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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叶原@DEE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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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叶原@DEEP
Year:
2021
Publisher:
chenjin5.com 海量电子书免费下载
Language:
chinese
ISBN:
5bd3f332-af5f-4c34-900a-303a6e35cfad
Fi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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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Chapter_1

Chapter_2

Chapter_3

Chapter_4

Chapter_5

Chapter_6

Chapter_7

Chapter_8





Chapter_1


秋叶原@DEEP

作者:石田衣良

残缺不全的青春

一次惨烈的救赎

光怪陆离的秋叶原大街、深不可测的网络世界、险恶的IT大鳄;

现实世界步步杀机,一群边缘性格的少年,如何逃出生天……

你们一直觉得现在的世界很不舒服,

这是因为在你们的内心深处沉睡着一颗革命的种子,

它可以改变世界,

它可以给人民带来一个全新的时代。

一个患有洁癖症和女性恐惧症的设计师;

一个患有口吃的天才写手;

一个时不时就会进入冻结状态的电子音乐家;

一个患有疏离症的少年黑客;

一个蜗居十年足不出户,一出门又患上回家恐惧症的法律专家;

一个角色扮演咖啡厅的人气服务员、喜欢格斗技与迷彩服的美少女。

这六个具有边缘性格的年轻人在秋叶原创办了一家IT公司“秋叶原@DEEP”,

并开发出史上第一个人工智能搜索引擎“CROOK”,掀起了网络革命。

就在此时,IT业龙头也想他们伸出了魔爪……

石田衣良的世界一向充满黑暗和暴力,但正义与光芒才是真正的底色。

小说中那些急切寻找自己的位置和价值的边缘少年,

脆弱、孤独,却又蕴含着巨大的精神能量,

虽有性格缺陷却又魅力十足。

仿佛,只有在最残酷的洗礼中,他们才能找回自我!

石田衣良 Ishida Ira

1960年出生于东京,

成蹊大学经济系毕业。

曾任职日本广告公司,

并以自由文案工作者身份活跃于业界。

1997年以《池袋西口公园》

获得小说杂志《ALL读物》第36届推理小说新人奖,

并于2000年改编成日剧,

由山下智久、长濑智也、洼冢洋介、妻夫木聪等人担纲主演,

成为2000年日本最受欢迎的剧集。

作品题材广泛,

包括青春小说、

经济犯罪悬疑小说,

以及爱情小说等。

《池袋西口公园》一书于1997年出版后,

旋即登上日贩畅销书籍排行榜第一名的宝座,

此后一路攻占连续剧、漫画领域,

甚至影响日本新一代的精神层面,

以“IWGP”的旗帜在青少年间引起一股热潮。

目录

[导读]《秋叶原@DEEP》的七大魔法 程佳客

序

第一章 水银蓝眼海豚 零点热销

第二章 沙漠里的奇迹

第三章 刺猬网络

第四章 午夜的女子格斗

第五章 工蚁的觉醒

第六章 巨浪的命名

第七章 全球第七大魔王

第八章 牢笼密室

第九章 窃取CROOK

第十章 商店街上的颓废者

第十一章 宽吻海豚的复活

第十二章 六分裤后门

第十三章 愤怒的发帖人

第十四章 模拟倒计时

第十五章 秋叶原里的打工仔

第十六章 圣战I

第十七章 圣战II

第十八章 回归苍穹

【导读】 《秋叶原@DEEP》的七大魔法 程佳客

如果说武侠小说是男性的童话,言情小说是女性的童话,《秋叶原@DEEP》是谁的童话呢?

六个年轻人,一起创业打拼,虽然历尽艰辛但终获成功。这样的故事听上去是不是很老套?但这么老套的故事,就是能够让读者大呼过瘾,它究竟有什么魔力呢?

魔力之一:平民英雄满足YY

在美国,最受欢迎的超级英雄是蜘蛛侠,其次可能才是超人、蝙蝠侠等。蜘蛛侠之所以受欢迎,是因为他的平民化。

而秋叶原的六个年轻人,页面、文本框、大鼓、阿阳、泉虫和达摩,就是东京1200万人中普普通通的一群。但这六个人又身怀绝技,这就给了读者遐想的空间。

说来好笑,英雄都是有些残缺的。超人、蜘蛛侠不敢以真面目示人,钢铁侠是个自大狂,绿巨人连人样都没有了。而秋叶原这几个年轻人,也没一个正常。

页面患有严重的口吃、文本框有洁癖并且怕女人、大鼓会不定期抽风、阿阳成天以为自己被人盯梢、泉虫患皮肤病不能见光、达摩有自闭症不过总算好了。

如果这几个人都能获得成功的话,人人都可以鼓足干劲大展身手了。

就是要让你认为生活充满希望、人生充满挑战。

现在社会,缺乏斗志、安于现状的人十之八九,他们并不是没有热情、没有理想,只是热情理想还不足以让他们抛开一切去为之奋斗罢了。

也罢,不奋斗、不拼搏,还是可以看看小说,在虚构的想像中意淫一番。

魔力之二:直击流行最前沿

在东京,如果说银座是老头子们寻欢的地方,六本木聚集了大批的西方人,新宿是购物的天堂,那么秋叶原就是与时代尖端产业同步的地方。

在这里,电子设备像猪肉一样被按斤吆喝,高科技产品比过气明星贬值都快。

《秋叶原@DEEP》中还在用P4处理器,搁到现在就是被踢来踢去的球,花半个小时,能在街上捡出一套设备来,自己回家攒去。

动漫是日本另一个支柱产业,而秋叶原则是全世界动漫迷们心目中的圣地。想买个手办吗?你能想到的动漫周边产品,秋叶原应有尽有。要是逛累了,还能在主题动漫吧里歇歇脚,除; 了喝杯咖啡,那些漫画杂志也是随便看,不尽兴不归。

去年到东京出差,被好些人要求去秋叶原买个模型作纪念,结果病得一塌糊涂,哪儿都没去成。

书中疯狂热爱动漫的美国佬,说明这种文化不仅仅侵入中国,也已经渗透到世界各地。

魔力之三:宅男宅女很满足

御宅族,指的是那些过度沉迷于某种事物,比如动漫、游戏,而不去接触其他的东西,完全封闭于自己的世界中,并且非常满足的人。男的叫宅男,女的叫宅女。还有腐女、干物女等一系列衍生,是个庞大的家族。

随着动漫、游戏、互联网的渗透,一大群男男女女发现现实社会是多么可怕,人与人交流简直要了他们的命,干脆足不出户,待在家里想干什么干什么,岂不美哉?

看过一则新闻,说的是四川一个宅女,成天窝在家里的沙发上看电视,由于长期不动,导致腿脚开始溃烂。而她怕家里人发现,天天用被子、靠垫等物品盖住自己的脚,还用保鲜膜包住,防止异味透出。结果还是没包住,家里人闻着不是味儿,才发现女儿两条腿已经异变。医生说,脚已经完全报废,生命都有危险,这个宅女索性也不看病了,回家继续包脚,生死未知。

尽管有这种悲剧发生,御宅族的数量还在增加,他们用一些奇怪的言语沟通,创造了一些全新的词汇,并且打算把“宅”这个精神发扬光大。

在《秋叶原@DEEP》中,几个年轻人都很宅,他们平日里就很少出门,出门也是直奔喜爱的电玩店、动漫屋、COSPLAY吧等宅男宅女聚集的地方。他们高声喊道:“我们虽然很宅,但是我们也能改变世界!”

诚然,这只是小说,但是已经陷落的宅男宅女分不清现实和虚构,他们也以为再也不需要出门。

魔力之四:我们都是神经病

2008年11月22日,由总后卫生部组织、北京军区总医院牵头制定的《网络成瘾临床诊断标准》通过专家论证,“网瘾”首次被列为精神病治疗范围。

根据《网络成瘾临床诊断标准》,网络成瘾是指个体反复过度使用网络导致的~种精神行为障碍。症状界定有七项标准,其中一项量化的指标是平均每天连续使用网络达到或超过六小时,而且这种症状达到或者超过三个月。

不知道你怎么样,但我已经成了神经病。同样,页面、文本框、泉虫,他们也和我一样,无可救药。

我每天上班八小时,必须面对网络,和人交流最方便的无非是QQ和MSN这两种及时通讯设备。下班以后,回家第一件事情是打开电脑,从一个网站流窜到另一个网站,新浪、搜狐、凤凰网这些门户网站会去看一下,天涯、猫扑现在去得少了,淘宝、当当逛得比超市还频繁。看看那些卫生部的专家,他们可能不需要到百度上搜索诸如“御宅族”、“秋叶原”这些简单的资料,但我一定得去豆瓣看看新书榜的评选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我估计,全国至少有2000万人和我一样,离开电脑就没法生活了,难道我们都是神经病?

截至2007年12月,全球有12亿网民,美国2.1亿,中国1.62亿,目本0.86亿。

其实,2008年6月底,中国网民数量已经达到2.53亿,而美国不会超过2.3亿,实际上中国网民规模已经跃居世界第一位。

魔力之五:展望更舒适的互联网

从约翰?冯?诺依曼发明计算机以来,人们总是希望计算机能多做一点、再多做一点,最好能像人一样思考、工作。

计算机的能力确实很强,但它终究只是一堆0和1组成的数字怪物,石田衣良很好心地赋予它生命,给予它智慧,最后把它推进历史的洪流。

早些时候,大家打开浏览器,会老老实实翻出抄写的网址,然后规规矩矩在键盘上输入那串英文字母。到后来,会用雅虎了,我的妈呀,原来有这么多网站,雅虎挺细心地帮你归好类,不过还是不够方便。

突然有一天,发现一个叫做谷歌的地方,想看什么,在里面随便一打就会列出一大堆目录,有用得着的也有没用的,有用没用就得自己分辨了。试试看,在谷歌里输入自己的名字,看看有什么惊喜。

更令人叫绝的是百度,不光能搜索网页,还能听歌、看电影、当百科全书用……这不,谷歌也不甘落后,这些功能一个都不许少。

网民们是幸福的,他们永远不知道那一列网址后面的艰辛。

CROOK这个搜索引擎,最后还是只能出现在梦中,因为人们不需要一个能钻到自己脑子里啃食思维的机器虫子。

魔力之六:乱舞到荷尔蒙溢出

没想到,这还是一部从头打到尾的小说。

阿阳是女儿身,却被赋予最高战斗力,还屡屡让她穿得火辣性感去和人搏斗,可见作者的恶趣味。

很多影视作品都涉及地下黑市拳,内容无不怵目惊心、惨绝人寰。但在石田衣良这里却打得甚是可爱。

军用格斗技和拳击、柔道、空手道、散打一一交手,结果不光赢在擂台上,连专职格斗家都能撂倒。最滑稽的是白面书生文本框,花20天时间练了几下拳击,竟然能假扮武林高手踹人家大营。

既然都知道这是假的,打得好看就行了,毕竟不是黄飞鸿不是霍元甲,只是个一米六不到的女生和一个书呆子。

魔力之七:送给80后的21世纪童话

以上这六项,无论是满足一个平凡小人物的幻想,还是让御宅族觉得“宅有理”,还是网虫们在阅读过程中产生了共鸣,都昭示了《秋叶原@DEEP》是一部童话这个不争的事实。

童话并不是给小孩子看的,就像一开始所说,武侠小说是给男人看的童话,言情小说是给女人看的童话,而《秋叶原@DEEP》是给所有80后男男女女看的童话。

你或许不是缺乏理想、循规蹈矩的小人物,不是每天沉迷于动漫卡通的御宅族,也不是一头栽进网络世界拔不出来的精神病患者,但你一定能在这部童话中找到属于你的那一份感动。

我们是21世纪的领导者,同样也被这个时代改造,顺应时代产生的各种习惯、特质,都是合情合理的。

序

这是我的几位父亲和一位母亲的故事。

他们对这个社会的机制极度不适应,却在不经意间开拓出一个崭新的时代。虽然他们势单力薄,极易受伤,却将自己的肉体和灵魂化为一个能抵御各种新型病毒的免疫细胞。

干禧年来临之际,他们将在秋叶原@DEEP这个圣地相识。

利用GPS全球定位系统锁定空旷的东京市中心,在距离市中心东北部2.5公里处再次聚焦,秋叶原的名字便会跃上屏幕。在屏幕上你会看到这个方圆约0.5平方公里的区域,由四条大街围成。南北延伸的是靖国大街和藏前桥大街,东西方向的是昭和大街和昌平桥大街。这个区域内的每一条大街小巷都有一个极富音乐般动感的名字,像秋叶原、外神田、神田须田町、神田练屏町、神田松永町、神田相生町、神田花岗町、神田佐久间町、神田岩本町。单单是这一串美妙动听的名字就足以使人们的审美神经兴奋到极点。

然而,这里让人惊叹的还不仅仅是这些承载着历史的地名。这是一个弹丸之地,即使你用每分钟80米的超慢速度步行(并非每秒30万公里),也可以在几小时之内踏遍这里的每个角落。而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里竟是世界上规模最大、阵容超强的电器市场。大到十几层高的大型家电量贩超市,小到分散在国铁秋叶原车站附近只有两个公厕那么大的零部件批发店,这些数不清的大小商店经销的产品可谓琳琅满目,大小电器和配件应有尽有。

毫无疑问,秋叶原就是“二战”后半个多世纪以来整个电子技术发展的活历史,因为这里的任何技术都不会消亡,只会升级换代,续写着这条街道的历史。你会发现已绝版的50年前美国产的老式音箱和三天前刚刚上市的新型主板都摆在店头,每件商品无论新旧都会折射出不同时期、不同技术的亮点。从电冰箱、洗衣机、微波炉等白色家电,到DVD影碟机、数码音乐放大器、DLP投影仪等新款音频视频仪器、大容量存储器、终端机以及数据库服务器等最先进的计算机产品,再到各种合法的、盗版的软件,各种产品一应俱全。当然,这里还汇集了各种规格的CPU和电脑软件,其规模堪称世界一流。

这里的热销商品不仅仅有整机,还有内存条、存储器、精密电阻、电容器以及“二战”前的变压器、从东欧和中国进口的真空管等,小胡同里布满了这些令人眼花缭乱的零部件专卖店。在这些专卖店中,有10家店铺销售数百种直径和收缩率不同的热收缩管; 20家店铺经营着十几种不同价位的带有无线传输功能的微型CCD照相机。所有这一切都集中在步行可及的范围之内,这在地球上任何一个其他地方都是难以想像的。而且,无论哪种商品都如同露天市场上随意堆放的西红柿、土豆一样,等着买主的光顾。

这里出售的MO、DVD—RAM就像卫生纸一样廉价,而液晶显示器、硬盘则如同打折促销的烤肉;在别的国家被视为珍宝的四通道数字式存储示波器,在此地却被堆放在地下通道的一角,上面落满了灰尘,任由路人踢来踢去;内存条按“把”计价,二手电脑则以“公斤”出售。在秋叶原,高科技成了即用即扔的一次性商品,也许这就是对待高科技唯一正确的方法。

不过,弥漫在这条街道上空的带电空气将会孕育出一个新生代,孕育出创造下一个千年历史的新人类。

秋叶原,我和伙伴们的摇篮,父母辈们成长的圣地。

秋叶原,你的名字使我心醉,让我震撼。

秋叶原,年幼的父母们正由妈妈的妈妈引领,不久将邂逅于此。

秋叶原,新世纪第一个圣诞节来临之际,在外神田的胡同里一个故事即将拉开序幕。

接下来就请三位病态的贤者登场吧!他们就是我的爸爸——页面、文本框和大鼓。而我这个旁白,也要从桌面上暂时离开一会儿了。

来吧!点击下面的图标,故事即刻开始传送。

Search(搜索)

祝大家搜索愉快!我的一位父亲曾说过,无论你在搜索时会得出什么样的答案,人活着就要搜索,而美好的人生就是一次成功的搜索。

第一章 水银蓝眼海豚 零点热销

@1

“请您品尝我们的米酒。”

一位身着银色紧身衣的米洒促销员端着托盘向排队的人们分发着装有米酒的纸杯。页面头上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窄檐帽,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半裸的胸部上那层鸡皮疙瘩,顺手接过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米酒,瞬时飘来一股酒曲的醇香。

“那就……就……多……多……多谢啦。”

页面只不过道了声谢,就这么紧张兮兮的,他面红耳赤地垂下了头。

“给我也来一杯。”

说着,文本框伸出了他那戴着三层手套的手,紧接着大鼓也接过了一杯。女促销员看着这三个人,面色有些惊诧,随后便恢复了那自然甜美的笑容,朝长队的尾部走去。大鼓望着女促销员紧身衣背后腰部上点缀着的左右摇摆的银灰色尾鳍说:

“这小妞不错嘛。我看不亚于‘阿茜’店的阿阳呀。”

文本框一边瞅着矮自己一头的大鼓,一边用消毒湿巾仔细地擦着纸杯口,慢慢呷了一口米酒,对那个女促销员不屑一顾,接着大鼓的话茬说:

“阿阳的身材可比她强多了。刚才那小妞儿腿长得修长倒是挺漂亮的,不过,胯太宽了,要是放在展台上,一定是个又笨又蠢的木偶。喂,我说,今天来排队的这些家伙是不是都土得掉渣儿啊?”

长长的队伍在十字路口拐了个弯儿,一直延伸到昌平桥大街尽头的黑暗中。夜幕笼罩下的秋叶原更显几分寒意。来排队的几乎都是清一色的年轻男子,有的冻得原地直跺脚,有的在玩便携式游戏机,每个人都安分地站着队。他们的着装也颇为相似,要么身着几年前流行的羽绒夹克,要么穿着隔热材质的马甲,人人肩上都斜挎着背包。

页面惟恐再开口又会和刚才一样尴尬,于是默默地喝着米酒。因为他患有严重的口吃病,所以,只有在制作电子文本或输入信息时,页面才能够和正常人一样畅所欲言。哪怕对方是工作上最熟悉的伙伴,他口吃的毛病也改不掉。此时的他,没有再理会两个朋友对女促销员的品头论足,而是把目光投向了队列前头的霓虹灯。

在电脑自选店密集的外神田街十字路口处,赫然立着一块巨幅电子招牌。淡紫色的正方形屏幕上闪烁着几个罗马字母“DIGI CAPI”,是哥特式的白色粗体字,非常醒目。这就是数码城第十二家分店——秋叶原店——的店铺招牌。文本框也注意到了吸引页面视线的那块招牌,说:

“手体是MBIOI吧,这设计不就是套用了UNIKURO的嘛,没什么新意。”

美术设计专业的文本框对字体和各种图标的设计特别讲究,有时他嫌页面创作的文本字数太多,竟会逼他把其中三成的内容给删掉。说来也怪,文章就如同人的大脑一样,拥有一个完整的支持系统,哪怕部分信息大量丢失,但只要剩余的部分联系紧密,就仍然能够起到沟通的作用,而且沟通的效果往往会更好。不过,硬是要一字不差地规定为17字×19行,页面有时不免觉得他太过于格式化,因此,便给他起了个“文本框”的外号。没想到他本人倒挺喜欢的,还时不时地会与其他数字组合,用作上网的昵称。

这时,队伍的先头开始拥挤和骚动起来,12号分店的卷闸门打开了,店员们个个穿着印有店名的短外衣,开始进进出出忙着准备开张,整个店头立刻洋溢起节日股的热闹气氛。大鼓开心地说:

“哎呀,这不当学生了吧,排队等着零点销售还真有点吃不消呢。”

大鼓的专长是制作电脑音乐,在制作网络游戏或者主页的音响效果和配乐时,这位矮胖子总是趴在键盘上操作。大鼓和文本框其实都有三个或四个汉字的名字,大鼓名叫方南驱,文本框的本名是宫前定继,哦,对了,页面大名叫岛浩志。不过,他们几个都有点儿怪,不论是互相称呼,还是自我称呼,几乎都不用这些学名,因为他们都觉得这些名字远离生活,太缺乏真实感。

页面慢慢地环顾了一下充斥着店名的四周。在秋叶原的胡同里,本来已经熄灭了的电子招牌如同一个个要争抢硬件阵地的人工智能程序,争奇斗艳,散发着自身的魅力。诸如“咱的电脑”、“D级狂热”、“惊异”、“五彩纷呈”、“猫耳屋”、“热血王”等,这些个令人眼花缭乱的店名都是真实的,近似于日本现状的写照。

三个人仍一步一步缓慢地向数码城12号店移动着。店里收银台附近摆着一张折叠桌子,上面叠放着装在银青色包装盒里的水银蓝眼海豚软件光碟。这种软件光碟只限定在秋叶原店专卖,而且今天是第一天公开发售,所以他们三人才专门来此购买的。

DIGI CAPI的正式名称为Digital Capital,总公司是一幢半透明的方形彩色智能化大厦,就建在不远处的神田明神下大街上。这是一家靠制作和销售电脑软件以及相关书籍而迅速起家的新型网络公司。今年他们又推出了最走俏的邮件用软件“水银”系列,秋叶原的电脑发烧友们对“水银”的评价很高。这种软件把发送邮件的图标用金属色的海豚取代了以往的粉色熊和长耳兔。当你敲击键盘的时候,这只小海豚就会蜷缩到显示器的一角,变成一个可以歪歪扭扭弹出菜单栏上文字的水银球。

队伍仍继续缓慢地向前移动着,这时,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站在离数码城15米远的电线杆下高声叫卖:

“走过路过别错过啊,水银五彩海豚、水银红眼海豚,都有现货!”

水银五彩海豚是九州某家分店的限定版,而水银红眼海豚则是神户某家分店的限定版。叫卖的人虽然说一口非常流利的日语,但从他那穿着长皮衣的体形以及脸型的轮廓都不难看出,他是一个老外。文本框热情地向他打着招呼:

“阿吉达,生意挺火吧?”

这个叫阿吉达的外围人敞开了皮大衣,在路灯的映照下,那黑色的皮衣如同蝙蝠的翅膀反射着路灯的光线,里面穿的是色彩艳丽的衬衫,下身一条水洗牛仔裤,裤脚卷着。他的这身行头在日本只有旧货店里才买得到。

“不行啊,文本框,我的小本生意和今天的天气一样,冷清得很,冷清得很呦。”

这时,大鼓低声问:

“那个不法商贩不是叫安迪吗?”

“安迪是盎格鲁—撒克逊人常用的名字,那是他向那些傻乎乎的女职员兜售从免税店弄来的路易?威登时用的假名,要知道他可是个印度人,真名叫阿吉达?百拉提普塔,他还曾炫耀说他的祖辈出过一位有名的哲学家呢。”

听到这儿,大鼓便模仿搞笑组合中一位名叫三村的笑星的语气逗道:

“哟,还哲学家呢,印度的哲学家又怎么啦?再说啦,难道真有这个人不成?!”

文本框笑着冲阿吉达摆手,悄声说:

“那我可不清楚,我只知道通过他什么便宜货都能弄到。”

听到这儿,页面终于憋不住要发话了。

“百……百……百拉提普塔是释迦牟尼时代的哲……哲……哲学家,是个彻……彻……彻头彻尾的怀疑论者,他认……认为,任……任何事情都不是绝……绝对的,是不……不能加以判……判断的。”

文本框和大鼓耐着性子听着,不约而同地注视着眼前这位存储着百科全书般渊博知识的老兄,只可惜他的声音输出指令出了故障。

@2

三个人选好了水银蓝眼海豚,在收银台处准备付款。而真正掏钱的只有页面和大鼓,文本框并没掏腰包,他的那份是大鼓替他垫付的,这是因为在文本框看来,无论是钱还是店员的手都太脏,绝对碰不得。如果收银员是个女的那就更甭说了。

“我眼中的女人,都是二维的。”

这是文本框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口头禅。那些脸上抹了一层厚厚的粉底霜、上面却渗出了汗渍和那些指甲上涂着厚厚的指甲油、油彩下藏污纳垢的三维女人,更是文本框避之不及的。三人走出店外,文本框这时才如释重负地说:

“那,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大鼓会心一笑,道:

“去趟‘阿茜’怎么样?”

