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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刀子 软刀子:医生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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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刀子 软刀子:医生有话要说
Year:
2021
Publisher:
chenjin5.com 海量电子书免费下载
Language:
chinese
ISBN:
c9f92e3e-1576-4aa0-9515-1c287087d296
Fi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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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外滩18号

Year:
2021
Language:
chinese
File:
MOBI , 469 K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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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虎口夺单

Year:
2021
Language:
chinese
File:
MOBI , 514 K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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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内容提要

序

目录

第一章 千里之行 第1节

第一章 千里之行 第2节(1)

第一章 千里之行 第2节(2)

第一章 千里之行 第3节

第一章 千里之行 第4节(1)

第一章 千里之行 第4节(2)

第一章 千里之行 第4节(3)

第一章 千里之行 第5节(1)

第一章 千里之行 第5节(2)

第一章 千里之行 第6节(1)

第一章 千里之行 第6节(2)

第一章 千里之行 第6节(3)

第一章 千里之行 第6节(4)

第一章 千里之行 第7节

第一章 千里之行 第8节

第一章 千里之行 第9节(1)

第一章 千里之行 第9节(2)

第一章 千里之行 第10节

第一章 千里之行 第11节

第一章 千里之行 第12节

第二章 一叶知秋 第1节(1)

第二章 一叶知秋 第1节(2)

第二章 一叶知秋 第2节

第二章 一叶知秋 第3节

第二章 一叶知秋 第4节(1)

第二章 一叶知秋 第4节(2)

第二章 一叶知秋 第5节

第二章 一叶知秋 第6节(1)

第二章 一叶知秋 第6节(2)

第二章 一叶知秋 第7节(1)

第二章 一叶知秋 第7节(2)

第二章 一叶知秋 第7节(3)

第二章 一叶知秋 第7节(4)

第二章 一叶知秋 第8节

第二章 一叶知秋 第9节(1)

第二章 一叶知秋 第9节(2)

第二章 一叶知秋 第10节(1)

第二章 一叶知秋 第10节(2)

第二章 一叶知秋 第11节(1)

第二章 一叶知秋 第11节(2)

第二章 一叶知秋 第12节(1)

第二章 一叶知秋 第12节(2)

第二章 一叶知秋 第13节(1)

第二章 一叶知秋 第13节(2)

第三章 苦寒梅香 第1节(1)

第三章 苦寒梅香 第1节(2)

第三章 苦寒梅香 第2节(1)

第三章 苦寒梅香 第2节(2)

第三章 苦寒梅香 第3节

第三章 苦寒梅香 第4节

第三章 苦寒梅香 第5节

第三章 苦寒梅香 第6节

第三章 苦寒梅香 第7节

第三章 苦寒梅香 第8节

第四章 诺亚方舟 第1节(1)

第四章 诺亚方舟 第1节(2)

第四章 诺亚方舟 第2节(1)

第四章 诺亚方舟 第2节(2)

第四章 诺亚方舟 第3节(1)

第四章 诺亚方舟 第3节(2)

第四章 诺亚方舟 第4节

第四章 诺亚方舟 第5节(1)

第四章 诺亚方舟 第5节(2)

第四章 诺亚方舟 第5节(3)

第四章 诺亚方舟 第6节(1)

第四章 诺亚方舟 第6节(2)

第四章 诺亚方舟 第7节(1)

第四章 诺亚方舟 第7节(2)

第四章 诺亚方舟 第8节(1)

第四章 诺亚方舟 第8节(2)

第四章 诺亚方舟 第8节(3)

第四章 诺亚方舟 第8节(4)

第四章 诺亚方舟 第8节(5)

第四章 诺亚方舟 第9节(1)

第四章 诺亚方舟 第9节(2)

第四章 诺亚方舟 第9节(3)

第四章 诺亚方舟 第9节(4)

第四章 诺亚方舟 第10节

第四章 诺亚方舟 第11节(1)

第四章 诺亚方舟 第11节(2)

第四章 诺亚方舟 第12节(1)

第四章 诺亚方舟 第12节(2)

第四章 诺亚方舟 第13节

第四章 诺亚方舟 第14节(1)

第四章 诺亚方舟 第14节(2)

第四章 诺亚方舟 第14节(3)

第四章 诺亚方舟 第14节(4)

第四章 诺亚方舟 第15节





内容提要


纪南珂上初中时,日本侵占北平,随家人逃难至陕西城固,途中结识同行之郁家母女。高中期间又与郁晨同级同学。偶然事件促使纪南珂决定学医。大学毕业后与好友田定同在医院外科工作,同由住院医晋升为主治医生。他们不仅日渐熟悉并初步掌握了相关的技术,并从多种不同情况的医疗工作中,体验到了作为医生,爱心和和责任心的突出意义。20世纪60年代中期,全市组成医疗队下乡巡回医疗。作为科室的骨干力量,田定和纪南珂等同时奔赴京郊山区,亲身体验到山区老百姓严重缺医少药的处境。医疗队不仅全力抢救了数例濒危患者,而且创造条件,建立了乡间手术室,为若干急需手术治疗的患者解决了疾痛。田定更深刻地认识到:作为医生,不仅要有爱心,还需要有敢于承担责任的良心。这也成为田定此后工作的座右铭。文革开始,外伤患者骤增,医疗秩序混乱。田定和郁晨在患难中铸就了爱情,建立了夫妻关系。田定在医院被打成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关进牛棚,和郁晨失去了联系。郁晨也远逃他乡,投奔母亲的亲属家暂避。……田定临终前感悟到:一个好医生需要有爱心,更需要有良心——明辨是非之心。





序


医生

普普通通的老百姓

他有和常人一样的喜怒哀乐

他摆脱不掉不期而遇的各种苦辣酸甜

他无可回避地尝试着人生的悲欢离合

他时时下意识地在人群里实习着低劣; 的跳跃腾挪

试图免遭五彩缤纷、千丝万缕的蛛丝束缚和折磨

医生

你不是神仙,更不是救世主

你仅仅是个略通医道的仆人

服侍着上苍分派到你面前的各种各样受疾病折磨的难弟难哥

你可以施展那有限的法术

来驱赶难兄难弟们缠身附体的病魔

你也只能期待着他们自身的生命力去完成最终的复活

医生

我终生的职业

我懂得什么是医生吗?似懂非懂

我做了一辈子医生,才算明白了一个道理

……





目录


第一章 千里之行

第二章 一叶知秋

第三章 苦寒梅香

第四章 诺亚方舟

第五章 山重水复

第六章 海阔天空





第一章 千里之行 第1节


日本鬼子占领北平的第四个年头,我刚上初二,姐姐纪南玢突然对我说:“南珂,你不能去上学了。”我吃惊地问:“为什么?”姐姐悄悄地说:“咱们要离开北平。”“去哪儿?”“去陕西找爸爸,和妈一起去。”“那么远,怎么去?”“别嚷,是逃难,有人偷着带咱们走。”

爸爸是在北平沦陷那年,随着北平几所大学的搬迁,在鬼子进城之前转移到陕南的。城固县已建立了西北联合大学,爸爸在大学教书,把住处安顿好了以后,捎信给我们叫我们去那里团聚。在领路人的安排下,我们这些家属分批从北平乘火车到徐州。

从徐州改乘汽车到河南商丘,一路上路不平,车速慢,最令人难以忍受的是司机,那个日本鬼子极其野蛮。先是不许男人上车,连我这个年纪的男孩也不许上,开车拉着上了车的十几个妇女冲出大门,妈妈和姐姐在车上使劲喊叫:“还有人没上来,还有人……”车开出去老远老远才停了下来。男人们拼命追赶,我跑在最前面,追到车门前,正要跨上去,未料到鬼子司机一脚踹在我的胸前,我仰面朝天,跌倒在地,半晌喘不过气来。鬼子还在不停地喷吐着脏话,男人们全都愣住了神。突然,从车上跑下来一个和我个头差不多的孩子,到我跟前看了我一眼,转身骂道:“坏蛋!是人吗?”紧跟着又下来一位中年妇女,急忙用手捂住了孩子的嘴。姐姐和妈妈也紧跟着下了车,一起把我扶起来。那孩子打头,把我弄上了车。其他人才相继上了车,但没有一个人再吭声。妈妈用手摩挲着我的前胸,低声问我还疼吗,我没回答,只在心里想着,日本鬼子,非宰了你不可。

缓过劲来以后,就想到了那个孩子,我只看见那孩子留着短发,别的什么也没看清楚。听口音是北平人,像是女孩。想弄个究竟,但人家坐在前几排,只见得着后脑勺。几个小时后,到达商丘。姐姐本想下车后,向那孩子和中年妇女道个谢。我当然更想知道那孩子什么长相,男孩还是女孩。可惜,下车后就见不到人影了。

住进一个破破烂烂的店家,这才见到了领路人。原来是位挺泼辣的大妈,后脑梳着个纂,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和人打着招呼。冲着大伙说:“到这儿我就到站了,再往后就得各奔东西啦。隔壁是车铺,独轮车,自个儿雇去吧。”有人问:“可靠吗?”“老实着哪,还便宜。”

山上无老虎,猴子充大王,到了这节骨眼上,只有我这个男子汉出面了。车夫的确很实在,大人孩子一样对待,没坑人。车夫先打好招呼:要花五六天的时间才能到漯河,独轮车只拉行李,人跟着走。让人担心的是妈妈的一双解放脚,走得动吗?当妈的也不得不横下一条心,没有任何退路。

走出没多远,就进了黄泛区。为了阻挡日本鬼子,蒋介石下令掘开了花园口黄河,淹没了河南大片土地。泛区内片片汪洋,点缀着几处屋顶和残存的树梢,只有窄窄的土岗子可以行走,独轮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摇摇摆摆,摆摆摇摇,全靠着车把势的两只粗壮的胳臂找平衡。即使如此,我们母子三人也是紧追慢赶,才勉勉强强没走丢。尽管是冬天,照样大汗淋漓。夜宿日行,走到第四天,居然迈过了这第一道坎,上了公路。远处是一条几十米宽的河流,是当时的国军和鬼子军的分界线。连通两岸的木桥是老百姓往来的唯一途径。离交界处大约一里地,公路上一辆自行车突然飞驰而来,刹车拦住了去路。一个短打扮的男子神气活现地摆了一下手,示意我们停下来,告诉我们前面就是日本岗哨,不准带的东西要没收。他先检查一遍,免得找麻烦。此时我想充老大也没用,只好由他折腾。此人先从妈妈身上搜去了几块大洋,又要搜姐姐的身。正在千钧一发之际,突然从后面传过来一声尖吼:“来人哪,有强盗!”那家伙看见不远处正有七八个人结队走过来,就匆忙骑上车一溜烟没影了。我又见到了那个留着短发的孩子,刚才那嗓子显然就是她喊的。

这队人走近了,妈妈和姐姐很难为情地向他们道了谢,我则乘机打量了几眼那孩子。个头比我稍矮,眉目清秀。没错,是个女孩。我本想去和她打个招呼,没料到她竟扬起了头,只当没看见。算了,别找没趣,记住就是了。她穿着一件对襟短棉袄,黑色的,挺特别。女孩子哪有穿这号衣服的?直到后来上了高中,我才弄明白为什么。

从漯河往北再往西,又坐了两天的汽车才到达洛阳。途经龙门石窟,居然让我们下车浏览了一番。姐姐说,就算是对我们前些天受苦受累、担惊受怕的一点补偿。我可是没感到半点安慰,一群一群的石头佛像,有的没了胳臂,有的没了脑袋,有的被挖掉了眼睛,有什么好看的,真不如来碗面条得劲儿。一边跟着大伙走,一边又想起来那个女孩。像是个谜,总想要去解开。

从洛阳坐火车到西安,搭上棉纺厂的货车继续南行。我独自坐在车顶上,抗风雪,挺严寒,忍饥饿,禁便溺,居然一气儿扛过了双十铺。到了打尖的时候,是铺子里的伙计把我抬下的车,头都短了。

过了秦岭,一脉平川,骄阳高照,瞬间冬去春来。汽车加大了马力,直奔褒城,父亲就在那里接我们。我猜想,父亲的第一句话一定是,长这么高了。那当然,四年多了,已经和妈妈一样高了。父亲是在褒城的土城城门外接到我们的,不过是先和母亲、姐姐说的话:“真难为你们,平安到了就好。”然后才轮到了我,但也没注意到我的个头儿,只是说:“南珂还懂事吧?”我可窝囊透了,这一路上当家做主,哪件事少得了我,还问我懂不懂事?真够可以的!还是当妈的懂得儿子,用手在我头上比了比,说:“你看,都和我一样高了。这一路上还幸亏有了他。”当爸的这才接茬儿说:“见世面嘛,经一事,长一智。”我毫不客气地纠正道:“是吃一堑,长一智。”父亲说:“好好好,吃一堑。我现在就让你长一智,好吗?”我点点头。父亲问我:“你知道这褒城是什么所在吗?”我又摇摇头。父亲说:“这就是诸葛亮抚琴智退司马懿的那座西城。”我看看这座破烂不堪的土城,想象不出孔明在破城上怎么弹的琴,那些老军们倒是满搭配的。我又不经意地摇了摇头。父亲说:“别怀旧了,赶紧回家吧。”

换了长途车,向南经过汉中再向东,终于在傍晚时分抵达终点——我们在陕南的家。

黄泥为墙草为瓦,一排三间新房在村子里挺显眼。这不就是农村嘛,大学在哪里?父亲告诉我们:大学在城固县城外西北郊,住家又在大学的西北赵家村。房主五十多岁,人家叫他老魁叔,是个富农。父亲出钱,在老魁家的地上盖起三间房,产权归他,他当然高兴。我所关心的是上什么中学,在哪儿?原来师范大学附中也迁来了,在县城的东南,汉江北岸。正和我家大吊角,一个来回要走上小三十里。父亲联系好了,到附中插班。校长大人开恩,优待从沦陷区来的,特批同意插班,但只能旁听,不计学籍。管它三七二十一,师大附中嘛,就是牛,上!





