个孩子举完了,正好各个校车的阿姨过来接,卿卿让孩子们排好队,由阿姨点名领走。刚走回教室,就听见小虎说:“叔叔,你为什么不抱Miss 77?不公平!”



卿卿刚恢复正常,脸上又掀起新一轮滚烫,努力平复情绪。糯米捂嘴笑着跑出去了,教室里就剩下两大一小。他是家长,她理应热情接待,可正眼看上一会儿都会浑身不自在。她不自然地问他:“您……您来有什么事吗?”



“哦,没有,顺便过来接小虎。”他说得轻描淡写,抱起小虎佐证一下,走到她前面,“小虎,该回家了,跟Miss 77拜拜。”



“拜拜,Miss 77。”小虎伸着手臂,够到她的辫子,碰了下,又缩回手,埋到费聿铭的肩上。



“对了,下次课什么时候?”费聿铭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回头问。卿卿只当是公事,很认真地翻开台历,查了下时间。



“下个星期二。”



“OK,那下个星期二见。”



“再……再见……”



他表现得越自然,她越拘谨。等一大一小走远了,卿卿才敢公然站在走廊里,从落地窗向外张望,草坪上的背影,让她想起了第一次见他的早晨。



“看什么呢?”糯米抱着杯咖啡跑回来,用胳膊肘戳了戳卿卿。



“没……没啊……”她忙收回神,低头捡起一支落在楼道里的铅笔。



“那你脸怎么红了?”糯米不罢休,还揶揄卿卿。



“哪有!快去干活,今天教室你收拾!”



卿卿分派了工作,逃难一样远离了“现场”。当晚穆洵过来接她,教室楼道都没找到,最后是在操场游戏区的秋千架上找到的。



花裙子在风里飘,她迎着落日的方向,久久地对着天空出神。



为了帮自己的crash平息,晚饭后,卿卿自己在房里做仰卧起坐。中学时,她一分钟可以做六十多个,大学时,还能做五十七八。如今身体里有了化学反应,如同不可调和的制剂放到一起,要爆炸,要燃烧,性状奇特感觉怪异,她控制不住又停不下来,前后只做了十个不到,就躺在卧室地上,对着天花板灵魂出窍了。





拉近,还有另一个人2


每周两次的辅导课,下了班,卿卿习惯自己骑着小飞鸽去做家教,除了极个别情况,轻易不让穆洵接送。入秋以后,天高云淡,她骑着车,被风卷起裙摆露出一截小腿,算不上淑女,但很开心。到了纳帕溪谷形象也会打折扣,辫子通常是乱的,小篮子七七八八零碎很多,谁也看不出她是个老师。



可不知为什么,因为小虎的课,卿卿最近几周的心情都很不错,骑车在路上,哪怕只是空寂的大道,她也会无端因为两边的景致而感觉愉悦。



老师是个需要经验的工作,过了开学两个月,除了必要的备课,其他事情都上了轨道,卿卿不算很忙,便向学校负责心理辅导的老师那里要了很多孤僻儿童治疗方面的材料,趁着孩子们午睡,每天把大把时间花在研究小虎的辅导课上。



从欧洲引进的蒙特梭利教学法加上特殊儿童辅导手册上建议的各种手段,卿卿的辅导课进行得很顺利,小虎也取得了不小的进步。他的一颦一笑都牵动着她的心,哪怕他只是多说两句话、愿意和其他小朋友一起做游戏,在卿卿看来,都是向前迈出了一大步。



如往常一样,卿卿骑进纳帕溪谷的大铁门,跳下车向门卫出示一下证件。几个门卫已经熟悉了她的小飞鸽,放行很容易,偶尔还会说上两句客套话。



再骑上车,速度就慢下来,美式小镇的路不好走,岔口太多,机动车太多,还有就是卿卿要收拾一下心情,做足遇到小虎叔叔的心理准备。卿卿对crash的理解很简单,就像撞车一样,感觉撞了个满怀,下一步是继续撞着还是退一大步,她也没轻举妄动,只想顺其自然。



卿卿的自行车刚停在费家的小别墅前面,还没见到往日停在车库里的悍马,先就发现车库前停的一辆很炫的红色跑车,颜色扎眼,想忽略都很难。她从车筐里提着东西,猜测着费家是来了客还是其他什么状况,刚走到门廊下就听见大厅里传出的笑声。



一进门,场面比卿卿想象的大些,至少费先生都提早回来了,阿姨忙进忙出,小龙、小虎也被带到楼下,兄弟两个挨着坐在沙发上,手里各拿着一件玩具。



“穆老师,您来了!这是舍弟,翁卓清。”费太太起身过来招呼她,忙着引荐坐在小龙、小虎对面沙发上的陌生男人。那男人倒也大方,站起来向着卿卿的方向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卿卿对费家了解不多,更不知道费太太翁卓雅有个弟弟,这男人长得和费太太并不像,也许是因为年龄有些差距的原因,目测也就二十刚出头。白净帅气的东方面孔,棱角分明,长得有点儿像黄立行,留着微长的板寸,身上是旧牛仔裤咖啡色毛衣,搭配的T恤露出一个宽边,透出闲情逸致,左耳上还有颗闪闪发亮的耳钉。



卿卿说不准这算不算新新人类,总之和她不是一个类型,也肯定不是一个背景,甚至不属于一个年代。她先入为主,就把他当成半个孩子看待。男人没到三十本来都是孩子,年轻帅气点儿的就更是如此,而小虎的叔叔,感觉上就要成熟很多。



“你好。”礼貌是少不了了,卿卿走到客厅中央,主动伸出手自我介绍,“我是穆卿卿,小虎的老师。”



男人大胆地回握她,却神情迷惑,还回头看了眼费太太。坐在对面的小龙忍不住,放下玩具车跳到地上,拉着卿卿的手说:“Miss 77,这是舅舅,舅舅不会说中文,听不懂,舅舅是笨蛋!”



呃?



男人有些尴尬地笑笑,松开手插进口袋里,耸耸肩一脸无辜的样子。



卿卿见过很多彻头彻尾的“香蕉人”,早见怪不怪了,便又用英文介绍了一次自己。



这位舅舅的英文非常好,交流没有障碍,问题也多是礼貌性的。只是碍着还有小虎的课,卿卿不便在楼下久留,和费先生太太打过招呼,就带着小虎上楼了。



这晚费太太为了给弟弟接风添了不少菜,一定坚持留卿卿用饭。因为有了些交情,不好一再推辞,卿卿就留了下来。



席间费先生在主座,下首是费太太,旁边空着一副碗筷。卿卿听费太太的意思是给费聿铭留的。翁卓清就坐在费太太旁边,留给卿卿的位子,是在翁卓清对面。



席间菜色偏西餐,卿卿不是很喜欢,不过也算是应酬,费太太问时只点头说好。到开饭的时候,费聿铭还没回来,碗筷就一直摆着,卿卿偷瞄过几次,又埋头吃自己面前的东西。翁卓清在对面,虽然不会中文,但频频主动和她说话,问些国内的事情,还给她杯子里添了几次酒。



因为是第一次接触,卿卿很收敛,回答问题小心谨慎,红酒都是一小口含在嘴里慢慢吞咽,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多数时候都是听费先生和翁卓清说话。他们都是说英文为主,偶尔用广东话交谈,费太太怕卿卿闷,就主动问起卿卿辅导小虎的事,提起要把原来一周两次的课加到三次。



“为什么呢?课外辅导太多小虎接受不了吧,对他来说太辛苦了。”卿卿有点儿纳闷。



“哦,不是小虎。如果方便的话,您能不能每周给卓清——我弟弟上节中文课,让他也学一些,哪怕是生活上最简单的话就行。我们教不来!”费太太一边给她添菜一边道明意图,“他来了,耳不能听嘴不能说,打车买东西都有困难,我想让他学学。”



卿卿考虑了一下,碍于翁卓清在旁边,没有马上拒绝。她的初衷就是帮小虎,不为钱,也没有其他想法;对教大人中文一来没经验,二来不太感兴趣。



“我想想再说吧。”



“那好那好。”费太太转头跟翁卓清小声嘀咕了两句。翁卓清耸耸肩,抬头笑笑。



撤了主菜上甜点,大家还在聊经济时政,卿卿插不上话,总注意到没有用过的那套餐具,难免有点儿失落,好在纯正的提拉米苏化在嘴里,很快把这点儿隐隐的失落盖住了。



饭后,小龙、小虎都央求着听故事,翁卓清也饶有兴趣地跟到儿童房里。卿卿抱着靠垫坐在地毯中央,从篮子里拿了本特意带过来的新书,清清嗓子,翻开了《石头汤》的第一页。



卿卿告辞时天已经很晚了,费太太一再坚持让翁卓清送。卿卿刚刚开了小飞鸽的车锁,红色跑车就停在她面前,翁卓清从车窗里探出脑袋,一副“不要不给面子”的表情。夜色里耳钉闪闪发亮,配着他拉风的跑车,怎么看都是典型的纨绔子弟,可也不好不给面子。卿卿锁了小飞鸽,上了跑车。翁卓清马上放下车顶,敞篷一开,感觉又完全不同。卿卿忍不住有些感慨,纨绔子弟的生活确实不一样。



其实不仅是翁卓清的车不同,他开车的方式也不同,尤其和费聿铭不同。费聿铭快,但好在还稳,翁卓清则不然,总像是跟谁在斗气,选的都是坑坑洼洼的路段,并道、拐弯很突兀不说,还会毫无预警地起步停车。卿卿窝在座位上,盯着路面上打出的两条光柱,手心里都是冷汗,生怕自己把晚饭吐出来。



“我不认识路,你告诉我怎么走。”





拉近,还有另一个人3


翁卓清开了车里的音响,嘻哈舞曲回荡在空中,和他浑身上下散发的慵懒感觉很一致。



“你的英文很好,在哪儿学的?”翁卓清单手扶方向盘,到主路上降了些速度。



“中国。”



“不可能!你有美国口音,肯定在国外待过!”



“没有。”



“你在小虎的学校工作?”