文本框只在为数不多的几个地方才敢正视现实中的女性,而“阿茜”正是他喜欢的一个去处。对这个提议其余两人并不反对,三人便不约而同地沿着外神田那条胡同,朝芳林公园的方向走去。发烧友们依然在那里排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队,等着抢购水银蓝眼海豚光盘。

在途中三个人路过一段正在维修下水道的施工现场。显然,那里为了在年前收工而不分昼夜地忙着赶工期。混凝土切割机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切断了崭新的柏油路面,路面上留下一大片泥浆。施工队的安全员冲着三个人摇了摇手电筒,告诉他们怎么走。

“这里正在施工,请小心通行!”

施工规模很小,只有一个安全员指挥行人过路。路上停放着一辆载重两吨的卡车。在马路对过可以看见一盏旋转的黄灯,还有一个身穿工作服的假人。假人的两只胳膊上按有照明灯,呈60度机械地挥动着。

“喂,我说,你看大鼓不会有事儿吧?”

文本框不放心地回头望着大鼓,页面也急忙转过身。不出所料,大鼓在过马路的途中就已经僵直在那儿了。他同曾经风靡世界的《艾比路》(Abbey Rond)唱片封面上的“披头士”做的动作一样,一只脚和一只手很夸张地定格在空中,整个人静止在马路上,视线茫然地望着那顶旋转灯和那个假人,只有嘴角在快速而有节奏地抽动着。

“啊——他又犯病了。”

文本框嘟囔着赶紧凑到了大鼓身边。这时,施工队的那位中年安全员喊道:

“开什么玩笑,马路中间太危险啦!”

页面立刻反驳道:

“谁在开……开……开玩笑!他……他……他这……这是犯病了!”

那个安全员像是看到了怪物一样惊异地瞅着页面和一动不动的大鼓。

“啊,对不起了。快,页面,你抬着他的腿。”

说着,文本框赶忙把双手伸到大鼓的腋下,页面则抬着他的大腿和腰部,两个人就像搬动一块和自己等身高的告示牌一样,把大鼓挪到了路边护栏的外侧。文本框叹口气道:

“唉!这回又不知得过多久啊。”

页面摇了摇头。说来也怪,大鼓什么时候死机,为什么死机就连他本人也不清楚。通常情况下,光亮有规律地闪烁、声音有节奏地时大时小变化,都会诱发他的病。但是,就连脑外科专家和精神科医生也弄不清其发病原因,所以,即使那些对治疗癫痫病有特效的新药也无法医治大鼓的怪病。

从发病到恢复可能是20秒,也可能是两分钟,甚至两个小时,在这段时间里,大鼓在他那凝作一团的脑子里一味地数着拍子,把轻柔的八分之六拍的华尔兹圆舞曲分解成五百小节或五千小节。大鼓此时的大脑就是一个任由节奏和数字舞动的无人的抽象世界。

文本框和页面只好无奈地坐到冰凉的护栏上等待他的恢复。这时,文本框深有感触地说:

“唉,我们哪,三个凑一块儿才勉强算个正常人。我呢,觉得这个世界太肮脏;你呢,脑子里有那么多思想嘴里却道不出来;而眼前这

小……”

说着,文本框不由地伸出他那戴着三层手套的手揉搓着大鼓的头。

“他现在呀,也一定在一拍一拍地数着布鲁克纳或者马勒创作的伟大交响乐呢。我倒是希望他今天能选择巴赫什么的。”

页面慢慢地点了下头,作了个深呼吸,这是他每次要发表长篇大论时的规定动作。

“一……一点儿没错。肯定是音……音……音律均匀的前……前奏曲什么的。不过,正因……因为这……这样,他创……创作的鼓……鼓……鼓乐,才会那……那么棒。”

页面说的千真万确,在大鼓创作的电脑音乐中对鼓乐的处理可算是别具一格,还曾有不少瑞典、荷兰等国家的乐迷在听了他创作的鼓乐之后,发来邮件表示欣赏和赞誉。他谱写的八连音、十二连音短奏曲鼓声清脆悠扬,旋律优美自然。

“世……世……世上哪有十……十全……十……十美的人啊?”

“是啊,哪儿有啊。页面,我去自动售货机那儿买罐咖啡,你要喝什么?”

“我来个炭烧咖啡。”

“好的,好的,大鼓也跟咱们要一样的行吧?”

说着,文本框起身,这时他才意识到,刚才用自己的手抓过大鼓的胳膊,还摸过他的头。于是,他皱了皱眉头,取下肩上的背包,又一次掏出崭新的白手套,把最外层的手套摘掉后,卷了卷塞进洗衣袋放回包里。接着,他又换上了一副新的,然后,冲页面微笑道:

“酷不酷?”

“十……十全十美的人,是……是没……没……没有的。不过,你的洁……洁癖是无……无可挑剔的。”

“咖啡我请了。”

说着,本文框摇摇摆摆地朝远处亮灯的自动售货机那儿走去。文本框走路时双肩会习惯性地上下抖动,有点儿像自由泳。页面呼出白气,不禁想起他们三个人不可思议的相识经历。

虽然他们从事的是数字化劳动,但差不多处于最底层,每天勉强维持生计,不过他们三人的齐心努力总算闯出了一条路子。因为在当下IT行业一片荒寂的原野中,能勉强糊口或许已经是不错的了。游戏开发商也一再压缩开发新游戏软件的计划,而曾经盛极一时的企业网页开发设计也缩减到鼎盛时期的一半。现如今他们三个人的工作主要是替别人在电脑上输入一些垃圾一样的采访记录和技术资料,而输入这些并非自己原创的东西也实属无奈。

页面看着一脚在前一脚在后定格在那儿的大鼓,俨然一个精致的木偶,不过从他那抽动着的嘴角和呼出的股股白气中能判断出那是个活生生的人。尽管对即将到来的新的一年还没有任何打算,但只要三个人靠吃这碗饭还能继续生存,就很满足了。突然切割机又传来一阵刺耳的切割路面的声音,页面掩着耳朵,看着硬邦邦僵立在一旁的大鼓,赶忙脱下身上的粗呢大衣给他披上。

那天晚上,大鼓45分钟之后才恢复了意识。由于这会儿既不是和客户谈生意的紧要关头,也不必急着赶完手头的工作,所以两个朋友耐心地静候着他的回归。唯一难耐的就是这12月的严寒,页面和文本框来来回回去了三趟自动售货机,喝光两罐咖啡,还消灭了秋叶原有名的罐装大杂烩,大杂烩里的味道好坏不一,但是热热的汤汁和鱼丸子还是相当不错的。

一直举在空中的手和脚一下子复了位,大鼓终于复活了,问:

“我是不是又飞了?这回多长时间?”

文本框看了看液晶手表。这块手表很独特,在表盘下方有一个可以用自动铅笔尖儿进行操作的迷你键盘,这块数字腕表在20世纪80年代曾风靡一时,可现在已经成了滞销货。

“嗯,没多久,不到一个小时。”

“谢啦,这衣服还给你。”

大鼓叹了口气,把粗呢大衣还给了页面,他也同页面和文本框并肩坐在了路边的护栏上,用颤抖的声音说:

“今天,我脑子里的节拍太激烈了,我差点都跟不上节拍了,是七分之五和十一分之九的呢,看来我对红极一时的革新派摇滚乐实在是知之甚少啊。”

大鼓的乐感和节奏感的确无与伦比。文本框把已经凉透了的咖啡递给他,大鼓接过来一饮而尽,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快,咱们走吧!”

“你今天还是回去好好歇着吧。”

大鼓没有理会文本框的话,边走边说:

“飞的时候,我可真饿坏了。再说,即便回去,房间也像冰窖一样,而且大家还不是整夜玩游戏吗?”

页面、文本框,还有大鼓都过着单身生活,他们三个没有家眷,也没有什么人可以称得上是自己的朋友,当然,女朋友这个词对这三个人来说更是外星球的语言。

于是,三位贤者缩着身子默默地朝那家叫“阿茜”的店走去。

@3

成人美少女游戏专门店已经关灯歇业了,店铺的侧面有一个楼梯口,灯火通明。入口处装饰着红色的霓虹灯管,闪着幽幽的光芒,店名“阿茜”显得尤为抢眼,在店名的下面安放了一个投射出蓝光的聚光灯,写着“24小时营业、角色扮演咖啡厅”。在秋叶原,昼夜营业的大众餐厅少得可怜,所以,那些错过末班车的软件编程员以及为了零点热销而来的发烧友们总早格外青睐这家店。

楼梯两侧贴满了动画片里的人物,大鼓走在前头,率先上了楼梯,拉开咖啡厅的玻璃门,顿时,玻璃门那咔哒咔哒的声音回荡在狭小的空间里。

“欢迎光临!”

一位女服务员立刻笑脸相迎。她身穿黑色百褶灯笼袖连衣裙,外面扎了一条白色花边围裙。夏天的时候,女服务员们打扮成白衣天使的模样,戴一副胶皮手套,身穿没膝的手术用白大褂,看来是最近才换成现在这身女仆服装的。

“阿茜”是家女服务员进行角色扮演的咖啡厅,经常会有许多来自全国各地的网民前来光顾,是秋叶原一带小有名气的去处。在这里,咖啡的价钱和普通咖啡店没什么区别,不同的是,这里的顾客都体谅服务员,空杯子、鲜奶盒等都亲自动手收拾。

时间已经是凌晨2点多了,但是咖啡厅的上座率仍有八成以上,一身女仆打扮的女服务员在前面引路。这时,跟在后面的大鼓死死地盯着服务员迷你裙下的白色紧身裤;文本框则不安地环顾着四周;而走在最后面的页面则饶有兴趣地观察前面两位老兄的反应。屁股刚粘到塑料椅子上,文本框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今天,阿阳来了没?”

戴着蓝色隐形眼镜、身材娇小的服务员立刻收起笑容,满脸不耐烦地说:

“知道了,知道了,找阿阳是吧?等着!”

说着,她“啪”的一声把三本菜单扔到桌子上,便转身离开了。大鼓不平地说道:

“喂,刚才的女孩儿,有点儿像《破坏魔定光》里的寇奈,我觉得挺不错呀。”

“你呀,太过于迁就了,又不是谈朋友,当然要选最好的版本了,别忘了咖啡的价钱可都一样哎。”

页面任由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他从背包里掏出B5纸大小的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了上,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本文件,只有通过电脑,他才能和别人一样自如地交流。页面的手指如同十只小鸟聚集在键盘上,它们时而用力地啄着,时而齐声呜叫,一同警觉地观望着,源源不断地把一个个信息发送出去。输入充信息以后,他马上把电脑转向大鼓和文本框,屏幕上跳出一行四号明朝体字。

“总算可以歇口气了,我都快冻成冰棍了,快给我点一份海带茶和烤紫菜套餐,我也赞成文本框说的。阿阳虽然言谈举止有些粗暴,但给人的视觉美是无可挑剔的。至少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孩,而且也没有二维、三维之类的不同。”

文本框兴致勃勃地说:

“对吧。像大鼓你这样对声音特敏感的人眼光太差啦,简直不值一提,哪有什么审美意识啊?”

“你连升音还是降音都不懂,一个毫无乐感的人还真大言不惭呢!”

页面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文本框和大鼓PK。这三个人相互问恶语相向,如同寒暄问候一样,早已是家常便饭了。突然间,“咣”的一声,一只装满冰水的杯子落在了桌子上,杯子里的水随着震动洒了一桌子,页面赶紧挪开电脑。

“久等了!”

阿阳没有理会桌子上散开的水迹,从容地又放下了两杯。三个人顿时哑口无言,只足呆呆地盯着这个如从天降的女服务员。在所有的女服务员中,阿阳的扮相绝对与众不同。

只见阿阳身穿联合国维和部队派往索马里的海军陆战队的作战服,裤子是防水透气的森林迷彩,脚上穿着同材质的战靴。她上身脱去了宽松的短大衣,只是穿着一件苔藓绿的T恤,上面罩了一件防弹背心。或许是为了防止刘海儿掉下来,宽宽的脑门上架一副美军用的防尘眼镜,歪歪扭扭地反射着天花板上的灯光。

“点什么?”

冷冰冰的声音掉在了湿漉漉的桌子上,文本框避开阿阳的目光,说道:

“三份海带茶和烤紫菜套餐。”

“知道啦!”

阿阳低着头,在点菜单上填写所点的套餐。这时,文本框借机用眼睛的余光把眼前这个身着迷彩的女服务员仔细搜索了一遍。身高看起来不足一米六,即便是按日本女性的标准也不属于高个儿。不过,她脑袋很小,只有麦当劳的巨无霸汉堡那么大,精致五官的每个部分似乎都经过了精心设计。一双丹凤眼在她那有限的脸部空间里显得有点儿大,纤细的鼻梁上配有一个小巧的鼻子,双唇圆润而富有个性,皮肤光洁白皙,如同刚做好的半透明塑胶娃娃。未施粉黛的脸颊上透着淡淡红润,真是人面桃花。阿阳的脸部轮廓充满了强烈的视觉冲击,不仅有阳刚之气,还有一种阴柔之美,五官的完美组合真可谓珠联璧合。

不上班的时候,阿阳常常到武术馆或健身中心去健身,所以身材匀称健康。胳膊和肩部并非骨感得如同金属框架,而是胖瘦恰到好处;腹部和腿部虽然有衣服遮盖,想必也一样富有弹性;而胸部也丰满坚挺,绝不亚于晚间电视节目中那些一边傻笑一边跳绳的C杯巨乳偶像们。

常来咖啡厅的低品位发烧友们总是对阿阳垂涎三尺,而阿阳则保持着孤傲。向对越战空袭般的礼物轰炸,阿阳根本不屑一顾。曾有个跟踪她的编程员被她一脚踹断两根肋骨,吓得再也不敢露面。阿阳已成为秋叶原一带的偶像,在这个小圈子里,阿阳是象征着美丽与战斗的女神。

她写完菜单,并不理会三个人,便转身离开了。看着身穿野战服远去的屁股,文本框说道:

“今天这身棒极了,以前穿的那身海湾战争的沙漠迷彩也很不错。”

页面掏出手机,和电脑连上后,从收藏夹里选定“阿结的生命导航”,连上了网。在一旁观看的大鼓说:

“不知阿结还在不在线?”

页面点了点头。这是一个咨询人生的专业网站,好像是一个人经营的,可几乎24小时在线。他们之间很少用邮件联系,而是同时在线聊天。

网站的主人好像不打算与其他的网站竞争点击率,没有设定任何链接,仅仅是靠大家口碑相传吸引了少数认真的网民。这三个人的相识也是缘于这个网站。

屏幕呈现出深蓝色的主页,很容易让人联想起大海的深处。上面没有任何广告。页面的顶端闪现着银白色的网站名,名字下面有一行英文口号:

THE ONLY WAY IS UP.

英文字下边没有任何区间划分,都是用来聊天的。一行接一行的字如同从大海深处浮出水面一样闪现在屏幕上,充满难以言表的张力。这时,阿结从蓝色的液晶屏深处游出,是一只宽吻海豚,它摇摆着身体,似乎在确认页面是否在线。或许就因为水银蓝眼海豚太像这只海豚,他们三个才为了久违的零点热卖排了长长的队。这时,聊天开始了。

阿结:“早啊,页面,好久不见,工作怎么样?”

页面:“马马虎虎,还混得下去。现在,两个‘铁杆’也在身边呢。”

坐在一边的文本框着了急,赶忙抢过电脑,敲击着键盘道:

文本框:“工作嘛,还算顺利,准确地说,感觉有点儿清闲。”

阿结:“是吧?你们三个虽然各自都有些问题,不过都很有实力。”

接着,大鼓慢慢地敲击着键盘。

大鼓:“我在新出的CD里给你的海豚写了首曲子,回去以后用附件给你发过去。”

阿结:“太好了。你们,还在外面?”

页面:“嗯,在秋叶原。我们正泡在角色扮演咖啡厅,打算等着乘头班电车。”

笔记本电脑的电源线一直延伸到放在地板上的背包里,里面有页面亲手做的二号镍氢电池,一共有两节,用透明胶带缠在一起。尽管电池的质量没有厂家担保,不过,比专用的正版备用电源便宜、耐用。电脑的光标有节奏地闪烁着,又传来了新的消息。

阿结:“你们三个可是我的骄傲呀。”

突然,阿结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这种情况很少有。页面抬眼看了看对坐的两人,敲击着键盘。

页面:“谢谢,过奖。你的语气不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儿?”

阿结:“我每天都倾听很多人讲述他们的苦恼,他们大都不如你们,很难付诸实际行动,几乎每个人都意志消沉,陷入自身的泥潭,苦闷挣扎,难以自拔。”

页面:“不过,我们三个人也都是因为有了你的帮助才有今天的。三个无可救药的家伙,如果没有你的介绍,我们肯定会像以前那样无依无靠、一事无成。”

文本框和大鼓也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的画面。在画面的一角,阿结的海豚在顺时针不停地追着自己的尾巴。阿结发来的新信息是一大段,很长很长。

阿结:“我的工作只是倾听不同人的困惑,并把这些杂乱无章的文件进行整理而已。这种做法或许可以解决一时的烦恼,但是地雷依旧存在,问题得不到根本的解决。他们谁也不肯浮出水面,也看不到明亮闪烁的海面,他们依然居住在大海深处,如同浮游生物或者鱼类的尸体。”

阿结对任何烦恼向来都会积极应对,从不轻易抱怨,可是那一夜,阿结却显得异常消沉。

页面:“看来,我今天倒成了心理咨询师了。其实,清扫本身只是把垃圾堆积起来,运走而已,而垃圾并没有从世界上永远消失,总和也没有发生变化。人的烦恼也是如此。不过,话又说回来,哪怕解决不了问题,只要把烦恼转移到心底的某一处,也能感觉神清气爽,能做到这一点其实就足够了。”

阿结回应了一个苦笑的符号,跟着,文本框接过了键盘。

文本框:“你一天到晚免费陪聊,而且尽是些闹心的事儿,一定压力很大。偶尔和我们聊一聊,好好放松一下吧。”

阿结:“说得也是啊。对了,我有件事儿求你们。”

文本框把电脑还给了页面,页面口吃很严重,但是考虑问题的头脑却为三人之首。

页面:“说吧,只要我们做到的。”

阿结:“我想让你们代替我去帮助一些有困难的人。说实话,目前我这里有两个人,一个是编程员,一个是曾经长期闭门在家的男子。你们能否想办法帮助他们慢慢自立起来?”

听了阿结的话,三个人相互对望了一下。是的,眼下他们的收入刚够勉强维持三个单身汉的正常生活,可如果再新增两个人,恐怕有些困难。

于是,大鼓说道:

“你们怎么想?眼下仅仅我们三个就够紧巴的了,再多两个人的话……”

文本框犹豫看说:

“嗯,不过,节省点,应该问题不大。我和大鼓可以在买器材上省下一些。收入嘛,尽管增长不多,但是,确有进账。而且,我们又不是想成为比尔?盖茨、中込威之类的富豪,是吧?那页面,你看呢?”

他说的中込威是数码城的年轻总裁。

文本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现……现在的活儿,有……有……有时候也有、有点儿应付不……不过来,我正在寻思我们是否该……该马上成……成……成立个公……公司,如果他们能力不……不错就再好不……不……不过了,要不,先……先找个时间面……面试看看……看看再……再说吧?”

两个人默默地点了点头,页面的手指便飞速地在键盘上跳跃着。

页面:“我们正琢磨着想干点什么,已经计划成立公司。我们能否和这两个人和睦相处还说不好,所以,找个时间让我们先见一面吧。像我们这种情况,人际关系等同生命,要生存下去,必须相互依赖。还有,见面的时候,我们非常希望你也在场。”

页面他们谁也没有见过现实生活中的阿结,而且,在经常登录这个网站的群体中,阿结也一直是个神秘人物。

阿结:“嗯,好的。这两个人中,泉虫实力不错,是个编程员,年纪不大,这个网站全都是他帮我搞的。他还是个黑客高手、网络安全专家,有他的加盟,相信一定会增强你们的集体实力。”

文本框看着屏幕说道:

“哦,编程序的人大多数性格怪异。不过,既然那么能干却又迷恋网站制作,看来这人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就……就像我们三个……个?”

三个人不由得大笑起来。这时阿阳端着托盘走了过来,没好气地放下海带茶和装有烤紫菜套餐的盘子。她一瞥见深蓝色的屏幕便大叫起来。

“这不是‘阿结的生命导航’网站吗,现在在线吗?”

页面点了点头,阿阳一听“在线”,马上挤到他们中间。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文本框措手不及,赶忙转移了视线,本能地绷紧身上的每一根神经。通常,如果有女人近在咫尺,文本框就会有这样的条件反射,而且,只要超过15分钟,他身上就会起满红色的湿疹,奇痒难耐。

阿阳一把从页面那里夺过电脑,开始敲击键盘。键盘上她的手臂处隐约可以看到少年才会有的那种富于弹性的隆起肌肉。

阿阳:“早啊,阿结。”

阿结:“啊?阿阳,你怎么也在那儿?”

阿阳:“快告诉我,在这儿的三个家伙都是什么人呀?”

阿结一时语塞。只有海豚在屏幕上四处游动,好像是在拖延时间。此时,页面担心自己口吃的毛病败露,没敢吱声,而文本框则急于逃离眼下这种恐怖的局面,只有大鼓还勉强维持着一个正常人的基本机能。

“噢,你也知道这个网站啊?”

“嗯,最近刚迷上的,常常得到阿结的关照。”

终于,海豚退回到了画面的一角,阿结发来了新的信息。

阿结:“在你身边的三个人多多少少都有点儿疾病,不过,他们个个都是出类拔萃的电子商务专家。同时呢,他们还是我这个网站的优秀毕业生,当然现在已经不需要我了。他们当中,页面搞文字创作,文本框搞设计,大鼓主要从事音乐创作,三个人正联手创业呢,而且干得相当不错。”

看到这儿,阿阳用怀疑的目光逐一审视着坐在包厢里的三个人。

“哦,既然阿结这么说,那一定没错啦。那,也算我一个吧。”

阿阳没等三个人作出反应,就径直敲起了键盘。

阿阳:“麻烦你帮忙说说行吗?把我也算作一个成员。这三个人怪怪的,如果有我在的话,在为人处世方面一定会处理得更好。你都没看见,他们现在都紧张死了,谁也不吭声儿。”

大鼓一看阿阳发的信息便惊叫道:

“啊?阿阳,你在网上还女扮男装!”

“不然,一旦被人知道是女的,就会有很多讨厌的家伙上来搭腔,要么让你发张照片,要么问你年龄、胸围什么的,太闹心了。”

阿阳的话逗得页面哑然失笑。屏幕上又闪出了一条新消息。

阿结:“嗯,这个主意不错,而且,阿阳在我所有接受过咨询的人中算是比较出众的。”

页面:“那,他有什么特长没有?”

看着页面的问题,阿阳耸了耸肩,马甲上的口袋摇晃着,上面镶嵌的金属亮片相互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响声,戴在低低的胸口处的银色的员工牌,也翻了过来,闪着银光。

阿结:“哎呀,这个嘛,听说他会格斗技,而且还是个高手呢。这可能对你们用处不大。不过,他会骑摩托车,所以开车替你们跑跑腿儿应该没有问题吧。”

这样的话,以后骑摩托车办事儿要经济多了。这时,文本框背对着大家说道:

“身材不错。”

阿阳顿时面露狐疑。接着,大鼓问道:

“你是什么意思?我们可不是培养模特。”

文本框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道:

“我没意见,不过,阿阳的确可以做网站上的模特。”

身着迷彩装的阿阳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撇着嘴冲着文本框冷笑道:

“我才不会像网上暴露狂的傻妞们那样说脱就脱呢。”

文本框重新转过身来,但目光还是回避着阿阳,低着眼看着桌面。

“所以说嘛,如果能够好好利用阿阳的整体形象,我来搞设计,页面做好文字工作,大鼓再配上相应的音乐,我们完全可以制作一个超强实力的阿阳偶像网站。而且,阿阳也只是照片上的模特,日记呀、给粉丝们的回信什么的都由页面你来写,你以前不就当过明星书籍的代笔人吗?更何况,让页面来写,肯定会比阿阳在些网上冒充某个男人的口气写出来的东西效果要好得多。”

对这个提议,大鼓显得没多大兴趣,说道:

“可是,网络偶像通常都是免费的,而且,现在每个网站上都随处可见。仅靠这个就能赚钱?如果广告收入太少,我可不愿意干。”

文本框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大声道:

“这你就不懂了,数量越多就说明需求越大。而且,现在网站上的那些东西绝人多数都是出自外行的粗制滥造,真正出自专业高手的佳作难得一见。”

页面若有所思,接着开始敲击键盘。

页面:“现在下线一会儿可以吗?”