第一章 千里之行 第2节(1)


同学多半是外地生,也有不少北平人,有的是可聊的。他们特别关心北平被日本鬼子占领后的情况。我就专拣“得意”的事情讲,什么出鬼子教员的洋相啦,鬼子组织群众在公园开庆祝会,集体溜号啦,在胡同里报复高丽棒子学生啦这个那个的,就是不提被鬼子司机踹了一脚的事。吃饭军事化,操场上整整齐齐地排着一桶一桶的饭和菜,小米饭喷鼻香,熬萝卜可就不那么有诱惑力了。住校是大通铺,上下两层,一屋满满当当的,足有二十几口子,住上几天,脚臭也就习以为常了。一个月以后,倒霉的事情终于轮到我头上:染上了疥疮。最初只在腿根部,很快就遍布全身,奇痒无比。每天晚上要花上个把钟头自我治疗,用棉棍蘸上药往疥疮里一个洞、一个洞地涂抹。坚持了两个多月,好不容易结束战斗,又出现了新情况。半夜里突然感到下面有动静,糟糕,好像有东西出来。用手去摸,碰到什么软乎乎、黏糊糊的玩意儿,拉出来一看,是条曲里拐弯的蛔虫。我匆忙跑到屋外,扔掉蛔虫,一恶心,又从嘴里吐出来一条。再也不敢住校了,从此,走读,带午饭。每天来回俩小时,下雨天戴斗笠、穿草鞋,倒练出来一副铁脚板。运动会上还拿了个竞走冠军。中午跳进汉江游上几个“横渡”,身体倒是强壮多了,可回家就想睡觉。初中结业,没拿到毕业证书。妈妈心疼我,我再也不愿意继续当旁听生了,索性转校,转到民办的一所中学,离家近得多,教师有不少来自联大。

进了高一甲班,还是有一多半外地人,班长是女生,也说一口北平话,听着耳熟,看着眼生。刘海头盖住了眉毛,面颊上一边一个大酒窝,特别显眼。个头不矮,顶多比我差一寸。头一天见了我,打了个招呼,说:“我叫郁晨,欢迎你来高一甲班。”脸上半点笑容也不带,让人觉得有点生硬。接着又说:“这班是优良生班,全校独一无二,希望你能和大家一起同心同德,保持荣誉。”听了这话,真让人不舒服,打的哪门子预防针!骑驴看账本,我就不信比不过你。从此,憋足了劲,不管是文科、理科的功课,还是音乐体育,我专门和班长比试。第一次考试下来,我还真吃了瘪子,只有几何一门课比她分高。不服!瞧下回的。

冬天到了,学校宣布同学一律穿制服,学校给做,每人交五元,只收大洋。还拿来一件样品给大家看:四个兜,四个盖。全班同学都哄起来了:“从来没穿过制服,不穿。”“收大洋,发财呀。”“学校发制服,不发不穿。”“连夏天都没穿,冬天为什么要穿?”“什么制服,这是军服。”众说纷纭。我也挺恼火:“谁家里有闲钱做棉制服,不做!”觉得自己从大城市来的,什么世面没见过。只看见班长纹丝不动,一言不发,什么意思?我索性挑了个头,站起来问大家:“有同意做的没有?”“没有!”齐刷刷异口同声。“那好,我去找训育主任说。”

我刚站起来往外走,突然一声断喝:“站住!”班长发话了。“你不让我去找训育主任?”我有点对着干的意思。“找也轮不上你去。”班长没留下商量的余地。还没等我接茬,又冲着同学们说:“大家回去和家长说说,看你们家长什么意见。今天已经放学了,明天来了再说。”噢的一声,大家一哄而散,剩下我孤零零地站着发愣。班长走到门口又回头冲我说:“愣着干吗,明天见。”咦——真新鲜,一个个全听班长的,哪儿来那么大的号召力?且看明天这戏怎么往下唱吧。

第二天,班长一露面,就让我大吃一惊。郁晨换上了一件黑色的对襟短棉袄,刘海头也改成了分头,露出来一双秀丽的蛾眉。就是她,就是在徐州骂日本鬼子的那孩子。可是那会儿没见她有酒窝呀,也许那时没注意。班长已经发觉到我的诧异,走过来再次和我握了握手,说:“又见面了,对吧?”这次微微露出点儿笑容,酒窝更明显了。“那个什么……”我有些慌神,不知道说些什么好。郁晨没接着欣赏我的窘态,转身上了讲台,乘着老师没来之前,问大家:“家长怎么说,有愿意做的吗?”只有两个同学举了手。郁晨示意把手放下,说:“知道了。”

趁课间休息的间隙,郁晨去找训育主任谈话,同学们呼啦一下子围到训育处窗下偷听。

“我问过班上的同学,只有两个同学的家长同意做制服。”

“那怎么行,都得做,每个人都得做。”训育主任脸色不大好看。

“不好强迫吧?”班长开始顶牛。

“就得强迫。是不是有人煽动来着?”

“没有!”

“嗯?那个新来的,叫什么来着?——纪南珂。他说什么来着?”

“是我领着同学讨论的,我是班长,我当然有责任,也有这份权力!”班长顶住了就不松劲。

“你的责任是说服大家,不买就是你班长没尽到责任。”

“班长的责任就是组织好同学完成学业。我们班是全校独?无二的优秀班,你认为我没尽到责任,你撤我的班长好了。”郁晨转身就走。

“回来,你牛什么牛。你当我不敢撤你?”训育主任开始慢撒气。

郁晨不紧不慢地说:“要不要我给你推荐一位新班长?纪南珂怎么样?”窗外一片哄笑。“谁在外面?走开走开!”训育主任有些恼羞成怒,又无可奈何。郁晨却步步紧逼:“你要是不想要这个班,就找三毛来当班长,不也能凑合吗?”外面又是一片哄笑,不过已经不在窗下了。“行啦,行啦,你说说大家为什么不肯买。穿上制服不精神吗?事关校容,学生难道不该支持吗?”训育主任开始大撒气。





第一章 千里之行 第2节(2)


“你以为每家都那么趁钱吗?现在什么时期,抗战!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有钱就该为抗战作贡献,干吗花在穿衣服上?”窗外竟有人叫起了好,跟着又鼓起了掌。

“好好好,再说再说。”训育主任彻底撒了气。

“要不这么着吧:愿意买的买,爱怎么穿就怎么穿。”郁晨赏给训育主任一个挺难受的台阶下。临出门,又拍拍自己的黑对襟棉袄,说:“我这就挺好。”

一周后,学校公布了一条处分布告:“高一甲班学生纪南珂在校聚众闹事,严重违反校规,记大过两次、小过两次,以敬效尤。”大概是想挽回点训育主任的面子。布告上还把“儆”错写成了“敬”。我也懒得去在敬字旁加上个立人,既然训育主任要敬效尤,步我后尘者必有人在,有何不好。

郁晨可并未撇下我不管,把我拉到教室最后一排,问我:“你服吗?”“有什么服不服的。”“在乎吗?”“不就是差一步开除吗,我该干吗干吗。”

“这是杀鸡给猴看,学校会开除你才怪。舍得吗,还得靠你给学校争荣誉哪。什么运动会啦,歌咏比赛啦,数学比赛啦,缺不了你。”

其实,我并不在意这个大过小过的,而是奇怪:郁晨又穿上了黑色对襟棉袄,意味着什么?仅仅是为了让我能认出她来?不会那么简单。我试探着问了一句:“你喜欢穿黑棉袄?”“问这干吗?”“我随便问一句。”看起来还真有什么典故。过了一阵子,我又借机提到对襟棉袄的事。郁晨说:“你是非要刨根问底不可?”我说:“有些好奇就是了。”

郁晨十分庄重地告诉我:“我父亲牺牲的时候,穿的就是一件黑色的对襟棉袄。”“牺牲?”“在北平印发传单揭露日本的罪行,被鬼子打死了。”“噢,对不起,我不该惹你伤心的。”

郁晨愤愤地说:“伤心?我早就伤透了心。我恨!母亲特意给我缝的同样的黑棉袄,每当我认为必要的时候,就穿上它,提醒自己。”

不久前我曾和郁晨聊起过在北平时我自鸣得意的那些事。我故意把日文片假名中アィウエオ中的ア字错写成死尸的尸,恶心鬼子教员。鬼子气得嗷嗷叫,同学在底下哈哈笑。郁晨听后,露出了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让我很不舒服。现在总算明白了:我干的不过是些猴把戏,成不了气候。郁晨的爸爸,那才是男子汉,好样的。

郁晨还告诉我:她母亲也帮着印过传单,父亲牺牲后,在北平待不下去了,才逃难出来,找她原来工作过的北平大学,又回到中文系教书。

从此,我和郁晨成了好朋友,两个人一面较着劲,比谁功课棒,一面又有事好商量,互相出主意。各门功课,不是我拿第一,就是她拿第一,唯独语文,郁晨老是独占鳌头。开始,白话文比不过她,我就改写文言文。不料想她也改写文言文,我还是不如她,只好甘拜下风。同学们选我当副班长,管他什么记过不记过,我更可以名正言顺地帮她干活了。风言风语传开了,说郁晨喜欢上了纪南珂,不过,传言都是善意的,说什么:本来俩人就挺般配的。其实,天知道。郁晨根本就看不上我,我向她炫耀“出日本教员洋相”那件事,就是个例子。她不但不以为然,反而嗤之以鼻。居然说:“要是我,就努力学,学好了再用它来对付鬼子。”不过,听到她说起夜里跟着父亲贴传单的故事,我还真受感动。对学校里一些事情的看法,她也比我成熟得多,一再提醒我:除了学习,不要卷入任何不相干的瓜葛中去。我逐渐理智地把自己定了位:在郁晨眼里,我只是个比较热情、单纯、涉世不深的准成年人。虽然我比郁晨大一两岁,但我却觉得她该是我的姐姐。我还感觉到:郁晨幼年时期一定有过什么坎坷的经历,她不愿意讲出来,必有其苦衷。我和郁晨并未达到无话不谈的份儿上。





第一章 千里之行 第3节


高中往往是确定人一生命运的重要阶段,兴趣、理想逐渐成型。我并未对生物、化学之类的课程情有独钟,只想着门门功课都是基础,都该学好。偶然的一次机会,让我对生命产生了神秘感,引发了特殊的兴趣。

高二那年,大概是元宵节,晚上,赵家村祭祀“笼笼神”。搞不清是何方神仙,当什么差,食不食人间烟火。赵老魁找到我家,请我在一张大红纸上写了“笼笼神”三个斗大的字,供在他家条案中央。老魁一家人趴在地下连叩了三个响头,口中还念念有词。叩罢,又将一卷黄纸点燃,交到长工手里。杠娃是赵老魁家唯一的一名长工,大约三十几岁,全身肌肉一疙瘩一疙瘩的,火光照耀下,黑中透红,锃光瓦亮。杠娃接过“火把”,走出院门,将火把往上一举,一群孩子哇哇叫着围了上来。杠娃等烧着的火把燃尽,抄起一把镢头,撒腿就顺着田埂跑了开去,孩子们紧追不舍,边追边叫喊。我对这样的火暴场面焉能放过,当机立断,和那群孩子一样又跑又叫。杠娃跑得飞快,跑到一块空场地,突然停了下来,两眼发直,扔下镢头,直挺挺地腾空而起,啪的一声,平拍到地上,仰面躺着,纹丝不动。我本能地蹲了下来,望着杠娃的面孔,见他眼睛瞪得大大的,还在呼吸。孩子们照样吼叫着。几分钟之后,杠娃又突然一跃而起,拾起镢头,向另一条田埂飞奔而去,到了另一块场地,照样平摔在地上,接着又是一跃而起。如此反复三遍,才跑回老魁家门口,放下镢头,静静地坐在一块大磨盘上,连大气都不喘一口。我对着杠娃仔仔细细看了半天,人是清醒的,气是均匀的,没看出什么特别的来。试着问杠娃:“疼吗?”杠娃摇摇头,再问:“累吗?”还是摇摇头。次日白天,杠娃照样一如既往地干着活。我又问他前一天晚上的事,他仍然摇了摇头。我把情节描述了一番,他只说了一句:“记不得。”