“是的。”



“多久了?”



“三年。”



“有意思吗?”



“嗯。”



“孩子好教吗?”



“还好。”



“换首歌?”



“随便。”



卿卿没有和陌生人攀谈的习惯,碍于费太太的面子才上的车。她强忍着不适,答话越来越简短,到后来翁卓清再问,她一律只答“嗯”,提不起兴趣再说话,到了该拐弯的地方就用手指一下方向。



因为比平时回来得晚,穆洵借着散步一直在香槟小镇门口等她,看到她从红色敞篷车里下来,东倒西歪地抱着篮子,他赶紧过去扶,顺便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走了。”翁卓清搭在车窗边斜了穆洵一眼,摆摆手,放下了敞篷,“拜拜,QinQin。”



红色跑车一盏眼工夫就不见了,只有发动机震耳的声音离着老远还能听到。



卿卿松了口气,浑身的重量依向身旁的穆洵,酒劲和晕车的不适直接往嗓子眼里冒,甩头也不能恢复清醒。



“怎么回来这么晚,还喝酒了?”穆洵闻到她身上的酒味,眉头马上皱起来,往小区里走,拍了拍卿卿的背。



“没有,家长请我吃了顿便饭。”卿卿嘴硬,胃里已经七上八下,说不出要打嗝还是吐,进门就去洗手间里呕了两下。



“刚才开车的是谁?”临睡前,穆洵敲卿卿的房门,靠在门边一脸狐疑。



“学生的舅舅。”卿卿酒后神志不清,就想睡觉。



“哪儿来的舅舅?”



“天上掉下来的!”卿卿没好气地把穆洵关在外头,扑到床上,下一秒就睡着了。



费聿铭下楼时孩子们早睡了,他关了房里的灯,随手抓起外衣下楼。厅里没人,只有书房还亮着盏灯。一开门,外面的风灌进来,人一下子清醒了不少,走到车库前正好看到廊下停的自行车。



草编的车筐上还有朵小花,也不知道真假,他伸手摸了摸,软软的花瓣,放到鼻子边闻了闻,是野菊花般的香味。



他回家时她早就走了,一面也没见上,就听见小龙上床前一个劲地说石头、汤还有和尚。他已经在外面吃过饭,去厨房泡了杯茶,靠在洗理台边,看到垃圾袋旁的空酒瓶,听到外面说起她留下吃饭的事。翁卓清回来时和他在走廊里碰到一面,因为还不熟,随便打了个招呼便各自回房。知道是翁卓清送她回家的,费聿铭没说话,也确实说不上什么。



费聿铭捏着那朵小花上楼回房间,倒在床上,闭上眼睛适应着黑暗。



黑色悍马对火红的法拉利,他没觉得没有什么可比性,但如果有一个人送她回家的话,他希望是自己。



费家平白又多出个空降的舅舅,卿卿开始一点儿没往心里去。周末照旧回城里跟爸爸妈妈团聚吃火锅,还约着嘉兰上街买东西喝茶。可转过周末,星期一一大早上班,出租车在学校门口还没停稳,就发现栅栏外停了辆红色跑车。



她付了出租车费下车,跑车门也正好打开。顶着艳阳的,是翁卓清朗朗的年轻面庞,挂着过剩的热情,目光炯炯,大步朝她走来。



卿卿打量他一身打扮,亮色衬衫露出下摆,裤腰垂得很低,斜顶着棒球帽,耳朵上的骷髅耳钉特别扎眼,浑身上下都显出新新人类的光怪陆离,尤其他手上提的星巴克外卖袋,极不和谐。



“QinQin,早。”



名字又被叫错,她还来不及纠正,袋子已经到了手里。



婉拒还是接受?翁卓清倒不是很在乎的样子,不待她有反应,转身回到车上,扬长而去。



这什么意思?



到了午饭时间,星巴克外卖袋还摆在休息室的角落里,卿卿碰也没碰,忙着把孩子们做好的皇冠和魔杖挂在教室的每个角落。



她以为只是意外或巧合,可第二天早上翁卓清又在相同时间出现。这次是汉堡王,除了早餐还有杯特别调制的咖啡,两个袋子往卿卿怀里一放,依然不久留,倒车到她身边,从车里探出头,闲聊一样问:“教我中文吧?”



城里唯一一家汉堡王店在机场,开车往返要半个小时。卿卿在休息室里抱着袋子,员工校车上的外国老师来了,她还在发呆。



“这么好兴致,一早去机场吃早饭?”



“谁送的啊?”



嘉兰坐在身边问,卿卿答不出。和翁卓清就见过一面,他连送两次早餐什么意图?是她想多了,还是真有深层含义?萧恩当初的感觉如影随形地再次笼上心头。



到第三天早上,他送过来中式早餐,事情就反常了,卿卿觉得不能不说说。可惜时间地点都不对,翁卓清上车前回身冲她挤眼睛,像老熟人一般道别:“晚上见?”



这一天,卿卿心里很不安,被翁卓清搅和的顾虑越发多起来。她自己的crash没着落,别人又找上门来对她crash,至于小虎叔叔,已经好几天没见过了。



中午同事间闲聊说起跨过恋,外国人和中国人态度就是不一样,外国人只管恋,不在乎责任结果这些。卿卿和嘉兰也参与了讨论,除了看重过程的快乐,她们更希望要个好结局。





拉近,还有另一个人4


女人的快乐,不只是一段恋爱,更是一段婚姻。



下午上课的时候,卿卿惦记着怕在费家撞上翁卓清,带孩子们画画也分了心,不小心打翻了颜料盘,裙子上染了一大片。放学送完校车,卿卿一边整理东西,一边在教室角落里伤脑筋。糯米提醒了她两次“还不去家教”,她都犹豫着不肯动身。



卿卿到洗手间对着镜子整理辫子,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都不觉得自己属于男孩一见钟情的类型,再考虑翁卓清的具体情况,几率更降到绝对不可能。可三顿热乎乎的早餐摆在那里,如果只是为了学中文的话,他的表达方式似乎过了。



卿卿到费家听阿姨说翁卓清不在,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再听说小虎叔叔也不在,多了分悻悻然,上楼去找孩子都有些无精打采。每次都会兴起问小虎的念头,可那念头很快又被理智压下去。她不能做超越老师本分的事情,只好打起精神,投入到辅导课里。



卿卿趴在毯子上,一边和小龙小虎玩积木、复习数字颜色词语,一边细心观察着两个孩子。小虎学得安静,动作慢些,搭的城堡很高;哥哥小龙总是反应很快,耐心却有限,三两块不满意就推倒重来。两张相似的脸庞,不知不觉就变成两个成年人的面孔,一个沉稳内敛,有一段结实的手臂;一个年轻气盛,突兀地塞过来外卖口袋。注意力再回到孩子身上,她怎么也不能摆脱那种联想,精神几度恍惚,其中一张脸总在面前晃动,许久不见有些模糊。



游戏之后,卿卿躺在垫子中央,枕着手臂。小龙、小虎一左一右地卧在她身边,一大两小啃着苹果。小龙提议讲个大海的故事。卿卿所知有限,思索了半天,脑子里只有《小美人鱼》,很快便打好了腹稿。



费聿铭下班后还有约,本来只是回家取东西,经过二楼走廊时,听见里面传出笑声,便放慢了脚步。儿童室开着一道缝,就能看见她蒙在一团布下露出的巴掌大的脸,不知为什么笑个不停。眼睛像两颗黑珠子般亮,辫子凌乱,几缕头发横七竖八地粘在脸上,脸颊鼓嘟嘟的,露着一排整齐的小牙齿,嘴上还叼着半个没吃完的苹果。



“Miss 77的寄居蟹是大loser!”小龙说。



“Miss 77不是!”小虎不服,拍打哥哥。



“小龙错了,刚才不是寄居蟹,是小美人鱼爱丽儿,记住了,小美人鱼,说一遍Little Mermaid,小美人鱼!”卿卿又在头上比出两个大钳子,“海洋里有好多动物,谁是小美人鱼的朋友?”



小龙举高手:“我!我是龙虾先生Seb,我保护小美人鱼!”



小虎不说话,爬过去抱着卿卿,眼神异常温柔:“Miss 77,我是比目鱼小胖,每天都当小胖,在爱丽儿旁边游泳。”



她听了莞尔一笑,继续讲海底的故事。



再凑近,门外费聿铭能看到的还是有限。他一贯冰冷的眸里多了丝温暖,还没来得及仔细消化她的故事,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了。他怕打扰进行一半的课,退回走廊远处按了接听键准备继续上楼。



刚走到楼梯口,背后有开门声,他不得不站住回身。她已经站在楼道里,手里抱着吃剩的水果托盘,正准备跑,一见他,立时定在原地,脸上的笑容迅速消失。



不出十步的距离,他能看清她脸上所有细微的表情。鼻头有点儿红,脸上好像还有得水痘时留下的一两个小点,说不出是淘气,还是迷人。



相遇太突然,卿卿有两秒钟以为是自己幻觉,她咬了下嘴唇,是疼的。



她拿托盘的手垂下去交握在身前,挡着裙子上留下的大块油彩。几天不见,他的头发短了一些,脸上的棱角更加分明,只穿了一件深色衬衫。卿卿的视线停在他挽起的袖口,又看见梦中的手臂,结实的肌肉线条起伏,她觉得走廊里的温度升高了。



费聿铭玩味地看着她的脸红,低头看了眼花裙子下摆里露出的棉袜子。她从来都是长裙、棉袜、平底小船鞋,不像别的女人穿性感的丝袜。棉袜上有两只灰色小兔的图案,分指设计,踩在地毯上真的像兔子的小爪子,收紧在脚踝的袜口还衬出一小段白皙的小腿。她从上到下没有一点儿像爱丽儿公主,最多就是颗没经过雕琢的珍珠,还睡在海底,等人发掘采撷。手机另一头有人在说话,他浑然未觉,倒见她不自在地往下拽裙摆,一只脚藏到另一只背后,垂下了头。



“QinQin,嗨,你来啦!”