阿结:“好的,请便。我会一直在线。”

页面随即新建了一个文本窗口,接着便飞快地敲起了键盘,速度要比他的语速快好几倍,按键时传来一串坚实而又厚重的敲击声,中间没有任何间歇。

“还记得刚才我说过想开展新业务的想法吧,文本框刚刚提到的不是按件计费的外包项目,而是可以直接向客户推销影像和信息的一步高招。这不需要太多成本,不如我们先做做看吧。阿结不是也说过吗,不管采取哪种形式,哪怕是仅仅把脸露出水面奋力挣扎也好,只要是能够浮出水面,并凡坚持下去,有朝一日一定能学会游泳的。”

文本框和大鼓读着页面输入的信息,一旁的阿阳一边睁大眼睛看着他们,一边压低声音问大鼓:

“喂,我说,难道他不会说话?”

大鼓摇了摇头。听了阿阳的话,页面“唰”地一下从脸红到了脖子,接着,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说道:

“我,不知道为什么,只……只要是一说……说……说话,就会结……结……结巴个不停,不过,打字交……交流,绝……绝……绝对没……没有问题。”

听到这儿,阿阳一脸惊异,接着问道:

“那,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不敢正眼看我的那位老兄,又是怎么回事儿?”

此时,文本框正面向咖啡厅的白灰墙,蜷成了一团。大鼓赶忙解释道:

“他呀,洁癖,对女人和不洁之物绝对恐惧。”

“是吗?那还常来这种地方?”

“这里的女孩都是概念上的,只要外表形象说得过去,什么性格呀、健康状况呀都无所谓。再说了,为什么喜欢来这里你管得着吗?”

阿阳抱着双臂点了点头,对着大鼓问道:

“那,你呢?”

大鼓一时窘于回答,文本框便一边换手套一边回答到:

“他呀,癫痫病,走路的时候也会突然发作。今天就是,在来这儿的路上犯病了,一只手和一只脚在空中足足停了45分钟才恢复正常。”

“他犯病的时候,你们就一直在路边等着?”

“那可不,边喝听装咖啡、吃着关东煮,边等着。”

页面用指尖敲着桌面吸引大家的往意力,然后开始打字,输入完信息以后,把电脑的屏幕转向大家。

“阿阳,没错,我们三个都有病,当然了,谁不想治好自己的病呢?可实际上很难治愈。但是,阿结曾告诉我们,不管有什么病,都要积极地面对生活。现在我们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相互间真诚容纳彼此的缺点,互相帮助。所以,如果你不能认同我们的话,就不可能与我们融为一体。另外,工作方面,我们有足够的能力完成客户的订单,尽管目前各自的水平还有不足,但是我相信今后我们会有更大的发展。”

文本框本能地避开阿阳,快速地读着字幕,并不时点头。大鼓那圆圆的脸上流露出腼腆的笑意,而一旁的阿阳也垂下了胳膊,顺势高高地挺起了胸脯。

“自己到底能做什么,我也说不好。病倒是没有,不过,由于这副长相,自小就遭遇过怪异的眼神歧视,曾经被坏人跟踪过,也曾被星探骚扰过。当然了,能像橱窗里的装饰偶人一样过一辈子或许也没什么不好,但是,我不愿意,成名和自我,我更喜欢后者。而且……”

那一夜,阿阳第一次面露犹豫。片刻,她盯着放在桌面上的双手说道:

“刚才听了你们之间的事儿,我真有点羡慕呀。在这里上班的女孩们,大家相处得都很不错,彼此很开心,很愉快,但是,没有人会在寒冷的冬天在路边等我,一等就是大半夜。可是,你们却很自然地做到了,不是吗?”

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点了下头。这时,文本框开玩笑道:

“这算什么,有一次更狠,在一家公司刚谈完事儿,他就来病了,害得我们在人家会议室里摸黑等了三个多小时。”

阿阳不禁笑出声来。

“明白了,我决定和你们一起等。当然了,我会尽可能远离你的视线。”

那一天黎明,在三个人和阿阳交换了手机号和邮箱地址的那一刻,大家才感觉彼此算是真正认识了。之后,页面又登录到阿结的网站,把他们和阿阳之间的事儿详细地告诉了阿结。接着,大家又轮流和阿结聊天,一直聊到天亮。

当电器街那狭窄的上空呈现出透明的蓝色时,这四个人才走出咖啡厅。各自打道回府。

第二章 沙漠里的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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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几个人开始为办公室选址忙碌起来。由于其他三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作,而且他们又不善于跑东跑西,所以,选址的事儿阿阳便主动承担下来,每天抓紧上班前的时间,到秋叶原附近的房屋中介公司去咨询。

选择办公地点有两个条件:一是在秋叶原周边,二是租金低廉。价位定好以后寻找地点就容易多了。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两天以后,阿阳就找到了一处木质泥浆结构的二层楼房。地点位于外神田三丁目,是一座三十多年的老房子。以前好像是一家酒馆,墙上依然挂着一个金字招牌,上面用毛笔写着“鸟越酒店”。一楼的酒馆似乎已经停业很久了,冷藏柜之类的设备都已撤走,现在成了无人售货商店,大白天也总是亮着荧光灯。屋子里三面摆满了各种自动售货机,所有听装饮料都卖特价,110日元。大鼓看着眼前的各类自动售货机说:

“这周围24小时便利店可不多,要是租这房子的话,以后夜里买东西就方便多了。”

文本框坐在屋子中间的长椅上,感概道:

“嗯,有点儿寒酸,不过倒和我们挺配的。快,上楼看看办公的地方吧。”

阿阳拿着二楼的钥匙,顺着一头的木质楼梯,领大家赶忙上了二楼。大鼓低声说道:

“这里活脱脱一个泥浆结构的木质地牢,有点像恐怖电游啊。”

阿阳没有理会他,径直打开了防盗门。

“听说以前遭过贼,门是刚换过的,进来吧,就这儿。”

页面第一个走进房间,大概有十六七平米的样子。里面空荡荡的,门的正对面和临街方向开有两扇窗户,窗框是木质的,地面铺着便宜的塑胶地砖,墙上装饰了一层胶合板,上面好像贴着一层壁纸,被烟熏得有些发黄了。

“喂,这里边的门是干吗的?”

文本框在走廊里大声问道。阿阳回答说:

“走廊的尽头是卫生间,旁边说是楼下自动售货机专用的仓库。”

大鼓在房间里踱着方步道:

“哎,没有洗澡间啊。”

“废话,那还用说,要不怎么会这么便宜呢?”

页面好像有话要说,于是阿阳和大鼓便竖起了耳朵。

“电……电……电话线呢?”

“普通的电话线已经有两条,说好了不够的话可以随便拉。我说,页面,你拿的是什么?”

“啊……啊,这……这……这个嘛……”

说着,页面从手提的纸袋里拿出了一个薄薄的纸盒。

“我……我想用这……这个做……做公司的门……门……门牌。”

说着,页而打丌盒子,里面装着电源线、交流转接器,还有一个30厘米左右的黑色显示器。大鼓赶忙说道:

“这个呀,我知道,在秋月电子那家店有卖的,一个3000日元。”

页面点了点头。阿阳不解地问道:

“什么呀这是?”

“是出……出租车上用的发……发光二极管式显……显……显示器。稍……稍等会儿。”

这时,文本框走了进来,探头瞅着页面带来的这些东西。页面刚一插上电源,显示器上立即出现了一行左右滚动的绿色点线。

AKIHABARA@DEEPAKIHABARA@DEEPAKIHABARA@DEEP

名字连续滚动三遍之后,显示器停止了滚动,名字变为闪烁。文本框好奇地问:

“这是什么名字啊?”

页面转过头回答到:

“用……用作咱……咱公司的名字,怎……怎么样?公司名和网……网页,都用一……一样的地……地址,行……行不行?而且,这……这个名字我以前注……注……注册过。”

大鼓说:

“嗯,读起来音感不错,而且,好像还可以用作乐曲的名字,我还从没写过公司的歌曲,看来这次可以试试。”

“嗯,我也觉得挺好,再说了,秋叶原又是我们几个相识的地方,那,文本框,你觉得呢?”

文本框正站在远离阿阳的地方,应声回答:

“我觉得无所谓,只要是把活儿干好,名字之类早晚会应运而生的。”

听罢,阿阳兴奋地把钥匙串儿扔向了低矮的天棚,接着迅速一个左刺拳冲向空中,一把将其抓在手里。

“那就这么定了,咱们公司就叫AKIHABARA@DEEP。天哪,太棒了,我都有些等不及了。”

于是,大家就开始忙着把出租车用的显示器安在办公室的门上,通电后二极管便开始闪动着绿光。新公司就这样迈出了第一步。之后,四个人又开始忙碌起别的事情。

* * *

秋叶原是战后靠大量销售低廉价位电器产品而名声渐起的,所以,在这里,如果不追求品牌,就可以弄到物美价廉的任何东西。一行四人来到了位于地铁银座线末广町站附近的一家二手家具店。在家具店门前的人行道上,旧办公桌椅堆积如山,不知是哪家公司淘汰下来的,设计样子都差不多,每一件标价也都不过几千日元。

四个人各自选定了自己用的桌椅,并和店家说好第二天送货上门。现金结账后,大鼓出了店门说道:

“嗯,感觉有那么点儿意思了。不过,最关键的东西——电脑,怎么办?要不,咱们去电器旧货店看看吧?”

文本框摇了摇头,说:

“那儿不行,有个地方可以花一样的钱买到更好、更新的机器。”

页面也表示同意。阿阳不解地问:

“那,在哪儿呀?”

“我说的那儿不是商店,而是个不一般的印度人。我上午就打过电话了,走吧,看看去。”

“真是佩服,我一直在秋叶原这儿打工,但今天到的地方都是头一回呢,你们怎么知道这么多怪地方的?”

文本框和页面在前面带路,他们朝电器街那条主干道走去。在单向三车道的中央大街两侧,家电量贩店的高楼鳞次栉比,在薄暮下,栽种着钺杏树的人行道远远望去如同嵌于谷底一般深邃,而由各种原色霓虹灯装饰着的店铺名称则争先恐后地向路人展示和炫耀着自我的存在。

四个人接下来的目标是万世桥十字街口附近的LAOX电器量贩店,穿过JR国铁高架桥再向前走不远就到了。远远地,在量贩店大楼四、五层的外墙处,分别用韩语、英语、阿拉伯语等几种文字赫然写着“免税”两个大字。在量贩店前面,数十台新款数字电视如城墙般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所有的电视画面都在播放着晚问6点的整点新闻,经过造型师精心雕琢的新闻主播正露出一个职业的微笑,默默地冲着屏幕点头。

他们远远地就看见了阿吉达,他比周围买东西的顾客要高出一头,而且,正一动不动地站在商店门口光线最亮的地方,四下里张望着。阿吉达白天办公的地点就在这家LAOX免税店前面的街面上,如果和客人有事儿要谈,他们就会到附近的咖啡厅。

一看到页面他们四个,这个印度商人便满脸堆笑地向他们打招呼:

“嗨,文本框、页面、大鼓,哟,今天带着一位美女呀,瞧这身打扮,怎么着?是要上战场哪?”

这一天,阿阳穿着一身巷战都市迷彩服,深灰色混凝土截面上杂乱无章地散落着钢铁股黑色的残砖断瓦,这一身装束使得阿阳那丰满匀称的身体与秋叶原的街景融为一体。

“这位是我们的新成员,她叫阿阳。怎么样,我要的东西没问题吧?”

阿吉达一笑,露出了长长的门牙,看上去觉得有点儿凶巴巴的。

“放心吧,包在我身上了。装Windows系统的电脑四台,其中一台配有2l英寸高清显示器,还有一台服务器,两台路由器,对吧?不过,你们…的价钱太低了。”

大鼓问道:

“文本框,你不用Mac系统吗?”

“啊,不用了。文件转换很麻烦,而且如果不用QUARKEXPRESS的话,Mac和Windows哪个都无所谓了。”

在路人的眼里,高大的印度人和身着迷彩的少女都是难得一见的另类,吸引了不少过路人的眼球。这时,页面靠近文本框的耳边,低声问道:

“你……你到底跟他……他说了多少……少……少钱?”

文本框一边冲阿吉达笑,一边不露声色地低语道:

“一共15万日元。”

一听这个数,大鼓兴奋得低低吹了声口哨,很短,但音程和尾音节奏鲜明。这时,摆放在量贩店前面的电视正播放中东地区某个爆炸中心的场面,似乎又是一次误炸,究竟是孤儿院还是恐怖分子的弹药库,看电视的人谁也说不清。阿吉达目不转睛地盯着画面上的那片废墟,说道:

“既没有完美的空袭,也没有完美的买卖啊。可我上有老下有小,我还得养活全家啊。好吧,文本框,20万日元成交。”

文本框耸耸肩膀说:

“我们呢,也是刚创办公司,正是用钱的时候。当然啦,等一切步入正轨以后,我们一定会成为你的大客户的。怎么样?一口价17万。”

阿吉达深深地叹了口气后,伸出了他那只毛茸茸的右手,文本框用他那戴了三层手套的手毫不犹豫地迎了上去,二人紧紧相握。

“买卖成交!明天上午送到这儿。另外,再帮我们找找,看有没有复印、传真、扫描、打印等多功能一体的机器。”

阿吉达低眼看着纸条,满脸兴奋地问:

“预算呢?”

“五六万吧。”

“你呀,绝对是个做生意的天才,干脆辞掉工作和我一起干得了。”

当天晚上,阿阳说她要回角色扮演咖啡厅上班,就先走了。阿阳离开后,他们三人也在秋叶原站分了手。他们不光要创办新公司,同时还必须做好正常的工作,不然连最起码的日常生活都难以保障。临近年末了,在秋叶原百货商店前面的广场上,各种促销活动搞得热火朝天,吸引了一波又一波的人群。商品更是应有尽有,物美价廉。万能蔬菜刀同时另配有五种菜刀、菜板,外加圣诞节特别推出的柠檬榨汁器和葡萄酒开瓶器,一整套喊价7800日元,诸如此类。店家这种以最优惠价位推销更多商品的经商热情,为这个城市营造出无限的生机。诚然,无论科技多么进步,新的发明创造都将会是人们永远的追求,这一点毋庸置疑。

@2

第二天早上,天气特别冷,这样的天气在近年来总是暖冬的东京很少见。上午不到10点,四个人先后来到无人售货商店楼上的办公室。阿阳强忍着暖风里不时散发出的呛人烟味儿,把暖风开到了最大。

不久,送货的车到了。一辆载重两吨的货车最先把办公桌椅送来。开车的是个日本人,两个中国人模样的搬运工穿着运动服,搬桌子上楼梯的时候,嘴里叽里呱啦地好像在说粤语。

大约用了10分钟,货车就卸完桌椅开走了。大家便七手八脚地忙着摆放办公桌。本来还算宽敞的房间在靠左右墙各放了两张桌子后,只剩下了中间一点儿地方。四个人正忙着整理办公桌的时候,响起了敲门声。原来是阿吉达正从门口探进那张长脸东张西望。

“早啊,送数码匹萨饼的来啦!你们几个挺能的,竟在这个地脚租到了房子。”

说着,阿吉达冲楼下招呼了一声,一个印度人很快把装着电脑的纸箱搬到了二楼。Gateway、DELL、HP、IBM、东芝等,纸箱上印有不同商标的品牌。纸箱刚搬完,页面、阿阳,还有大鼓就迫不及待地冲到自己的箱子前,文本框把一个信封递给了阿吉达后也急切地打开了自己的Gateway电脑箱。纸箱上印有黑白花纹,类似奶牛身上的那种。一旁的阿吉达不慌不忙,认真数着货款。文本框今天为了干活方便,特意换上了手术用的胶皮手套,搬出主机,拿掉套在电脑外面的保护塑料后,对阿吉达说道:

“这个,不是MacG3吗?我说,阿吉达,还是Windows更好吧?”

只见透明的塑料外壳下,一个绿色的苹果商标映入眼帘,似乎可以闻到迷人的香气。身着长皮外套的印度小商贩把钱放进内兜里,不以为然地笑道:

“这个绝对没有问题,等你安装好以后就知道了。如果有问题,你就来LAOX找我,我的东西可以百分之百包你满意。再见!谢谢啦。”

说完,阿吉达就蹬噔噔地下楼离开了。大鼓说道:

“我这儿,康柏的箱子装的却是索尼的机器,怎么搞得乱七八糟的。”

大鼓办公桌上放着的青灰色15寸显示器看起来和VAIO有些地方相似,阿阳盯着看了一会儿,说:

“这个,可不是什么索尼,英文拼写不一样,瞧,是SOMY呀。”

文本框听后大笑起来。

“哎呀,管它呢,一定是哪个公司故意设计的。赶快先插上电源看看性能。”

大家各自开始忙活着安装电脑了。前后仅用了约一个小时就装好了。最浪费时间的倒是打开包装箱和最后收拾包装箱。将服务器和四台路由器与四台电脑联机后,一切就绪,每台电脑都显示着WindowsMe的初始画面。这时,文本框说:

“这样一来,Mac的外壳、英特尔的CPU,再加上微软的操作系统,整个一个杂牌军。”

大鼓打开系统文件夹,查看了一下CPU的时钟脉冲数以及内存和硬盘的容量。

“别说,这个的确是索尼的仿制品。不过,要是真像数据显示的那样,速度还真够快,质量也没什么问题,而且所配的声卡也还说得过去。”

阿阳一看自已的IBM箱子里装的机器什么商标品牌也没有,就吃惊地说:

“这都是些什么呀,包装箱、品牌名,还有这箱子里的东西,都是胡乱拼装在一块儿的,不会是用从哪儿偷来的零部件组装的吧?”

页面正在打字,与此同时,大家各自的电脑上出现了相同的信息。

“不会的,应该是东南亚一带的公司用剩余零部件组装的机器,不是偷来的。当然了,Windows系统肯定是盗版的了。”

文本框看完后说:

“现在的电脑市场早已不再是哪个大公司独领风骚的时代了。这些东西,虽说都是最新型的机器,但是就像随处可见的踏板轻骑一样,早已成了低科技产品。只要能弄到主要部件,再贫穷的同家也能生产。现在,全世界不起眼的电脑作坊早已不计其数啦。”

大鼓把电脑里设定好的提示音更换成鸭子的尖叫声,一瞬间,打破了办公室的安静。

“说的没错,技术发展得太快,我们好像又回到了最原始的丛林中了,产品应有尽有。虽然那些惟利是图的业界老大们举步维艰,而对我们来说则是绝好的一个游戏场所。”

页面举手示意大家注意,他又开始输入新的信息。

“这样一来,就产生了一个新问题,咱们就来讨论一下公司的事。现在,业界都表示随着IT产业趋向泡沫化,网络电子商务的标准已经发生了变化。下面,让文本框给我们讲讲。”

这时,文本框才意识到阿阳就坐在自己身边。他迅速把椅子远远拉到桌子的一头,回答道:

“以前,在这个行业干事儿,关键是第一时间创建自己理想的网站,并最大数量地占有用户,只要拥有了一定的用户数,哪怕不赚钱也会得到相应的好评。但是,自从IT泡沫崩溃以来,标准就不同了,不仅得确保用户数,还必须盈利,把利润计算在内才行。好了,以上就是我在经济新闻网站上看到的内容,汇报完毕。”

页面笑着说:

“谢……谢……谢了哈……哈。”

阿阳和大鼓也装出鼓掌的样子,页面接着又开始敲击键盘。

“不过,我觉得那样好像也行不通。”

阿阳透过页面的肩膀不解地问道:

“为什么?再说了,公司的目的就是赚钱,AKIHABARA@DEEP不也一样?又不是搞慈善活动的。”

“话是没错,不过,网络里最值钱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呢?我希望大家仔细想想。”

阿阳嘟囔道:

“是信息资讯吧?”

此时的页面在键盘上侃侃而谈,信息不断地出现在四个显示器上。

“其实,我一直在想,是否能构建一个可以免费提供有价值信息的平台,同时还能创造出利润。当然,要做到这一点的确很难。以前取得成功的网络商务几乎都是借助外部资金的参与,如股票上市或资金合作等形式。而只靠单一的网络商务获取利润的情况几乎闻所未闻。”

文本框摘下胶皮手套换上了习惯的三层手套,这才以轻松愉快的口吻道:

“说的一点没错儿,单靠网络商务,我们公司肯定会夭折的。页面,你一定有想法了,快,跟我们说说吧。”

页面用力地点了点头,又敲起了键盘。

“创建公司,咱们可以从一开始就反其道而行之,限制盈利,控制规模,追求无名,只要可以确保我们的正常生活,同时有能力帮助和我们一样的人群,这就是我们的最大目标。如果把大企业比作一颗大钻石,那我们甘愿做构成钻石的碳素分子中的一个基本粒子,甚至不惜做基本粒子的一个成分。就像一种叫羽虱的虫子那样,仅仅有一点面包屑就足以过冬。咱们也不必为了公司利益费尽心机,更不必拼命努力,我们可以事事顺其自然,如果中途坚持不下去了,就马上让它关门大吉。”

文本框故意把目光避开阿阳,说:

“如此说来,真是有些令人振奋。不过,名义上是公司,我倒觉得更像是非营利的民间组织。”

大鼓把椅子转向了文本框。

“难道你想成为大款啊,小心翼翼地过着西装革履、保镖成群的日子?天天担惊受怕的,你绝对受不了。”

“我倒不是那个意思,既然都是工作,赚钱有什么不好?”

页面又有话要说。他那有力的键盘声顿时让大家安静下来。

“当然,我的意思不是说不要利润,不过有一点大家别忘了,现在试图通过提供大量无用信息来获取暴利的做法已经过时了。IT泡沫已经崩溃,大家可以借机好好想想怎样重新做好网络。就在15年前,经常上网的人几乎仅限于科学家和搞技术的,而网络仅仅是一个交流的工具,他们之间为了搞研究,可以通过网络相互免费交流各种资料和数据。那时候,根本没有什么利用网络牟取暴利、诈骗钱财的不良现象。我很希望能够再回到当初那样。现在已经有了可以实现彼此共享的软件,像以前那样大企业暗箱操作的现象已经没有了。所以,我感觉到现在的网络正呈现出一个新的趋势,这就如同千里迢迢回游故乡的大马哈鱼一样,新的网络电子商务正在重返网络兴起的初衷。而咱们公司也应该顺应这种潮流。”

文本框略显迟疑地点点头。

“噢,这么说来,你是要建一个所有人都可以免费登录的信息乌托邦了?那里的居民淳朴善良,那里既不存在登载儿童尸体的写真网站,也没有选评自杀的网站。但是,这样的话,靠什么盈利?怎么才能在这样一片荒漠中创造出奇迹,让它开花呢?”

一直默不作声的阿阳这时大声说道:

“沙漠里怎么啦,不是也有仙人掌开花吗?”

页面冲着阿阳会心一笑,接着手指又回到键盘上。

“说得太好了。而且,就咱四个人,哪怕能开出一朵小小的花也就足够了。咱们可以从先前说好的偶像网站着手,慢慢做,边做边摸索,看看到底该做什么。对咱们来说,工作这种方式应该是对这个世界最美好的问候了。”

从桌子的一端传来了一阵大鼓指尖儿那有节奏的敲击声,是三十二分之一拍,这是大鼓兴奋时的一贯表现。

“最美好的问候,嗯,听起来不错嘛。”

“我问你们,平时都干什么呀?”