到了学校,跟郁晨讲了我的见闻,她也十分惊奇,而且认为不可能。问我是不是有什么细节没看清楚,甚至漏过了。我又去问生物老师,老师嘲笑我说:“你不是老花眼吧,要不就是你瞎编的。”

不管谁怎么说,怎么认为,反正我是亲眼所见。人真是个谜,可能有更多更多的新鲜事还没见过,或者根本就见不到。就凭我所学的这丁点知识,顶个屁用。从这时起,我对生命之谜越来越感兴趣。对人是怎么活着、怎么死去,不由得产生了各种各样的猜想。

半年后,抗战胜利之际的一件事,才催生了我当医生的念头。





第一章 千里之行 第4节(1)


1945年秋天,传来抗战胜利的消息,大家欣喜若狂,一家人都在向往着早点回到北平。突然有一天,父亲一头倒在了地上。全家人慌了神,七手八脚地把父亲抬到床上,又是叫,又是喂水,谁都不知道该做什么才管事。好不容易父亲喘了一口长气。大家这才一块石头落了地,总算还活着,但却再也看不到更多的起色。

“找大夫,找大夫!”姐姐提醒了大家。

找哪位大夫?那个时期,在小小的县城里,哪里有什么现成的大夫。倒是有几位也是从北平来的大夫,在那里开业,但住得都很远。

“去请唐大夫,快!”

“我去!”我最年轻,舍我其谁!

我家住在县城的西北郊,而唐大夫家在城里的西南角,少说也有小十里路。那时我别的不懂,至少懂得抢时间的重要性。上初中时,从住家到学校,要从西北郊穿过县城,到东南郊。为了赶时间,我经常全程跑步。这次请唐大夫,正好发挥了我的长处。

一进唐大夫的家门,立刻被一副乱七八糟的景象惊呆了。原来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诊室像是经过了一场浩劫,面目全非。我吼了一声:“唐大夫。”

“你,你怎么了?”唐大夫吃惊地问。原来唐大夫就站在我身后。

“唐大夫,您还看病吗?”

“你有病?”

“不,不是我。是爸爸病了。”

“怎么不好?”

“他不省人事了。”

唐大夫从里屋提起一个皮包,就冲出门去。

“那您这一屋子……”

“快走!”唐大夫看都不看我,大踏步走去。我赶紧追上前夺过皮包,替他提着。

“他到底怎么得的病?”

“不知道。”

“是不是听到抗战胜利以后突然发生的?”

“不知道。”

“什么不知道,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唐大夫粗声粗气地说,显然是生气了。不,主要是着急。

唐大夫和我父亲是老朋友,好像在北平就认识。在城固也到我家来过。脾气并不急,说话也很平和。他现在显得如此之急,自然是担心父亲的病。哦,对了,没准是他们家出了什么事,要不家里怎么会那么乱!

“唐大夫,您家里……”我讨好似地探询着。其实我也真的挺担心唐大夫家,千万别出什么麻烦。

唐大夫理也不理,还是在急行军,边走边问。

“你爸这几天有什么不舒服没有?”

“……”

“说过头痛没有?”

“……”

“血压高不高?”

还没等我回答,唐大夫又自言自语地说:“咳,问你也白问。”

唐大夫无奈地闭上了嘴,只听到他呼哧呼哧地大喘着气,全身心地在和时间赛跑。我一直想说些什么,来打破这种尴尬。忽然又想起了我所惦记的,而且急于想知道的那件事。

“您上我们家,伯母知道吗?”我提了一个他不得不答的话头。

“知道知道。”

“您家里到底是……”刚一开口,立刻咽了回去。幸亏没问,不然,他准会教训我:“少管别人的事,多关心点自己家里的事。”干脆,我也三缄其口,专心赶路。

我比他走得还快,本想先赶到家,告诉家里唐大夫接到了,作个准备。

“回来,跑什么。”

我只好和他并驾齐驱,按照他的步伐急行军。

“你几年级了?”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提问。

“高二。”

“学过生理课吗?”

“学过。”

“知道心脏和血管系统吗?”

“知道。”

“血怎么流到脑子里去的?”

“心脏收缩,把血挤到脑子里去的。”

“要是脑子里的血管破了呢?”

天哪!他是不是怀疑爸爸脑子里的血管破了?

“那怎么办?能要命吗?”

“我要问清了病情,做完检查,才能下诊断。”





第一章 千里之行 第4节(2)


“什么人才会得这种可怕的病?”

“你爸爸有高血压,知道吗?有高血压的人,血管往往很脆,很容易破。”

“我不知道他有高血压,怎么才能知道?”

“家里应该有人懂得些医学常识,你——不想将来当一名大夫?”那个你字拖得很长。

“我?”毫无思想准备的我被他点拨得心里七上八下。

转眼间,已经到了家。

一进家门,唐大夫立刻向母亲提出了一连串的问题。我急着要去解手,没听清唐大夫问的是不是还是那些问题,但更要紧的是我想听听母亲都说些什么。当我回来时,唐大夫已经在给爸爸做检查。他数过脉搏,量过血压,然后拿出一只小手电在爸爸的眼前晃了几晃,又拿出一个很精致的小锤子,在爸爸的胳臂上、腿上敲来敲去。紧跟着又拿出一只像喇叭似的玩意儿,一头放在爸爸的胸上,自己把耳朵贴近另一头,好像在听什么。听完前胸,又听后背。听完后背,又听肚子。真奇怪,肚子有什么好听的!听完了居然还用手在肚子上敲半天,姿势还挺特别,左手贴在肚皮上,右手一个手指敲他自己的左手指头。老天爷,他还要折腾多久?为什么不赶紧治病?

唐大夫终于直起了身子,盯着妈妈的眼睛说:“中风,中风。”

“中风?”其实妈妈和姐姐对这个名词并不陌生,而且也估计到了。但当从唐大夫嘴里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分量可就大不一样了。是判决!

“不要着急,不要着急。”唐大夫赶紧做了个双手向下压的姿势,企图缓和这种紧张气氛。

“看样子不算严重,先打一针,再导个尿。”

打完了针,唐大夫用镊子夹着一根细细的、长长的橡皮管,从父亲的尿道口慢慢地送了进去。哗的一下,尿流出来了,那么多!简直不可思议!唐大夫怎么知道存了那么多的尿,又是怎么一插一个准。我怎么学了生理也不懂?我大概笨到了家。学医?我能学会?天知道!

不到四岁的小侄子一头撞了进来,看见屋里一大堆人,乱哄哄的,吓得哇的一声哭了起来。还是姐姐比较镇静,连忙招呼嫂嫂把侄子哄了出去。

“给他留些吃的药,按顿吃。现在最要紧的是安静,不要惊动他。要是好的话,一两天可能醒得过来。”

“那可太好了,阿弥陀佛。幸亏您那么快就赶来了,真是天保佑。”就好像一下子雨过天晴,母亲的心气好多了。

“我得赶紧回去了,有什么情况叫小珂去找我,他跑得快。”唐大夫临走给了我一点点肯定。

“小珂,把唐大夫的车推过来。”

“没骑车。”

“怎么,走来的?”母亲大为吃惊,但更多的是很过意不去。

“跑来的。”我又刻意地渲染了一下,也许是想报答刚才唐大夫对我的肯定。

“车让孩子骑走了。”

“小珂,送伯伯回去,提好了皮包。”姐姐及时提醒我。

自然,我早已做好了送唐大夫回去的准备。一则可以接着谈来时的话题——当大夫,二则还是想弄清楚唐大夫家到底怎么了?他不是也疾驰火燎地要回家吗?

“不用了。”唐大夫婉言拒绝。

我提着皮包就向外走。

“回去!照顾你爸去!”唐大夫拿了皮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不出唐大夫所料,父亲果然醒过来了。就在第二天早晨,母亲忙着给父亲擦澡的时候,父亲睁开了眼,嘴里乌里乌涂不知道说的是什么,把母亲吓了一跳。

“南玢,快来,听听你爸说的是什么。”母亲急忙叫姐姐来帮忙。

“爸爸,爸爸。”姐姐试着唤醒还在迷里马虎的父亲。父亲仍在不停地发出无人能懂得的“外国话”。

母亲用调羹把水一次一次地往父亲嘴里灌。

“谢谢,谢谢。”突然,父亲清清楚楚、正确无误地表达了他的礼貌。

母亲激动得一个劲地说:“好了,好了。”接着又一勺一勺地往父亲嘴里送。

“不客气,不客气。”

我不识时务地,但又无法控制地笑了起来。

“好笑,好笑。”天哪!父亲又能听得到,又能理解,我满以为父亲真的清醒了。其实,谈何容易。父亲又继续一阵子闷头大睡,一阵子信口开河。全家又担心起来,难道这就算治好了吗?要不要再把唐大夫找回来?幸亏父亲还能吃能喝,而且居然放了两个屁。

“还好,还好,上下都通,一通百通。”母亲似乎还懂得些老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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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千里之行 第4节(3)


于是,在姐姐的指挥下,做了全面的安排:设法通知不在身边的哥哥;到大学找管事的说明情况,主要是请人帮忙;家里排了个班,轮流看护父亲。嫂嫂要照顾孩子,而且不方便,所以只有母亲、姐姐和我。姐姐还略微懂得点如何护理病人。母亲自有她一套老门道:除去喂饮食、清洁身体以外,还不时掐掐父亲的上嘴唇,压压脑门,敲敲手腕。她说这是穴位,能帮人醒过来的。我呢?自然是边学边卖。有时困极了,就趴在父亲床边上迷糊迷糊。就这样一天、两天过去了。父亲好像在渐入佳境,醒的时间变长了些,说的话清楚了些,别人对他讲话,他也能有对得上茬的反应。

第三天,唐大夫自己骑着车来了。迈进门槛就问:“怎么样,全醒过来了吗?”

“好多了。”大家几乎是异口同声,对唐大夫的不请自来欣喜若狂,感激涕零。

“纪教授,认得我吗?”

父亲睁开了眼,笑了笑,不过嘴有点歪。

“很好,跟着我说好吗?……说一,一,一。”

父亲还是笑了笑。突然开口说了几句不相关的话。唐大夫也就顺水推舟,随着话茬接着说了下去。你来我往,有时对得上口,有时又猴吃麻花——满拧。不管怎么着,竟连续说了将近半小时。什么“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沉舟侧畔千帆过”,“国际公法是无往而不胜的大法”,“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简直是天花乱坠,热闹非凡。奇怪的是二老居然一唱一和,连接得天衣无缝。最后还是唐大夫像哄小孩子似的,一边拍打着父亲的屁股,一边哼着催眠曲,结束了这段畅想曲。

唐大夫又留下了些药,嘱咐说:“还是要养神,安静为主。慢慢按照正常生活起居、饮食调理。留了些缓泻药,如果大便不通,可以用。”

“他到底能不能完全明白过来?”这是妈妈最关心的事。

“你看今天不是好得多了吗?”

“还是前言不搭后语的。”

“我看过的病人,他算恢复得快的。”

“以后能自己走路吗?”

“这,我不敢保证,看看发展吧。”

“您什么时候再来?”