不合时宜的声音打破了重逢的平和,费聿铭身后钻出了另一个人——刚刚上楼的翁卓清。



“今天讲的什么故事?”翁卓清的手插在口袋里,对卿卿眨眼睛,“我也要听,行吗?”



两个孩子也从房里跑出来催着她继续讲爱丽儿,卿卿抱着果盘,一时不知还要不要下楼。



她不敢抬头看,怕一看他就消失了。



无风无浪之后,他挂上了她熟悉的冷漠,甚至没有主动打个招呼,边接电话边下了楼。步子还是那么大,多看一会儿都不可能。



翁卓清在说话,孩子们在吵,卿卿什么也没听到,只听到自己一下比一下不规律的心跳。



费聿铭把干净衬衫甩在床头,骂了句脏话,扯了件篮子里没洗的衬衫套上,回到车库找工具。经过院子时,他踢了踢停在悍马旁的跑车。



卿卿上周留下的自行车罩着一块塑料布,停在车库旁的花丛里。



两辆车并排在一起,被费聿铭想成站在起跑线上等待枪声的马匹。奖杯只有一个,胜者也只能是一个。他扔下工具回到车里,把车倒出空场,悍马很快消失在小路上。



他在外面兜风,只是绕着小区外围转圈圈,时间不长又开回别墅。他熄了火摇下车窗,风吹着,头脑渐渐清醒起来。



这对他算是少有的crash,好多天没消失,以为不见面就没事了,结果一见面又要爆发,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他以往遇到心仪的女人,都是一段不长久的露水姻缘,男欢女爱,欲望舒解,从没往长远考虑,分手都不撕破脸,也不会回头。



可回到国内,费聿铭看多了兄嫂的生活,多少受到影响,发现自己变了。调回国内一年多孑然一身,没随便开始一段感情,也没对哪个女人真正动心过。冷却下来,到了需要思考的年纪,他希冀的关系不再只是身体上得到满足。



年轻时,身体的欲望太简单,可惜不会长久,等年龄阅历有了,心灵的契合又太难,也许一生也碰不到,不敢奢求。十年前,他四处流浪,追求的是速度和自由,车队比赛,一站站风光无限。十年后,回到周而复始的生活圈子里,生活稳定,做一份说得过去的工作,从离经叛道到循规蹈矩,他已经不是别人嘴里的“野马”,可又不满足,总觉得缺少了什么。



可能少的,就是个心灵契合的伴侣。



费聿铭把车开回车库,爬到车底躺在冰凉的检修车上,仰视着复杂的底盘结构。他动手检查,机油抹在手背上,形状像个阿拉伯数字7。如果是发动机、油门、离合器或是任何一个小零件,他可以得心应手地直接拆装,一切尽在掌握中。可她是个活生生的人,他会再多机械工作原理都不管用,更何况翁卓清的出现也完全超出了他的控制范围。



为什么会这样?



她不性感妖娆,还梳着过时的辫子,嘴里冒出很多他听不懂的中文词,可每次见到她和孩子们在一起时,他心里最坚持的一些东西就不断松动,一点一滴,如水滴石穿一般。



费聿铭耗了很长时间,解决了底盘问题后,他从车底爬出来,在抽屉里找到一根旧烟卷,靠在工作台边抽了起来,透过窗户,能看到秋日最后几缕阳光。



走廊上的灯已经亮起来,帮忙的阿姨提着篮子从正屋里出来。费聿铭想起家里两个大人都不在,只剩下她和孩子们在楼上,便掐了烟蒂从车库里出来。他手上全是机油,随便往衣服上抹了抹。





拉近,还有另一个人5


小龙蹦蹦跳跳地从楼上下来,一看费聿铭,最后两级楼梯也不走,直接蹦到他怀里,猴子似的攀住他的脖子。



“叔叔,你干吗去了?”



“叔叔修汽车呢,你下楼干吗?”



“舅舅让我拿东西。”



他把小龙放回地上,三步两步跑上楼。在楼梯拐角撞上小虎正一步一个台阶的慢慢走,再之后是翁卓清把手插在口袋里,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见面没打招呼,只是错开身子让他过去。



费聿铭自然把步子放慢了,停在楼梯口确认他们都下去了,才推开儿童房的门。



故事书都铺在地毯上,细细簌簌的声音从门后传来。裙摆飘出来,依然露着两只白袜子,她的辫子已经梳理整齐,脸颊上的红晕还未褪,怀里还抱着个锡纸包的小食盒。



“你……”她显然被他的出现吓了一跳,仰起脸看他的眼神竟然躲闪着,支支吾吾地好半天才说出话来,“我……我给小虎做了胡萝卜蛋糕,你吃吗?”



他冷着一张脸,微微眯起眼搜索她脸上的蛛丝马迹。孩子们在楼下叫,客厅里的人似乎都等着她和蛋糕的驾临,他却刻意挡住路,非要把她看清楚不可。



卿卿被瞅得局促不安,从眉毛到耳根都烧起来,装胡萝卜蛋糕的小餐盒越举越高,几乎捧到费聿铭面前。他又瞅了瞅盒里的蛋糕,不屑地扭开头,轻咳一声,让开了路。



卿卿走过他身边,心里还是忽忽悠悠高高低低地颤了一下。



“我不吃胡萝卜!”



“呃?”



背后突然传来他的声音,她简直不敢相信,蓦然回头时,手里的食盒差点儿没拿住。



“我不吃胡萝卜!”他又说了一遍,关了游戏室的门与她一同站在楼道里。



这……这是第一次,他主动用中文和她说话,也是第一次,两人心平气和地共处。



卿卿心里好像有小火花要爆开,欢乐过后,紧张更多一些,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让你不吃胡萝卜!让你不吃胡萝卜!”



晚上,卿卿在厨房一边擦胡萝卜屑一边低声嘟囔。穆洵玩完了游戏跑进去帮忙,被卿卿踢出来,还被她拿削蔬菜的小擦板敲了两下。



穆洵抱着脑袋在外面跟爷爷奶奶一起看乡土电视剧时,还有点儿纳闷卿卿怎么上完课回家饭也不吃,直接跟张妈要了两斤胡萝卜,又削又剁,受了多大气似的。最近她情绪时常失控,好不好就动手打人,要不就不让亲近,很是反常。



张妈泡了水果茶让穆洵送进去,一看卿卿面前小山一样的胡萝卜屑,穆洵把杯子放下就出来,不敢说话,怕又哪里说错惹到她。



她是家里的公主,是女王。他是哥哥,是弄臣,对她的小心思摸得不够透彻。男女有别,她满脑子有些什么也不是他该管的。可穆洵老管不住自已,他怀疑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让卿卿变得敏感易怒。爷爷奶奶似乎也察觉了,私下里也问他:“七七最近是不是累着了?好像都瘦了,老六,你知道不知道?”奶奶说完换个频道,正好是烹饪节目。



穆洵怕说错话,窝在沙发里吃卿卿剩下的半袋零食,装作没听见。



“问你呢,七七是不是瘦了?老闷闷不乐的,是不是学校有事啊?”奶奶不放心,听着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声响看电视都不踏实。正好插播广告,穆洵刚坐起身想提两句家教的事,卿卿端着一大碗东西出来,几人立时换了话题,奶奶换了个卖减肥药的台,穆洵继续埋回零食袋里。



“小哥,你尝尝这个!”



卿卿往穆洵坐的沙发靠背上一坐,推过去一大碗橙色的糨糊。



“这是什么呀?”



穆洵拿起勺子搅了搅,吞了口口水,见她不答,只好硬着头皮尝了一小口。



“好吃的,我刚刚试着做的胡萝卜果酱!”



噗!



穆洵苦着脸,把碗放回茶几上,跑去厨房灌凉水。



不爱吃胡萝卜的不止一个人,不爱吃胡萝卜的人多了。



“给奶奶尝尝!”奶奶要过去,舀了一小勺。



“好吃吗?”卿卿问。



“太甜了,七七。”



“哦。”



她又抱着碗回厨房,跟穆洵正面遭遇,他看一眼碗,躲闪着回了楼上。不久,厨房里又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张妈进去要帮忙,也被卿卿请了出来。



好吃赖吃,总要有人买单。味道欠佳的第一锅胡萝卜果酱倒掉了,第二锅让张妈分装在四五个空咖啡罐子里,放在冰箱冷藏室冻着,当作穆洵的必备早餐,。



晚上卿卿躺在床上喝完牛奶,背着身子和穆洵聊天。电脑里游戏的背景音乐舒缓,穆洵又帮她热了杯牛奶,才席地而坐,拿着光电鼠标给人物更换装备。



“小哥……”



“说,怎么了?”



“嗯……算了……”



听她欲言又止,穆洵把鼠标放一边,趴在床沿上,说:“最近到底怎么了,整天不高兴,是不是学校有什么事?跟我说,小哥帮你。”



卿卿翻过身,把被子拉到下巴上,只露出?睛。



“小哥,有个人……好像喜欢我!”



“是谁?”一听这个,穆洵一下子从地上弹起来,把卿卿从被窝里拉出来,“是你们学校老师?”



“不是。”



“那是谁?”



每次一听有男人接近她,穆洵的反应就很大。他们一起长大,他一直是个尽职尽责的卫士,时刻守护在她身边。



“也不是很确定,就是……他每天给我送早点,也没别的,可能是我瞎猜的。”



被萧恩强吻的事,卿卿一直瞒着家里,费家冒出的两个她也不好明说,只是拽高被子,想了个合适的措辞把事情透露了一些。



穆洵听了不放心,把电脑一关。



“把牛奶喝了。甭管是谁你都得提防着,男人就没有好东西。”



“那你不也是男人啊!”



“靠,我能一样吗?我是你哥,咱俩是一家子,不是外人!”



“什么叫一家子?我和你不是一家子,是一家人。”



“不管怎么样,送早点的是谁?需要我出面吗?”



“不是谁。不相干的人,我就随便说说。”



“这事不能随便,早点儿弄清楚了。”



“好吧,我就是想问问你觉得那人这么做是喜欢我吗?”