阿阳的问题让文本框不知该从何谈起,他想了想后回答说:

“我们每周为三家企业更新网站信息,还有,不定期为企业搞搞宣传、有时也做一些动漫或电影赠品的DVD—ROM光碟编制,而图像资料的非线性编辑一般都是大家分工作业,页面负责原稿和字幕,我负责美术设计,大鼓主管音效。忙的时候一周得连熬三个通宵。对了,你的音质不错,下次不妨做做旁白什么的。”

听到这儿,阿阳不禁满脸佩服,说道:

“老实说,我的确觉得你们三个有点儿怪来着。不过,现在看来,阿结说的没错。”

大鼓斜着眼看阿阳,说:

“所以说嘛,要和我们成为朋友,你还真有胆量。”

“这个嘛,也是因为我现在太无聊了,真想逮着谁狠揍一顿。而且,从在‘阿茜’咖啡厅看见你们几个起,我就觉得你们的气质和其他那些网民不一样,到底怎么不一样,我也说不太好。总之,感觉你们挺棒的。”

这时,文本框坐在阿阳办公桌对面,背对着墙说道:

“你再怎么表扬,我们也不稀罕。”

“得了,你以为你说我漂亮我就高兴了,看你那德性吧。”

一阵笑声过后,大鼓适时地跑到楼下自动售货机,买来了热乎乎的听装咖啡。于是,四个人就用这440日元经费庆祝了公司的诞生。

的确,听装咖啡随处可见,伸手可及,但是它的醇香和甘美只有人类才可以感知和体验。

之后,我的父辈和母亲又继续闲聊并讨论着工作上的事。

@3

那天深夜,页面在自己家里登录了“阿结的生命导航网站”。阿结还和往常一样,一个人在深蓝色的显示屏上等待着。海豚在空旷的界面上欢快地游来游去。页面静静地敲着键盘,液晶的海面上立刻浮现出第一个信息。

页面:“今天好像有点儿冷清呀。”

阿结:“是页面吧?网站的壁纸设定成海底蓝色,感觉真好,让人很放松。对了,你们和阿阳相处得好吗?”

页面:“嗯,不错。文本框嘴上不饶人,但好像也挺开心的。”

阿结:“太好了。不过,你们三个的确有些地方很特别。”

页面:“嗯,这话阿阳也说过。我自己倒是觉得我们和别人没什么两样。”

阿结:“不对,我说了你可能不爱听,不过,我总觉得你们有种能给人带来轻松、愉悦的魔力,或许你们比我更适合做人生咨询。”

页面:“我今天就是为这个向你咨询的。”

阿结:“是嘛,你找我咨询,可真少见哟。”

页面凝视着显示屏沉思了一会儿后,手指便开始不停地在键盘上跳跃起来。

页面:“我想和你聊聊我们打算开展的新业务。和其他三个人说的时候看似信心十足,而实际上我还是心里没底。工作毕竟和嘴说不一样,不能仅靠理论,理论上讲得通的东西,实际行动起来未必可行,对吧?没有人能够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而且也没有人能对自己选定的前进方向有十足的把握。我有时候会对前途感到一片迷茫,就好像在沙漠中失去了指南针一样,不知该如何是好。”

阿结:“你能说得再具体些吗?”

于是,页面把白天在新办公室和大家商量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阿结,这一次输入的信息足足占满了显示屏的一大半。慢慢地,页面发现在向阿结讲述的过程中,自己的想法也逐渐有了头绪。

阿结:“在荒漠中让花开放的办法啊,我觉得,关键在于花种的选择。现在的你甚至可以采用你自己所不齿的伎俩来达到这个目的,让花儿在荒漠里开放。但是,别忘了,花儿是有生命的,无论什么花都有其独特的理念和独特的栽培方法,而且这些都是事物的自然规律。如果你考虑到了这些,那么你就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去选择方法,而且绝对不会出错儿。”

页面:“不过,我担心我们选择播种的地方根本没有阳光。”

阿结:“这可不是二进位式的逻辑思路,生命不是绝对的。即使好地花儿也会生病,也可能种子有问题而不发芽什么的,但是,我对你们绝对有信心。”

页面:“那,为什么呢?”

阿结:“到我这里来诉说烦恼的人前前后后有几千人了,慢慢地,我已经能够分清什么人已经茁壮成长,什么人还没有走出阴影了。页面,你虽然有时会迷惘、会烦恼,但我坚信你是一个朝自己的人生目标勇往直前的人。”

页面:“哦,是这么回事儿啊。看来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呀。”

阿结:“我要是个算命先生就好了,那样的话,我就会告诉你:‘你前途无量,在办公室里放上一个黄颜色的东西,会给你带来好运。’不过,在我内心深处的确一直有个声音,说你绝对可以,只是你太过于谨慎,偶尔可以和文本框商量商量,他有时遇事比较果断。”

页面:“嗯,他的确有时候语出惊人。像什么创建一个阿阳的偶像网站之类的,都是他想出来的点子。”

阿结:“啊?男的也可以做偶像网站?肯定长得很帅气。唉,能跟他见一面就好了,可惜。”

页面没有挑明阿阳是个女孩儿,这是因为,页面觉得如果阿阳想让阿结知道自己性别的话她自己会说的。于是,页面向阿结提议:

页面:“下周二大家聚一聚吧。一块儿叫上你曾经提起过的那个编程员和一直闭门思过的那位,大家见见。我们手头的工作也告一段落了,有的是时间。当然了,非常希望你也能来。”

阿结:“你的提议不错,我同意。”

页面:“北出口的篮球场已经拆了,秋叶原已经没有一处让人感觉舒服的开放场所了,就在上野公园见面好了。两点钟,上野公园正门集合,行吗?我负责发邮件联络其他人。如果情况有变,请发邮件给我。”

阿结:“嗯,想想看,我还一直没和大家见上一面呢。”

页面:“我们几个也特想见见你。”

阿结:“别抱太大希望噢。”

页面:“这可是我们四个的共同心愿。我们一定会让你大吃一惊的。”

通过网上接触,对页面的口吃、文本框的洁癖和女性恐惧症,以及大鼓的癫痫等基本特点,阿结都了如指掌。但是,见到现实生活中的三个人阿结究竟会作何反应,页面他们也充满了好奇。而且,还有一个假扮男生的阿阳。接着,页面又输入了新的信息。

页面:“我想再次对你说声谢谢,谢谢你介绍我们认识,谢谢你经常鼓励我们。如果没有你,我们或许早已孤独地倒在荒凉的沙漠中,成为一具网络游民木乃伊了。如果没有你,我们几个一定碌碌无为,迷失了人生的方向,虚度年华,最终消失在另一个世界。你不是一片黑麦田,而是网络这片茫茫大海深处的一个出色的守望者。今天,文本框和大鼓都不在,就由我代表他们再次谢谢你!”

说着,页面另起一行把字号调大了一倍。

“真诚感谢你!”

海底般深邃的显示屏上,许久没有回应,只有阿结的光标在不停地闪烁着,页面本能地感觉到屏幕的对面阿结在流泪。在虚拟的网络中,人们都是在百无聊赖地虚度时间,而数百个小时中,难得有这样心心相通的瞬间。也正因为难得一遇,所以才有更多的人在经历过后,就越来越沉溺于网络中,欲罢不能。过了好一会儿,阿结回信了,好像是用一个手指在打字,画面上出现了一个个文字串,如同从海底深处闪动着浮出水面的气泡一样,饱满而又充满灵性。

阿结:“应该道谢的是我。幸亏有了你们,我才能好好活到现在。帮助别人其实也是在帮助自己,我在鼓励大家的时候,其实也是在告诉我自己,‘再加把劲儿啊,’‘累了就歇歇吧。’啊,越说我越盼着周二的聚会早些到来呢。希望是个好天,干脆做个‘扫晴娘’,长大以后我还没做过呢。”

页面:“好啊,我也做个穿着从林迷彩服的‘扫晴娘’。”

阿结:“嗯?为什么是穿迷彩服呢?”

页面:“这个嘛,等到了那天你自然就明白啦。就这么说定了,两点,上野动物园。”

于是,页面下了线,此时窗外的天空已经呈现出了黎明时分的橘黄色。或许是因为冷的缘故,天空如晶莹的冰块儿一样清澈无比。页面怀着思念的暖意,戴上眼罩,进入了梦乡。

@4

动物园前面的广场上,人影稀稀落落,喷泉周围栽种的榉树叶子早已掉光,针一样尖尖的树枝直冲向天空,在向阳处,鸽子也失去了夏目的热情,相互簇拥在一起。

四个人比约定时间早五分钟赶到了动物园,大家坐在正门一侧的长椅上。天气预报说傍晚有雨,此时的天空有点儿阴沉,不过,好像不会下,明亮的天空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小山顶。这时,远处走过来一个身穿白色运动装的少年。文本框摸着下巴说道:

“那个,应该是咱们等的人吧?”

那个少年头上顶着个宽檐帽,戴着一副镜面太阳镜。他一走近四个人,就像谁欠了他的钱似的,气呼呼地问道:

“谁是页面先生?我是阿结介绍来的,叫青濑泉虫。”

“你……你是泉……泉……泉虫啊,我……我就是页面。”

这时,云端忽然间露出了阳光,泉虫赶忙躲进了树阴下。他的手和脖子是那么白,如同煮干了的牛奶。

“就是阴天也不该外出的。”

说着,他迅速摘下太阳镜,露出一张端正清秀的脸庞,只是,那双看着大家的眼睛红得像兔子一样。

“因为缺乏黑色素。我是天生的白色变种。”

泉虫微微一笑便又恢复到一脸严肃,重新戴好太阳镜。大鼓问:

“听说你是个挺厉害的编程员,多大了?”

“16,我觉得这和年龄没关系吧?”

文本框看着其余三个人,饶有兴趣地笑着说:

“这小子说不定挺有来头呢。哪个学校的?”

白白的脸颊堆起了一丝笑意,少年回答说:

“学校里都是些笨蛋,我干脆中途退学,所以,我应该算是初中毕业。”

听到这儿,页面也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名……名字挺有意思啊。”

“嗯。我爸是‘铁臂阿童木’的粉丝,我的名字窃取的是手塚治虫的。”

泉虫可能早已从阿结那儿听说了他们的情况,对页面的口吃他丝毫没有感到





Chapter_2


吃惊。

“计……计……计算机经验呢?”

少年耸了耸肩,传来一阵化纤织物相互摩擦的沙沙声。

“我从五岁起就开始鼓弄家里的电脑,我爸是个化学家,所以家里搞研究用的电脑和大学是联网的。第一次做黑客是九岁,那时也不为别的,就是我家的电脑速度太慢,我想玩玩人家快一点儿的。”

大鼓不禁吹起了口哨。

“这小子的确有两下子。”

“都……都做过什……什么黑客?”

“小的时候,破解过密码、制造过病毒、入侵过欧洲的研究机构,直接用程序语言编写程序。不是吹,我在德国、保加利亚的黑客界确实小有名气呢。我呢,还有一大堆的朋友。最近,有很多公司请我给他们检查计算机系统的安全漏洞,发现后及时补救。网络的安全管理的确可以赚钱,但这种工作就好像自己挖坑自己掩埋,实在是没意思。”

说到这儿,少年把手伸进衣兜掏出了什么,原来是用皮筋扎着的厚厚的一沓一万日元的钞票。

“就在无所事事的时候,我遇见了阿结,那个网站的程序就是我做的,其实也很简单,不值一提。”

泉虫说罢难为情地低下了头。时间已经是2点10分了,页面四下里张望着,没有发现要等的人。

“那……那,你一定见……见过阿结吧?”

“嗯,为了谈事儿,大概见过两三次。”

今天,阿阳穿着越战中的虎皮条纹迷彩服,听说泉虫见过阿结就急忙插嘴问道:

“阿结,是个什么样的人?”

泉虫马上面露难色。

“我说不好,你还是自己见见吧。今天不是来吗?”

这时,一个黑影突然从长椅后面的树阴里窜了出来,大鼓吓得失声尖叫起来,椅子上的页面也一动不动地僵直在那儿,而阿阳攥紧她那戴着手套的拳头,准备随时应战。

“啊,不好意思,我叫牛久升,是阿结叫我来这儿的。”

这个名字页面从阿结那里听说过,就是那个以前从不出门的人,身高足有一米九,身材消瘦,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西装,不过,可能是尺码不合适,看起来总像是穿错了衣服的玩具娃娃。而且,他还留着领带一样长的胡子。

“我已经从阿结那儿听说了大家的事,好像每一位都身怀绝技呀,我真是羡慕极了。对了,以后请大家喊我的昵称‘达摩’。”

“啊,看来又多了一个高手。”

文本框对大鼓耳语道。页面冲着他点了点头,说:

“牛……牛久先生,您闭门在家……家里共待……待了多少年没……没外出?”

留着山羊胡子的先生不慌不忙地对自己的过去娓娓道来。

“嗯,差不多有10年吧,这身西装就是那个时候求职应聘的流行款式。我毕业于大学的法学系,毕业后在一家大的律师事务所工作,当了一年的律师助手。一天早上在去电车站的途中,突然过不了人行横道,总感觉如果过了横道,我整个人就会崩溃。结果,我就回到父母那里,整天面壁度日,就像达摩大师那样。”

文本框开玩笑地问道:

“那,你一定是悟到了什么才放弃面壁的日子喽?”

他用手捻着胡须的末梢说:

“悟什么悟啊,我是今年春天在阿结的劝说下才打开窗户的。阿结对我说,‘你也可以不用出去,先从窗户看看外面的风景。’”

阿阳深有感触地说:

“嗯,这绝对是阿结说的话。”

达摩笑着说道:“那是那是。”

“那以后,我整整用了八个月的时间,天天从二楼的窗户看着附近的街道和停车场,进入11月份,突然有一天我走出了房门。大家也许都没发现,这个世界其实很大,很美。”

“喂,瞧,这家伙口气还真不小。”

这次是大鼓对文本框小声嘀咕着。对此,达摩根本没放在心上,继续说:

“不过,因为在家里足足待了10年,现在可倒好,回不了家了,也可能是害怕一旦回去再失去一个10年吧。我现在不是闭门不出,而是有家不回,睡觉就到繁华商业街的桑拿房,常常和父母打电话联系,虽说手机话费有点儿贵,不过,对父母来说,我在外边他们更高兴。”

文本框看着手表说道:

“都快2点半了,阿结怎么还不来?她来了就够七个人,这样的话,咱们就可以强强联手,成为全新的‘七武士’。”

@5

接下来,大家又等了30多分钟,可阿结还是没有来。泉虫知道阿结的手机号,打过去之后听到的却是电活录音。下午3点过后,东京的上空突然暗了下来,墨汁般的云层越积越厚。

“噢,对……对了。”

页面说着,急忙从背包里掏出手提电脑,把手机和电脑连接好后,迅速登录到“阿结的生命导航网站”,屏幕上立刻呈现出一贯的深蓝色。海豚似乎觉察到了什么,立刻游了过来,左右摆动着它的尾鳍,好似和大家打着招呼。

页面:“你好,阿结。”

阿结:“你好,页面。”

页面:“今天到底出了什么事?是身体不舒服吗?我们六个都到齐了,一直在等着你呢。”

阿结:“对不起,页面,我已经不能和你们见面了。”

页面:“到底怎么了?”

阿结:“没什么。对了,页面,最近怎么样?”

阿结的反常让页面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这时,站在一旁的泉虫盯着显示屏说道:

“快,页面,你随便问她一个荒唐的问题看看,什么都行。”

页面抬头看了看泉虫,他已经摘下了太阳镜,正盯着自己。接着,页面的手指拖着影子在键盘上飞了起来。

页面:“新德里今天也下大象吗?”

一时间没有了回应,只有光标在不停地闪动着。页面屏件气息,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人约过了足足30秒后,新的信息发过来了。

阿结:“你刚才是说‘新德里下大象吗’?”

泉虫冷静地说道:

“来,为了确认,你再问她一个。”

泉虫的话音刚落,页面已经开始输入了新的信息。

页面:“人从卵孵化出来要多久?”

又是同样的反应,30秒的沉默后,阿结回应了。

阿结:“人从卵孵化出来,有这样的事吗?”

围在电脑周围的六个人目不转睛地看着,这时,泉虫遗憾地说:

“现在聊天的不是阿结本人,是我编的程序。”

文本框高声问道:

“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是我们编的一个人工智能程序,如果阿结本人没法应对咨询,可以代替她解答问题。这个程序是一套非常复杂的设定好的问答集,我们想把它联网应对各种咨询。这里的几千个答案都是阿结做的。但是,程序毕竟只是程序,对开玩笑或者荒唐的问题,它都无法巧妙处理,还有,它自己也不会笑,更不会开玩笑。”

页面急忙说:

“所……所以,就让它鹦……鹦鹉学舌,重……重复对……对方的话?”

泉虫默默地点头。

“没错儿,不肯定也不否定,就是单纯重复。不过,很奇怪,单纯重复也会让对方觉得有人在听自己说话。”

文本框站起来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望着阴沉沉的天空。

“会不会是阿结不愿见咱们?”

泉虫的声音平静得如同玻璃板一样。

“我觉得不可能。”

突然,泉虫的手机响了,来电铃声是约翰?列侬的《思想游戏》,那原本简单而又单调的音乐声在此时显得格外动听。泉虫连忙从运动服的内衣包里掏出手机。

“我是清濑。”

五个人围在四周,接电话的泉虫只是“嗯、嗯”地应答着,听着对方说话,他那原本微红的脸颊慢慢地失去了那仅有的血色,苍白如纸。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说着,泉虫挂断了电话。阿阳担心地问道:

“是不是阿结出事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此时的泉虫面色苍白,只有眼睛红红的、湿湿的,他对大家用力地点了一下头,拼命克制着不让眼泪流出,说道:

“阿结的妈妈来的电话,说阿结昏倒了,就在准备出门的时候。现在在信浓町的庆应医院。”

文本框尖叫道:

“情况怎么样?要紧吗?还活着是吧?”

泉虫不情愿地摇了摇头,眼泪止不住扑簌簌地沿着他那白色的化纤运动服滚落下来。页面急忙说道:

“赶……赶紧去医院!”

六个人跑着离开上野动物园的正门,穿过上野附近的树林,沿着山坡的台阶飞奔而去。此时,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的东京上空早已乌云密布。

世界似乎瞬间化作一个大鼓,鼓点此起彼伏,而页面的耳边只有凌乱的脚步声和怦然的心跳声。

第三章 刺猬网络

@1

由于阿结是猝死在自己家里,而且原因不明,最后尸体被送去作司法解剖。解剖花了几天时间,所以,告别仪式定在12月31日年末这一天举行。页面和文本框、大鼓把年初要交给客户的主页修订版赶在中午之间全部搞定,然后,三个人拔掉电源,锁好办公室。看着门上亮着的显示器,文本框问道:

“页面,这个就这么一直亮着行吗?”

看着上面的绿色公司名,文本框点头说:

“嗯……嗯……嗯,说……说不定,阿结会找……找到这儿来……来呢。”

“别说得那么吓人。”

木楼梯嘎吱作响,大鼓边下楼,边回头说:

“说来也怪,一点儿没觉得阿结已经走了,是吧?”

文本框像变魔术一样,迅速从背包里掏出一副新手套,把刚才干活时戴的那副手套换了下来。

“嗯,说的是啊。咱们在虚拟的网络中和阿结相识相交,可最终也没能和生活中的她见上一面。”

页面把钥匙扔进了羽绒夹克的口袋,钥匙碰撞着传来清脆的金属声。

“不……不过,我也觉得阿结还活……活着。说……说不定现……现……现在,在什么地方打……打着字呢。”

三个人穿过了挤满各种计算机零部件商店的胡同,向昌平桥大街走去。正值年末,车多人多,路面拥挤不堪。文本框拦了一辆出租车,大鼓第一个上车告诉了司机目的地。这个时候,页面一般不吱声,他只跟大鼓和文本框用语言交流。

“去千驮谷的象棋会馆。”

出租车司机默默地关上了自动车门,朝着人声鼎沸的大街飞快地驶去。

* * *

阿结家住在千驮谷三町目的住宅区,听说葬礼是在象棋会馆附近的一个小型公共集会场所举行。三个人没有专用的丧礼服,都穿着黑色的休闲装。到了目的地,大鼓从司机手里接过出租车票后,一眼就看见了两个孤零零的黑白花圈,其中一个挽联上写着秋叶原@DEEP,另一个是个不知名的建筑公司送的,会场外几乎看不到前来吊唁的人,显得冷冷清清,而会馆四周家家户户洋溢着新年的气氛。这个会馆共有三层,外观没有装修,只是简单地喷了层涂料,墙壁早已发暗,看样子建了已有十多年了。大鼓自言自语道:

“咱这身打扮,行吗?”

大鼓穿的是黑牛仔裤、有口袋的黑色短大衣。文本框是黑毛衣外面穿着一件有帽子的呢子短大衣,听了大鼓的话,文本框说:

“有什么办法,来不及买套装啊。再说了,只有日本才有这种在葬礼上穿黑色套装打黑色领带的习惯。页面,你觉得呢?”

页面低声说道:

“别……别人怎么想我……我不知道。不过,阿结肯……肯定不……不会介……介……介意的。”

三个人拉开昏暗的玻璃门,走了进去。入口的玄关大概有六平米,立着一块白色的写字板,上面写着当天的活动内容。年末的这一天只有一个安排。

“已故千川结告别仪式1-A”。

地点是在大厅右手走廊方向的一楼A室。冬日的阳光透过走廊的一侧从足有半人高的窗户照了进来,三个人静静地走进房间,在门口的折叠桌接待处写上名字并递上香火钱。举办仪式的房间约有50平米,靠前边已经摆好了很多简易椅子,正对面挂着一张阿结的巨幅黑白照片,照片四周装饰着白色的菊花。文本框转过身压低声音说:

“这张照片,好像是很久以前照的。”

的确,照片上的阿结一身白衣,笑容满面,怎么看也不像是享年29岁的样子。听说阿结好像上过理科大学,照此推算,这张照片大概是七年前的了。

会馆里冷冷清清的,椅子上零零散散地坐着几簇身着丧服的人。页面突然发现了站在最后排的阿阳。她穿着一身黑。阿阳也冲他们点头示意。

“你们总算来了,这个会馆的气氛可真冷清啊。”

阿阳对走过来的三个人低语道。文本框后脑勺对着阿阳说:

“一来就瞎说什么,在这种场合怎么能这么说话。”

阿阳没有理睬文本框,接着对页面说道:

“你们要是和她父母打过招呼就知道了,我劝你们还是不去为好。”

说着,阿阳便把目光投向了最前排的简易椅子方向,椅子上罩着雪白的椅套。页面深吸了一口气,说:

“是……是吗?不……不过,再……再怎么说也是最……最后的

告……告别,还是该……该去打……打声招呼,大……大家一起去……去吧。”

于是,页面带着大家走到了阿结父母的座位旁。或许是太操劳,两个人呆呆地坐在那里,表情既悲伤又有种解脱的感觉。四个人行了个礼,大鼓说:

“这件事太突然了,我们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阿结的意外对我们几个来说也是一个打击。在此,谨表衷心的哀悼,也请你们节哀顺变。”

阿结的父亲看上去大概有五十五六岁,眼睛鼻子等五官似乎都长在了一起,表情严肃。他看着眼前这三个身着黑色休闲装的年轻人,一脸疑惑地问道:

“你们和我女儿是到底什么关系?”

文本框立刻用那少有的礼貌语回答道:

“我们是阿结网站的常客。多亏阿结的介绍,我们三个才有幸认识,现在一起共事。”

阿结的母亲和老伴真有夫妻相,面对文本框的回答,两个人一样漠然。

“是吗?又是互联网。唉,阿结就是沉迷于这个东西才……”

两个人似乎懒得继续说下去,页面赶忙接过话头,说道:

“不……不过,是……是阿结创……创办的网站救……救……救了我……我……我们几……几个的。”

一身和式丧服的母亲怜悯地看着页面,不慌不忙地说道:

“可是,这个孩子临终前也没能自立啊。帮助的人再多,如果救不了自己,一切都毫无意义啊。我和她爸爸以前也常常担心,像阿结这样既不工作也不结婚,还得长期待在医院里。在家的时候也不睡觉,天天泡在电脑上。如果我们两个都不在了,阿结怎么生活?”

文本框立刻严肃地纠正道:

“是吗?不过,网络中的阿结可是非常出色的。据我所知,阿结救过好几个人呢,是真的,真的。”

这时,阿结父亲冷冷地说:

“噢,知道了。也就是说我女儿救不了自己,是吧?”