“哦,我今天特为来讲一声,我家后天就要搬到西安去了。”

“那……”妈妈急着想问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我已经和东关的梁大夫打了招呼,他也是西北联大的家属。他会接着看的。”唐大夫看了我一眼,又接着说,“那天南珂去接我的时候就看见了,家里整理行李,乱七八糟的。本来第二天就有便车去西安,想到了西安后再找机会回北平。可是那天看到老纪病成了那个样子,我实在不敢撒手不管。好在已经托付了梁大夫,老纪也稳定多了。”

“这已经耽误了您的要事了,我们还……”母亲和姐姐都呜咽着,说不下去了。既因唐大夫不顾自家事,尽心尽力地为父亲治病而感激涕零,也为唐大夫走后无所依赖而惴惴不安。

“相信梁大夫,相信他,他是很好的大夫,比我高明。”接下去又补充了一句,“你们不久也会到西安,也会回北平的,还能见得到的。”

与其说是老朋友之间的惜别,不如说是大夫对病人的丝丝牵挂更为确切。

又被唐大夫说中了。也许是得益于唐大夫那半个小时的“谆谆诱导”,父亲真的愈来愈清醒,能清楚地和人对答,能确切地表述自己的要求,甚至还显示了历来少有的“幽默”。看到母亲含着眼泪喂他吃药,竟说:“老相识,你眼睛要发水了。”母亲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泣不成声。八年抗战一家人颠沛流离的苦楚,夹杂着和胜利交织在一起的辛酸,浑然一体,一股脑涌上了母亲的心头。

唐大夫所不敢肯定的另一半结果,却也不幸被他言中。父亲不会动的左半身始终未能恢复,再也无法离开母亲的照顾,整整八载,直到撒手人寰。

数十年后,当时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印象太深了。可以说这是我对“病”的第一个印象。我自己生病,头痛脑热,顶多难受一阵子就过去了,根本留不下什么印象。这次不一样:一场病给一大家人带来惊魂不定,手忙脚乱;病人突然之间方方面面都变得乱七八糟,好像全错了位;只有医生胸有成竹,运筹帷幄之中。人们喜欢用“妙手回春”、“济世活佛”来表达对医生的崇拜和敬重。我看到的唐大夫确实是了不起,但再怎么说,医生的本事终归有限。他挽救了父亲的生命,却无法还给我们原来的父亲。

医生,有意思,值得好好琢磨琢磨。

高三那年,我刻意在“医生治病”这个问题上和姐姐,和老师,和郁晨,和同学多次交谈过?大多数人都称赞医生这门职业是高尚的,是值得尊敬的。我下定了学医的决心。毕业后,考取了北京大学医学院,全家人都为我高兴。在迈入医学院大门之前,姐姐特意问我:“你将来愿意当一个什么样的医生?”我不假思索地回答:“外科医生。”姐姐说:“不是问你这个。”我急忙抢着回答说:“我明白了,我不会当那种只知道赚钱的医生,我要成为最受病人欢迎的医生,就跟唐大夫一样。”

六年大学读下来,反思这段谈话,不禁哑然失笑。说老实话,我决定学医时心里想的既不是要当名医,挣大钱,也不是有什么崇高的理想,要济世救人,仅仅是觉得医生特有人情味,特受人尊敬而已。奇怪吗,就这么简单,就这么幼稚。即使上了六年大学,认识也未见得提高到哪儿去。思想改造更让我坠入五里云雾,弄不清治病救人和阶级觉悟到底矛盾不矛盾。真正让我开窍的还是在我当上了医生以后,一步一步,一点一滴地从实际生活中感受而来。我相信,这种感受是无穷无尽的。





第一章 千里之行 第5节(1)


大学毕业后,我和田定都被留在了医院外科当住院医。

和上学完全不一样,一旦自己管起了病人,什么都显得很新鲜,又好像什么都得从头开始。上学时,很多东西需要凭记忆。现在更需要分析和判断。我很高兴不会再为那些枯燥的记忆而愁眉苦脸,原来总是记不住的东西,通过在具体病人的实际应用中自然而然地就记牢了。学习技术操作更使我心驰神往,甚至到废寝忘食的地步。外科大夫是从“打结”开始,也就是在缝合伤口,或是结扎血管的时候,把两个线头扎成个扣。上级医生教给我们几种不同的打结法,不复杂,很容易就学会了。我边练边好笑,两个手的手指掏过来掏过去,就像是京剧中花旦在摆弄兰花指,不知不觉地笑出了声。

“有什么好笑的?”上级医生板着脸问我。

“没,没什么……挺好玩的。”我当然不能实话实说。

“你是不是觉得很容易?”上级医生一针见血。大概多数初学乍练的医生都是如此,我琢磨着他也未必不这样想。

“你是不是觉得大家都会这样想?”又是一语道破天机。

“嘻嘻。”我只好以笑充傻,掩饰自己的尴尬。

“你确实学得很快,练得不错。”我刚为自己挽回了一点面子而略感轻松的时候,上级医生紧跟着来了个大回环,“最可怕的就是轻飘飘的自我陶醉。”

太委屈了,我哪里是自我陶醉,我真的就是觉得好玩而已。突然后腰被人捅了一下,斜眼一看,是田定,我最要好的同学。他大概意识到我要做什么愚蠢的解释。

“这是你们到外科来的第一次实践,所以必须有一个良好的开端。从认真,从严格做起。你们不要认为我在吹毛求疵。就拿刚才练打结来说,是不难学。但是你真的上了台,看着流血的伤口,你还会这么从容吗?”上级医生环视了一下这七位准外科医生,最后眼光盯住了我,大概不少于一分钟。看来我已经在他的脑子里留下了不浅的烙印。

至于吗,不就是笑了笑吗,有什么了不起的,干吗老盯着我!但愿到了病房,他不是我的主管上级医生。

上级医生并未就此罢休,又讲起了他在初做手术时经历的一些教训。这倒引起了我不少兴趣。我算了一下时间,练习和训话各占一半。是不是话讲得多了点?

不久,当我进到病房的时候,主管上级医生恰恰就是他!这位上级医生姓王名起林。基于最初留在我脑子里的印象,他严格得让人有些发冷,但确是好人。于是我为他起了个绰号——冰激凌,当然仅仅在我的脑子里叫来叫去。不过,“冰激凌”很快就化掉了。在让人发冷的后面,闪现出了更多的热情和关怀。他把我带大了,带能干了,也带懂事了。我终生难忘。

迈入外科医生的门槛,就围绕着治病打转转。问病历、做体检、查化验、给麻醉、开刀等等,由浅入深,日复一日。眼看着自己的本事愈来愈大,难免又有些暗地喜洋洋,没觉得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就在“冰激凌”老早提醒过的那个“轻飘飘”蹑手蹑脚地爬上了我的大脑皮层时,蹊跷事接二连三地光临舍下。

我值急诊,刚入梦乡,来了位病人。我立即翻身起床,边披上白大褂,边跑到病人跟前,自以为反应敏捷无误。

病人是因车祸受伤,双方都有好几个人在场,七嘴八舌,各抒己见。我俨然以公断者的身份,发布了双方住口的命令。命令生效。然后又以审判员的身份开始“审讯”。但是,纷争更甚。看来,不会问得明白。

“好了,好了,别吵了,让我查完病人再说。”我及时发布了“延期审判”的决定,开始按照既定程序检查病人。病人的配合是积极的,无论查到哪里,都嚷叫“疼疼疼!”

从病人的外观也看不出有什么异常,几乎所有地方都痛,又不可能全身照X相。我暗自思忖,多半是夸张。但也只有耐着性子,平心静气地争取病人的合作。

“别着急,我不再碰你,免得你疼,好不好?”

“行——”病人从牙缝里挤出一个肯定的回答。

“请你比较比较,告诉我哪里最疼,好吗?”

“整条腿。”病人再次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回答。

“左腿?右腿?”

病人把嘴向右边努了一努。

“我动一动你的右腿行吗?”

“别动!”这次可是吼出来的。

“那好,请你再告诉我,右腿什么地方最疼?”

“膝——盖。”又恢复了从牙缝里挤字的状态。接着补充了一个脚注:“好像。”

我总算抓到了一个突破点,管你好像不好像,先照膝关节X片再说。

一张清清楚楚的X片插在看片灯上,左看右看,什么毛病都没有发现。我算吃了定心丸,认准了病人“有诈”,车祸怎能轻易饶了开车的!但我还是留有余地,模棱两可地向双方做了个交代。

“情况是这样的。病人膝关节受了点轻伤,没伤筋动骨。就算软组织挫伤吧。”本以为此结论照顾到了双方,一碗水端平。不料,没等我道出治疗意见,就炸了窝。病人一方把矛一下子全对准了本大医师。

“病人都疼得背过气去了,你还说轻伤!”

“你是大夫吗,你会不会看!”

“车把人都撞出去一里地了,会没事?”





第一章 千里之行 第5节(2)


“去去去,叫你们主任去!”

我胸有成竹,再嚷得凶也不怕。反而高姿态地、极其耐心地向病人群体做着详尽的解释。

“软组织挫伤也是损伤,也不见得比骨骼损伤轻……”

“少废话,把你们院长找来!”

看来要升级。找谁也一样,天王老子来又能怎样!愈升级,我愈有耐心。我仍然一字一句地解释着。

“所谓挫伤,就是人体组织受到突然的外力后,出现的一种炎性反应,包括出血、细胞出……”你升级,我也升级。我要用医学术语来准确地说明问题。

“你唬谁呀,唬老百姓,你以为你多能耐……”

正在我下定决心,准备舌战群儒之际。我的上级医生“冰激凌”露面了。原来急诊值班护士看我受到“围攻”,估计我已黔驴技穷,便急忙打电话搬来了救兵。“冰激凌”往人群中一站,我自然退避三舍。

“冰激凌”先让我把检查的情况汇报了一遍,点了点头。我揣摩着上级会比较满意。他没有再追问什么问题,却和病人聊上了大天,连吃什么晚饭都成了话题。绕来绕去,还是回到车祸上来了。一边聊,一边用手轻轻地来回抚摩着病人的腿,先左后右。奇怪,病人居然放弃了警惕,连说话也不再从牙缝向外挤了。突然“冰激凌”用他的右拳对准病人的右脚后跟捶了一下。不,只能说是碰了一下,的确很轻。

“妈呀,玩什么邪的,突然袭击呀!”病人叫起来了。我也猛地一惊,立刻意识到病人的右腿确实有问题。真是见鬼了,当时我怎么没来这一招。

“哪里疼?”“冰激凌”紧追不舍。

“大腿根儿。”

“再补照一张X光片。”

我飞快地开好了拍髋部X片的申请单。我已经意识到很可能把髋部的损伤遗漏了,但仍然盲目地期待着阴性结果的出现。这一期待仅仅延续了不到一刻钟就宣告破产,X片清清楚楚地昭示着股骨颈骨折的存在,还好没有错位。这是唯一值得庆幸的,对病人,对我都同样。

病人办好了手续,住进病房。

我只有呆呆地等待训斥和发落。足以自我安慰的是,我并未挖空心思寻找理由为自己辩解,当视为一大进步。

“走,吃点夜宵去。我饿了。”王起林大夫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一起去。在我的脑子里已经不好意思把他定位为“冰激凌”了。我边走边琢磨从何处开始我的检讨。未等我理出个头续,他又发话了。

“病人收在你床上了,还是你来管。”

“我管?”

“怎么,不行?”

“不是不行……”我张口结舌。

“胆怯了?”

“不太方便吧?”

“你呀,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我怎么可以给他做手术,再说他也不会让我做的。”

王起林大夫瞪了我一眼,径直走进了食堂。两人各端了一碗馄饨吃着,我哪里吃得下去。眼巴巴地等着下文,他就是不开口。生气了?嫌我没出息?要改主意?我摸不透。当我以为他不会再提这件事的时候,王大夫劈头盖脑地拍给了我一大堆问号、惊叹号。

“什么手术?你以为我叫你去练手?整天就是手术长手术短!我说的难得的机会指的是什么?我为什么要你接着管那个病人?”

看到我茫然不知所措的样子,他换了个口气。

“你想了没有,刚才的问题出在哪儿?”

“我一直在想,我漏了诊,给医院带来不好的影响……”我抓紧时间,进行必要的检讨。

“这不叫漏诊。你没查出来,我查出来了,把病人收进了病房。大夫是集体对病人负责,我是主治医,你是住院医。还轮不到你单独对病人负责。接着说,问题出在哪里?”

“我的诊查技术没过关,没掌握窍门。”

他看了我一眼,好像要笑又没笑出来的样子。接着问道:“还有什么?”

“要是遇到不合作的病人该怎么检查?”我反问了一句。

“问得好!我再问你一句,病人为什么会不合作?”

“病人有些夸张!”我脱口而出,但又立即补充了一句,“当然,病人还是很疼的。”

“你为什么觉得病人夸张?”

这我可是有得说的,但一瞬间突然闪出了一个念头:上级医生的问题是步步为营,想把我引出思维的迷宫吧。

“从病人到急诊,那个阵势就让我觉得来者不善。肇事双方总会向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引导,总免不了有些夸张。先入为主,我就是顺着这个思路来问病历,检查病人的。查到哪儿都叫疼,更让我确信自己的判断。”我缓缓地梳理着自己的思路。

“不奇怪,类似的情况我也有过。如果你一开始就从病人的角度来考虑,你就不会误入歧途,钻牛犄角。只有你真的站在病人的位置上来考虑问题,处理问题,病人才会信任你,才会和你合作。”看见我若有所思的样子,又故意点了一句,“不觉得我在夸夸其谈吧?”