“当然!不喜欢干吗给你买东西,干吗不给我买?”



“你这话没道理!他又不认识你!”



卿卿擦掉嘴边的一圈牛奶渍,给穆洵下了个定论,自顾自地解开辫子准备睡觉。



“不管我这理论通不通,你多留个心眼,别到时候吃亏了!”



“知道啦!出去出去,我要换衣服了。”



穆洵被卿卿从房里驱逐出来,没像以往那样回房继续弄程序,反而下楼去了厨房。簸箕里有一堆还来不及倒掉的胡萝卜屑,冰箱里放着她最近每天带走的小食盒,已经装上了东西。



穆洵打开盖,切得规规矩矩的小块香蕉蛋糕,捏了一块尝了,味道很好,隐约有胡萝卜味。他又瞅了一眼冰箱里的胡萝卜果酱,关了冰箱靠在料理台边,怎么也不能将二者联系起来。



难道是时间久了疏于关照,铜墙铁壁出现缝隙,有钻进去的种子生根发芽了?



要不她每天做蛋糕是给谁呢?





陷落,我怎么了1


第二天,穆洵起得很早,把卿卿送到了学校也没走,就靠在摩托车上等着送早点的家伙出现。



卿卿本以为翁卓清会出现,进了校门后,她没看见红色跑车,心情顿时开朗起来,打发穆洵回家。



糯米在一旁看着摩托车骑远,无限感慨地靠在卿卿旁边嘀咕:“你小哥真好,羡慕啊!”



“他应该的。”卿卿拉着糯米回教室,因翁卓清没有出现而心情大好。



“他为什么应该啊?”糯米还缠着追问。



卿卿整理着楼道上的储藏柜,随便给糯米说了些小时候穆洵如何欺负她、她如何在六个哥哥的打压下成长起来的艰辛史,最后总结一句:“没什么原因,谁让他是我小哥。我们家就我一个女孩,大哥他们都不在我身边,就剩下他,所以这是他的责任、他的光荣。”



难得有个清净的早晨,孩子们陆续入园了。卿卿满面笑容地背着手站在楼道里迎接家长,手里的贴画换成了天线宝宝。



费聿铭开着车,一路上心情很好,听着后座上两个小东西汇报昨天的事情。



小龙唧唧喳喳绘声绘色地讲着小美人鱼如何历险、如何爱上王子、如何变出两条腿。小虎抱着书包,在一边听着,特别安静。



早晨天刚亮翁卓清跑过来敲门找他,说是发动机出了问题,车打不着火。第一次两个人不是应付性地打招呼,翁卓清对他百般客气,费聿铭提着工具箱下楼,心里却在暗笑。



费聿铭到车库检修,不过是做做样子。他打开车前盖指指这儿,又戳戳那儿,敷衍了两下。到底少了哪个零件费聿铭比谁都清楚,那东西现在还躺在厨房的垃圾袋里,是一个不大的零件,但少了它车就开不起来,他要的效果就达到了。



“修不了,手头没东西,零件要配。”



“Fuck!”



翁卓清踹了轮胎两脚,一连几句咒骂。



翁卓清每天一早鬼鬼祟祟地干什么本来与他费聿铭不相干,但费聿铭无意中从阿姨嘴里得知一些端倪,他大半夜都没睡着觉。



费聿铭别的不能做,至少能让翁卓清开不了车。他是专业人士,想对车下手实在太容易了。



“叔叔,Miss 77不喜欢舅舅当王子。”



费聿铭的思绪拉回来,小龙正在后座上手舞足蹈。



“什么王子?”他又习惯性地皱眉。



“小美人鱼的王子啊。”



“哦?”他放慢了车速,表面上继续漫不经心地开车,“你给叔叔讲讲。”



“就是就是……舅舅当王子,Miss 77是小美人鱼,王子喜欢Miss 77,Miss 77是小美人鱼啊,可她只抱Seb和小胖,不喜欢王子。”孩子的思路很乱,话说得颠三倒四,费聿铭什么也没听明白。



“还有呢?”



“Miss 77去找王子,不会说话了,海里有女巫!这样……这样的……很可怕!”小龙兴致勃勃地比划着,早已经偏离了主题。费聿铭听得着急,小虎在旁边用手抱着头,半天不说话。



“怎么了,小虎?”



小虎摇头,缩着脑袋捂着脑门,一张脸皱巴巴的。



费聿铭把车停在路边,转身给两个孩子紧了紧安全带。



“怎么了,头疼了吗?告诉叔叔。”他搞不清小虎奇怪的姿势是什么意思。



小虎继续摇头,慢吞吞地开口:“我在做舅舅,Miss 77昨天让舅舅这样做。”



“这是什么?”费聿铭挑眉。



“我是Seb,小虎是比目鱼小胖,Miss 77是小美人鱼爱丽儿。海底有水草和石头,还有舅舅……”小龙兴奋地抢着说,说起来没完没了。小虎则维持着原先的姿势,眨着眼睛笑。



“让弟弟说。”费聿铭打断了小龙的话,又摸摸小虎的头,心里很着急,“怎么回事?跟叔叔说。”



“Miss 77说,海底有珊瑚礁,舅舅就是珊瑚礁,要这样,不许动……”



小虎得到了鼓励,说完又做了个小胖的招牌动作,扇动着两只手模拟着鱼鳍,做出划水的样子。



“我这样,Miss 77说我是小胖,小胖是比目鱼。”



费聿铭转过身继续开车,后座两个孩子又玩起了新游戏,你一句我一句,没注意到他有什么变化。



昨天翁卓清下楼时的表情在费聿铭的脑海里清晰起来,然后是她脚上的白袜子,脸颊上的淡淡红晕。看来是他想错了。



“坐好了,抓紧安全带!”



费聿铭叮嘱着孩子们,加大了油门,车速飙升,一下子超过了路上好几辆轿车。



“叔叔,酷!”小龙在后面欢呼。费聿铭的心情也有些雀跃。



隔天又有小虎的辅导课,下班后,卿卿收拾好书本,特意去休息室拿了存放在冰箱里的香蕉蛋糕。她头天晚上烤了好几炉,一一让穆洵试尝。穆洵吃了几顿胡萝卜果酱倒了胃口,轻易不敢吃她做的东西,要不是张妈在旁边盯着,卿卿就是用暴力,穆洵也不一定就范。为此俩人临睡前又在楼道里打架,推来搡去,看见爷爷奶奶上楼才收手。



胡萝卜果酱最后终于进了垃圾桶,不过她新烤的香蕉蛋糕味道还不错,爷爷奶奶尝过都表扬。早先,卿卿是不会烤蛋糕的,为了表扬班里的小朋友,特别跟学校外包餐厅的西点师傅学了两招。卿卿第一次做蛋糕时功力尚浅,穆洵吃了立时吐了出来;后来多试了几次,虽然还有瑕疵,但味道越来越有模样;再后来,她渐渐成了香蕉蛋糕方面的专家。学校里有活动的时候,她经常自制些香蕉蛋糕或饼干带过去。



休息室里没人,冰箱里躺着半截不知做什么用的胡萝卜。我不吃胡萝卜——那天费聿铭在楼道里的话一下子跑到卿卿脑海里。



原来她被父母教育着不许挑食,如今她教育孩子们不许挑食,可真托着小盒子站在他面前时,她在家里称王称霸的本事都却拿不出来。他说不吃就是不吃,她只知道拿着盒子往楼下跑,不敢回头看。一见他,她轻度的crash就止不住地高烧,多看一眼,整个人都会被烧化。





陷落,我怎么了2


卿卿捏了一角放在嘴里尝了尝,确认味道是好的,于是盖好盖子,包上锡纸,把蛋糕放进准备好的小篮子里。



她不喜欢挑食的孩子,更不喜欢挑食的大人。她敢管穆洵,敢监督爷爷奶奶,可不敢管费聿铭,毕竟他是家长,她只是辅导老师。可她能动脑子想办法,头一晚把胡萝卜放进搅拌机里捣成泥,在香蕉蛋糕里加胡萝卜泥,原本的蔬菜味都被盖过去,又添了果仁混淆视听,只要吃的时候不拿放大镜研究,她就不信他能吃出胡萝卜味儿来。



在回教室的路上,糯米站在门口,状似神秘的样子,还没等两个人接上头,教务总长从班里闪出来,笑面上有真和蔼假慈祥。



“QingQing,这周国际节,书展也快到了,要忙了。”



“看简讯了,知道。”卿卿把小食盒藏在身后,没会意糯米在教务总长背后摇头摆脑什么意思。



“知道就好,知道就加班,幼儿园的书你来负责!”教务总长训完话,又上上下下打量卿卿一番,没找到问题,甩手去了下一个中班传话。



糯米跑过来安慰,卿卿倒没觉得怎样,照旧进去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真不公平,干吗不让别的老师加班啊?”



“嗨,没事没事。Sara怀孕了,Jennie周末有教会的事,Sheen是参赞老婆他不敢调派。反正都要来,没事,我也闲,住得也近。现在整个幼儿园能加班的确实没几个。”卿卿一边安慰着糯米一边穿大衣,“你忙的话,到时候就不用来帮忙。我让我小哥来陪,估计到时人手也够了。”



一听有她小哥来,糯米马上说:“我来我来,你来我就来。”



“裘诺,信。”前台阿姨过来送东西。



“那我先走了,你走的时候记得帮我关上电脑。”卿卿穿戴整齐,抱起了篮子。



“知道了。”



入秋后天黑得越来越早,一路微风拂面,虽然有些凉,可骑车比坐车畅快,卿卿到纳帕溪谷时,正值夕阳渐沉。她按着记忆里的路线前进,小区和街面上的路灯还没亮,在拐角处猛地斜插出一辆轿车,直冲向卿卿的方向。



卿卿毫无防备,本能地用双手使劲地捏车闸,闸线嘭的绷断了,卿卿惊险地擦着车身过去,没骑出多远就失去了平衡,歪倒在路边的干草丛里。她的身体随着车子扑在地上,脸上滑过一丝刺痛,再坐起来时,意外已经过去。



司机忙着下来道歉扶车,帮着收拾散了一地的东西,卿卿拍拍衣服上的灰,最先救起包着锡纸的小食盒。



还差三四条街巷才到费家的小别墅,卿卿活动活动胳膊腿,一切都正常,于是放走了开车人,推着车继续前进。



卿卿的步子越来越慢,脸上很不舒服,挠了两次没见着流血,只好拿衣服蹭蹭。膝盖磕青了,还有些微麻。她慢悠悠地走到费家所在的路上,远远看见一大两小三个人穿着大衣正等在门口。



大衣的颜色是鲜亮的荧光蓝,泄露了主人身份。即使神经再大条,卿卿也要对自己开始新一轮暗示。



“你来啦,QinQin。”翁卓清接过卿卿的自行车,刚要冲她笑,发现她辫子上插的干草和筐里乱糟糟的书包,抬手就摸,“你怎么啦?”