页面拉了一下文本框的大衣袖子。

“行……行……行了,快……快走吧。”

三个人再次向两位老人鞠躬后,赶忙朝着在最后一排等着的阿阳走去。

* * *

“嗯,真的,阿阳说的一点儿没错,这父母太过分了,好像和阿结之间也曾有过很多矛盾。”

文本框一屁股坐在了简易椅子上。看着故意和自己隔着坐的文本框,阿阳耸了耸肩,人鼓便坐在了两个人的中间。

“这个气氛哪像是在给阿结送别啊,还有那照片,老两口之所以选它,肯定是因为那个时候,自己的女儿很听话,总是顺着他们的心愿。”

“噢?大家都来了啊。”

四个人正并排坐着,呆呆地远望着祭坛。这时,突然身后传来一个响亮的声音,对声音极其敏感的大鼓下意识地从座位上弹起了20公分左右。大家网头一看,原来是阿结介绍的那位曾足不出户的达摩和年轻的编程员。达摩还是那身西装打扮。很奇怪,他这种人出现在什么地方都会让人觉得不和谐。而此刻,这位满脸络腮胡子的家伙正笑吟吟地看着他们。身边的泉虫也一脸无所谓的神情笑着。

阿阳逐一审视着这一伙人,然后说:

“这儿太压抑了,一会儿咱们回去为阿结开个告别会吧。”

文本框问道:

“在哪儿?”

“秋叶原的新办公室呗,达摩和泉虫还没去过呢。等过了晚上12点,咱们还可以顺便庆祝新年呢。”

页面深深吸了口气,说:

“就……就这么定……定了。阿结也一……一定会很开……开……开心的。”

在人影稀疏的遗体告别会场里,六个人默默地点头同意,并且不约而同地暗暗握紧了拳头,那劲头如同观看一场分数咬得很紧的比赛。

@2

告别仪式结束后,六个人打了两辆出租车回到秋叶原。由于是年末促销的最后一天,整个电器城的大街小巷人山人海,除了学生和年轻的网民外,还有很多中老年人和出双入对的恋人。有很多客人手里拎着用绳子捆着的纸箱,心满意足地直奔车站而去。显而易见,那些箱子里的东西有种魔力,可以给人带来一时的幸福。

但是,除了电器产品、电子零部件以外,要想在秋叶原买些聚会用的食品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儿,也就是便利店里卖的那些东西。于是,六个人分头行动,因为第二天就是新年,所以,所有的店里几乎都空了货架。

晚上8点多,六个人为阿结举行的告别会开始了。在办公室中间开会用的桌子上,摆满了食品和饮料。热乎的只有关东煮大杂烩和中华包子,其余的都是些小吃,还有听装啤酒和瓶装酒。

阿阳忙着在办公室四处点上蜡烛,一身黑装束使她那原本几何图形状的身材越发显得立体感十足,文本框故意开玩笑说:

“我还以为什么呀,这不都是红蜡烛吗,你可真行,从哪儿弄来这么多圣诞节的剩货?”

阿阳没有理他,继续埋头摆放蜡烛,窗框上、办公桌上、主机上,还有显示器上都摆上了蜡烛,因为没有蜡台,干脆把蜡油滴在液晶显示器上。

“蜡油可能会留下油印儿,管它呢。”

大鼓说着从阿阳手里接过几根蜡烛,也开始到处点燃摆放的蜡烛。于是,其余四个人也默默地开始帮忙。就这样,小小的办公室里不一会儿就亮起了几十根红蜡烛。

“那,开始啦!我关灯了。”

随着开关一响,办公室里的荧光灯灭了,整个房间瞬间充满了蜡烛的温暖,四周跳动着红色的火焰。页面、文本框、大鼓还有阿阳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而达摩和泉虫暂时先坐在备用椅上。大家围着桌子,在烛光的映照下,每张脸都红彤彤的,被烟熏得发黄的墙壁上,不时闪动着奇形怪状的人影,看起来像噩梦中出现的幽灵。大鼓把听装啤酒递给大家后,对页面说道:

“页面,你先来说两句。”

页面点了点头,先深吸了口气。

“今……今晚,很遗……遗憾,咱……咱们得……得给阿结开……开告别会。”

或许是憋足了劲儿要好好讲两句,页面比平时说话更吃力了,脸都涨红了,索性打开自己的电脑,把键盘放在膝盖上,以他特有的方式展示自己,很快,显示器上出现了明朝体四号字。

“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咱一起开心地聊聊阿结的事,好好送她上路吧。我要是阿结的话,绝对讨厌压抑悲伤的气氛。那么,接下来阿结的送别会现在开始。”

说着,页面双手离开键盘,举起啤酒。

“干……干……干杯!”

六个人齐喊干杯,连未成年的泉虫也喝起了啤酒。文本框叼着用醋腌渍的鱿鱼须,说道:

“我呢,有件事儿一定要弄清楚,阿结不是自杀,而是意外,对吧?”

大鼓静静地说:

“人都已经不在了,怎么死的也就无所谓了。”

“当然有所谓。”

阿阳有些激动。

“对我来说,哪种情况都不希望发生。大鼓,你不也看见阿结的手腕了吗?我根本忘不了那一幕,页面,你不是问过医生了吗?你快告诉大家阿结的死的确是个意外。”

从上野的山上跑到信浓町的医院时,大家每一个人都看到了阿结的遗体。当时,躺在床上的阿结,两只胳膊还放在白布的上面,纤细的手臂上,从手腕到肘部密密麻麻地布满了蚯蚓一样的伤痕,每一道伤口处的新皮肤都如同一层薄薄的塑料膜,血色清晰可见,显然,这些都是刀片留下的痕迹。在场的阿结父母慌忙把女儿的那双手藏到了白布的下面。

页面呆呆地回想着这一切,喝了一口啤酒后,又拿出了键盘。

“的确,阿结好像有过自杀的念头,我也很难忘掉那一条条伤疤。但是,她绝对不可能在和我们约好见面的那一天选择去自杀。除了定期去心理诊所接受治疗以外,她几乎很少外出。那天阿结特意化了妆,还换上了外出的衣服,所以,这一切都表明阿结的死绝对是个意外,而且,警方也得出同样的结论。”

文本框一口气喝干了啤酒,说:

“不过,她会不会是因为觉得和我们见面压力太大,才做出那样的傻事儿呢?要是那样的话……”

阿阳继续说道:

“咱们也有责任,是咱们硬要拽她出来的。”

页面的手指不间断地在键盘上跳跃着。

“这么说的话,的确咱们也有责任。不过,当时咱们谁也不知道阿结患有自闭症,足不出户,更不知道她有割腕癖。对咱们来说,阿结就是在狂风暴雨的大海上的一个生命守护神。”

页面的眼里不知不觉噙满了泪水,键盘越来越模糊,但他一直盲打着。其余五个人安静地听着那坚实有力的敲击声。

我后来又去了趟阿结常去的心理诊所,医生说阿结的病一直按照常规的抑郁症进行治疗,用的是百优解和哌苯甲醇,百优解是常用的抗抑郁症制剂,哌苯甲醇是一种新开发的药。这两种药都经过临床试验,绝对安全。不过,出事当天,阿结好像吃的药有些过量,也许是因为要和咱们见面过于紧张,所以为了保持一个良好状态,她又多吃了一些劣质的化学麻药,我也不大清楚,那好像是一种蒙汗药。警察在房间的抽屉里找到了这种药。阿结就是吃了这两种药效截然不同的药,结果心脏难以承受。听说她是晕倒在洗手间,当时正在一边哼着歌,一边梳头发。这就是我所知道的阿结临终前的情况,所以说阿结绝对不是自杀,纯粹是个意外。

一直沉默的达摩傻傻地笑着说:

“真是没想到,阿结也和我一样是自闭症,我想我可以理解她的心情。”

文本框懊悔地说道:

“如此说来,救了咱们的是一个吸毒、自闭、割腕成性的女孩儿,多么出乎意料的生命守护神啊。”

“再胡说看我不把你的门牙全都掰下来。”

阿阳盯着文本框恶狠狠地说。

“真笨哪,你先听我把话说完。我也一样,有一段时间阿结的网站就是我生活的全部希望。对了,你们几个,有谁真正知道我是为什么患上了女性恐惧症的,没人吧?”

页面和大鼓点头默认,达摩和阿阳则饶有兴趣地竖起了耳朵,而泉虫却是满脸超脱世俗的笑意。于是,文本框不紧不慢地讲起了那段经历。

“那一年我刚考上设计学院,正值暑假,我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乡,是在房总半岛的山区。在一个凉爽的夏季夜晚,我和当地的一伙捣蛋鬼开着两台车出去兜风。我们一边喝着啤酒一边开车狂奔,像疯了一样。后来,我们一直沿着海边的观光路飞一样地开着,耳边呼啸着的海风吹乱了我们的头发,我们一路狂叫,把亮闪闪的易拉罐抛向漆黑的海滩。”

大鼓插嘴道:

“听起来像尾崎丰唱过的一首歌。”

“啊,接下来就没有那么浪漫了。突然,有人发现在路边的护栏上坐着两个女孩儿,年纪和当时的我们差不多。于是,我们就停下了车,一问才知道,原来她俩喝多了,是从农家旅馆出来醒酒的,她们是东京的大学生。”

阿阳无聊地说:

“不就是挑逗女孩子吗?”

文本框目光避开阿阳,继续说道:

“也对,也不对。那两个女孩说想一起兜风,就上了我们的车。开车的小子是个混蛋,他一直朝着大山里那崎岖的坡路开去。半夜3点我们到了一个山顶的嘹望台,上面除了一个空空的自动售货机和上了锁的缆车,还有几个悬挂着的电灯泡,此外,四周漆黑一片。下了车,那群混蛋们就一拥而上,把她们摁倒在一个破长椅上,我清楚地记着椅背上印着森永牛奶的标志。女孩们哭喊着拼死反抗,但是被三个男人摁着,她们根本没有办法挣脱。强暴开始了,第一个、第二个男人的时候,女孩还在哭喊着,挣扎着,但到了第三个、第四个的时候,她们已经哭不出来了,只是睁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站在一旁袖手旁观的我,那一夜只有我一个人没有动手。其中一个混蛋对我说,她们高兴着呢,你也上啊,不敢吗?”

五个人屏着气听着文本框的话,阿阳也一脸严肃。

“虽然遭到侮辱,但是我什么也做不了。我自己不想那么做,可我也不想救那两个女孩儿。就这样,当强暴进入第二轮的时候,女孩儿的脸已经苍白得如同死人。不知是谁干脆用T恤衫把女孩的头包起来,那些混蛋们继续在女孩的身上发泄他们的兽性。后来,看不见女孩儿的表情,我觉得轻松了许多,只是站在一边喝冰镇的咖啡。当天空呈现出显示器般的光线时,那群混蛋才扔下女孩儿开车下了山,他们边开车边评论着哪个女孩儿更棒。我坐在车窗边,什么也没说,眼睛一直看着黎明的天空。”

页面急不可耐地敲起了键盘。

“那,你怎么患上了女性恐惧症?”

文本框看着自己套着三层手套的手,不慌不忙地摘下最外层,换上新的。

“那一年暑假过后我回到东京。在学校,我突然不敢看女同学的眼睛,我知道这是因为那天晚上女孩儿的眼神对我刺激太大。本以为自己很快会忘掉,但是,慢慢地,不只是女人,甚至连整个世界,我都觉得肮脏无比。明白吗?这个世界充斥着无限的欲望,性欲、金钱欲、名声欲、独占欲等,正是因为这些贪欲,世界才变得如此肮脏。就这样,不知不觉,我习惯于戴三层手套,用消毒湿巾,而且,现实生活中的三维立体女人对我来说也仅限于空谈,不能实际接触。不是说嘛,并非所有知道原因的病都能得到根治,有一些是根本没办法的。我自己心里也明白,但是办不到。唉,不是说好了咱今天给阿结开送别会的吗,瞧我,破坏了气氛。”

大鼓叹了口气,说:

“你把这件事告诉阿结的时候,她说什么了?”

文本框哼地笑了起来,拿起一听啤酒打开后一口气喝下半罐。

“阿结说,她也有类似的感觉,告诉我不必非得和女孩儿交往,说爱情并非属于每一个人。而且说,自己所看到的世界就是自己的世界,不需要找任何理由。劝我不要责怪自己,因为谁也无法挽回自己的过去。”

阿阳嘎巴一声捏扁手里的空易拉罐,说道:

“得了,文本框,你就说得好听。你也肯定有正常的性欲,也爱看网上那些露点十足的照片,对吧?即便不能和女孩儿做,一个人不也可以手淫吗?”

文本框启齿一笑,说:

“完全正确!有那种专用的手套啦。再说了,咱六个人,还有去了另一个世界的阿结,咱不都一样吗?每个人都自我感觉良好,同时又都遍体鳞伤。”

大鼓有气无力地说道:

“就咱们这帮人还要开创新事业,说出去会被人笑死的。不过,在外人眼里咱们都挺正常,而且个个信心十足。”

页面认认真真地敲击着键盘,大家聚精会神地看着,白色的屏幕画面上,页面输入的信息一行行地浮现出来。

“还记得吗?阿结曾说过,帮助别人其实就是帮助自己。咱们不必像别人一样坚强、一样出色。哪怕柔弱些、愚笨些、弱不禁风,只要大家齐心合力、共同努力就好,同时也要与人为善,善待他人就是善待自己。”

不知为什么,页面的话有些牵强,一时间大家都陷入了尴尬的气氛中。这时,一直默默发笑的泉虫说话了。

“大家都在想如果现在阿结在该多好,对吧?不如,咱们干脆到我和阿结制作的人工智能网站上咨询一下看看,虽说那是个预先设想好的问答集,不过其中的每个答案可都是阿结辛辛苦苦做出来的。”

页面看着靠体温发电的腕表,快12点了,这个时候几乎所有的日本人要么在看着同一个电视节目,要么正准备去神社作新年的第一次参拜。页面上网以后,马上登录到“阿结的生命导航网站”。

温暖的烛光下,六个人簇拥在15英寸显示器的周围,展开的网页是海蓝色的壁纸,海豚从画面的深处游了过来,顺时针转了一圈。看着海豚,办公室里立刻响起了六个人的欢呼声。

阿结:“好久不见,页面,和大家相处得顺利吗?”

页面仔细地琢磨之后,开始输入信息。

页面:“还可以。阿结,你现在还活着吗?”

“那怎么可能?!”文本框失声说道,但页面没有理他,只是耐心地等待阿结的回音。

阿结:“你已经知道了吧,就是啊,我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呢?”

页面:“阿结,从物理学角度和肉体层面看,你已经离开了人世。”

阿结:“嗯。我曾经想过这一天早晚会来临的,我现在真的死了。可我是怎么死的呢?”

泉虫冲着画面用力点着头,他已经摘下了太阳镜,两只眼睛连眼白都有些发红。

“现在看来人工智能程序还在正常工作,阿结为这个程序编写了字典一样厚的答案集。页面,看样子,阿结也一定写过假设自己死后的一些事。说不定这里会有她给大家的留言。”

页面点了点头继续敲击键盘。

页面:“你是要出门和我们见面,吃药过量了,属于过量服用麻药所造成的意外死亡。”

海豚难为情地用胸鳍捂着脸。

阿结:“这可是计划外的方法,我一直有七成把握觉得自己会死于自杀。”

页面:“你最后并没有选择自杀啊。我们现在正聚在一起给你开告别会呢。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创建这个无偿的人生漫谈网站?”

阿结:“这个网站是我延缓生命的惟一寄托,对我来说,它就像拐杖、轮椅一样重要。通过鼓励大家,我自己也得到了同样的鼓励。你们都看见我的手腕了吧?”

页面:“嗯。”

阿结:“割开手腕看着鲜血喷溅的那一刻,我都会很欣慰自己还活着。听着大家的烦恼,和大家一起痛苦、一起思考的时候,我也会产生和割腕时一样的快感,切身感受到自己还活着,尽管身体虚弱得难以支撑,但还是活着。其实,我很羡慕你们。”

页面:“为什么?”

海豚在画面上欢快地游动着,就好像祝贺表演成功似的用力拍打着胸鳍。

阿结:“因为你们还活着。因为你们还可以为一些小事去烦恼、去困惑、会伤害自己、会意志消沉、会有爱有恨。还因为你们转过身来就可以马上因为朋友的一个玩笑而捧腹不止,可以为一段美妙的音乐而感动不已。所以,我羡慕你们。还有,我还特别喜欢你们几个的缺点呢。现在还有谁和你在一起?”

页面抬起头,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他逐一看着周围的几个人,在烛光的映照下,大家的脸上呈现出一种淡淡的温馨。这时,从附近的一座寺庙传来了除夕的钟声,低沉而幽远。

页面:“文本框、大鼓、阿阳,还有达摩和泉虫,都在。”

阿结:“是吗,都是我最喜欢的人。死了也挺好,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也不会不好意思。你们现在还不能完全适应这个世界,不过,别在意,好好活着就好。整个社会之所以会如此混乱,我觉得这意味着将会在我们意想不到的方面发生巨大的变革。当然,我说的并不是眼下的恐怖主义、经济低迷、财政赤字之类的小事。你们都在吗?”

页面再次环顾了一下,接着开始输入。

页面:“嗯,在,都在流泪。”

阿结:“不会是因为伤心吧?我希望你们流的是幸福的泪水。那,接下来,我将对每个人说几句心里话。先是文本框。”

页面把键盘推给了文本框,戴着白手套的文本框指尖儿敲击出简短的话语。

文本框:“好久不见,阿结。我已经和他们聊过很多了。”

阿结:“太好了。没有人小看你吧?你今后一定要相信自己的感觉,努力磨炼和提高自己。设计也是一种交流、一种沟通,你们将来的产品要想受大家欢迎,搞设计的感觉至关重要。另外,不干净的东西说不定味道也不错,等你慢慢意识到不净之物的妙处时,你的设计水平会更上一层楼的。下面是大鼓。”

键盘从文本框那里转到了大鼓手中。

大鼓:“上次传送的给海豚配的主题曲,你听了吗?”

阿结:“嗯,很棒。谢谢你。大鼓,你要成为连接页面和文本框两人的黏合剂,音乐是用来表达、传递感情的,所以你一定办得到。他们两个如果放任自流,很容易我行我素,你得小心看着他们。如果有了矛盾,你不用给他们讲大道理,可以用柔美动听的旋律来感染他们、凝聚他们。那,下面是阿阳,也许应该称呼小阿阳。”

从大鼓那里接过键盘的阿阳早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阿阳:“你怎么就不在人世了呢?我们的公司才刚开始。”

阿结:“真对不起。不然,咱们两个女的一定会成为好朋友。你呢,属于行动派,想到了就能马上做,而其他人办事效率差,所以,你可以弥补他们的缺点。我听文本框说了,你因为美貌经常受到性骚扰,所以心理上产生了自卑感,其实完全没有必要,这就像有残疾的人不必自卑一样。我自己就多年患抑郁症,一直接受心理治疗,所以相信我的话没错。大脑的化学物质失去平衡也好,相貌美如天仙也罢,其实都是上天偶然赐予的,不必太在意。下面该达摩了。”

这个年过三十的男人,10年足不出户,络腮胡子留到了胸前。他接过键盘一下一下地敲击着。

达摩:“阿结,我现在正替你观察外面的大千世界呢。”

阿结:“那恭喜了。你现在已经完全好了。其他人不谙世故,所以,公司法律方面的问题以及其他对外的事宜,你得做个好后援,多帮帮他们。我深信秋叶原@DEEP会成为一块耀眼的钻石。你曾面壁10年,梦想过的一切不久将会变成现实。加油啊,达摩,从现在开始,你要成为大家的一堵墙,好好守护大家!接下来该是泉虫了吧?”

从达摩手里接过键盘,泉虫微笑着飞起了指尖儿。

泉虫:“你好吗,阿结?谢谢你介绍我认识这么多风趣的人。另外,我们一起做的这个人工智能程序现在成了我最引以为豪的作品了,非常感谢。”

阿结:“不客气。我可以预言,最值得你引以为豪的作品将由你们几个今后齐心协力共同来完成,这是死去的预言家的遗言,不会错的。你们的创造将会永远改变这个世界的某一部分,只可惜我无法亲眼看到。那么,最后该是页面了。”

键盘在六个人手里转了一圈,最后又回到了页面的膝盖上。页面的手指顷刻间流淌出舒缓的按键声。

页面:“我在这儿呢。大家都已经哭得一塌糊涂了。我也一样,又是伤心、又是高兴,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清到底为什么哭。”

阿结:“是吗?页面,你的文笔非常有影响力,会左右大家的,所以措辞一定要慎重。说话的时候,不光要考虑到自己,更要考虑到大家。文字这种特殊工具有着巨大的威力,就连计算机也无法与之匹敌。它甚至可以改变世界,而且也改变过世界。因此,切记一定要谨慎言事。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有了什么想法,你一定要坚持到底,知道吗,页面?”

页面:“嗯。阿结,你似乎只是从这个世界搬到了网络里,好像还活着。”

海豚恋恋不舍地在显示器的四个角游动着。

阿结:“只要这个问答集还存在,我就像一个硅胶芯片一样有生命,或者说像硅胶芯片一样永远活着。最后,我还想送给大家一句话,可以吗?”

页面看着每个人的反应,大家边哭边点着头,于是,他泪眼模糊地轻轻敲击着键盘。

页面:“我代表大家欣然接受,请留下你的遗言。”

阿结:“谢谢大家长期以来对我的支持,幸亏你们我才活了那么久。你们一直觉得现在的世界很不舒服,这是因为在你们的内心深处沉睡着一颗革命的种子,它可以改变世界,它可以给人们带来下一个全新的时代。所以,我要送给大家的只有一句话。你们准备好了吗?那我就大声说了。”

于是,阿结突然另起一行,显示器上的字号变大了。

“若想改变一切,就从改变自我开始吧!”

阿结最后的留言闪动着白色的明朝体,在海底般深蓝的背景衬托下,鲜明而深刻。海豚在四周欢快地游动着。接着,字号又恢复了正常,阿结的文章犹如自动生成般源源不断地浮现在屏幕上。

阿结:“生活中无论什么事情,通常每一人都在等别人先做,都在期待有人会改变这个世界。但是,要想真正改变现在的世界,等待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只有自己先改变,从可以改变一切的人开始改变,只有这样,这个世界才会有希望!我是不行了,但是我播下了可以做到的种子,你们是我的骄傲。我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所以,我决定今晚关闭“阿结的生命导航网站”。好吧,有缘千里来相会,希望我们在网络海洋中还会见面。朋友们,再见了!”

说着,海豚像摆手再见那样摇动了两三下胸鳍,然后飞快地消失在画面的深处,深蓝色的背景也越来越暗。页面扭过头对泉虫喊道:

“这……这是……是怎……怎么回……回事?”

泉虫呆呆地看着漆黑的显示器。

“这个程序已经事先设定好了,发送完最后一条信息后就自动关闭。阿结说,我们编的人工智能程序如果一直被关在电脑的硬盘中就会失去自由,太可怜了。所以,等一切都结束以后就把它放回互联网的大海中,给她自由。现在,人工智能程序,噢,不,阿结已经永远地离开了。”

除夕的钟声响彻大街小巷。办公室的窗外有人在放鞭炮贺岁。远处不时传来醉汉们祝贺新年的喊叫声。新的一年就这样开始了。此时,我的第一个伙伴已经畅游在无边无际的网络海洋中。的确,这是一个值得纪念的历史瞬间。

失去了指引生命航向的我的父辈和母亲就这样在庄重肃穆的气氛中迎来了新年。但是,六个人个个面带希望,充满着干劲儿。秋叶原@DEEP,将和他们一起在这新的一年里大展宏图。

伴随新年的到来,六个人改变的时刻也即将到来。

第四章 午夜的女子格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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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刚过一周,一大早,页面他们就收到了阿阳发来的传真。又熬了一整夜的三个人睡眼惺忪地看了看那张传真,上面写着一个俱乐部的名字和电话,黑粗体字乍一看感觉像凹凸不平、硬邦邦的砖头。文本框读道:

“‘如果真的要做我的偶像网站,请于今晚11点后,带着数码相机、摄像机来这儿吧。你们会拍到令人拍案叫绝的精彩镜头。’什么呀这是?”