“不不,我明白了,刚一接触病人,您和他聊天其实就是检查的开始。您查体时用拳头敲病人的后跟,那叫什么检查?”我还是念念不忘抓紧机会学技术。

“你又走题了。还没回答我为什么让你管那位病人。”

“哪里跌倒了,就从哪里爬起来。”

“算是个理由吧。其实……算了,还是你自己从病人那里去体会吧。”





第一章 千里之行 第6节(1)


难熬的一夜,翻来覆去,不停地盘算着明天如何过这一关。明天一早见了病人,第一句话说什么?称呼一声老同志?老大爷?他姓什么来着?姓江?不对,是姜太公的姜?对,应该称呼他姜同志,或者姜大爷。称他老什么,也许会不高兴。然后再问候一句,晚上睡得好不好。对我的漏诊——不对,不是漏诊,是没诊断出来——他一定会耿耿于怀。我应不应该先表示点歉意?不行,还需要从最坏处做准备。他不理睬我?质问我?还是拒绝我?无论是哪一项,我都只有一个基本点——平心静气,甚至低声下气都可以。不对不对,凭什么低声下气?我是医生,是医生给病人治病,不是我求他治病。真糊涂,岂能本末倒置!再想想,再想想:病人一到,我立刻接了诊,毫无耽搁;态度如何,可以说非常和蔼,缺陷就是摆了点谱,问病历时有一点点像审讯;检查轻手轻脚,你叫疼,我就罢手;X片也拍了——哦,这不能提,没拍对地方。对了,是病人自己诉说膝盖疼,才拍的膝关节。无须自责,完全可以理直气壮地接管病人,认真负责地治疗病人,自有公论。于是恢复了心安理得的状态。翻了个身,稍现朦胧,突然“冰激凌”所说的“难得的机会”又蹿了出来,到底是指什么?百思不得其解。干脆,投石问路,走一步看一步。平心静气,但不低声下气。转眼间,天已大明。

提前半个小时进入病房,本想在交班之前去接触病人,不料“冰激凌”已经坐在了他的办公桌前。

“您这么早来了!”

“醒得早,就来了。”

原以为“冰激凌”是来给我打预防针的,我当然恭候指示,但他并未启口。

“王大夫,我先去看看病人。”索性按照既定方针办。“冰激凌”直视着我,点了点头。我领会到了他对我的信任。

我的估计欠缺准确,病人只字未提急诊的事,情绪还算稳定,痛苦档次疲软了很多,只是对我十分冷淡。这算什么,远未到横眉冷对的程度,我受得住。现在该瞧我的啦!

“姜大爷,现在疼好点了吧?”

“你说呢?”顺手给了我一杠头。

“上了牵引,慢慢就不疼了。”

“就这么治?”姜大爷立刻警觉起来。

“您别着急,我得先把您的病历写好。”

“写你的去吧,我又没拦着你。”气话预示着有发作的可能。

“问病历主要还是为了大家一起研究您的治疗……”

“你不用说什么研究研究的,你就说你们能不能治吧。”

我一时为之语塞。三斧头还没砍完,就败下阵来。刚想鸣金收兵,“冰激凌”及时出阵。他总是现身现得那么“寸”。

“能治,一定能治!”“冰激凌”斩钉截铁地向病人宣告。

真怪,“冰激凌”一露面,病人立刻就不刺儿头了。究竟是主治医有分量,还是病人势利眼?

“把您收进病房,不就是为的给您治吗?我们会一五一十地给您讲清楚怎么个治法,可是不先让大家一起讨论研究,是不是草率了点?”主治医说话,心中有数。

“这个理我明白。您怎么称呼?”病人气已经消得差不多了。

“我姓王,就叫我老王好了,别称您,我比您小多了。”

“冰激凌”败火,没错。顺风行船,我抓紧时机,按照病历内容要求,“采访”完毕。并进行了小心翼翼的体检。病例讨论一结束,就急忙给病人做个交代。有鉴于第一战役的教训,“交代”是在主治医师把场的情况下,由本住院医师完成的。我字斟句酌地介绍了股骨颈骨折的有关问题,然后强调了病人骨折无移位的有利方面以及预后,说明了手术固定和非手术牵引各自的优缺点。最后宣布:

“我们选择了非手术治疗,也就是牵引治疗……”

“就这么牵着也算治疗?”

“您是不是觉得钉个钉子可靠?”主治医插了一句。

“开刀我可不干。”

“您这种类型的骨折,不开刀也能长上。不过,您得配合,咱们得一起来治。”主治医特别在“咱们”这个词上,加重了语气。

“我——怎么配合。”病人不是在询问,而是在否定,因为他把“我”拖得很长。

“大夫会开药,每天调整牵引,护士会给您定级护理。您自己需要做哪些事,纪大夫一会儿详细教给您。”主治医交代完毕,又补充了一句,“您再考虑考虑,或者找家属来商量商量。不过,要快,别耽误太久。”

终于还是等家属来了以后,由病人的儿子,也就是在急?时调门最高亢的那位同志表态同意牵引治疗。

治疗开始。

晚上,一天辛苦告一段落,继续进行反思。反思的核心问题还是离不开那个“难得的机会”。莫非是“冰激凌”借病人火头上的那把火,烧烧我的狂劲?天知道,我哪里来的什么狂劲,我始终夹着尾巴干活还落不着好呢!

牵引治疗少说也要两个月,病人医生都不好受。病人吃喝拉撒全在床上,活受罪。医生总在提心吊胆,防着病人出并发症。时间长了,也就混熟了。闲聊中得知病人在工厂里是位了不起的顶级机械工,是个指手画脚的人物。

“姜师傅,建新也在厂里吗?”称呼他姜师傅比姜大爷更合适。从病历中联系人一项知道了他儿子的名字,也就顺口叫出来了。

“他自己有主意,不跟我学。在炼钢厂先当司炉,耳朵都不好使了。现如今算个班长。建新建新,名字起坏喽。”大概姜师傅因为儿子没接他的班,感到有些遗憾。





第一章 千里之行 第6节(2)


“您老伴呢?怎么没见她来过?”

“没啦,两年前就没啦。什么癌不癌的,你们大夫还是没本事,没本事呀!”

我真是欠考虑,戳到了他的痛处。怨不得探视时家属里很少见到别的人来。厂里来人次数好像比家里还多。

这天下午,姜建新又来探视。不一会,急匆匆地来找我。

“我爸三天没大便了,给解决解决。”还是那个高调门。我已经完全懂得了建新这种继发性高调门的缘由,不再理解为抗争,并以同等的调门回答,为的是让他能听清楚。

“我们正在解决。姜师傅这两天吃得很少,主要靠输液,所以不会有太多的大便。再者,他想大便的时候,护士得在他屁股下面塞进一个便盆,特别困难。护士使劲托,姜师傅同时还得使劲抬屁股,等屁股坐上了便盆,感觉全都没了。”我边说边比画,为了显示困难到底有多大。

“吃药不行吗?”

“尽量不给老年患者用泻药。我们倒是准备了栓剂,就是塞进肛门里的那种药。还有,我制备了一套牵引兜带。”

“再上一套牵引?头悬梁、锥刺骨,一份还不够?”

“你看看就明白了。”我从柜子里拿出来已经缝扎好了的兜带,带着护士和建新一起来到姜师傅床边。在我的指挥下,把兜带兜在病人的后腰部,兜带的两端用绳索吊在牵引架上,通过滑轮,坠上沙袋。装好以后,让病人抬了抬屁股,果然省力多了。

“不错。”神不知,鬼不觉,“冰激凌”什么时候进的病房?居然得到了他的首肯。

“大夫还管这么多哪!”建新感到有些意外。说这话的时候,竟然失去了原有的高调门,好像是在自言自语。

“当然得管。一个大活人住在我们这里,不管行吗?什么都得管。”“冰激凌”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转身又冲着建新:“不过,像你们这样年龄的小伙子,要是住在这儿,可有一件事管不了。”

“什么?”

“找媳妇。”

“我都有儿子了,还用你找。”建新嗤了一声。

“没见你带来看看爷爷。”对孩子,我可是非常感兴趣。

“太小,还不到一岁。他妈不让孩子到医院里来,怕得病。”

“那是,还是不来的好。姜师傅,你想不想孙子呀?”“冰激凌”面面俱到。

“顾不上想喽。”姜师傅的眼光里闪烁着惦记和期待。

晚上,终于在兜带的支持下,病人顺利地完成了排便。皆大欢喜。

已经接连几天了,心里总是疙疙瘩瘩的,说不上紧张,可老觉着有什么牵挂。今天晚上突然松快了许多,自在了许多。疙瘩是从哪里解开的?躺在床上,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反思。最先返回我脑幕上的情景就是姜师傅的眼神,充满了惦记和期待的眼神。老头儿真是怪可怜的,老伴离他而去两年了,只有小孙子在跟前吃喝玩闹,弄痴撒娇,老年的孤单才能够得以冲淡。一连好几天的分离,怎能不思念。他儿子建新也够为难的,上班干活那么忙,还老得跑医院看望老人,照顾老人。看得出来建新是个孝顺儿子,他心疼他爸,也懂得怎样照顾好他爸……

脑海中一下子映出了十年前父亲中风时,全家人惊慌失措的情景。父亲瘫在床上那么多年,我们这一代儿女都先后离开了西安,只靠母亲单独服侍。母亲多次写信告诉我们,老人思念儿女心切,希望我们抽空回去看望看望。一封一封地来信,到后来几乎是在恳求。哥哥姐姐都千方百计回去探望过几次。我在北京上大学,只有寒暑假才有可能。来回车费也颇费筹措,算起来只回过两次。第三次就在大学毕业后,本打算衣锦还乡,让老人高兴高兴,取个吉利。不料上天不作美,也许是对我的惩罚,在我即将登程的前一天,父亲仙逝了。想到眼前建新照顾和陪伴姜老汉的情景,我内心十分惭愧。同屋的田定一直在观察着我的动静,这时才向我发话:

“想什么啦?”

“哦,哦。”我感到有些失态。幸亏田定没有追问。

“王大夫夸你的杰作来着。”

“什么杰作?”

“兜带呗。”

“那算什么杰作,简单透了。”

“他可不是认为那件东西有多高明,而是夸你开了窍。”

“开什么窍?”

“整天想着自己做这手术,做那手术。现在开始和病人想到一块儿去了。”看到我好像要做什么解释,田定又急忙接着说,“这可是王大夫对你的评价。”

云雾在慢慢地、慢慢地变薄、散开。我好像抓住了一点“难得的机会”的边缘,可还是影影绰绰的。

“‘冰激凌’真是挺棒的。”田定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

“你怎么知道‘冰激凌’的?”

“欲让人莫知,除非己莫为。你以为藏在你脑子里的东西,别人就看不见?”

“难道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难道你就不说梦话?”

糟糕,还有什么梦话被他偷听了去?

“别紧张,你爱吃冰激凌,我也爱吃冰激凌。难道冰激凌不好吃吗?”田定得意洋洋地说。看得出来,他并无恶意。

“我从未在任何场合流露过。实际上,我还是挺尊重王大夫的。”

“他不像有些上级大夫那样,只要你完成任务就行了,别的事才懒得管你呢。”

“我再也不会想什么‘冰激凌’了,化了。”





第一章 千里之行 第6节(3)


“不是化了,而是把它吃进肚子里去了。”

冰激凌真的是吃进我肚子里了。但是,它的美味还没有尝够,一点点消受吧。

姜师傅的病情一天天好转,但看得出来,思念小孙孙之情与日俱增。有时两眼直勾勾的,真怕他想出什么毛病来。我向护士长讨主意,到底是女同志心细,脱口而出:

“找张相片来不就行了吗?”

下午,建新又来探视。

“把你儿子的照片拿一张、两张的来!”

“干什么?”

“你们老爷子想孙子想得厉害。对了,要最近的。”

“最近的?我们整天加班忙乎,哪有时间照相。这不,正等着周岁给照哪。”

脑筋急转弯,我立马提出了一个建议:“你家不就住在医院西边的杏花胡同吗?”看见建新有些疑惑的样子,我急忙接着解释:“不是打听的,住院病历上面有你们家的住址。”

“你打算怎么着?”

“这星期天我看完病房,就去你们家。我有相机,会洗,还会放大。”

“行吗?这得费您多少事呀!”