“我很好,没事。”好在她反应快,闪了下,挡开了。



确实也没有怎样,卿卿到浴室里简单整理一下,就上楼给小虎上课。



费聿铭停车时刚接完一个电话,悍马擦着红色法拉利的边想开进车库,一看见门边的小飞鸽,马上踩了脚刹车。



他进门时饭厅里气氛已经热络起来,小龙、小虎的碗筷都摆好了,阿姨正在上菜盛饭。一看多加出一把椅子,他放下手里东西,直接到厨房洗手准备吃饭。



“老八,这么早就回来啦,正好今天我留穆老师在家里吃饭。”费太太张罗着,嘱咐阿姨给翁卓清拿刀叉。



“我哥呢?”他过去帮忙,被嫂子推了坐下。



“你坐着等,不用帮忙。聿钦还在公司呢,晚点儿回来,阿姨给留菜了,晚上就咱们几个。”



一听咱们,费聿铭马上想起了翁卓清,毕竟是嫂子的弟弟,即使关系处不好,面子上也要过得去。费聿铭在主座旁边的老座位坐下,身边的座位空着,不知道她下楼会坐哪儿。他有些拭目以待的心情,脱了西服,把两边的袖子都挽起来。



下课时间,费太太让阿姨上楼叫,卿卿下了楼才知道饭厅里已经布好了简单的晚餐。在主座旁边,竟然连费聿铭都坐定了。



两个人目光相遇,他棕黑的瞳仁幽深专注,望不到底。卿卿赶紧拉着小龙小虎去洗手,再回到桌边时,费太太安排阿姨把刀叉摆在费聿铭的旁边,剩下自己身边的座位给了卿卿。



这样也好,楚河汉界分明,除了空着的主座,方桌两侧两男两女,深色的桌旗格开明显的空间。小龙和小虎由阿姨带着坐在长桌另一边。





陷落,我怎么了3


翁卓清去房里换了短袖T恤出来,本来在找卿卿的影子,一看餐桌上的布局,咕哝了一声,老实地坐了过去。



费家即使是中式菜品,也是西式吃法,每人面前都有碟子,阿姨把菜一份份分好。如果只是专心吃饭的话,不用抬头和别人交流,好在男主人不在,没人引起公共话题。对面有费聿铭和翁卓清,卿卿自知在女主人身边最安全,于是安心品尝菜品,少开口为妙。



可眼观鼻容易,鼻观心很难,两个人又相对而坐,她从睫毛缝里就能看到他的黑衬衫袖口。卿卿的筷子尖小心翼翼地在碟里夹东西,叉烧色泽鲜润,惹人垂涎,不过还没尝到嘴里,对面的翁卓清已经放下了餐具,刀叉撞在盘子上叮的一响。



“姐,我们俩这怎么吃?”



一抬头,对面两个男人都有点儿黑面,目光却齐刷刷射过来。费聿铭左手举着筷子,一道炒时蔬的菜叶子有一半多掉在了盘子外面。翁卓清右手是餐刀,抬着手肘,碟子里的肉片已经飞到桌布旁边,表情极度不快。



“瞧我粗心了,你用右手,聿铭用左手,你们吃饭打架的。”费太太赶紧出来圆场,卿卿听了想笑,又得忍着,米粒差点儿呛进嗓子眼,只好继续闷头吃饭。对面两个人起身调整座位,又惹来小龙、小虎的注意。



“舅舅不会用筷子。”



“左手最聪明,叔叔两只手都会写字。”



“舅舅笨!”



她以前没注意过费聿铭是用左手的,不过仔细想想,平时抱孩子他都放在身体左侧,再听孩子们提他会双手写字,就更觉得他有意思。



费聿铭不动声色换到卿卿对面坐下,慢慢地应付着盘里的东西,偶尔抬头注意一下对面的动静。她吃东西不快,一小口一小口,很淑女,吃三四下就停下来喝两口水,有时还摸摸脸。费聿铭开始没觉得哪里不妥,等发现她喝水比吃饭多,在脸上摸了十来次,偶尔还拿餐巾擦,就感觉奇怪,放下筷子不再吃了。



“聿铭,卓清的车能不能帮忙找个熟人修修,他不会问路,打车不方便的。”



听到翁卓清车坏了,卿卿恍然大悟,抬起头,又撞上费聿铭的目光,太玩味,莫测高深,手边的餐巾已经折叠整齐。



“看看吧,我记着了。”他表面上回答费太太,眼睛却一直停在卿卿脸上,她只好仓促低下头。



餐桌上太安静了,费太太努力制造话题,问起了给翁卓清上中文课的事。



“穆老师,您看时间方便的话,能不能……”



“我……”卿卿脑子转得飞快,好不容易想起了香蕉蛋糕,“我带了自己做的蛋糕,正好给你们尝尝。”说完也不等费太太同意,放下筷子就往楼上跑。



“我吃好了。”



她的背影刚消失在楼梯上,费聿铭也扔下餐巾站起来,在客厅拿了车钥匙就出门了。



卿卿的香蕉蛋糕很受欢迎,可惜她拿下楼时,对面的椅子早就空了。她不能找,也不敢问,只是吃的时候特别留了一小块放回餐盒里。她问到有没有胡萝卜味儿时,孩子们都说吃不出来,嚷着味道好极了,下次还要吃。



餐后,卿卿在客厅里和费太太坐着聊天,翁卓清也在。小龙在沙发边玩,小虎真跟比目鱼小胖似的,老老实实地坐在卿卿旁边,话不多,总拉着她的裙摆。



“穆老师,小虎是真的有进步,最近这段时间辛苦您了。这孩子跟着您这些日子,和我们也有话说了,能跟小龙在一起玩。圣诞节回到爷爷奶奶身边时,老人看了也很高兴,谢谢您这么费心。”



“您别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小虎还要慢慢辅导,蒙特梭利这套方法对他很适用。您和费先生在家时也可以试着多和他一起玩游戏,在游戏里学习东西、发现问题,比直接看心理医生有帮助。”卿卿喝着茶,拉着小虎的小手。翁卓清坐在不远的沙发上看外文台节目,他对她们用中文谈话很感兴趣,又苦于参与不进来,最多只能冲费太太使使眼色。



“对了,说起上课,其实卓清的中文也不是那么认真要学出成绩,主要就是想帮他把一些生活基本用语学会了,也好能自己出去。现在他这样,表面上看起来是中国人,一张嘴就都是外国腔,生活实在是不方便。”费太太说话切中要害,“还有就是费用问题,我们商量了一下,您看这样行不行……”



后面谈的条件说起来很诱人,可孩子的课程转到大人身上,卿卿总觉得不好,又不想干脆拒绝驳了费太太面子,只说再考虑考虑。大人还没谈完,小虎拉拉卿卿的袖子,悄悄问:“Miss 77教舅舅,还教小虎吗?”



“教,当然教。Miss 77一直教小虎,而且每次还多待一个小时和你玩。”费太太过去抱儿子,又把橄榄枝抛给了卿卿。



“那Miss 77也教叔叔吗?”小虎问题很多,在妈妈怀里还想回沙发上找卿卿。



“叔叔不学,Miss 77只教小虎和舅舅。”



翁卓清毕竟是亲弟弟,费太太话里话外呵护更多一些。卿卿听出端倪,只?等私下里再把上课的事情推辞掉。



看看时间不早,孩子该上床睡觉了,卿卿主动告辞,临走送小虎回房,还保证下次来给他做更多的香蕉蛋糕。费太太和翁卓清一直等在楼下,亲自把她送到门口。



卿卿抱着图画书和剩下的一小块香蕉蛋糕,跟费家人告别,开了小飞鸽的车锁。



翁卓清穿着单衣追了出来,跑去启动法拉利,试了两次都不行,又赶紧下车帮卿卿推自行车。



“下午摔得不要紧吧?”



“不要紧。你回去吧,不用送我,外面挺冷的。”



他只穿了短袖T恤,路灯射在白皙的手臂上,看起来就没有费聿铭壮实,反而添了几分稚气。



“你等等。”翁卓清趿着鞋跑回屋里,不一会儿套了件外套出来,“我的车坏了,今早才发现,所以没去学校,等我修好了再给你送……”他话没说完,挠挠头,搓搓手又插回口袋里,跟在卿卿身边一路走下去。



“没关系,这样正好,以后也不用给我送。”



卿卿停下车望着翁卓清,他把夸张的耳钉换成很细的一对银针,牛仔裤虽然还是破的,但好歹加了条腰带,就是把T恤上视觉冲击强、特别前卫的图案改变了。外国男孩子就是这样,感情来得特别快,特别突然,特别没道理。他比她高那么多,可脸笼在外衣领子里又和学校那些十八九岁的助教没什么差别。



“QinQin,你教我中文,我一定好好儿学。”翁卓清保证,还举起一只手做发誓状。



“为什么想学中文?” 她笑。



翁卓清耸耸肩,想也不想,抓了下头:“我喜欢你。”



听了他的话卿卿反而没生气,经历过当初萧恩对她的追求,已学会了应对。她想了想,渐渐板起面孔,像站在教室中央教育孩子们时那么严肃。





陷落,我怎么了4


“首先,谢谢你,我受宠若惊了。我不准备当你的中文老师,我还会继续教小虎。虽然叫你翁先生,可是你比我小吧?总之很抱歉,我不会接受这样的感情,也不会接受因为这种感情而带来的所有的东西,不论是早餐还是你的中文课。”



“为什么,你有喜欢的人了?”