传真上提到了一个叫“欢乐天堂”的俱乐部,地址在涩谷,几个人谁也没听说过,这也难怪,他们几个一直是在东京东部秋叶原一带活动,而涩谷对他们来说实在是太陌生了。大鼓皱起眉头说:

“这个阿阳,她能去什么好地方,也就是跳跳舞什么的吧。不过,做偶像网站确实需要一些图像素材,说不定能派上用场。行,我来摄像。”

页面点头说:

“那……那……那今晚11点,在涩……涩谷车站的忠犬八公塑像前集……集……集合。”

文本框坐在灰色的塑料办公椅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说:

“啊!我还以为今晚可以不用睡袋,能在床上好好睡一觉了呢。唉,真是的。那就去看看吧。”

秋叶原电器街的岁末特卖一夜间摇身一变,展开了新一轮的新春促销大战,大街小巷一片喧闹的气氛,空气中依然夹杂着一股灰尘的味道。三个人一同离开办公室,为了晚上的约会,他们要先各回各家养精蓄锐补上一觉。

* * *

晚上11点,涩谷站前的忠犬八公塑像前人潮不减,那势头绝不亚于休假前一天夜晚人们赶着去迪斯尼乐园的情形。涩谷称得上是东京现实生活中的T形台,满大街挤满了奇装异服的人。有的穿着低腰牛仔裤,有的穿着人造的豹皮大衣,有的鼻子、耳朵、嘴唇上戴着饰物,有的则得意地向路人炫耀着自己身上的文身。来到涩谷的人不仅服饰绚丽夺目,脸颊上也粘满了亮晶晶的人造宝石。在涩谷,穿着打扮的宗旨似乎只有一个,那就是无原则地标新立异。

页面和大鼓比约定的时间先到一会儿。他俩依旧是那身秋叶原的打扮,都穿着直筒牛仔裤,上身分别穿着3年前就流行过的羽绒夹克和带帽子的短大衣。被夹在夜猫族中的两个人看起来更像高中生,这让两个人都觉得很不舒服。大鼓用力缩着肩膀,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说:

“都11点过10分了,文本框怎么还不来?”

页面也很紧张,口吃的毛病越发严重了,每个单词都支离破碎。

“啊……啊……啊!涩……涩……涩谷真……真……真是个鬼……鬼……鬼……地……地方。”

“喂,那不是文本框吗?”

说着,大鼓指向一个正逆着人流从车站里走出来的高个男子。没错,是文本框。他戴着一副橘黄色流线型的太阳镜,足足遮住了整张脸的三分之一,上身穿着一件毛皮里子的牛仔夹克,腿上穿的是橘黄色的荧光肥腿裤,其中只有一条裤腿上点缀着灰色的油漆印,好像是故意设计的。看见大鼓和页面,文本框立刻招手示意。大鼓看着他,诧异地说:

“我还从没见过你这身打扮。”

文本框把太阳镜向脑门上一抬,粲然一笑,说:

“怎么样?酷?设计师嘛。时髦的行头我还是有那么一两身的。喂,我说,你俩怎么还是这身儿呢?太土气啦!像秋叶原一带捡破烂的。我看,你俩最好也关心关心流行服饰,偶尔翻翻杂志什么的,好好补补课吧。”

页面和大鼓没有理会文本框的这番挖苦,径直朝俱乐部方向走去。这位涩谷版本的设计师也只好赶忙跟在后面。

文化村大街前方有一条叫宇田川町的胡同,“欢乐天堂”就在这条胡同里。那一带密密麻麻地分布着各种杂居楼房。从远处看,俱乐部的楼很现代,楼外墙是粗糙的混凝土,好像还没完工似的,没有进行任何涂装。正面灰色的墙面上,有一道墙体钢筋渗出的黑红色铁锈,远远看去很像血迹。

俱乐部在地下,阿阳早就站在不锈钢楼梯前等候页面他们多时了。天气很冷,她穿着一件搭到脚踝的棉大衣,嘴里哈出白气,一看到他们就马上招呼道:

“啊,总算来了,你们可真行,这么晚。我都快冻死了。”

文本框故意躲开阿阳,将视线移向昏暗的楼梯处,一群人正顺着楼梯进入一个地下室。

“你神秘兮兮地把我们几个叫到这么个偏僻的地方,到底在搞什么鬼?”

阿阳举起她那缠着护手绷带的拳头神秘地一笑,说:

“看我怎么扁人。这不,阿结也走了,我都快憋死了,今天我要痛痛快快地发泄发泄。你们等着瞧好吧。快,进去。”

说着,阿阳第一个向里面走去,她脚上早已换上了那种拳击专用的系带运动鞋,三个人紧跟在阿阳身后。在俱乐部入口处安有一个粗糙的大铁门,门口处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黑人保镖,他一身黑色的收腰棉服,警惕地盯着走来的几个人。阿阳赶忙露出笑脸说:

“喂,乌丹,这几个是我的同事。”

保镖留着光头,头皮上一条条青筋清晰可见,一脸严肃地冲页面他们说:

“今晚你们的同事将参加争霸赛,请进。”

俱乐部特别定做的铁门足有三米高,彪悍的保镖用一只手就轻而易举地把门打开后,示意大家请进。那一瞬间,他露出了一丝锡箔纸般不易察觉的笑意。三个人跟着阿阳走进门,走廊两侧墙壁上点缀着很多小洞,里面安着照明的卤素灯;地面铺着半透明的丙烯材质地板,走在上面犹如漫步星空。

到了换衣间,一身黑的服务生在三个人的手背上盖上了戳,戳的图案是一只小猫正露出锋利的爪子,还有被它挠破而流出的血迹,另外还有一个女子格斗争霸赛晚场比赛的标志。印泥带着黏性,红红地印在了皮肤上。大鼓兴奋地说:

“太棒了。快,文本框,把手伸出来,我来录一下。”

文本框立刻把干了的手背冲着墙上的灯光摆好姿势。页面深呼吸后,问道:

“阿……阿……阿阳,你……你是这……这家俱……俱……俱乐部的……常客吗?”

阿阳静静地回答说:

“嗯,有晚场比赛的时候几乎都来,举办舞会的晚上就很少光顾了,不过呢,有角色扮演秀的时候偶尔也来过。喂,我说大鼓,给我也拍拍吧。”

说罢,阿阳就呼啦一下脱去长长的保暖大衣,露出了里面的运动短裤和丛林迷彩背心。她举起拳头,护着面部,摆出了打斗架势。

大鼓半蹲下来准备拍摄。

“哦,酷毙了。来,打几拳看看。”

“呼,呼,”阿阳的呼吸短促而有节奏,打了一套组合拳。尽管里面穿着运动文胸,但阿阳那丰满的胸部仍然随着动作有节奏地上下左右颤动着。文本框将视线从液体般流动的迷彩下的丰胸移开,忙说:

“喂,我说,打算在走廊瞎闹到什么时候?咱们赶紧到前面赛场吧。”

经过走廊的人都好奇地看着他们。其中也有人向阿阳打招呼给她鼓劲儿。阿阳拿起大衣问页面:

“你没想到我会出现在格斗场吧?”

页面立刻紧张起来,面红耳赤地说:

“嗯……嗯……嗯,而……而且在这这……种地……地方。和……和平时的你……你怎……怎么也……也联系不……不……不上。”

“也许吧。不过,女孩儿都有和平时不同的另一面呀。好了,我得去休息室热热身了,你们要好好玩,我早给你们订好了最佳的位置。”

说着,阿阳就披上大衣迅速消失了。这时,俱乐部里已经开始喧闹起来。大鼓的摄像机镜头一直对着阿阳渐渐远去的背影,拍完后说道:

“偶像网站,说不定咱们真能弄出点儿名堂。”

与阿阳的近距离接触使得文本框整个神经网都过度紧张。他边调整紧张的情绪,边点头道:

“嗯,对啊。这家伙不光脸蛋儿漂亮,而且身上有股无穷无尽的能量,好像装了台发动机。弄不好,这小妞可能真的会成为魅力四射的明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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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赛场很宽敞,足有400平方米,正中间设有一个八角形场地,上面铺着宝石蓝的地毯,在五光十色的灯光下,地毯鲜艳得让人目眩。场地四周是一圈高两米左右的铁丝网护栏,没有门,只是在两侧安有两个专用的梯子。

在离八角形场地最近的一侧,有阿阳事先预订好的位置,三个人看到桌子上摆着写有自己名字的名牌便落座下来。离场地稍远的地方,看台呈台阶状错落分布。此时,早已座无虚席。大鼓拿着摄像机把周围的一切都一一拍下,文本框也拿出了数码相机,口干舌燥的页面正在一旁手拿纸杯咕咚咕咚地喝着生啤。突然,灯光熄灭了,一阵欢呼声瞬间响彻整个赛场。观众席上,闪光灯竞相闪烁,如同彗星一样,一个个拖着长长的尾巴随即消失在如漆的黑暗中。

“第一场比赛,有请洛奇——后藤选手和霞关的由利选手出场!”

话音刚落,赛场上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是月之海乐队的“RDS-IER”。文本框翻看了比赛程序单后,手做喇叭状对着页面喊道:

“喂,这乐曲,真亲切啊。我说,这上面说,洛奇是广告代理公司的文秘,由利是厚生劳动省的公务员。”

这时,一个扎着金发马尾的高个女子小跑着从他们桌子前面闪过,冲向八角形场地。铝制梯子的两头由表情严肃的助手们扶着,选手敏捷地踩着梯子进入到比赛场地,她举起双手冲四周叫喊着什么。荧光的运动上衣配一条银色的紧身裤,脚上穿着一双耐克跑步鞋,也许是为了配合上衣,鞋是那种扎眼的黄绿色。

接下来,全场响起了低沉的《国际歌》。从赛场的反方向,一个身材矮小的女子不慌不忙地走了进来,她穿着游泳比赛时的高科技连身泳装,下身到膝盖。虽然个头不大,但胸部很丰满。她一进到中心场地,就高挺着胸脯,和对手怒目相视。

穿着条纹夹克衫的裁判员站在场地中间向两个人打着手势。两位选手相互死盯着对方慢慢逼近,四目相对,目光似乎要把对方融化,赛场里立刻响起了更热烈的欢呼声。裁判员提醒两人比赛注意事项。这时,主持人用他那独特的声音宣布:

“每场比赛一回合三分钟,共三个回合。比赛获胜的方式——是KO获胜——和对方弃权获胜——两种——”

两名选手各自回到了场地一角,由助手上前给她们戴上头盔。这时,随着一声铃响,裁判员在胸前双手交叉一声令下,“开始!”

话音刚落,厚生劳动省的女选手就“腾”地一下从角落里弹了出来,趁对手还没有进入状态,瞅准机会狠狠地一拳打在了代理公司文秘选手的胸口,“噗”地传来一声闷响,页面看见那位选手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她很快调整了一下姿势,咬着嘴唇抬起胳膊护着头部开始反击,头上的马尾左右摇晃着。她迅速地窜到了对手的右侧伺机进攻。这时,身着泳衣的厚生劳动省的选手迈着碎步紧逼马尾辫,缩着身子向她靠近。而马尾辫也不失时机地击出她那坚实的刺拳,狠狠地砸在对方的头盔上,传来一声声低沉的撞击声。只见她那闪着荧光的上衣在宝石蓝地毯的映衬下,不时地反射出虚幻的光晕。

八角形场地上,两名选手你进我退,毫不示弱,势均力敌的赛势一直保持到了第一回合结束。大鼓这才抬起头放下摄像机,因为一直看着取景器,眼睛周围清晰地印着橡皮圈的印儿。

“哇,棒极了。我还以为是露天酒吧里常常看到的那种娱乐性的搏击呢。哦,这可是动真格的,而且还看得出,她们平时没少花心思训练呢。”

页面点点头,喝干了纸杯里剩余的啤酒。这时,有人在背后拍他的肩膀,回头一看,原来是邻座一位戴着编织帽的老兄。他顺手递过来一个透明的酒瓶,说:

“来,喝一口!你们几个是和阿阳一起的吧。阿阳是这里最棒的。”

页面接过酒瓶,仰起头来喝了一大口,原来是纯伏特加,那酒精一样的冲劲儿瞬间点燃了页面的每一根神经。他立刻觉得浑身发热,心跳加速。

* * *

第二回合的铃声响了,最初的60秒和第一回合一样,厚生劳动省追赶着广告代理公司,双方若即若离地保持着自己的风格和打法。有醉汉不时地从看台上叫喊着:“狠狠地揍她!”

就这样,相持了90秒,正当页面觉得大局已定的时候,身着泳衣的选手把马尾辫堵在场地一角,她身体微微前倾,展开两臂,控制住两侧的护栏不让对方出来,然后毫不畏惧地低着头顶向对方。困在角落里的代理公司像打沙袋一样,挥起左右勾拳打向对方的头部,当第三次遭受勾拳袭击时,厚生劳动省差一点单腿跪下。这时,她索性顺势跪下双腿,伸出两只粗壮的胳膊死死抱住对方的腰部,两只手在后腰部紧紧相扣,锁住了对方。

“呜!”

随着一声震人心腹的吼声,厚生劳动省抱着对方的腰部挺身一个后摔,把代理公司狠狠地抛向了后方。这致命的一摔使代理公司完全丧失了反抗之力,她直挺挺地倒在场地中央。厚生劳动省又不依不饶地骑在她的腹部,发疯似的叫喊着,她那雨点般的拳头狠狠地砸向对手,裁判员马上半蹲下来查看代理公司的反应。当打到第六拳的时候,他冲着场外的评判员用力挥手,示意结束比赛。

铃声一响,骑在上面的选手就立刻抱起了躺在下面的选手,输了的代理公司举起手轻轻地拍着获胜者的肩膀,这一幕温馨得令人难以置信。这时,主持人拖着长长的尾音宣布:

“第二回合——一分五十六秒——本——场——比——赛,霞关的——由利——选手——获胜——”

比赛结束了,两个女人相对而视,那表情可谓悲喜交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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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场是女子拳击比赛。文本框翻看着印刷简单的赛程说:

“今晚一共四场比赛。阿阳参加最后的争霸赛。咱几个要不要去休息室看看?”

大鼓把摄像机放到膝盖上,高兴地说:

“行啊。休息室里的阿阳也不知道是什么表情,真想把她拍下来,说不定会是个好素材呢。”

“接下来是今天的——第二场——比赛,潮崎——玲子选手和玲于——奈选手!”

在主持人高声宣布进入第二场比赛时,三个人放下手中的纸杯起身离开了座位。服务生告诉了他们选手休息室的位置,在通往厨房不远的地方有一个房间,门上挂着闲人免进的提示牌。三个人走到单层的金属门前,文本框敲门说了声“打扰了”,便第一个走进房间,页面和一直拿着摄像机的大鼓跟在后面。房间的中间挂着一块塑料布帘,将房间一分为二,以避免同场比赛的两位选手相互接触。房间并不十分宽敞,白墙上到处涂鸦似的写满了签名,墙上还挂着一块大大的穿衣镜,看来平时这里还用作乐队或DJ们休息的后台。

阿阳正对着镜子作赛前热身,看见他们进来,立刻转过身来说:

“怎么样?比赛有意思吗?”

文本框故意瞅着墙上的签名,轻描淡写地说:

“马马虎虎啦。不过,第一场比赛还真不错,我本来以为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时,阿阳停下来坐到了椅子上,拳头不时地张开合上,她在检查自己的护手绷带是否结实。

“刚开始时,还真没什么看头。不过后来,这里每个月都会定期举行两次女子格斗赛,慢慢地水平也越来越高。”

说着,阿阳凑近三个人低声道:

“嘘,别让隔壁的听见,据说她可有两下子,空手道二段外加柔道二段呢。”

很奇怪,说这些话的时候,阿阳的眼睛里充满了一种兴奋。大鼓不失时机地从正面把摄像机的镜头对准了阿阳。镜头里的阿阳,胸口间有汗珠隐隐约约在滚动。文本框说:

“是吗?有那么厉害哪?那她肯定是将击打术和关节技并用了呀。”

页面好奇地问:

“那……那,阿……阿……阿阳,你……你用什……什么招……招儿?”

阿阳不慌不忙地活动着颈部说:

“拳击和军警格斗术。我呢,小时候是在美军驻日基地里长大的。”

“啊?你是混血儿?”

大鼓一边摄像一边问道,声音很轻,不愧是搞音乐的,这个时候也没有忘记考虑同期录音的音质效果。

“才不呢,我是百分之百的日本血统,不过,我确实有过一个美国爸爸,只是时间不长。”

说着,身着迷彩背心的斗士站起身来,开始活动两个肩膀,抻拉胳膊的筋骨,动作舒缓而富有节奏,那样子让人不禁想起猫科的大型食肉动物。阿阳目不转睛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说道:

“喂,我说,要是今晚比赛我赢了,你们可以用拍我的镜头做网站。经历了阿结的事,我也想通了,自己不能再躲躲藏藏地混日子了,不能永远只是个角色扮演咖啡厅的服务员,我一定要发挥自己的特长,干一番大事。”

文本框望着白色的帘子说:

“哟,好啊。那,咱几个今晚可得祈祷,希望隔壁的实力别太强。看来,这场比赛的结果还将关系到咱公司的命运哪。”

最后,页面说:

“不……不……不过,别……别太……太好……好……好胜了。”

阿阳呵呵地笑了出来,说:

“真傻,比赛嘛,哪有白给的,不好胜能赢嘛!行了,我得一个人静一会儿了。”

于是,三个人轻轻地关上休息室的门又返回到了赛场。

* * *

这时,八角形场地上正在上演着第三场比赛,两名业余搏击选手背靠背地在地毯上纠缠在一起,赛场内的观战热情也急剧升温,每当有选手的肘部或膝盖关节眼看要被对方控制住时,看台上便会掀起一阵冷酷的呐喊声,“废了她!”“废了她!”

由于心里惦记着即将登场的阿阳,三个人早已无心观战,呆坐在那里眼睛望着赛场,可心思早已飞到了下一场主赛事。文本框叹了口气说:

“咱公司——秋叶原@DEEP第一桶金的命运就交给下一场比赛啦。”

大鼓低着头更换摄像机的电池,疑惑地问:

“阿阳吧,人的确长得挺靓。不过,真能像文本框说的那样就一炮而红?别忘了,网络上那些走红的明星可都是些相貌不敢恭维的家伙。”

“嗯,没错,以前都是这样。不过,你不是也觉得阿阳是个绝好的素材吗?”

大鼓点头承认,正当页面要开口的时候,从观众席上传来了声嘶力竭的叫喊声,“摔她!”“摔她!”原来,场地上一名选手已经勒住了对方的颈部,比赛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我……我觉得,关……关……键还是看咱怎……怎么做……做。必……必须找……找到一个……个全新……新的方式,不……不能单……单靠一个好……好素材。”

三个人坐在场地一侧的桌子旁闲聊着,这时,文本框举起数码相机拍下了相邻的页面和大鼓,然后,又举起手做了一个V字形的手势自拍了一张,闪光灯亮起的一瞬间,文本框戴着的那副橘黄色的太阳镜反射出了一道怪异的灵光。

“嗯,是啊,要是阿阳赢了下场比赛,我也会认认真真考虑怎样创作和设计偶像网站的。”

主持人以嘶哑的声音宣布末场比赛开始,黑暗的赛场里顷刻间沸腾起来,在观众们那火山般狂热的欢呼声中,压轴戏的争霸赛终于拉开了序幕。

“接下来——将要进行的是——今天的—SPD—争霸赛——共五个回合——卫冕冠军是——闪电黑客——秋叶原——阿——阳——”

一阵震耳欲聋的八连音鼓声之后,全场响起了选手入场的进行曲,在观众们疯狂的喝彩声中,大鼓兴奋地叫道:

“喂,听见没,这是我给阿结写的海豚曲。”

文本框看了看手头的赛程,说:

“SPD是涩谷欢乐天堂争霸赛,没想到阿阳的参赛名竟然用了秋叶原。”

阿阳披着棉大衣,头上戴着帽子,跑步进入了赛场通道,脚步轻盈地上了八角形场地的梯子,径直登上了宝石蓝的地毯。这时,高挂在天棚上的聚光灯刹那间同时点亮,八角形场地立刻变成了燃烧的火种,光焰夺目。阿阳一只手高高举起,绕场一周向观众们致意。最后,她又将拳头指向赛场一侧观战的三个朋友,打了声招呼。

这一次,页面没有丝毫的犹豫,他平生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毫无顾忌地大声喊叫。

“阿……阿……阿……阿……阿阳,加……加……加……加油啊!”

一旁的服务员在帽子的遮掩下不禁露出了善意的微笑。突然,赛场内的灯光又一次暗了下来,主持人再次用他那煽动性的语调宣布:

“今天的挑战者——传统绝技的继承人——工藤——祐美子——入场——”

入场曲立刻换成了美空云雀的《柔》。只见身着柔道服的女选手脸上遮了一条白毛巾,不慌不忙地走进赛场。尽管穿着外衣,但从那丰满挺拔的胸部可以断定她要比阿阳重十多公斤。看台上不时有人在给挑战者呐喊助威。不过,和刚才阿阳的情况不同,这一次助威的大多是女性。

女柔道家像表演杂技的笨熊一样不紧不慢地走上了梯子,突然,她一个前空翻,背部即将落地时双掌用力一拍地毯,身体轻快地就地转了一圈,接着,她顺势摆了一个“真舍身技”。这一连串的亮相被她展示得那么轻松和谐。在一片喊叫声中,女柔道家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来,胳膊抱在胸前与阿阳相对而立。

音乐声戛然而止,整个赛场的空气也仿佛被观众那高昂的情绪所感染,充满着温度和愉悦。这时,阿阳突然叫住了正要退场的主持人,对他说了些什么,她接过主持人的话筒,对全场观众平静地说道:

“今晚我有件事想告诉大家,你们愿意听吗?”

观众以雷鸣般的鼓掌声和欢呼声回应阿阳,扩音器里再次响起了她那清脆而坚定的声音。

“去年年底,我的一位好友离开了人世。其实我们只是在互联网上聊过天,并没有真正见过面,但是,她对我非常非常重要,就在我们相约见面的那天,她去了另一个世界。”

说到这儿,阿阳把目光飞快地投向了观众席上的三个人。这时,看台上传来了“加油!”的呐喊声,阿阳再一次握紧了话筒说:

“所以,今晚在这里,我要为我的朋友而战,阿结,你在看吗?我今晚要为你而疯狂。现场的朋友们,你们准备好了没有?为我疯狂吧!”

砰的一声,阿阳扔掉了手中的话筒,赛场内瞬间响起了喷气式飞机起飞时的轰鸣声。看台上听不清的喊叫声此起彼伏,整个赛场被紧紧包围在一片经久不息的呐喊声、助威声中。阿阳一抖身,弹掉身上的棉大衣,露出了迷彩背心和白色的缎面运动短裤,在她的腰下部用红字醒目地绣着秋叶原@DEEP几个字,脚上穿着没膝的白色漆皮拳击鞋。大鼓马上把摄像机镜头对准公司的标志,拍了一个特写。

阿阳从容地走向八角形场地中央,镇定自若,如同过人行横道。尽管戴着头盔,但也掩盖不了她那极度兴奋的表情,就像刚刚诞生于海底水泡的晶莹剔透的维纳斯,又好似是一个塑钢雕成的英勇无畏的女斗士。阿阳在与对手相距50厘米的地方停下,这是因为对手比自己高出一拳左右,这个距离正好可以恰到好处地仰视对手。阿阳瞪着她那双丹凤眼,幽幽的眼球里隐约浮现出昏暗的看台。

八角形场地上,裁判员在说着什么,两名选手都心不在焉地点头,但是相对的四目却充满了咄咄逼人的气势。然后,两名女选手回到各自的角落,随着一声清脆的金属铃音,今晚的压轴戏终于开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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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女柔道家就摆出了一付空手道架势。她两脚前后而立,身体略微前倾,降低身体的高度,抬起右手护着面部,左手在胸前略向前倾,脚底踩着滑步,发出嗖嗖的声音向阿阳步步紧逼。听着干净利索的脚步声,看台上又掀起了一阵狂叫。文本框提高了嗓门说:

“刚才阿阳的话,真让人感动。”

大鼓正忙着摄像。他抬起脸来,深深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页面聚精会神地盯着八角形场地,两只手不自觉地攥着拳头,高喊着:

“小……小……小心……心哪,阿……阿……阿阳!”