“归里包堆用不了个把钟头。再说我还特想看看那小家伙,我真的特喜欢小孩儿。”

“好,礼拜天我等您。”他的痛快劲儿就像让我又吃了一大杯冰激凌。

“先别让老爷子知道。”我专门叮嘱了一句。

星期天我如约去了建新家里,骑自行车连十分钟都没用了。院子不小,还有棵大槐树,少说也有几十年了。不过,住着七八户人家,好几处自建的厨房,四合院变成了大杂院。

建新家只有两间小房。一间老人住,一张床和一张方桌就占了多半间。另一间归建新两口子带着孩子住。我挎着相机,提着书包,一步迈进了房门,头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小家伙。小家伙瞪大了眼睛,嘴角往下撇了撇,不知道我是来自何方的天煞星。我赶紧从书包里掏出来一根棒棒糖,在他眼前晃了晃。这小家伙反应挺快,嘴角迅速由向下反转为向上,而且不失时机地伸手一把抓住了棒棒糖。

“小家伙真行呀,不才一岁吗,真灵。叫什么?”

“小名丁丁,还没起学名哪。”丁丁的妈妈接了话茬儿。

“还没给你介绍呢,朱萍,我爱人。在纺织厂。”

“那就称呼你嫂子吧,我比建新小几岁。丁丁还是像你。”

丁丁急赤白脸地尖叫着,把棒棒糖伸向妈妈。大概是纸包着的糖吃不出味来。他想干什么?想让妈妈剥开糖纸?不对,他不懂。他不想要了?也不对,扔了不就结了。哦,他嫌不好吃,干脆,你吃吧。别瞎猜了,猜不透的。快看快看!妈妈剥开糖纸,假装把糖往嘴里送的一刹那,丁丁又尖叫起来,两只手全伸出来啦,够不着,急得一个劲地抓挠。多精彩的镜头,赶紧拍下来。可是来不及了。

“再逗他一会儿,再逗他一会儿!”

就这样围绕着丁丁,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好一会,丁丁显然已经不耐烦了,于是只好收场。不过,事半功倍,简直是大丰收。我从未拍到过如此精彩生动的画面,他爷爷不满意才怪。我急着回去把相片洗出来,可是建新一把拉住了我。

“吃完饭再走。”

“我得赶紧洗相片去。”

“着急不在乎那几分钟。我请你欣赏欣赏我爱人的手艺。”

“哟,这我可不能拉空子。”

“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她会抻面,咱们就吃炸酱面。”

“我还就好这一口,今天算我有福气。”他们两口子全是实诚人,我无须再加推辞。

就在丁丁困觉的间歇,朱萍把面赶出来了。我和建新又聊了会儿家常。聊起来就没完,一边吃面,一边抓住咽了前一口,还未吃后一口的间隙,再饶上几句。

“有蒜瓣,独头蒜,有劲儿。”





第一章 千里之行 第6节(4)


“不吃,下午还要看病人呢。”

“也真够难为你们当大夫的,吃头蒜还得选对点儿。说说你们有多少清规戒律?”

“吃不吃蒜不过是个自不自觉的事。有些规矩决不能破,比方做手术,帽子口罩、无菌衣服和手套,少了哪样都不行。”

“像你们给病人开刀,愣往人身上划大口子,我见过一个病人,胸脯上足足二尺长的大疤瘌,你就下得去手?”

“你要是看见打开胸脯,血红的心脏一蹦一蹦的,还不得吓死。”

“快别聊这个了,还吃得下去吗?”朱萍及时叫了暂停。

“对不起,对不起,说走嘴了。”我没注意:对象、场合全不合适。

“你们当大夫的就是与众不同,胆大心细。”建新兴头不减,而且就是咬住了医生这个话题不放,“看着也不一样,总像是高人一等似的。是不是你们自个儿也那么想?”

“唔——”我一时语塞。说是,会招人不待见;说不是,有点亏心。其实,明明自己念了六年大学,又是名牌大学毕业,又在一流医院工作,能不有点优越感吗?更何况干的又是医生这一行,病人得求我看病……对了,是病人看我们高人一等,并非我们自命高人一等。于是,理直气壮地做出了回答:

“哪儿的话,是社会分工给了我们一种特殊的地位,自个儿哪能‘占山为王’呢。”我颇有些自我陶醉:居高临下式的回答多来劲!

“中国有句老话:‘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们救了那么多的命,大概连天堂都造出来了吧?”

这话听起来怎么有点枝枝棱棱的,琢磨起来又好像酸不溜溜的。这和刚才聊天时的气氛格格不入了,我又赶紧往回拽。

“大夫也没多大本事,治不了的病多着哪。”

“病人有病还能找谁,只有找大夫。所以,你们说句话,病人就当圣旨似的。说对劲了,病就好了一半。说得不对付,病人心就凉了一半。”慢条斯理的大白话是出自朱萍之口。这话实在地道,一下子戳到了命脉上。

这次家庭造访,特大地丰收:拍到了丁丁的生活照,享受了美食,尤其是丁丁他妈发人深省的至理名言,不但是给我出了一道反思题,也让我对“难得的机会”又多了一分领悟。

赶在姜师傅生日前一天,我把丁丁的相片洗出来了。挑了三张我最得意的杰作放大,找了张硬纸板一并排贴好,又欣赏了半天。田定凑过来,用评判员的眼光审视了一会儿,给我打了个85分。

“你凭什么扣掉我一分半?”

“你看,攥着棒棒糖往嘴里塞的,高兴。张着两只手像要抓什么东西似的,着急。两手拱成个拳头像是作揖似的,期待。缺了张哭的,你没听说过吗,小孩儿除了哭,就是乐。”

“那也只能扣一分。”

“你该把丁丁的小鸡儿照个特写,他爷爷特别注意这个。你甭不信,老人都这样。再扣你半分。”

“别逗了,你。”

“你真行,真舍得下工夫。‘冰激凌’又得夸你一通。”

“你可犯忌了,怎么又提‘冰激凌’。”

“抱歉,下不为例。”

“说实在的,我真没想到丁丁他妈能说出那么在理的话。她的一席话倒让我体会到王起林老师用心之良苦。”





第一章 千里之行 第7节


次日早查房之后,捧着我的杰作,来到姜师傅床前。

“祝您长寿。您的小孙子也给您拜寿来了。”

姜师傅半天说不出话来,只是贪婪地把照片看了个溜够。

“丁丁来啦?丁丁没来?来了没有?”姜师傅激动得颠三倒四,语无伦次。思念心切到了如此地步,连我也受到了传染,不知该如何回答。还是护士刘欣心解的围。

“这不是先给接来了吗。”刘欣心边说边把相片稳稳当当地摆在了床头桌上,“让小孙子早晚都伴着您。”

“这是纪大夫专门到您家拍的,没拍走样吧?”太奇怪了,王大夫又是在节骨眼儿上露面了。一准是田定上天言好事,告的密。

邻床也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赶紧带上老花镜,探过头来端详着相片。惊羡地说道:

“您太有福气了。瞧这精气神儿,赶明儿准有出息。”转过话头,又夸起我来了:“您瞧这大夫,真有本事,又能看病,又能照相。照相馆也未必能照出这份儿神气来。”

我本意是希望借着这份生日礼物宽宽姜师傅的心,踏踏实实地养病。没料想反而更加重了他的惦念。

“丁丁没生病吧?”“生病?”“是不是前些天吃那个预防小儿什么病的糖丸儿,吃出毛病来了?”

“您可真够瞎操心的,没看见相片上那份高兴劲儿,好像要蹦到您跟前儿似的。”刘欣心抓住了要害,一下子稳住了阵脚。

幸亏我没把丁丁的哭相记录在案,不然真要坏菜。

老爷子不嘀咕了,转而求护士长打电话问问建新下午来不来。解铃还是系铃人,我去联系就是了。回话是:一准儿来。

下午探视,谁也没料到,建新两口子竟然破例抱着丁丁到病房看望爷爷来了。丁丁乖巧得完全不像一个一岁不到的娃娃,一看见爷爷,就把两只小肥巴掌拍了几下,然后向前伸了出去,嘴里咿咿呀呀的不知道想表达什么。爷爷也照葫芦画瓢,拍了几巴掌,再把手伸向小丁丁,嘴里同样呜里哇啦的念叨着也许只有爷儿俩彼此才听得懂的对话。爷爷紧紧地把丁丁搂在怀里,转动在眼眶里的泪花绽开了,五彩缤纷,洋溢着最原始、最纯洁、最炽热的亲情。我久久沉浸在那清澈晶莹的幻境中,再也不愿舍去。让我在这摒弃了一切尘世间凡夫俗子私心杂念的清泉里涤荡个痛快吧!“纪大夫,纪大夫!”建新连叫了几声,我才回过神来,“有这几张照片陪着我爸,他心里一准儿踏实多了。”

“是呀,你们也不能老带着孩子来。”

“今天例外,爷爷的生日,孙子怎么能不来呢。对了,我爱人还抻了一根儿长寿面给爸贺寿……”

“一根儿面?”

“对,一根儿,一根儿面盘出来满满一碗。要不怎么叫长寿面哪。”

“这回我又瞧个新鲜。正好,姜师傅中午饭也没吃踏实。长寿面煮好了吗?煮好了就赶紧端出来。”

一只带有寿字的大瓷碗盛得满满的,浮头盖上一层番茄鸡蛋卤,喷鼻儿香。

“您麻利儿吃吧,还热乎。”儿媳妇恭恭敬敬把筷子递给了老爷子。

老爷子挺直了腰板儿,一本正经地开始享受晚辈们送上的寿礼。先找出长寿面的一头,夹着送到嘴里,用筷子边捋边吃。不慌不忙,花了十分钟,一根面顺顺溜溜地入了门儿。

“快给爷爷鼓掌,快给爷爷鼓掌。”刘欣心不失时机地助上了兴。丁丁真的拍起了小肥巴掌。

“小小子,等你长了牙,爷爷的面分你一半儿。要是爷爷的牙掉光了,面就全归你喽。”姜师傅轻描淡写的几笔,就把天伦之乐勾画得活灵活现。

痛痛快快洗了个澡,一身轻松,回到宿舍。天色已晚,我靠坐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早点睡吧,你这几天够累的了。”田定把准备点着的烟卷又塞进烟盒里。

“你看我累吗?我真的一点儿都不觉得。”

“你跑这儿跑那儿的,反正多费了不少力气。有人认为干这些非本分的事,不值得。”

“你也这么认为?”

“前因后果,来龙去脉我都知道了,我还能那么认为吗?要轮到我,我也会这么干。”

“其实,我也不是想明白了才去干的,人赶到那个节骨眼儿上了,自然而然就会走这步棋。这又有什么本分不本分的?”

“你还记得王大夫说的‘难得的机会’那件事吗?今天他说了……”

“说什么了?”

“说你已经?到答案了。”

“他没说答案是什么?”

“我能死乞白赖地追着问吗?你还不知道,王大夫的诲人之道就是点到为止,要你自己找答案。”

“他要是再让我明确回答,我真说不大清楚。我只是隐隐约约意识到点儿什么,就是说不出来。”

“我觉着他是指大夫和病人的关系什么的……对,该怎么摆正咱们和病人的关系。”

“那机会又是什么意思?”

“你刚接病人的时候,关系特僵。就让你在最困难的条件下,去接近病人,去扭转局面,而不是回避病人,那才实惠哪,对不?你说。”田定自恃已经走出了迷宫,就顺手点燃了刚才搁置下来的那支烟卷,不屑于再和我继续交换意见了。

“先别抽你那臭烟,呛死人。”

“好好好,不抽不抽。跟你住一屋背字儿,烟都抽不成。”田定又掐灭了那支还未着起来的倒霉烟卷。

“你帮我分析分析,我所感受到的是:这几天我和这一家人变得愈来愈像一家子,说什么能说到一块儿去,干什么也能心照不宣。这叫什么关系?这就叫待病人如亲人吗?能和病人个个都如此吗?”

“这倒值得研究研究。谁知道能碰到什么样的事,谁能保证病人个个都通情达理?”

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终止了发言,谁也不想把这个似懂非懂的问题深究下去,因为明天还有明天的事。还是那句话:投石问路,走一步看一步。





第一章 千里之行 第8节


星期天我值病房夜班,照例到各个病室转了一圈。姜师傅又在把着丁丁的照片看,我转到他病床前面的时候,他都没有察觉。

“再有半个月,您就可以去掉牵引出院了,就用不着朝思暮想地挂念您那宝贝疙瘩了。”

“哟,值夜班哪。”姜师傅有些不好意思。

“您要是觉得这几张照片还不赖,我就找几个镜框配上,挂您屋里。”

“不用,就这样挺好。要是再加上一张小家伙的哭相,那就全了。”我暗自好笑:他过生日那天,我还私下庆幸没干蠢事。到如今情况变了,我还得补一张带哭相的。

“你可不知道,丁丁哭起来,那个气魄可大了,震得房顶都掉灰。”姜师傅面向着全屋病人夸耀着。屋里的人全乐了,七嘴八舌地打趣着。

“嗓门儿比金少山还大吧!”