“翁先生,这是我的隐私,不方便告诉你。这里是中国,我有我的原则。我只想教好小虎,不准备靠教中文挣钱,所以谢谢你。如果你真想学的话,我可以帮你介绍别的老师。”她的话字字清晰,分量十足,“以后也不要去学校门口给我送东西,什么都不要送。我是老师,你是小虎的舅舅,也算是家长,我们彼此尊重。还有,不要叫我QinQin,你可以叫我穆老师,或者叫我名字,我叫卿卿。”



卿卿抱以友好的微笑,嘴角轻轻扬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心里多了挫败追求者的得意。翁卓清没说话,低头考虑了几秒,不再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耸耸肩,又扶住她的车把。



“什么?”



“卿卿,能不把我当孩子看吗?我已经二十二了。”



“好,我试试吧。再见。”



越说自己是大人的男人越孩子气,卿卿道了别骑上车。可没蹬出几步,她伪装的大女人就装不下去了。一是膝盖酸酸的一蹬车就疼,二是车没有闸,车把摔歪了不能正确控制方向。因为翁卓清还站在背后几步以外,再疼卿卿也得咬牙坚持。她卖力蹬了几步,自行车有了速度,就悬空脚努力找条不会摔的路滑过去。



出了纳帕溪谷,她马上跳下车停在路边。掀开裙子看,膝盖上有块拳头大小的淤青。交通事故猛于虎,奶奶每次在她和穆洵出门前都叮嘱,这次算是知道厉害了。



她踢踢腿伸伸胳膊,扶着车把望着茫茫的前路。走回家至少要四十分钟,伸手打车,司机看见自行车,本来都减速了,又在她面前加足油门冲了过去。



卿卿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实在没办法了就勉强骑两下,龟速前进。后来她又停在路上自己正车把,车条咯吱咯吱响,越掰越歪,最后只能放弃,彻底下车改成走路,走一段,停一下,膝盖太疼了就停下休息。



卿卿又一次在路灯杆下面停着休息,给家里打了电话,张妈把电话给了正在看电视剧的奶奶。卿卿不想让穆洵出来惊动家里,只说加课时间晚了些,要一个小时以后才能到。



挂了电话,卿卿把车放在路边,站在主路上唯一亮些的地方尝试着拦车,招手招得胳膊都酸了,也没有一辆停下来。时间越晚,路上的车开得飞快,从她身边呼啸而过,好不容易碰到两辆没有载客的出租车过来,一看她背后的自行车又都走了。



卿卿很泄气,坐在路边撩起裙子揉了揉膝盖,又做了做热身运动,再一次骑上车,可脚还没离地就差点儿摔到。车越来越坏,伤口越来越疼。



正不知道该怎么办呢,一道灯光猛地射过来,卿卿也分不出是出租车还是别的车。车灯太亮,晃得她睁不开眼睛,眼瞅着车就往自行车上撞过来,卿卿以为遇到酒后驾驶的,赶紧往路边的草丛里躲,一着急,小飞鸽咣的一下又倒在地上。



她护着头紧闭眼睛,预料中的碰撞并没有发生。再抬头时,背光里早已出现一个颀长的影子,可能是乐于助人的好心人,也可能是图谋不轨的坏蛋,卿卿往草丛里退了几步,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背光的面孔慢慢清晰起来,真像电影里演的一样,等她反应过来,费聿铭已经站在近前,只有一步距离。车灯的光射在他脸侧,棱角分明,身上还是那件吃饭时穿的黑衬衫。他挽着袖口,神色冷峻,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根根竖着的发和初遇时一样。



“你……”卿卿词穷,说碰巧太假了,其他的话都被他的眼睛吸了进去,看得她颈后的汗毛倒竖起来,站在原地不敢向前,也不想退后。



他俯身去扶倒在一旁的自行车,把车筐里的东西拿出来放到地上,单手一托,轻而易举地把自行车扛起来,举到悍马的顶架上固定住,动作一气呵成。卿卿盯着那双肌肉起伏的手臂,忍不住又开始乱想,想得最多的是那天他把她从花丛里解救出来。算起来,这是第二次,他在她危难时出现。



感触交织着安全与昏乱,但“黑坦克”却实实在在地停在面前,卿卿过去抱起地上的东西,站在路边等他回来,脑子里出现个画面:他像扛车一样把她也扛起来往车顶架子上一放,用一根绳子绑起来。



他……



静默的张力最是可怕,他再回来时脸上的态度友善了一些,卿卿反而更加害怕。她一句话没说,只因为他上前一步,她手一松,怀里的东西轻易地被取走,只剩下装香蕉蛋糕的小食盒。



他的手指温热有力,擦过她的手背时停了一下。卿卿似乎中魔法了,浑身僵硬得动不了,可是脑子里血液沸腾。她连眼睛都不眨,生怕一眨眼梦就醒,眼前的费聿铭和黑坦克会马上消失。



费聿铭以为她自觉地跟着上车,坐到驾驶座才发现她还像个傻子一样站在原地,直愣愣地盯着他,手里抱着个小餐盒。车灯射在她脸上,她的脸冻得通红,手上戴着露指头的毛线手套,每个手指都露出一段细白的指尖,样子好像受了什么惊吓。



“上车!”他本想说中文,又怕声调拿捏不好,到嘴边又换成了英文。可能口气凶了点儿,她听了还不动,依然站在原地继续发呆。





陷落,我怎么了5


他走下车,也没关门,过去直接拉起她的胳膊。这次卿卿反应大,浑身一哆嗦立即清醒过来,赶紧摆脱他的手,自己往后座的门走去。她的手还没碰到门把,臂弯又被他逮到,连拉带拽被弄上了副驾驶。



砰!关车门的动静很大,好像车不是他的。隔着一层玻璃,他的目光依然有穿透性。卿卿在车里不自在得厉害,又不能遁形,目光就随着他的步子绕到车前,又从另一边驾驶座回到车里。



他带上门,坐正身子,有几秒只是正视前方,看不出是在生气还是想事情。车里交缠着两个人的呼吸,带着一股暖意。鼻息的声音在静谧中听得格外清晰,鼻尖还能闻到一种类似男士刮胡水的味道。卿卿抱着香蕉蛋糕,自我劝说了半天,才鼓起勇气开口:“费先生……你……能送我回……”



这还是她第一次正式称呼他,话没说完就被喷嚏声打断了。可能在外面冻着了,车里又开着暖气,鼻子很敏感,卿卿捂着脸,接连又是两三个喷嚏,之后窘大了,她不肯再抬头。



费聿铭没出声,从她怀里拿过小餐盒放在挡风玻璃前。一抬手,车内的灯亮了,他挪近一些,到储物盒里摸东西。卿卿捂着鼻子又要动,一只手伸过来制止。



他很固执地把她的脸仰高,托着下巴,拇指压在她冰凉的脸颊上。确实冻红了,有一粒极小的水痘伤疤还能看到,就在酒窝上面。



“干吗……”卿卿吓得眼睛都眯起来,从睫毛缝里偷窥他,方正的下巴,麦色微粗糙的皮肤,和第一次见到时差不多,又完全不一样,毕竟是远观和亵玩……



等一下,哪里有亵玩了?!



车内的灯光柔和,他看上去少了些严肃,多了些专注,瞳仁是浓缩咖啡的颜色,里面映着她的脸。卿卿分明看到自己了,又不敢看了,因为他说:“别动!”



她马上不动了,一动不动!



他指肚上的肌肤粗糙,划到颧骨下的一片红润。卿卿把脸仰得更高,只能瞄到车顶,感觉他反复摸索,不知在她脸上找什么。



车顶的光在她轮廓外勾勒起一层薄薄的红晕,细白的肌肤下,一条长长的划痕终于显现出来。不细看其实一点儿不明显,要到某个角度才能发现,微微发红的划伤,斜过右侧的脸颊,破坏了原来的平滑。创口很新,他一碰,她不禁又哆嗦了一下。惴惴不安,想动又不敢,像掉进网里的小鱼。



费聿铭抽出纸袋里的创可贴,用牙咬开纸质包装,撕开贴纸叼到嘴里,看着她不断扇动的睫毛,放轻了动作。他从嘴里取下创可贴贴到她脸上,用两只手捧着,一点点展平,轻轻地压结实,又捧着她的脸左右检查。



车内的灯灭了,他的手还放在她颈间,拇指轻轻地滑过敏感的肌肤,停在耳垂附近。卿卿的呼吸有些急促,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下去。她继续眯着眼睛偷看,他下巴上凹陷的纹路、方正的嘴唇,都算不上性感,但有引人犯罪的能力。



辫子里细碎的发丝拂在他腕表上,卿卿想转开头,却被他托着,根本动不了。



分开得很突然,灯也突然亮了,她倏然睁开眼,他已经靠回自己一侧,手扶在方向盘上,眼睛转向挡风玻璃外的清冷街道。



卿卿以为紧张波动的情绪终于过去,暗暗松了口气。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目光深邃,眉心拢得很深,有点儿要审判她的味道。



短暂的几次接触,卿卿从没面对过这样的费聿铭,心里很混乱,不知道该道谢,还是该道歉。



没有孩子,没有学校,没有老师和家长的身份,他们之间本不该有任何联系。可此刻的目光交汇又那么直接,甚至热烈,远远超越了她懂得那些感情。



“你……费先生……能送我回家吗?”



她底气不足,一句平常的话说得软塌塌的,觉得气氛不太对,眼神逃避地往车外飘。费聿铭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没有动,不说话。卿卿数着自己的心跳,不到七下,车顶的小灯突然被按灭了。



重新陷入黑暗间,类似刮胡水味道的暖风拂过她耳边,搜索到她的嘴唇上。



“不能……”



他第二次对她说中文,在她意识到应该逃跑前,堵住了那两片渴望已久的嘴唇。



他根本不温柔。



他根本不会温柔!