这时,场地上第一轮较量开始了。阿阳用的是教材上介绍过的左刺拳,出拳迅速而且突然。而女柔道家则出其不意地采用了右中段进攻。阿阳的刺拳百发百中地打在了对手的颧骨上,但是对手那厚厚的手掌也狠狠地击打在阿阳的胃部。看得出阿阳表情痛苦,连连后退。

女柔道家抓住机会踩着滑步紧逼阿阳。每次对手逼近时,阿阳都会前踢或出刺拳击退对方。然而由于体重相差悬殊,所以采用单次进攻,阿阳还是处于劣势。很快,聪明的卫冕冠军马上意识到了力量的差距,立刻改变了战术。

当两个人再次面对面时,挑战者先是一个空手道的冲拳紧跟着一个低段踢,阿阳看准机会,迅速逆时针绕到对手的侧面,不时地向对手击出变化多端的曲线拳、左右勾拳以及击打身体和下颚部的上勾拳。这种拳术的变化很好地抑制了对手的空手道平拳,尤其是阿阳的左勾拳和上勾拳,无一失手。灵活迅猛地出击,及时巧妙地躲闪,阿阳在对手的视线盲区时隐时现。八角形场地一时化作斗牛场,阿阳俨然一名英勇的斗牛士,踏着轻快的步伐,随心所欲地掌控对手。

* * *

第一回合接近尾声时,阿阳面部遭受了一记重拳,但是整个比赛的节奏几乎都在阿阳的控制下。结束的铃声一响,阿阳立刻举起拳头向看台上的三个人示意。页面情不自禁地喊道:

“就……就……就这……这样继……继续保……保……保持下……下去!”

不料,到了第三回合比赛发生了变化。被阿阳堵在场地一角的女柔道家拼命扭动身体,突然,她抬起一条腿用脚跟从外侧抵住阿阳的脚后跟,迫使阿阳转移重心,然后猛地一个大外割,只听阿阳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上。接着,她抓起阿阳的右臂准备使出十字压肘的关节技,观众们似乎看出了挑战者将使用杀手锏,于是,看台上欢声雷动。而此时,卫冕冠军阿阳的粉丝们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尖叫声不绝于耳。

倒在地毯上的阿阳一脸痛苦。为了不给对方施展关节技的机会,她用左手紧紧抓住自己的右手腕,拼命地左右扭动着身体,竭力避免对手折直自己的右臂。双方僵持着,突然,阿阳以一个腹肌运动的姿势,双手虽然被对方控制住,但两脚用力左右一摆,来了一个侧滚翻,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使挑战者一时措手不及,松开双手。挣脱了对手控制的阿阳猛地从地毯上弹了起来。

眼见自己的绝招功亏一篑,女柔道家沮丧地用拳头击打着地毯。说时迟那时快,阿阳趁机飞身上前抬起右腿就是一个旋风般的扫堂腿,只听“噗哧”一声,传来巨石坠地般沉闷的声响,阿阳的右脚不偏不倚狠狠击中了对手的面部。这一击,使女柔道家防不胜防,她赶忙举起胳膊保护头部慢慢直起腰来,晃晃悠悠地,看似一只笨头笨脑的海龟。站定之后,女柔道家用力左右晃了晃自己的头部,嘴里的汩汩鲜血飞溅到了宝石蓝的地毯上。

阿阳和对手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快速调整呼吸。可能是因为刚才的关节技伤到了右臂,她用左手按住右肩。在第一回合中被击中的左眼周围已经成了黑紫色。大鼓担心地说:

“要是再遭遇关节技,阿阳可就彻底废了。看样子,可能是刚才挣脱对手时不小心胳膊脱臼了。”

文本框和页面也紧张得不知说什么好,只顾点着头。接下来的比赛又发生了新的变化。挑战者似乎从先前的攻防中感悟到了什么,马上把进攻战术转变为寝技,对阿阳的击打她不再躲闪,而是步步紧逼,企图擒住阿阳。

阿阳的勾拳不断地击中对手,虽然命中率很高,但是对方仍紧紧咬住自己不放,而且,由于右臂受伤,出拳的速度和力量都大打折扣。比赛的形势对阿阳很不利,看台上不时有人为身处劣势的卫冕冠军失声尖叫。所有的观众都希望勇者获胜,这是常理。眼下的情况使观众似乎看到了女柔道家的强势,都期待着挑战者战胜卫冕冠军的那一刻。

结果却出人意料,阿阳最终凭借着自己出色的脚底功夫和一只左臂成功化解了对方的进攻,勉强赢得了第三回合。

进入第四回合后,双方都有些体力不支,前半场两人一直很谨慎,若即若离,谁都不轻易出击,由于阿阳脚法灵活,闪退敏捷,女柔道家也对她束手无策。

然而,到了中场,女柔道家突然使出了一个低段踢腿法,重新夺回比赛的主动权。只见她抬起腿从斜上方狠狠砸向阿阳的左膝盖外侧,在这股外力的冲击下,阿阳的左腿被踢弯了,她的左腿被废掉了。之后,女柔道家就控制了整个赛场的节奏。由于左腿受伤,阿阳躲闪对手进攻的步法迟缓了很多,面对挑战者那凶狠的进攻,她只有拖着腿尽量躲避。文本框再也看不下去了,他放下手中的数码相机,抬眼望着天棚说:

“混蛋,这下可完了。右肩和左膝,身体的一半都被PK掉了,还能赢吗!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咱的第一桶金恐怕也打水漂了。”

赛场上的欢呼声和尖叫声混成一片。在八角形场地上,女柔道家已经把阿阳推靠在铁丝网上,她再一次用双手死死抓住阿阳的右臂,紧接着倒立扑向阿阳,用两条腿紧紧夹住了阿阳的右臂。远远看去,女柔道家整个身体倒挂在阿阳的胳膊上。阿阳靠在铁丝网上用尽全力支撑着不让自己倒下,但是,她的右臂、右肩和胸部已经完全被对手用双腿死死封住。尽管挑战者还没有完全锁定胜局,不过,这只是时间问题。

页面早已放弃了输赢,他拼命地冲着阿阳喊道:

“已……已……已经够……够了,阿……阿……阿阳!认……认……认……认输……输吧!”

文本框想拍下阿阳悲壮的最后一幕,又按下了相机的快门。

“真可恶,数码相机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不能连拍呢。”

大鼓默默地准备好了摄像机。

就在大家绝望的时候,阿阳的身体突然在半空中悬了起来,那动作如同高台跳水,身轻如燕。她几乎是平躺在空中,与女柔道家夹着自己右臂的身体形成了一个直角。紧接着,失去支撑的两个身体先后坠向地面,压在下面的女柔道家的头部脸朝上被重重地摔在地毯上,但是她的身体还是死死地控制着阿阳的右臂。与此同时,阿阳浮在空中时就早已伸直了左臂张开了手掌,在身体落向地面的一瞬间,她用尽全力伸出了左臂。

阿阳用左掌击中了对手摔在地毯上的头部,掌心正好落在头盔中央那椭圆形的面部,掌力几乎集聚了阿阳全身的能量,噗的一声,传来了骨头的折断声,好像是鼻梁断了,顿时女柔道家面部鲜血淋漓。裁判员立刻冲到两人中间,察看了一下挑战者的伤势,看着喷溅不止的鲜血,裁判员向场外的评判员摆手示意,终于,比赛结束的铃声响了。阿阳翻滚着离开了对手,她单腿跪撑着站起身来,气喘吁吁地看着观战的三个人。接着,用力抬起那受伤的右臂,高高指向灯火通明的天棚。裁判员握着她的右手腕向大家示意比赛获胜,这时,主持人那亢奋的声音再次响彻全场。

“第四回合——二分——十七——秒,秋叶原——阿阳——选手以TK0(技术获胜)夺得——霸主地位——。今晚的比赛——到此——结束——”

@5

比赛结束后,三个人立刻赶到后台休息室。一拉开门,看见阿阳坐在椅子上拿着矿泉水瓶浇着头,身上的迷彩背心早已被汗水浸透,胸前湿漉漉的。文本框激动地说:

“这张脸,太有个性了。你们先别跟她说话,我先抓拍一组照片,挂在网站的首页上肯定点击率百分之一百。”

阿阳左眼已经严重充血,眼白红红的,左眼眶高高肿起,淤血渐渐散开,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变成黑紫色。但是,右眼一如既往,目光坚韧而犀利。

“别动,别动,就这样静静地看着镜头,什么也不用考虑,什么也不用酝酿。”

文本框全神贯注地选择拍摄的角度,他先让阿阳站起身,不摆姿势,自然地垂落双臂,拍了一张全身照。然后,又把镜头对准了阿阳身上所有格斗过的痕迹,血迹斑斑的绷带、汗水淋漓的胸部、渗着血丝的大腿、看似脱臼了的肩膀,还有那微微撕裂的嘴唇,文本框用他特有的艺术感觉敏感地捕捉着这一切。最后,阿阳实在是坚持不住了,说:

“快饶了我吧,这可比比赛累多了。”

页面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问:

“那……那……那最后的一……一……一招叫……叫什……什……什么?”

阿阳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后,立刻伸直两腿,左膝盖受伤的地方好像很疼,不能打弯。

“那是中国功夫,有点儿像突然发力的感觉。好像并不是靠手脚打斗或身体接触,而是把全身的力量集中到一点去袭击对手。”

大鼓举着摄像机说:

“怎么还‘好像’呢?你刚才不是用了吗?”

“所以说,很奇怪啦。我也只是在书上见过这种招数,根本没想到自己真会用上。刚才在场上遭遇对方的关节技差一点儿输掉的那一刻,我在心底里呐喊‘阿结,对不起!’。说来也怪,就在那一刻我猛然想起了那一招。”

文本框半信半疑地问:

“啊?你没开玩笑吧,阿阳?”

阿阳百思不得其解地端详着自己的左掌。

“平时比赛我从未使用过手掌进攻,而且那种身体移动方式我也根本做不了。但是,我竟然能在绝望中突然想起那一招,而且又演绎得如此完美,我想一定是阿结在暗中帮我,不然没法解释。现在回想起来,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页面一一看着眼前的三个人,深吸一口气之后说:

“不……不……不过,太开……开……开心了。这……这样一……一来,咱就……就可……可以动手做……做……做阿阳的网……网站了。我原……原来以……以为阿阳只……只有长……长……长相,没……没想到更……更……更有实……实力,接下来的事……事就交……交……交给我们几……几个,好好编……编辑一下信……信息,准……准备开……开工。阿阳,你……你就好好休……休息休息。”

阿阳耸了耸肩说:

“比赛完以后,我一般都不睡觉的。不然,脸会肿得像只气球。既然这样,咱们干脆趁着今晚开个企划会得了,还可以把泉虫一起叫上。我呢,特别想和大伙儿一起迎接黎明的朝霞,而且,比赛后的朝霞肯定会相当美丽,对吧?”

阿阳说要冲个澡、换换衣服,三个人便走出了休息室,走廊里光线昏暗,两侧的墙上满是涂鸦,他们倚靠在墙上,耐心地等着阿阳。文本框兴奋不已地说:

“比赛简直太刺激了!我现在还浑身热血沸腾,干劲十足呢,好久没这种感觉了。大鼓,你呢?”

大鼓把手里的录音笔打开靠近嘴边,说:

“我也是啊,满脑子都跳动着音乐的旋律,现在,正在给阿阳写曲子呢。页面,你怎么样?”

“一……一……一样!我也正琢……琢……琢磨着怎……怎样在网上宣……宣传阿……阿阳的情……情况。”

为了秋叶原@DEEP的第一桶金,各有所长的三个人正积极开动脑筋,拓展思路。任何一种事物在酝酿阶段都蕴藏着神奇的力量,而我的父辈们现在正置身其中,只是他们自己对此毫无察觉。

这种神奇的力量能够促使人们创造奇迹,并让它惠及天下。在地下格斗场破败杂乱的走廊上,三个病态的年轻人正在感受着、分享着这种力量的萌生。而在这一刻,他们根本没有想到这种力量将如何改变世界,更没有料到不久以后他们自己将会改变世界。

奇迹往往发生在一瞬间。这三个人根本不必去猜想自己会给这个世界创造出什么奇迹,因为他们自身就是奇迹。

第五章 工蚁的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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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叶原@DEEP的创业之路已悄然起步。除了按部就班地定期更新老客户的网站以外,他们已经开始着手制作阿阳的偶像网站。由于工作量倍增,页面、文本框和大鼓三个主力常常住在办公室,只是偶尔回家换换衣服、取取邮件,这个坐落在外神田上算不上宽敞的昔日酒馆的二楼,逐渐变成了几个人蜗居的新家。

共同生活很自然会改变大家原有的作息时间,日子的轮回变成以48小时为单位。大家每天都是连续38小时趴在办公桌上面对电脑,然后倒下钻进地上的睡袋里充电,睡上10小时。周而复始的生活既单调又紧张。尽管每个人的后背和肩膀都疼得火烧火燎,疲惫不堪,但是,一睁开眼睛就像上足发条似的又立即投入工作。

编程员泉虫和曾经10年闭门在家的达摩也是每天必到,新添了两个人的办公桌和电脑以后,这个足有30年历史的小木屋已经没有什么空隙了。虽说1月份气温还很低,但是电脑和服务器整天开着,不断地散发着热量,甚至大半夜也不用开空调。大鼓怕热,一直穿着T恤作曲。即便那样,汗水还是会不时地滴落到电子乐器的键盘上。

吃饭问题由大家轮班解决,不过菜单几乎是固定的,有三种:到附近的便利店买便当;电话预订各种口味的比萨饼;时间充裕的时候也会叫外卖,什么荞麦面、拉面之类的。没有人挑剔食物的营养和味道,对他们来说,吃饭仅仅是为了补充身体所需要的能量,五分钟就可以搞定。

网站预期在3月份试开通,时间相当紧迫,不过一切工作进展很快。页面把长达六小时的阿阳访谈MD进行了整理、编辑,编写了详细的内容介绍,还列出了阿阳的喜好,多达上百条,这其中有一半是真实的,剩下的一半属于虚构。原因是阿阳的实际生活状态和想法对于那些网络偶像的粉丝们来说,有些过于离谱。

文本框已经设计好网站图标。作为第一炮,他采用了几十幅精心挑选的照片,在最关键的首页,最后选定了比赛结束后在休息室里抓拍到的那一张。一进入网站的首页,在幽暗的背景下,阿阳那炯炯的目光徐徐浮现。重度充血的左眼球、眼眶周围呈黑紫色的淤血,都毫无掩饰地暴露在画面上。好胜而严肃的表情透出一种无限的张力,这与以往那些网络偶像所展露的角色扮演或性感的特写照片相比,给人一种强烈的视觉冲击。

大鼓也写完了网站首页的主题曲,同时还根据登在网页上主要照片的不同特点,特别创作了专题音乐,以方便一些用电话线上网的用户在下载照片的漫长等待中慢慢享受音乐的陪伴。这种音乐创作手法和游戏配乐如出一辙,大鼓对此轻车熟路。他把照片划分成几个主题,例如格斗篇、成长篇、放松篇等。电脑音乐创作对大鼓而言,实在是轻松自如,信手拈来。

从文本编辑、设计制作到音响效果三个专业领域,三个人不仅分工明确,而且个个都是高水准完成任务。可当手头的活儿陆续做完后,几个人心都不约而同地悬了起来。坐在椅子上的文本框一边嚼着咖喱味儿的脆卷儿和雀巢威化饼,一边伸着懒腰。对面的21寸显示器上出现了阿阳那条被女柔道家踢中的大腿,淤痕斑斑。

“我说,咱们值得纪念的第一项工作就这样能行吗?”

大鼓停下一直在乐器上忙碌的双手,半转过身看着文本框说:

“说的是啊,我也觉得和往常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也只是写了些零碎的曲子,没特别的感觉。这样真的行吗?”

页面吃力地开口说:

“都……都……都把……把窗……窗……窗口打……打开!”

那天早上,办公室里剩下四个人,除了他们三个,还有泉虫也在。大家赶忙打开自己显示器上页面专用的信息窗口。严重口吃的页面慢慢敲击着键盘,如同在不紧不慢地聊天。

“在我看来,阿阳的偶像网站做到现在这个程度已经不错了,和其他无聊的网站比,各方面都很出色,相当有震撼力。不过,我也和大家的心情一样。并不想仅满足于一般的人气。可是要想获得绝对的认可,还是少点什么东西。”

文本框看了看表,凌晨4点半,又该换手套了。看来保持干净是要付出代价的,两小时一换的习惯他几乎从来都是风雨不误。他叹了口气,从背包里掏出了一副新的白手套。

“你说的‘什么东西’到底是什么?”

页面这一次张开了嘴,说:

“不……不知……知……知……知道。”

这时,一直默默专心于编程的泉虫接过话,说:

“我觉得,如果网站单单是上网的人看看喜欢的女孩儿照片,读读相关的介绍,再听听音乐之类的话,太单调了,缺乏互动性。要是有什么特别的东西能让上网的人随心所欲地按照自己的意愿进行参与,那就好了。”

文本框斜眼瞅着中学生模样的泉虫。他今天也穿着一身运动服,可能是荧光灯有些刺眼,深更半夜他还戴着一副反光镜面的太阳镜。

“嗯,听起来不错。不过,你倒说说有什么呀?”

泉虫面无表情地说:

“嗯,是啊。比如我以前编的病毒或者密码黑客什么的。”

大鼓大笑着说:

“的确是大家都能用的工具,不过,都是些黑客用的非法软件吧。我说,你净搞些这类玩意儿?”

泉虫点头,规矩地把两只苍白的手交叉搭放在膝盖上。这时,页面的手指如同突然降落的雨点,不停地敲打在键盘上。

“在网站上提供一个工具,嗯,这个想法有创意。但,眼下恐怕很难决定具体做什么,回头大家都好好琢磨琢磨。这个东西呢,既能让光顾这个网站的人免费使用,而且又要相当实用,还得有个性。如果真能弄出来,咱的网站绝对可以创造奇迹。”

文本框把戴着新手套的双手交叉放在后颈部,伸直双腿用力抻直全身凝固了的筋骨,三十多个小时的数字劳动使整个人几乎僵化成了机器人。他不屑地说:

“那么好用的东西还等咱们做?等到咱们想做,黄花菜都凉了,肯定早就有人先做了,而且都赚爆了呢。”

大鼓瞪着文本框说:

“别废话了,你也好好琢磨琢磨。咱们可以就这个想法每周讨论讨论,集思广益,肯定会有好创意的。再说了,偶像网站再有人气,也没什么干头,我可不愿意以后年年只是更新更新网站内容之类的,太无聊了。”

文本框不耐烦地嚷着“知道了,知道了”,然后钻进地铺上的睡袋里,眨眼之间便传来熟睡的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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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中旬的一个星期天,公司的全体成员都聚到了外神田的办公室。在办公室的一角,安放了一台新的服务器,因为考虑到今后工作发展的需要,又从印度商贩阿吉达手里新进了一台。

大家都聚在二手NEC电脑前,页面坐在键盘的正面,其余五个人都围在他身后,表情严肃地瞅着显示器。画面上除了网站的首页,还有一个六位数计数器,可以用来统计点击率。

大鼓兴奋地说:

“终于要开始了。”

阿阳双手插在丛林迷彩服的裤兜里,看着显示器上自己的图像说:

“怎么都不像我了呢。这张脸被打成这副德性。第一印象就这熊样,还会有人来访问吗?”

页面回头看着大家说:

“没……没……没问题,会……会……会有的。按……按下这……这个按……按……按钮,就……就可以登……登录咱们的首……首……首页。开……开……开始啦。”

说着,页面把食指放在了回车键上,慢慢地按下这历史的瞬间,此时正值中午。显示器上阿阳的画面没有任何变化,但是计数器上六个零的尾数已经变成了1,电脑旁的音箱里传出了“丁零丁零”的牛铃声。阿阳又激动又兴奋,涨红着脸说:

“这是‘阿茜’那家咖啡厅入口处的……”

大鼓得意地回答说:

“那当然啦,是我拿着数码录音机把它录下来的呗。这样,每当有人点击时,这个声音就会提醒咱们。”

页面开心地笑着说:

“嗯,这个好……好……好啊。”

文本框开玩笑说:

“还是得靠宣传啊。咱们这段时间又是和熟悉的网站建立链接,又让阿阳在咖啡厅里张贴海报,我估计第一周应该问题不大。不过,等首页更新后还会不会有人来,就很难说了。所以,究竟能否成功还得等到下周才会知道。”

然而,接下来的势头让一直持冷静态度的文本框也为之兴奋雀跃。就在大家说话的那会儿,音箱里不停传来铃声,点击次数已经接近三位数了。达摩捻着络腮胡子尖儿,说:

“快到午餐时间了,为了纪念今天这个特别的日子,咱们一起出去吃吧。”

* * *

秋叶原是电器和电子产品的





Chapter_3


天堂,却没有什么吃饭的去处。经营拉面、咖喱饭的小铺倒是有几个,但能好好吃顿饭的餐厅却少之又少。于是,六个人兴高采烈地迎着和煦的春风,走出秋叶原,来到了藏前桥大街和昌平桥大街交汇处的一个叫“乔纳逊”的餐厅。他们选在了靠窗的位子,粉色格和白色格相问的遮阳帘在春光的辉映下鲜亮得有些刺眼。几个人点了奶酪汉堡套餐。

大家边吃边聊,网站开通所带来的那股兴奋也慢慢消退下来,话题自然就转到了今后的改善措施上。饭后喝咖啡的时候,页面把连着自制电池的笔记本掏了出来。

“大家有什么想法吗?不一定非得是之前说过的那种‘必杀性工具’之类的。网页只要用心去完善,有时会越来越完美,甚至出人意料。”

大鼓最先建议说:

“是不是可以从音乐下载方面考虑?我这里有那么多乐曲,可以做成音乐回廊的形式,供大家免费下载。”

文本框问:

“全都免费?”

“嗯,刚开始都免费。等网站有了一定人气以后可以稍微收点儿费用。反正我的音乐除了器材磨损费外,既不用交录音棚的房租,也不用付音乐人的薪水,一点儿收费就足够了。”

可能是窗边光线太亮,泉虫戴着太阳镜眉头紧锁,因为眼睛的虹膜几乎没有黑色素,所以泉虫的整个眼球几乎是透明的,仅仅能看到血色。

“我倒觉得网站得充满人情味儿。现在的网民几乎都在用ADSL,不妨在办公室里安上摄像机,把咱们工作、生活的实况在线上传给大家,告诉大家做这个网站的都是些什么人,都穿什么、吃什么,一般来说网虫们都特关心这些事儿。咱们就是镜头里的主角,而且,‘秋叶原的木质办公室’对那些国外的网虫们来说也一定有十足的吸引力,我那些匈牙利、德国的朋友可都想来秋叶原呢。”

页面问:

“这……这很容……容……容易办到吗?”

泉虫侧过脸背着阳光,点了点头:

“嗯。只要弄个CCD照相机安上就行。现在的电脑都有读取照片的功能,而且,便宜的照相机四五千日元就能搞定,要弄的话今天就可以啊。”

听了泉虫的话,阿阳兴奋地粲然一笑,竖起了右手大拇指。她今天穿着作战背心,上面挂着装饰用的金属钩儿,随着动作来回晃动着,面部的淤血已经消退,满面春风。

“噗?挺有意思。快动手吧。”

“有什么可拍的,也就是我们几个拱在睡袋里那副尊容,要是拍拍穿着性感睡衣的阿阳或许还有点儿看头儿。真会有人冲着这个来吗?”