“是不是跟他爸学的,他爸嗓门儿就大。”

“八成是您那屋顶几年没打扫了吧,要不哪儿来那么多灰呢?”

这些善意的揶揄反而让姜师傅更加心花怒放,他明白这些室友都能领会到,他的夸张是发自对小孙孙深深的爱。他津津乐道地继续描述起小孙孙的种种趣事来,室友们自然洗耳恭听。看到室内这样融洽的气氛,我也从中分享了一份安逸。

值小夜班的护士是刘欣心,这让我心里很踏实,因为她特别能干。她比我小六岁,而工龄却比我多三年。无论是称呼她小刘,还是刘姐,都不合适。所以我就称呼她刘老师,因为不少事是跟她学来的。比方扎血管,不管是取血,还是输液,她总能一针见血,病人都愿意找她扎。当然,当着众人的面,我可不愿意这么叫。不过,叫一声老师也值得,和她一起值班,绝大部分事情她都能自行处理,总能让我睡个踏实觉。

在休息室里,我专心致志地阅读着专业参考书。晚十点,全病室都熄了灯,有的房间已经传出了酣睡声。

“护士!”突然,一声狂吼撕破了病房的平静。

刘欣心匆忙奔向声音的发源地。压低了声调在询问着。

“不行啦,不行啦!”又是狂吼。

刘欣心还是低声低调地在解释着。

“疼死啦,疼死啦!”嗓门更大。

值班护士找值班大夫来了。

“怎么办,纪大夫?”刘老师一脸无可奈何的样子。

“是昨天做手术的病人吗?”

“那个病人倒睡得挺安静的。是17床,手术后都半个月了。”

“我知道了,就是那个带粪兜子的病人。主管的不是廖大夫吗?医嘱怎么开的?”

“刚手术完开的是一支吗啡四小时一次,后来改成p.r.n.必要时。了。”

“病人是晚期直肠癌,切不干净。打就打吧。”

“廖大夫今天把医嘱停了。说怕病人上瘾。”

“他要停,在他班上停啊。”我很不满意。

“老这么嚷哪儿行啊,全病房都别睡了!”

“打一针盐水。”

“没用,这号病人感觉灵着哪。”

“要不打一针睡觉药。”“你真能对付,他能睡吗?其实,早上瘾了。”

“打睡觉药,试试看嘛。”我边说,边开医嘱。

刘老师越发无可奈何,只有先执行医嘱。心里想,再闹反正还得找你。

果然,没出半小时,警报又拉响了。这次我的对策是吗啡半支。我全无困意,静观事态的演变。有进步,过了半个小时,还未见动静。我正在考虑如果再发作,用上剩下那半支的时候,突发事件降临了。病人一边吼着,一边爬到走廊上来了。天啊,他居然光着下半身,粪兜子晃来晃去,真怕它破了,把粪便洒得一地。爬到护士站,便一屁股坐到地下,拍打着地面,唱着:“活不成了,活不成了。”声调虽不似先前那样高亢,但更令人感觉阴沉凄凉。

我连忙招呼人把病人抬进病房,并且赶紧向病人承诺:“给你打,给你打。”

刘老师等着我开医嘱的时候,绷着脸讽刺我说:“有本事别开呀,现在可好,把全病房的病人全都吵醒了。”

针打完了,一切又恢复平静。刘老师却依然愤愤不平,又一次向我发难:

“你们都这德行,明知道已经上了瘾,还要假惺惺地充圣人,说什么不能打,怕他上瘾。”

“别冲我们这些小大夫撒气,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真不知道该?么办。”我搭讪着向刘老师作解释。

“都癌症晚期了,就是上了瘾又怎么样?让他活着的时候少受点罪比什么都强。”

“你这话也有道理,可是医院有医院的规矩不是吗?”

“跟你们头儿说去,让他们拿主意。”刘老师向我作了指示后,转身走了。但立刻又返身回来,冲我补充了一句:“学着点儿。”

我哭笑不得,自思自量,学了一身本事,到头来还得受夹板气。谁让我是初学乍练呢!还是刘老师说得对,明天早上交班把问题提出来,请头儿们解决。

第二天刚交完班,姜师傅就让护士把我叫到病房里去了。我以为他会为昨晚的事提意见,殊不知他反而给我点燃了一盏指路明灯。

“昨晚着急了吧。哎,那病人真够可怜的。病没治好,倒惹上了吗啡瘾。我倒知道个法子,可以顶替吗啡针。”

“什么方法?”我急不可待地追问着。

“老伴儿临终之前有一段时间也是疼得要命,死去活来。哪儿去弄吗啡针,没地儿。建新到处打听,他们厂子里有一位针灸大夫,人挺忠厚,自愿上家里来试试。还真管事儿。可也不能天天请人家来呀,一天来好几回更不行啦。就这么着,建新跟着人家学,还真学会了。不瞒您说,连我都能扎两下子了。”

“真不简单。要不我跟您学学……不行,您还在养病哪。”

我转念一想,自己犯不上把时间花在这上面,真要学会了,还不得把那位带粪兜子的病人包给我了。不干,绝对不干。还是把这个方法反映给头头们为上策。

经过一次、两次、三次讨论研究,下层、中层、上层反复协商,最终把任务落实到了麻醉科和针灸科。

事后,我还是免不了要反思一二:同一件事,医生和病人的即刻反应就是不一样。对昨晚那位吵着要打针的病人,医生和护士都嫌烦,而病人却多半表示同情。有的病人还说,瘾是医生给打出来的。听了真让人恼火,可仔细想想也不无道理。多咱医生和病人的心想到一处去了,也许事情就好办多了。





第一章 千里之行 第9节(1)


一年快过去了,长进不少。有些手术可以单挑了。上级大夫的夸奖除了增强自己的信心以外,也多少让那个“轻飘飘”又飘进了我的脑海。田定比我强,他老是觉得自己这不如人,那不如人,总有新的追求。慢慢我发现他不仅会做的手术比我多,而且讨论病例也头头是道,有条有理。这倒有助于清除自己脑子里的那个“轻飘飘”。我更加专心致志地学理论、学技术,任何分外的事都要退避三舍。但事情往往不遂人愿,你不碰它,它会找你。

又是一次值病房夜班,我照例是查完病房后,躲进值班室里念书。有人敲门。

“请进。”我并不情愿有人来打搅我。

开了门,犹犹豫豫地走进来一位中年男子。是31床的耿秋秋。名字起得怪,长得也有些特别。瘦削的脸庞,一双大眼睛十分突出,但却无神,反而显得有些惆怅。

“我——不打扰你吧?”秋秋很有礼貌地问。

“哪里,哪里。”我言不由衷地敷衍着。

“我——能和你谈谈吗?”眼神由惆怅转为期待。

“可以,可以。”延伸着我的敷衍。

“我——能坐下来吗?”

估计他是有备而来,我不得不做好长期抗战的思想准备。如此一来,我倒横下了一条心,请病人坐了下来。咱们就开谈吧。

“你了解我的病吧?我是……”

“我知道,听你的主管大夫谈起过。”秋秋的病因一直没有搞清楚。他近一年来总觉得胃里有个动来动去的东西,老想吐,不思饮食,所以愈来愈消瘦。做过造影,也做过胃镜检查,充其量不过是一个息肉。估计做手术摘除也很可能解决不了他那种感觉。为慎重起见,准备请精神科的专家会诊。

“你知道就好。我是……”

“病情我已经知道了,你不必重复了,你就说你现在有什么事吧。”我仍然极力想把交谈压缩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

“那好,那好。我是想请你帮我分析分析,一个息肉也许不大,可是它会不会在胃里乱跑呢?”

“那怎么可能,它是长在胃壁上的,跑不动。”我斩钉截铁地答复他。

“可能,可能。你不信,我的感觉是不会错的。它就是这么转着跑。”边说边在自己的肚子上画圈子。

“感觉只是感觉,它不代表客观存在。”我不假思索地又搪塞了一家伙。

“要是像你说的那样,息肉跑不了,那就不是息肉闹的了。一定另有一种比息肉更大、更厉害的东西在胃里面。”

“你不是造影、胃镜都做过了吗,不是很清楚没有别的东西了吗?”

“感觉不能代表客观存在,难道造影、胃镜就一准儿代表客观存在吗?”

秋秋似乎有些强词夺理,无理取闹了。不对,听说他在病房里经常和病友们辩论,天文地理无所不辩,振振有词。按说他应该是个很有理性的人物,今天晚上的异常表现又说明什么呢?糟糕,莫非他有强迫观念?那就得算是精神病了。原来科里要请精神病专家会诊不无道理。别再把这场没头没脑的交谈延续下去了,赶紧收场。

“这样吧,你还是和你的主管大夫讨论讨论吧,我帮不上你的忙。”

“纪大夫,我之所以找你交换意见,是因为人家都说你很乐于帮病人做事。既然如此,为何把我拒之于门外呢?”秋秋显得很深沉。

我想秋秋指的是姜师傅那件事,可姜师傅是我的病人啊。还没等我开口,秋秋又紧追不舍地向我发起了质询:

“我知道你们都是本地人,是老乡。我非本地人也,难道外地人就应该另眼看待吗?”

这不是强迫观念,就是迫害妄想。真是一锅粥。我必须十分谨慎,字斟句酌地来回他的话。

“绝无此事,我自己老家也不在此,我乃江苏人也。”坏了,我怎么也被传染了。

“我的名字叫秋秋,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更坏了,他不知要扯到什么地方去了。必须谨慎对答!

“我愿闻一二。”仍未摆脱传染。

“我祖父赐名成秋,那是因为我出生的那年夏天非常热,立了秋还是很热。正好是我落地那天下了一场大雨,一雨成秋。就这样成了我的名字。”

“那又怎么成了秋秋了?”我不知不觉地感到了兴趣。

“小时候老生病,有人说是着了秋凉。所以祖父去世以后,父亲就把我的名字改成秋秋。加了一个秋是秋风送爽,这样就变吉祥了。”

“那后来你真的得病就少了?”

“是少了,可是身体始终瘦弱。”

“成家了吗?”

“惭愧,自顾不暇。”

“你小时候闹过胃病吗?”

“那倒没有。这胃的毛病就是去年闹起的。”





第一章 千里之行 第9节(2)


“那时侯怎么治的?”

“看了好多地方都说不清楚。在老家亲戚介绍了一位风水先生,会看病。”

“是算命,还是看病?”

“连算带看。先给我测字,说我是在秋天一场风雨中出生的,还说我从小就爱得病。说得很准,所以家里人就相信了。”

“你也信?”

“不信不行啊。看了多少西医,也吃了不少中药,始终没有搞明白。”

“那他怎么给你治的呢?”

“他说我姓耿,耿者耳旁生火也。你又是乘着秋风而来,风助火旺,直攻中心,所以胸中躁动不安。”

“到底怎么给你治的?”

“他给了我十包药粉,一包吃三天。吃完了以后,如果吐出一个火红的肉团子,那就是火清出来了。”

“不好呢?”

“接着吃药。要是到了下一个立秋日,再吐不出来,命就难保了。”

“看你念书好像也念得不少,怎么能信这一套呢?”

“我半信半疑,才找到你们医院来了。查了快一个星期了,还是没查明白我胃里的那个滚动的东西。”

秋秋就是认定了胃里有个滚动的东西,所以什么话都听不进去。没错,十有八九是强迫观念。劝劝他耐心等到明天精神科的专家来会诊吧。还没等我启口,秋秋好像摸透了我的心思,反问我:

“你不会也认为我有神经病吧?告诉你,不可能!我已临近不惑之年,我料事如神,决不会错。”

突然一阵风吹开了窗户,迎面扑来。这时才知道外面淅沥淅沥地下起了小雨。秋秋一下子站了起来,两眼直勾勾地望着窗外。双唇半张着,好像要讲的话含在嘴里,难吞难吐。顷刻间,面色变得苍白,右手紧紧地按着腹部,极其痛苦。

“你怎么了?”我赶紧扶住了秋秋,搀他回到病房躺好。听心肺、量血压,又看了看瞳孔。确认安全后,开医嘱,给他注射一针安眠剂,好让他安安静静地睡上一觉。不料,秋秋拒绝打针。看看他比较平稳,于是取消了医嘱。

同屋的病友说:“他精神头大着哪,像讲演似地说了一天,累大发了,兴许晚上能睡好。”

“请你们多照应着点儿。”

“那当然。”

今晚值班护士叫彭蕊,比刘欣心还要小两岁。胆子挺大,不像个女孩子。说话直来直去,不分什么场合,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大家知道她是个实诚人,多不去计较。但也难免得罪一些小心眼儿的,吵过几次嘴,头头不大喜欢她。

“你们少跟他犯贫比什么都强。都给我睡觉去。”彭蕊开了炮,还嫌不够,又补充了一句,“整天没完没了,哪儿有那么多好说的。关灯了,关灯了。”

训话起了作用,没人愿意再惹她絮叨。

回到值班室,又犯了思忖。这样的病人该收吗?为什么不在门诊查明白了再收?也不好说,正是门诊查不清楚,所以才收进来进一步检查的。其实,谁都明白,看门诊的大夫没那么多时间,也不愿意费那个劲。收进来的病人如果没什么治疗可做,特别是没手术可做,管病人的医生一准儿不乐意。反正都是以我为中心……秋秋也是自寻烦恼,一个息肉,切不切都无所谓,非和医生较真儿,要找出那个滚动的东西不可。上哪儿找去呀……精神病,精神病,秋秋也实在够可怜的,得什么也别得精神病……

病房异常安静,只有外面的雨下个不停。我渐渐蒙入睡。

嘭,嘭,嘭,一阵紧急的叩门声夹杂着彭蕊的呼叫:“纪大夫,纪大夫,快出来,快出来!”