费聿铭从不否认自己对她有了想法,甚至本能地产生了欲念,只是没想到会如此强烈,甚至到了忍不住的地步。他出门买药后,又绕了一圈,后来又在小区里跟着她一路尾随到外面,看她停在路边无助的样子,压抑很久的东西终于绷不住。下车时,他想过去把她直接抱进车里,不过还是努力克制了,先帮她把脸上的伤口处理好,然后才在心里暗暗责备她——她也有错,她引诱他!



她的嘴唇实在太软,像小龙的QQ糖果,带着丝丝的甜味。在车灯的光影下,他前前后后看了很多次,她一张一合的唇角总有个弯弯的弧线,牙齿雪白,两个小酒窝,都是在诱引他去亲吻,所以不全是他的错。他坚守了很久的理智,但面对着心仪的女人到最后就是不堪一击的空壳,一碰就碎,毕竟他是个正常男人,只想知道她亲吻起来是不是也一样心潮澎湃,是性感轻柔或者生涩。



第一下只是浅尝,含着她的唇轻轻吮了下,他捧住她的脸,碰到柔软的发丝,心一下就软了。



她的脸颊冰凉,呼吸很乱,贴着他的唇发出细微的呻吟。他把持不住,再吻回去,堵住她的声音诱她开口。她咬了他一下,象征性的一小下反抗,然后就丢盔弃甲。



津液交缠,算不得最极致的快乐,却有说不上来的满足。费聿铭叹气,竟然会为她失控到如此地步。他隔着座位,将整个身子都贴过去,不让她动,摸索着凌乱的衣裙,根本不给她逃跑的机会。



卿卿很慌,被吻得瞬间石化。她本以为是点到为止,让自己脑子里梦幻的东西变成现实,可真有了接触,便完全脱离掌控一发不可收拾,灵魂都被他吸走了。



那么冷漠的一个人,亲吻起来竟然这么火热。



卿卿开始是害怕,后来是害羞,再后来,就有点儿跟不上节奏了。



她刚喘了口气,以为要分开了,他却又贴过来。她根本不像他那么热情,她吻过的男生总共两三个,都停留在嘴唇贴嘴唇的初级阶段,除去意外,这还是她第一次正式的法式亲吻,某种意义上,也是“初吻”。牙齿撞到牙齿,意识到一个男人是怎么吻着自己,卿卿脑子里生出很多不切实际的想法,碍于被钳制在座位上,她随着他的动作整个人往后仰倒,再多念头都被冲散了。



身体里蛰伏的东西在撕扯她,心跳很乱,眼前他的面孔模糊成一片,颈后的鸡皮疙瘩一直蔓延到手臂上,勾着脚趾想做点儿什么——和他接吻太可怕。她被萧恩强吻过后,除了厌弃自己外,还讨厌贴嘴唇和深入的感觉。但现在不一样,她像是在浪漫电影里被男主角拥吻着,周身发热发烫,轻飘飘的,生怕自己掉进什么里无力自拔。



她扭开头拒绝,他停下来抬起头,正好看到她黑得发亮的眼睛,唇上润着一层光。他把手背贴过去,她的脸颊滚烫。



“怎么了?”





陷落,我怎么了6


卿卿哪里说得出口,恨不得找个缝隙钻下去,可车厢空间就这么大,他多半个身子都压在她身上。



她想开口,鼻尖上疼了一下。



衣领边缘的肌肤感觉出指尖在滑动,他慢条斯理地解开她脖子上密密匝匝围了一天的丝巾,碰到辫子,竟然也抓起来亲了亲。丝巾抛开了,滚烫碾过,很痒,想笑,又有种马上晕倒的冲动。



“我……”她说。



“你什么?”他问。



“……”她答不出,又化为无声世界,只有两个人混乱交缠的呼吸。



他是香蕉人,根本不懂礼义廉耻,不懂浅尝辄止,不懂发乎情止乎礼,他什么都不懂!



他就知道吻她。



她应该拒绝的,却没有拒绝,不知为什么舍不得说出绝情的话。他的动作缓慢有力,不伤到她,也不放开,很珍惜的样子。



卿卿把自己想成被觊觎很久的大餐,摆上桌了,刀叉筷子准备完毕,他要大快朵颐,把她吞下去了,像吞一块香蕉蛋糕那么容易。



无休止的自我矛盾,她退一步,他就进逼一分。



他的皮肤是粗糙的,掌心里有粗厚的茧,让她想起他修车打蜡时的样子和挽起的衣袖。异国的语言落在耳边,他咬住耳垂往里面吹气,她点燃的原来是一整座火山。



他们哪里还有老师和家长的样子!



卿卿头上突然被浇了冷水,理智回来了,她推开身上的人,捂着嘴退后。



“嗯?”他质询的目光追着她,什么也不说,只是贴在她额头上,拇指压住嘴唇上慵懒地摩挲着,眼睛对眼睛。



角力的时刻,卿卿连喊停的勇气都消失了,被看怕了,捂住眼睛不敢想下去。爱怎样怎样吧,身份搬出来也不一定奏效。嘴唇被追逐着、一路戏弄,缠得没办法逃不开,头差点儿撞到车窗玻璃上,她叹气,咬牙,握拳,本来是表示抗议,又被他吞下去,手不受控制地搭在他肩上,缩了一下,就自觉地攀住他。



腕表的声音清晰地回响在耳边,混着卿卿凌乱的心跳,嘀嗒,嘀嗒,嘀嗒……



十五分钟以后,卿卿招架不住了。



时间倒流:他上车,他扛自行车,他坐在对面用左手吃晚餐,他在楼道里说不吃胡萝卜,他在院子里给车身打蜡,他抱着孩子们“举高高”,他开车接她去纳帕溪谷,他在园长办公室……



卿卿搞不清自己是不是晕了,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她躺在他手臂上,感觉到腰上的拥抱很用力,唇上的力道很灼人,手下接触到的是纯男人的胸膛。



穆洵、糯米、小虎、爷爷奶奶、张妈、校车阿姨、小龙、教务总长、费太太……很多张混乱的脸交织在一起,不分男女,世界旋转着,最后合成了一张无数倍放大的面孔。



不行了,卿卿想推开他,鼻子在暖空气里一阵奇痒,眼前一片白一片黑,很多错乱的梦境和现实串到一起。他在耳边说了什么,卿卿分辨不出是哪种语言,什么也没听懂,就觉得不太舒服。



“我……”嘴里蹦出一个字,好像所有压抑的东西都找到一个渠道倾泻而出。



“你什么?”他还是那么问,多了开玩笑的意思。



卿卿微微转头,碰到他胸口的衣服,几个指尖用力揪住了一颗纽扣,身子全然放空,闭上了眼睛。



笑还没蔓延到眼底,费聿铭就笑不出来了。他听到极细的一声叹息,不像意乱情迷中的女人该发出的,她抖得像片落叶一样楚楚可怜,他正准备开灯,怀里却一沉,勾在肩上的手划了下去。



车灯亮了,还没看清她的表情,他就被她脸上大块的血渍吓到了。暧昧的欲望瞬间冷却,他托住她的头,见那双黑玻璃珠子有气无力地慢慢转动,最后焦距就落在他脸上。



费聿铭有点儿慌,拿起袖子给卿卿擦,又去抓纸巾盒。鼻血来得太汹涌,都流到她嘴里,沿着一侧脸颊往下淌,也染到他的衬衫上。她不做声,安安静静地躺着,好像很累,刚才还让他意乱情迷的脸慢慢转白,嘴唇微微张着,眼角润着泪光。



“没事……没事……”



他稳住情绪,托着她坐起来,用面纸清理血迹,扶着她不让她低头。她难得地听话,仰着脸,任他帮忙擦净。第一波鼻血在湿透七八张面纸之后完全停下来。



费聿铭又放她靠回座位上,抓来外衣盖在她身上,有点儿怀疑自己把她亲坏了。



他把驾驶座一侧的玻璃摇下三分之一,让外面的新鲜空气涌进来,打开音响,放了一首很慢的情歌,车内暖热的温度慢慢散开。他又在储物盒里翻出瓶矿泉水,喂着卿卿喝了几口,漱漱嘴里的血腥味。



卿卿晕晕乎乎地躺着,脸上有湿纸巾擦拭、干纸巾清理。她再睁开眼,他正慢慢地把座椅扶起来,帮她围上围巾。



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怎么都尴尬,车外的冷风也吹不去脸颊上的温度,卿卿靠着车窗格外安静,神情像个四五岁的孩子。费聿铭也不太自在,高兴激动过后,有些自责和遗憾在里面。他身上依然紧绷着,胸口起伏调整着呼吸。



卿卿整个人都软了,脑子眩晕,完全放空,什么想法都没有,最后就停在挡风玻璃前的小餐盒上出神。餐盒里还装着最后一小块香蕉胡萝卜蛋糕,某种意义上是特意烤出来想让他尝尝的。在意识到之前,他们都陷进去了。



绷紧的面孔松动,张弛的欲望彻底堙没。



他靠过去,闻着她脸上淡淡的腥甜,啄了下嘴角以示安慰。卿卿生水痘时在他面前狼狈而过,可和现在又不一样。嘟嘟的脸颊上还带着狼狈的小血点,创可贴边缘也染到了一点儿血迹。



“没事……”费聿铭声音里控制不住笑意,这是十几年以来头一遭,他把女人吻得流鼻血了,不知算不算是她对他吻技的另一种恭维,“下次就好了……”



他不说还好,他一说,卿卿整张脸马上不再苍白,又挤出了红色,她别过身子不肯面对他。



哪还敢想下一次,第一次亲吻就让她流鼻血了,以后怎么办?