远远地坐在阿阳斜对面的患有女性恐惧症的文本框不以为然地反驳道。

“哪怕在我的床头安上CCD,本小姐也无所谓呀。对那些常常光临的老网虫来说,什么人在哪儿做这个网站之类的事儿他们应该很好奇,咱们不也一样吗?特别想知道常去的那些网站都是些什么人在管理。”

页面点头,手指开始工作了。

“OK。秋叶原@DEEP办公室的实时在线立即开通。这件事主要交给泉虫,你来负责。还有,刚才大鼓的提议也不错,数码音乐回廊,听起来就蛮有创意,还可以加上点儿秋叶原特有的噪音什么的。”

大鼓说:

“对啊,还真行。像什么JR国铁秋叶原站的站内广播呀,石丸电气、LAOX量贩店的背景音乐呀,还有‘阿茜’咖啡厅里发烧友们那有一搭无一搭的调侃等,在网上随便那么一放,多酷。”

大鼓的癫痫好久没有犯了,正常得有点不大正常了。他一说到这儿,那对兴奋的小眼睛闪闪发亮。达摩半睁着眼睛啜了一口咖啡,说:

“说了半天,好像没有什么法律方面的事啊。有没有什么我能为大家出点力的呢?”

文本框拿起账单,半起着身子说:

“你吧,看谁忙就搭把手。作曲和设计你可能帮不了什么,不过,页面的文件编辑,还有泉虫的编程你看看有什么能做的。行了,差不多了,走吧。”

六个人AA制,每个人午餐费780日元,各自结完账后离开了这家家庭式餐厅。

@3

接着,他们来到外神田的电子产品零售一条街,几年前这一带还只是零散分布着几家进口软件专卖店和Mac电脑专卖店,可是最近两年店面的变化相当惊人。

新兴店铺有两股主力军,其一是近年异军突起的以自己动手组装电脑的发烧友为顾客群的DIY店铺。发烧友们可以在这里根据自己的爱好选购CPU、主板,既可以自己动手组装,也可以付费请店铺组装。可用低于厂家数倍的价钱买到世界上绝无仅有的机器,因此,有很多顾客把目光从中央大街的正规电脑专卖店慢慢转向这一带的杂牌店铺。

另一股主力是软件零售店。除了杀毒软件、会计软件等各种应用软件的店铺以外,还有更多的店铺销售游戏、动漫、音像等软件。所有的商品,既有正规厂家的正版产品,也有黑市上流通的盗版产品。不过,可不要片面地以为都是些三级片什么的,其实各种类型的应有尽有。由于器材以及技术的进步,软件的制作成本越来越低,自由创作的空间也越来越大,现在的软件商店里,产品争奇斗艳,可以说软件产品已经到了百家争鸣的春秋战国时代。当然,其中有九成商品都是粗制滥造的垃圾。不过,在其余的10%中,有的非常尖端,甚至连协商制的大厂家也望尘莫及。如今,在音乐、游戏、音像等领域,自主创作已成为市场的主流,产品无所不包、无奇不有。这种潮流的到来为那些对市场营销理论一无所知的业余爱好者们创造了尽展才华的机会。

秋叶原@DEEP的元老们在街上闲逛着。来来往往的虽然都是些年轻男子,但个个缺乏朝气,显得有些老气横秋。街面上,店员们拿着话筒高喊各家的店名,每隔几米,就会听到不同的背景音乐,从非洲、印度、欧洲到东亚各国,全世界的流行歌曲都在同台演绎,没有人会在意歌手唱的是什么。

胡同两侧挤满了用细长的桌子搭起的露天摊位。已经报废的旧电脑一台卖1000日元,即便买来只为了拆取里边的内存条也绝对划得来。街面上四处立着胶合板的销售信息发布栏,上面像鱼鳞似的密密麻麻地贴了一层又一层的黄色商品价签,从CPU、主板、显示器到内存装置、机箱,等等,每一张价签上都用红笔醒目地标出这些新款零配件的折扣价位,不时会有年轻的店员急匆匆地赶来重新换上最新的优惠价。

半年前还大肆宣传的好莱坞动作大片的DVD现在已经苦于库存的压力,售价仅为原价的三分之一——1500日元,遭遇清仓大甩卖的尴尬。堆积如山、杂乱摆放的软件和电子零部件以及整条街上如站前十字路口般嘈杂喧闹的景致,对六个人而言早已司空见惯了。他们几个对于这种氛围虽不感觉亲切,但也不抵触。当然,更没有意识到,这里就是世界电子产品更新换代的风向标。他们只是随心所欲地在电器街的一个角落闲逛。这里的空气虽然有些污浊,但是却如同身处温泉,让人感到自由、惬意。

泉虫独自一人进了专售半成品的DIY商店去买CCD照相机,其余的人聚集在堆满纸箱的路旁,边吃着在便利店买的圆筒冰激凌,边等着泉虫。创历史纪录的暖冬过后,如同初夏般的春天已经来临。阿阳的背心下面只穿了一件土黄色的运动小衫,总是一身笔挺西装的达摩也热得脱下外衣,松了松领带。

突然,一位高个儿老先生笑容可掬地停在五个人面前。他一身灰色的旧西装,一对白眉毛像光缆一样长长地翘起,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矍铄。老先生搭话说:

“秋叶原也非同往昔了,记得以前可都是些现金买卖的不法商贩……”

说到一半,好像在等着五个人回答似的,老先生停了下来。文本框接过话茬说:

“是吧?我们也有同感,两周不上街的话,就又多出好几家新店铺。最近,好像有不少捣蛋的家伙专门抢劫买电脑的人的钱财,您还是小心点儿好。”

“呵、呵、呵”地,老先生像是岔了气儿似的笑道:

“是吗,是吗?请问你们有谁愿意打份工?我是想让人带我逛逛这个地方。”

大鼓礼貌地问:

“您是想看秋叶原街区吗?”

老先生依旧满脸笑容,说:

“对战后的秋叶原我还是比较了解的,我曾经搞过电信,没看出来吧。不过,这一带的新秋叶原,我就一无所知了。能带我转转吗?”

五个人互相看了看,网站的首页已经顺利开通,没什么要紧的活儿,而且都好久没出门了,又赶上周日的下午,大晴天里在外边走走,散散心也不错。想到这里,大家便相互默许。页面说:

“不……不……不用给……给什么钱……钱,没……没……没问题。”

这时,泉虫拎着白色塑料袋从DIY商店走了出来,一看见老先生,非常惊异,脱口而出:

“啊?半泽航!”

文本框低声问:

“他是谁呀?”

页面马上把拿着冰激凌的右手藏到了背后,直起身板说:

“东……东……东……东京电气工科大学的知……知……知名教授,图……图……图腾操作系统的研发者。”

泉虫马上开心地说:

“等会儿您给签个名吧。半泽先生大约在20年前研发出第一个国产操作软件,即使现在,手机、家电等电子产品几乎都在采用图腾的C型系统呢。”

老先生只是笑眯眯地听完泉虫的话,说道:

“唉,我呀,只是个差点儿当上比尔?盖茨的小老头儿,现在电脑的操作系统几乎都被微软一家独吞了。如果肯使用图腾的A型操作系统,全世界的电脑价格会普遍降低两万日元呢,想起来就让人觉得窝火。”

泉虫眉飞色舞地继续说:

“您所倡导的系统比Linux操作系统要早15年,构造简单,操作性强,而且也不像早期的Windows那样容易死机,更重要的是全世界的电脑还可以无偿使用。老师,您若去参加反Windows的大会,现在也会是主角的。我曾在奥斯陆大会上听过您的演讲呢。”

半泽老先生耸了耸肩说:

“哦?你也在场呢。我们刚才都说好了,这些人带我逛一逛,你一起去吗?”

沉默了半天的文本框侧过脸悄悄地说:

“这么伟大的老先生来这儿有何贵干?”

老先生露出了一丝神秘的笑容,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私访啊,这可是私访。如果跟秋叶原商店街的会长打招呼的话,他一定会安排我看个够,只是肯定看不着接下来你们要带我去的地方。有个东京都秋叶原再开发规划的项目,我现在是顾问。”

大鼓说:

“啊,就是那个JR国铁站前的再开发项目吧?”

“那儿是主要的。不过,不光是那儿。你们几个要是认真做好导游的话,我可以支付采访合作费哟。”

页面赶忙把圆筒里的冰激凌消灭干净说:

“知……知……知道了。一定合……合……合作。先……先从哪儿开始看?”

老先生欣然笑道:

“那就先从人气最旺的角色扮演用品店吧。”

@4

算上老教授,一行七人朝秋叶原的胡同里走去。半泽老先生精神抖擞地迈着大步走在前头。大鼓身材矮小,加快速度才勉强跟得上。几分钟后,他们便来到了外神田一丁目的一座老楼。一楼是电子零部件商店,灰色的钢架上塞满了二手显示器。他们坐着老牛一样慢腾腾的电梯上到三楼,电梯门一开,只见眼前的防火门上贴满了几十张广告,上面的卡通美少女画像带着特有的妩媚欢迎顾客的光临。门上面挂着一块塑料牌匾,上面写着:

“数字玩偶角色用品商店”

一走进商店,映入眼帘的是满墙的制服和各类服饰,上面都罩着半透明的塑料膜,动漫、游戏里的角色应有尽有。大鼓突然指着墙说:

“啊,那不是漫画Rahxephon里的战斗服吗?”

半泽老先生站在一个架子前面,出神地端详着圆筒形盒子里装着的一堆蕾丝。文本框走近老人,低声搭话道:

“这家店的男士文胸做工精细,卖得特别好,您不买个回去做调查资料?”

店内还在销售与漫画《福音战士》中的“绫波丽”同等身高的广告牌,价签上的售价达到了六位数。玻璃柜中摆着无数个人造模型,男人的肌肉和女人的乳房夸张得离谱,每个标价几万日元。

七个人根据自己的兴趣各自分头溜达。不一会儿,一个旅游团闹哄哄地从外面走了进来,是一群老外,穿着牛仔裤、T恤衫,说的好像是法语,不是英语。他们兴致勃勃地四下环顾,其中有人用摄像机对着店内的商品拍了起来,还有一位先生正犹豫是否买下几年前的漫画《美少女战士》的宣传海报。

老先生那锐利的目光落在眼前的这些法国人身上,页面上前对教授耳语道:

“这……这……这些店,老……老外们是一……一……一定要……要来的。”

老先生手里拿着美少女动画的交换卡,说:

“技术的进步总是要从硬件提升到软件,今后不管怎样开发建设秋叶原,都离不开这样的勃勃生机啊。”

老先生买了一大把交换卡和一个女警察模型后,七个人一同出了商店。泉虫接过教授手里的白色塑料袋紧跟在后面。

之后,他们又来到了同一条街上一家游戏厅的二楼。一路上,没有任何有关这家游戏厅的信息,入口处也冷冷清清,有点像办公室,只有不锈钢门上挂着一个牌子,上面用小篆竖写着“上品堂”三个字。

一进店内,入口处的收银员就警惕地盯着几个人上下打量。店内像仓库一样,货架一直高达棚顶,每一层都塞满了各种CD—ROM、DVD光盘。

来到店员看不见的货架拐角处,大鼓告诉老先生说:

“盗版光碟在这儿应有尽有,好菜坞最新大片在首映~周后,这里马上就会出现盗版DVD。当然了,像图像编辑和硬盘录音之类的应用软件,以及Playstation2的游戏软件也不例外。”

大鼓说的没错,上周刚播完的春季电视连续剧,在这里就有了刻录的光盘,一张张竖立摆放得整整齐齐。光盘的封面是一张偶像明星的笑脸,好像是从哪个电视报上彩印下来的。

大鼓领着老先生来到了音乐CD专卖区。

“您瞧瞧,这儿还有我的CD呢。这家店的主人,只要销路好,什么都敢卖。在一个地方开店从不超过三个月,估计该有警察盯上自己时,就老鼠搬家,换个地儿继续干。”

拎着塑料袋跟在一旁的泉虫接过话茬说:

“来这里的顾客大都是比较挑剔的专业高手,所以,这里也是新版软件测试版的最佳试验室,我编写过一个密码解读软件,就是经过在这里认识的一个黑客高手进一步改良后火爆起来,现在全世界都还在用呢。”

老先生买了几张大鼓创作的CD和一张朝鲜国家电视台的节目光盘。

* * *

最后一站是销售动漫和游戏软件的同人商店,一行七人的秋叶原散步终于宣告结束了。马不停蹄地走了将近两个小时,半泽老先生依然兴致勃勃,毫无倦意,其余六个人因为整天坐在办公室很少运动,早已累得腿脚酸软,叫苦连天了。文本框双手叉腰说:

“今天是周日,‘阿茜’可能人多,不过,还是去坐会儿吧。”

老先生纳闷地问:

“那是什么地方?”

阿阳骄傲地回答:

“是我上班的地方呀。那儿可是秋叶原角色扮演咖啡厅的发祥地呢。”

@5

七个人走进了阿茜咖啡厅,入口处的牛铃发出“丁零丁零”的声音。正赶上周日,店里很拥挤,大家好不容易把两张桌子拼在一起,相继落座。店里的力气活儿一般是男客人自己动手。服务员的服装上个月还是打着好多褶皱的女仆服,现在已经换成了春季高中生的校服和没膝的白色高简袜、休闲运动鞋。服务员修长的大腿吸引着顾客的视线。阿阳去里面拿了菜单过来。

“我呢,本来今天休息,不过,愿意为大家服务。来,都点什么?”

要了海带茶和干年糕片三份,冰咖啡三杯,半泽教授点了一杯热咖啡。阿阳“啪”地一声把七个水杯扔了下来,冰水掀起水花溅到了桌面上,她豪爽依旧。页面一边把水杯推给大家,一边郑重其事地问:

“半……半……半泽老师,刚……刚……刚才带您转的,您还……还……满……满意吗?”

白发老先生从塑料袋里掏出交换卡、人体模型,还有盗版VCD,仔细地在手里摆弄着。这时,他深深地点了点头,抬起脸来说:

“今天,我算开了眼界了,像这种东西,我以前闻所未闻。”

半泽老先生一只手里摆弄着戴着G杯文胸的十头身女警察模型,说:

“我不好说得太直白,但是,不光能吸引像你们这样的年轻人,还备受国外客人的关注,足以说明这个地方的确有其特殊的魅力。我一直在想自己要是能再年轻一点儿的话……”

大鼓好奇地问:

“那,您老高寿?”

老先生淡然一笑,说:

“连我自己也不相信,今年春天就83了。”

文本框忍不住低低地吹了声口哨,他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忙喝了一口冰咖啡。页面瞟了一眼文本框,说:

“那……那……那么说,您一定知道我……我们所不了解的秋……秋叶原了?”

半泽老先生声音有些沙哑,但语速丝毫不比六个年轻人慢,可以看出他依然思维敏捷。

“对于像我这样搞电气和通讯研究的人来说,秋叶原是工作中必不可少的一个元素,如果失去这里所提供的一切基本条件,那么,即使在大学也搞不出什么真正的研究。”

“噢,是吗?”

文本框摘下一直戴着的手套,从背包里掏出新的换上。老先生微笑着,观察换手套的文本框说:

“啊,这么说吧。比如,要做一个特殊的实验,可需要一种全新的测量仪,那时,你可以拿着图纸到秋叶原来,随便找一家零配件商店,把图纸给老板看看,告诉他想要这种东西。当然在市面上是根本买不到的,但那位老板绝对不会说办不到。”

半泽教授悠然地小口品着咖啡,这时,泉虫忍不住追问道:

“那是为什么呢?”

“是因为秋叶原在暗中和大田区的工厂关系密切,那些工厂规模虽小,但制造技术绝对一流,这一带的电子零配件以及全日本的基层工业支柱都来自于那些小工厂。它们之间的联系构成了一种良好的生产销售网。我年轻的时候就常常听说,如果从秋叶原某家商店的窗户随意丢到外面一张图纸,一周后再上街,保准会发现已经有成品上市了。在这里,特别是电气方面的,没有买不到的零配件,也没有生产不了的机器。最近几年,东京很多大学都流行向郊区搬迁,但是,如果理工科远离了秋叶原还能否保持其原有的科研水平,我是相当怀疑的。科研与技术是相辅相成的。”

半泽老先生环顾四周,店内几乎座无虚席,服务员穿着从肩头到袖口压了三条线的排球队队服,豪迈地在店内穿梭;客人的桌子上,都开着崭新的笔记本电脑。在这里,涌动着一股在日本很多地方已经感受不到的强大力量,这股力量和经久不息的牛铃声一起充满了咖啡厅的每个角落,无处不在。老先生开口说:

“这里曾经是研究者和商人的天下,而如今,由于电脑和游戏的诞生,像你们这样对新生事物敏感、追求时尚、敢于创新的年轻人越来越多地汇集到了秋叶原,这里早已经变成了年轻人的舞台。不知道新宿、涩谷的大有人在,可是不知道秋叶原的人好像没有几个。这一次将要进行的‘秋叶原再开发项目’,其实也是面向21世纪,对秋叶原的重新定位,对秋叶原所具有的实力和品牌效应的再度评价。如果只是把秋叶原建设成家电、电脑的廉价集散地,这实在是太可惜了。所以,我有个心愿,希望在短暂的余生中,能为这次再开发项目尽点微薄之力,也算是我对国家作的最后贡献吧。”

有个服务员从桌边走过,屁股上的短裤在走动的时候都会微微皱起,半泽老先生出神地盯着,突然问:

“对了,你们几个是哪个学校的学生吧?”

文本框耸了一下肩说:

“不,不是。看不出来吧,我们几个是做IT的,刚开始创业,规模很小,我们都是小小创业者。”

“哦,不错嘛。负责人是……”

页面轻轻地抬了抬放在桌面上的右手掌。

“是……是我。”

半泽老先生再次端详起眼前的这些年轻人,问:

“你们公司具体做什么?”

担心说来话长,页面赶忙冲大鼓点了点头,大鼓回答说:

“现在的主要业务是给很多企业更新首页。我们公司自己的网站今天刚刚开通,这个工作才开始,究竟能否成功还说不好。”

泉虫透过太阳镜看着老先生说:

“我是搞编程的,正考虑制作一个有实用价值的工具,那样可以增加我们网站的人气。”

文本框自我解嘲似的补充说:

“说是我们公司的网站,其实也只是这个阿阳的偶像网站。不过,我们还是尽心尽力在做。”

“是吗?继续努力!”

半泽教授说着看了看手表,要起身告辞。

“时间差不多了,我得走了。哦,对了,如果有事就往这儿打电话,来找我吧。”

页面接过名片后,用便签做了一个临时名片,把公司网站的网址写好递给了老先生。在不远的这个年末,他们或许会因为这次难得的邂逅而绝处逢生,渡过难关。然而,此时的六个人谁也没有觉察到这次偶遇所蕴含的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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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周,大家几乎每天都是在牛铃声的陪伴下度过的。办公室里不停地传出有人登录网站的提醒音,有时晚上嫌太吵,干脆设定成静音。

周末,由于马上得对网站进行第一次更新,大家都到了办公室。点击次数达到了021074,就一个刚开通的网站而言,可以说开局非常顺利,但是离大家的期望值还相差很远。文本框边挠头,边斜眼瞅着阿阳说:

“还是这个问题,单单一个偶像网站能火到哪儿去?素材的确是不错,可咱们又不会公开裸体写真,所以嘛……”

墙上的挂钟已经过了晚上10点,六个人吃完在便利店买来的盒饭,手里拿着清凉饮料,散坐在椅子上。这时,页面说:

“下……下……下面,咱……咱开……开……开个碰头会。”

说着,他把无线键盘放在膝盖上,手指工作开始了。

要想进一步提升咱们网站的人气,我觉得关键得看下一步棋。泉虫,先前你说过的那个什么工具的事,有新想法了吗?

泉虫戴着塑料框的太阳镜,透过红色的镜片,他的瞳孔显得黑黑的。

“有难度。不错,我是搞编程的,可以编写任何让电脑工作的指令,但前提是必须得有一个目标才行。如果不知道目的地,就没法踩油门。有很多人以为没有编程员做不到的,其实,好点子和好程序根本就是两码事。”

文本框双手托着后脑勺仰望着天花板说:

“不过啊,你心里至少有点儿谱了吧?”

泉虫看着眼前的显示器嘟囔了一句:

“我觉得搜索引擎最有希望。”

阿阳把椅子转向泉虫一边说。

“你说的搜索引擎,是像Yahoo,Google那样的?”

“是啊,没错。”

页面默默地敲着键盘,很快,每个人的显示器上都浮现出了明朝体四号字。

“泉虫,你觉得搜索引擎可行的理由是什么?我想了解一下。”

泉虫把目光转向页面点了点头说:

“我觉得,从目前的市场现状看,搜索引擎跟操作系统和文字处理系统不同,它的市场还没有成熟,还有很大的可开发空间。而且,它和图像、信息管理等软件的不同之处在于没有固定的受众。上网的人中,有九成左右是借助搜索引擎来查找自己所需要的网页信息的。如果咱们能自主开发出一个全新的搜索引擎,那咱们的网站准会一举成名。”

文本框揶揄道:

“嗯,这个点子听起来还真不赖,如果真能弄出来这么个东西,那阿阳就成咱们网站的随赠品了呀。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全世界已经有那么多人在争分夺秒地研究、改进各种搜索引擎,就凭咱几个,即使拼了命,恐怕也很难与人竞争吧。”

泉虫板着脸,机械地回答说:

“很多事情是难以预料的。”

页面手指又开始在键盘上舞动。

“其实用不着想太多,即使失败,咱也不会有任何损失的。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哪怕有一丁点儿的希望,也要试试看。”

除了文本框,其他四个人都对着显示器点了点头。一直默不作声的大鼓终于开口了。

“泉虫,照你的个性,肯定早就对搜索引擎有所了解了,对吧?快跟我们几个说说。说不定大家会想出什么好点子呢。”

泉虫不动声色地陷入了一阵沉默,看起来好像在启动硬盘里的存储装置。

“那好吧。目前的搜索引擎大致分两类,一类是分类目录型,是通过人工的方式,对申请登录的网站资料进行收集、整理、分类形成数据库,比如yahoo。因为这种搜索引擎得依靠人工,听说连专业人士每天也顶多能处理几百个网站的资料,而眼下的互联网,每天都会冒出几万个新的网站,咱们又不可能搞人海战术,所以,我觉得分类目录型搜索引擎不适合咱们。”

文本框挠着头说:

“不过,Yahoo能根据用户的需要有针对性地提供更加准确的查询结果呀。”

泉虫解释的声音里多了些许分量。

“说的一点儿没错儿。这种搜索引擎是分层检索信息,从娱乐、健康、经济、计算机等最上层开始,越来越细化、越来越专业化。分类目录的这种结构和人找东西时的思维方式很相似,所以操作方法也很简单,凭直觉就可以。而且,分层次搜索有一个长处,尽管给出的相关链接不多,而搜索失败的情况却很少,查询的结果更为准确。”

达摩面朝墙壁接过话说:

“那个Yahoo当初不也是斯坦福大学的两个研究生玩出来的吗?”

泉虫默默地点了点头,大鼓不以为然地说:

“要是在互联网的创始阶段的确该另当别论,不过,现在这种情况下,要雇上几百名员工去赶超Yahoo,简直是天方夜谭。”

阿阳一把捏扁了喝空的易拉罐,说:

“那,另一个搜索引擎呢?”

这一次,泉虫自如地展开了话题。

“这是我比较看好的——索引型搜索引擎。跟它的名字一样,能够根据用户输入的关键词,通过一种程序自动检索所有网页上的相关信息。这种机器人型的检索程序可以自由地进入全球网站中,把涉及查询信息的所有网站全部网罗进来。优点是不需要集中太多的人力,成本低。缺点是会提供太多的无关网站,毫无价值的信息太多,查询结果不够准确,效率不高。”

大鼓说:

“那Google属于哪一种呢?”

“索引型,这类搜索引擎也在逐渐优化,Google就是根据点击率的高低来决定网站的排序,点击率越高的网站,越有人气,排序就越靠前。用户可以用推理方法缩小检索范围,检索程序自身也可以根据情况自主进行判断,如果有与利用者最近查询的信息联系紧密的资讯,就会自行推荐,查询效果好多了。”

文本框向前探着身子说:

“如果只是个程序的话,应该没有多大问题吧。别忘了,咱这里可有一个天才呢。”

在那个晚上,泉虫第一次摇头否认。他说道:

“世界上那些有名的程序一般都出自创意者和编程员两个人的合作,程序世界有点儿像汽车拉力赛,驾驶员和导航员必须二者兼具而且技术一流才会赢得比赛。优秀的编程员的确不少,不过,有着一流创意的人却难得一遇。”

文本框叹气道:

“说的真对啊。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