费聿铭透过车窗玻璃反射的光注视着她的眼睛,她也那样地回望着他,第一次发现他的目光很温柔很简单。



他心头混乱的情绪梳理清晰,在她身前一拢,自然而然将她搂进怀里,摸着她辫子末梢的橡皮筋,准备解开看看。



她意志已经不坚定,抬手准备推车门,想制止他玩辫子,最后卿卿什么也没做,就靠在他怀里,手交握在身前。



唱盘里男歌手的嗓音异常嘶哑,车里的歌声一点点从窗缝飘出去。



不知靠在一起多久,最后被他抱着转过身。虽然吻过了,她还是有一种陌生感,很局促,好在沉默胜过千言万语。



他取过小餐盒,拿出里面的蛋糕掰成两半,小的送到她唇边,大的放进自己嘴里。



就着他的手吃东西,竟然比亲吻更令她害羞。卿卿咬着蛋糕还没吃下去,见他凑过来,躲闪不及,蛋糕已经被咬走一大块,那一瞬间鼻血又差点儿喷出来,只好把脸埋进费聿铭肩窝里,再不抬头。



三秒钟以后,她听见他胸口里发出的震动。



“你放胡萝卜了?”





距离,更进一步1


车从路边启动,表盘上的时钟显示九点五十四分,卿卿的嘴唇微微肿了,湿润带着光泽,像是偷吃被烫到的小孩。她的额头贴着车窗,怀里抱着空了的小餐盒,里面剩下的半块蛋糕已经报销,他刚刚贴在耳边反复地提醒她:“我不吃胡萝卜,不吃胡萝卜!”



不讲理啊!



半闭着眼睛,卿卿有些累,也许是流过鼻血的缘故,头脑不清醒,她摸着辫子,末梢被他弄散了一大段又重新扎过。



他坚持要看她膝盖上的伤口严不严重,她不给看,裙子差点儿被撕破。他有他的坚持,她也有她的原则。可再坚持,还是让他吻了,后来无原则地全盘接受,他吻得极浅,贴着她的嘴角,很久很久地靠在一起,她几乎要睡着了才分开。



“以后晚上不要自己回家,危险!”



“以后烤蛋糕不要放胡萝卜,我过敏!”



“以后……”



见她没反应,他不说了。悍马难得地平稳,回去的路上车里的灯一直亮着。



他偶尔侧过头看看她,不会错过她脸上的任何表情。彩色的围巾后来又摘了,和手套一起摆在挡风玻璃前。快到香槟小区大门口,她忙着要下去,他抓着她把围巾给围上。



费聿铭下车帮她把自行车从架子上扛下来,本想搂着她再嘱咐些话,可马路对面有人向他们走过来,她明显地紧张局促起来,他只好放弃,把车交到她手里。



“我走了。” 她没说再见,一瘸一拐推起车过马路,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毕竟是被他吻过了,脸是红的,还带着娇羞。



“去吧。”



费聿铭站在车边,看着她推车过马路,很快有个男人迎了上来。他本能地以为是半夜路上的流氓,可看穿着又不像,似乎还是很熟的人。她主动把车交到陌生男人手里,两人有说有笑,男人还搂了下她的肩,一起进了小镇。



本该马上走,但费聿铭不想走了,就站在小区门口,直到他们早看不见,还那么站着。他并不认识穆洵,他并不知道她生活圈子里还有别的男人。



可穆洵,大致是记得费聿铭的,尤其记得他的悍马。



穆洵在小区门口等到卿卿,并没多问送她回来的人,推车陪她走回家,还如以往那样。



小飞鸽的车筐歪了,车条折了几根,卿卿的腿也瘸了。



回到家里,张妈帮忙找了奶奶用的足疗盆给卿卿烫脚,又找了外伤用的药。膝盖上的伤口处理后,卿卿老实巴交地窝在躺椅上抱着本图画书一言不发。等张妈出去后,穆洵才进来,走到床边坐在地毯上,脱下羽绒服和围巾搭在椅背上。



“今天上什么课这么晚?”



“中文课,以后……大概一周一次……会晚些,另一次还是正常时间。”她把书举得很高,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一双黑眼睛。



“是吗,那你脸上怎么回事?”



“啊……下午骑车摔了一跤,流鼻血了。”卿卿撒谎怕被看出来,索性拿书挡住了脸。



“流鼻血还上课?”



“我愿意!”



一下子都没话说了,穆洵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准备回房继续弄游戏。反手关门前又想到悍马的事,话都到嘴边了,最后还是没有问。他总觉得她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房门一合上,卿卿就把书扔到一边,整个人呈大字扑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一圈圈的花纹,心口起伏,又想起悍马车顶上单调简单的纹路,然后就是他在黑暗和灯光下的两张脸。



原来他是容易沉沦的人,不求爱,连喜欢都没说就可以吻得那么彻底。在一起的几十分钟,大多时间只是寻找贴近对方的方式,没顾上语言交流,清醒后再想,除了不真实外,只剩下怀疑他的动机。



Crash又进了一步,下一步该怎么办?



手压在嘴唇上,似乎还能感觉出他印在上面的热度。卿卿的脸又烧起来,她蒙着眼睛想笑又想哭,百感交集,爬到床边够到包包拿出手机,屏幕上什么都没有。



仔细想,都已经吻成那样了,他们连手机号码都没有交换过,也没提以后要怎样。是要交往,还是单纯为了吻而吻了一下?



卿卿责怪自己太主动,不够矜持,又埋怨他太霸道,不够绅士。大半夜她睡不着,一会儿就坐起来,独自在黑暗里回忆车厢里的味道、回忆他说话的声音。再躺回去,感观都活跃着,闭上眼睛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他的心跳,暧昧不清如噩梦一样缠绕,越缠越紧。就这样,卿卿严重失眠了。



第二天顶着黑眼圈,第三天膝盖上的淤青开始缩小,第四天心里忽上忽下没有着落的情绪渐渐沉淀。那一吻过后,他没再出现,她辞掉了一次小虎的课,在学校加班专心准备国际日的各项活动,努力去忘记那晚的事。





距离,更进一步2


旌旗招展,一年一度的国际节如期召开。



学校老传统,除了圣诞和两次大型义卖会,国际节算是一年里最热闹的一天。会场上各个年级的老师助教学生穿着不同国家的服装,学生打乱班级顺序,按照国家方阵的形式,参加由学校组织的盛装游行和其后的风俗活动。



今年卿卿在印度方阵,一身印度女孩打扮,额头点着红点,身后带着十几个身着印度服饰的孩子。听到广播里喊到“India”,便从排队等候区出来,上了游行的红色地毯。



列席拍照摄影的家长都站在规划出的观众区里,无数闪光灯此起彼伏地闪着。卿卿保持着微笑,扶了一下头巾。



她没和小虎、小龙在一起,他们一个是宙斯,一个是海格力斯,都在希腊方阵,按照字母顺序已经走下了红毯。三天来,两个孩子都是阿姨送来的,卿卿有过问起费聿铭的冲动,甚至已旁敲侧击地问了,不过没有继续下去。



卿卿带着孩子们沿着红地毯一步步前进,有个表演驯蛇人的小孩吹着笛走在她的在前面,一条假纸蛇在他手里耍得栩栩如生,旁边是另一个印度打扮的孩子举着旗牌。广播里响起好莱坞歌舞音乐,观众区掀起另一波掌声,卿卿晃动着手里的印度国旗,做了个临时学来的印度舞动作,停在舞台边,扶着孩子们逐个上台走秀。



她不是忧虑过重的人,哪怕有心事也很少在工作时表现出来。现场的气氛很热烈,卿卿很快融入快乐里,跟着孩子们手舞足蹈地表演印度歌舞。头纱飞舞着,她的心情渐渐雀跃,感情是一方面,但生活里不是只有感情。



走秀结束,背景音乐已经换上了印度尼西亚国歌,卿卿捡起掉在地上的纸蛇,提着裙摆正要下台阶,观众区里传出一声很尖锐的口哨声。



寻声望过去,卿卿最先看到宙斯和海格力斯对她挥舞希腊国旗,他们合力举着一块泡沫塑料做的希腊立柱,开心得不亦乐乎,小虎难得有那么明媚的笑容。两个孩子身后是翁卓清,牛仔裤花衬衫,耳钉还是那么扎眼,再旁边是贵妇打扮的费太太。



费家人竟然来了,可又不是全部。卿卿努力忽略翁卓清的口哨声,挥挥国旗掩饰自己的紧张,跟上印度方阵下了台,不再往观众席方向看。



费聿铭没有来,他也不会来,那一晚只是个错误。



她正在胡思乱想间,还没走到盛装游行红毯的末端,听见有人用中文叫“穆卿卿”,发音特别奇怪。卿卿下意识抬头在人群找,很容易就发现有个人正举着摄像机拍她这里。她先是不敢确认,然后是惊异过后酸涩的心情,站在原地忘了继续走下去。墨镜、黑夹克、根根直立的头发,他嘴角有她从没见过的笑,一下子看上去年轻了不少,哪怕是那晚在车上,他也没如此对她笑过。



印度国旗继续挥来挥去,纸蛇掉到了地上,墨镜从他脸上移开,有一瞬间,上千人的操场上似乎只有他们两个,其他一切都不复存在,包括变换的异国音乐、此起彼伏的欢呼声。他关上摄像机戴回墨镜,走过来帮她捡起纸蛇放回手里,起身时补了一句“我在家长室等你”。



盛装游行结束,卿卿把孩子们送去吃印度咖喱饭,托付给助教管理,整理了一下头巾和裙子,便急匆匆去赴家长室的“约”。



她并不确认他是否会在,甚至犹豫着要不要见他,可不知不觉地还是走到了家长会谈室门口,推门进去的时候,紧张得嘴唇都在发抖。



他靠在进门不远的地方站着,摄像机就放在茶几上,旁边还有一杯黑咖啡和墨镜。



卿卿没有坐,就站在进门的地方,盯着鞋尖上手工的印度刺绣,等着。



“那天那男人是谁?”



“嗯?”



“在小区门口接你的男人,我看到了。”他走过来,每走一步,卿卿的心跳就跟着不规则地加快,“高个子,帮你推车的那个,男朋友?”



“男朋友”三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才说出来,面上不复之前的随意,甚至显得阴郁,抬手几乎就能碰到她,却又收回去了。



“你说我小哥?”



一听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