连彭蕊都如此惊慌失措,一定出了大事,我赶紧穿上白大褂,冲了出来。大小夜班的护士全都呆站在值班室门口。

“吊,吊,吊在那儿啦!”彭蕊面色苍白,结结巴巴地说。

“吊什么吊?吊在哪儿啦?”

“厕所,厕,厕,厕所。”

我飞快地冲向厕所,猛地一头撞在一件庞然大物上。天哪,是人上吊了。我一下子就把吊着的人扛起来,退出了脖套。又扛着跑到了处置室,平放到检查台上。果然是他——耿秋秋。我一边念叨着“千万别死,千万别死”,一边摸脉搏,听心脏、量血压,全是负反应。赶紧急救,但是,已然无效。

“大小夜班交班前后,我们都去看过病人,他睡得好好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去的厕所。”

彭蕊哭丧着脸解释着。

秋秋吊在厕所门框上,脚还能够着地?带子也像早就准备好的。看来他是决心去死的。天快亮了,整理他睡过的病床时,从枕头底下找到了一张纸。我还没顾得上看,就急忙询问同屋的病人:

“你们看见他什么时候写过信?”室友都摇摇头,而且表示奇怪。

纸上字迹工整地写着一首诗。

天也寒,地也寒,难讨温暖在人寰。

莫测生养艰或易,苦雨凄风送儿还。

诗的标题是“立秋抒怀”。

“立秋!昨天还是今天?”

“就是昨天,日历上有。”彭蕊指着台历给我看。

“真是见了鬼,昨天正好下了雨。怨不得昨晚上他在值班室说事的时候,风把窗户吹开了,他一看见外面下着雨,就突然像失了魂儿似的……”

“怎么回事,和立秋有什么关系?”彭蕊愈听愈摸不着头脑。

“简直是鬼使神差。我真笨,笨透了!我的反应太迟钝了,是木头!”

“纪大夫,你怎么了?你没事吧?”彭蕊转过神儿来,生怕我也被耿秋秋的死吓昏了头,反而安慰起我来了。

“你不懂,忙你的去吧,我没事。”

“我真去看过,我觉得他不是想死的人……”彭蕊这回真的害怕了,她更害怕的是会不会承担责任。

“别紧张,别紧张。他真想死,谁也拦不住。咱们赶紧把后事处理完吧。”

这件事情带给我的刺激比起病人吗啡上瘾来大多了。我觉得秋秋的死完全可以避免。秋秋昨晚来找我本是抱着一线希望的,我为什么会糊里糊涂跟着他,在宿命论的迷宫里转得昏头涨脑,而偏偏就看不到他还存在一线生存的愿望?六年大学算得了什么,为什么连心理学的基本概念都不知道!现在自咎自责有什么用!

许许多多的“非本分”的事件告诉我,切勿误入歧途把自己沦为匠人,因为你所面对的是活着的人,是生活在社会中的一分子。





第一章 千里之行 第10节


当住院医生到了第三年,不少手术能够自己单挑了,当然,多半是半大不小的手术。学会了小的,就想做大点儿的,更大点儿的。一接触到病人,就考虑这个病例可以做什么手术,而不是需要不需要,应该不应该做。总之,满脑子的手术。

一个来自郊区,十岁的男孩,大腿被撞折已经一个月了,下肢比好腿明显短一段,量了量差3公分,照X片显示:右股骨下1/4骨折,重叠确实有3公分,而且已经长出来大量的骨痂。患儿家长看到X片后,十分着急,一个劲地说:“这哪儿行,这哪儿行!”坚决要求手术治疗,还说:“看了好几个医院了,哪儿都说治不了,你们再不治就废了。”围绕这一病例,讨论十分热烈。绝大多数医生认为这是绝对的手术适应症,我当然也是其中之一。我旁征博引,论述了此类畸形愈合后遗症的严重性:跛行、膝关节伸屈功能障碍、疼痛、乃至脊柱侧弯等等,因此必须手术切开复位。支持我的论点的人甚至提到了对患儿心理上的影响。正在我陶醉在自己全面又精彩的分析论证之际,一直沉默不语的田定提出了问题:“上骨折端已经插入关节腔,附近又有大量的骨痂,手术剥离有多大危险?”我在旁边捅了捅田定,示意他别说走了嘴,露怯。田定不买我的账,仍旧接着提:“有没有可能在广泛剥离后,仍然复不了位?”我刚要抢着回答,田定又接下去问:“如此大面积的剥离,广泛渗血,术后发生严重粘连的机会大不大?关节粘连后会不会膝关节功能反而不如现在?”

问题提得尖锐,反应极为强烈,众说纷纭,原来主张手术的开始犹豫起来。还有人补充了田定的问题:“在那个地方手术大剥离,万一损伤了窝的神经血管怎么办?”于是,更多的人转向非手术治疗。我不甘心,既不甘心放弃手术方案,也不情愿甘拜下风。

“可是,病人家长坚决要求手术治疗,不能让孩子一腿长,一腿短,上学还得受同学糟践。”我开始强词夺理。

另一方反驳道:“医生不能不考虑,一旦出了问题怎么办。”“对,医生负不起这么大的责任。”

“我们身为医生,应该站在病人的立场考虑问题。”我仍作“困兽斗”。

“病人的想法要是错的呢?”“病人的要求要是不合理的,甚至是过分的呢?”另一方再次反驳。

“那你们说怎么办,干脆不管?”我索性赤膊上阵。说白了,就是和田定较真儿。

“田大夫,说说你的想法,你有什么具体措施?”正好,上级医生点了田定的名。

“不做。”田定直截了当地回答。

“放弃?”上级医生问。

“是继续观察。”田定又是简单到没法再简单的回答。

“具体点。”上级医生真的是想听听田定有什么高招。

“我读过几篇关于儿童骨折畸形愈合的文章,也见过几例这样的患儿。他们自我校正的能力是惊人的。这孩子的骨折靠近股骨下端的骨骺,这是下肢最主要的生长发育部位。越接近骨骺,骨骺接受的刺激越强烈,所以代偿的幅度必然大。再有,骨折轴线正,不存在成角畸形,也没有旋转,仅仅是短缩的矫正。孩子现在十岁,还有七八年的生长期,所以我认为将来孩子自我矫正的程度是很可观的。”

“有那么大把握?”有人怀疑。

“不是把握,是估计,科学的推论和估计。”田定纠正道。

“如果成人后,腿仍然短一节,岂不失去了机会。”

“到了成年人,事情就简单多了。还可以延长,我做过一例延长,在骨干容易生长的部位截断,牵引延长,可以弥补。或许若干年后,新的技术问世,更加简单有效,更安全。”田定显得很自信。

“你认为现在应该做些什么?”还是上级医生问。

“骨折已经初期愈合,应该在保护下,指导患儿循序渐进地练习膝关节活动和加强肌肉收缩。即使将来仍需要手术,也是一种必要的准备,或者说是先决条件。”田定果然心中有数,想了一想,又说,“一定要抓紧随诊,监督指导,千万不可放任自流。”

“好,我同意田定的意见。”始终没有发言的王起林医生,在深思熟虑之后,终于讲话了,“这本来是一例适应症,但是在决定是否采用手术治疗之前,必须认真权衡利弊,周密估计得失。利大于弊,或者得大于失的,做。反之,坚决不做,除非是急救。即使是得失相当的,我也不做。这一例恰恰就是得失相当的。我们采取适当的措施,不是绝对复不了位,而是无从回避大面积的广泛剥离。得到的是纠正了短缩,而失掉的却是难以避免的严重功能障碍。病人究竟能得到什么好处?实际生活得到了多少改善?何况手术还要冒相当大的风险。我们是在给人治病,活着的人,生活在社会中的人。我们不是修理桌椅板凳。”

大家统一了意见,否定了手术治疗。

五年后,我和田定已经提升为主治医师。一位小青年到医院来找我,个子高高的,穿着一身运动服,透着精神,还没张嘴先傻了吧唧地嘿嘿笑了两声。这是谁呀?我在纳闷儿。

“嘿嘿,不认识我啦?纪叔叔。”小青年说。

“你是……”

小青年拍拍自己的右大腿:“把这儿摔折了,五年前的事儿了。”我还是想不起来。小青年又说:“大夫讨论了半天,又说做手术,又说不做的。最后还是没做……”

“是你呀!怎么这几年都见不到你回来复查呀?”

“咳!不是年景不好吗,顾不上。”

“你现在怎么样?落下什么毛病没有?”

“好着啦,您瞧,什么毛病也没落下。”说着说着就蹦了几下,又来回蹲了几次,挺利索。“我还考上高中了,下个礼拜就开学。”

我饶有兴趣地为他做了检查,真没想到,两条腿居然一样长,不差分毫。应该照张X片看看骨折处到底长成了什么样。我正准备向他提出建议,小青年却自动提了出来:“我爸让我上学前来照张相,看骨头是不是错着长上的,碍不碍事。”想到一处去了,照!

我迫不及待地跑进放射科,拿着湿片就看。天哪,这怎么会呢?原骨折处除了留下个梭形膨大的影像外,一点错位的痕迹都看不出来。我拿着湿片给他看,指着膨大的梭形告诉他:“就是这儿。”小青年又傻笑了起来:“这不跟焊接似的吗?”

“放心用吧,比好的还结实。”我又充上了圣人。

“真得好好谢谢您。”小青年诚心诚意地说。

“我有什么可谢的?”

“谢谢您没给我做手术哇。”小青年又傻笑了起来,不折不扣发自内心的笑。我听了怎么那么别扭。不,不会,他不会是挖苦我。于是我也十分诚恳地说:“该谢的是你田叔叔,田大夫。是他说服了大家放弃手术的。”

小青年回忆说:“当时我爸急了,说不做手术好不了,起码落个瘸子。我可不那么想,一听手术我就哆嗦。拿把刀子愣把肉拉开,那不跟宰猪一样。再说,就是好了,也得留下个大疤瘌,怪吓人的。”看我听愣了神,又补充了一句:“这多好,什么也没落下,连疤瘌也没有。敢情不开刀也能治好病,那我何必要挨一刀呢。”紧跟着又加上了一句:“要是开刀,就是好了,也会埋怨大夫的。”

我现在才稍稍领会了:田定为什么不赞成“站在病人的立场考虑问题”的提法。他好像另有说头,更合情合理的说头,我一时还弄不大清楚。





第一章 千里之行 第11节


我和田定既是同班同学,又是一起分到外科的,而且还在同年提升为主治医师。田定进步比我快,最初我只认为他比我聪明,以后才渐渐体会到,他更善于用脑筋,更勤于动脑筋。用王起林老师的话说,田定是用脑子支配手干事情,而不是用手代替脑子干事情。但要说起找对象,他的效率可比我稍逊一筹。我不但结了婚,而且有了孩子,可田定仍然停留在交往阶段。

我和梅莉明虽然都在一个医院工作,却很少有机会打交道。她在检验科任检验师,我经常见到的只是她签发的报告单。她出身于知识分子家庭,父亲是美术家,母亲是音乐家,都是南方艺术学院的老师。梅莉明人如其名,大家闺秀,沉静,不苟言笑,更不善交际。如果不是姐姐纪南玢的介绍,我们几乎没有可能交上朋友。但相识以后,居然一见钟情,虽然没有“千里姻缘一线牵”那种飘飘然的神秘感,也没有“在天愿作比翼鸟”那种浪漫的诗情画意,但彼此很易沟通,也能够相互体谅。经过一年的交往,在尚未达到“相濡以沫”的阶段定下了终身,而且第二年就早生贵子,取名纪萌。萌既是梅和明的组合音,也是莉明两字的组合体。

田定当上医生后,最初几年想也没想要交女朋友,工作中一次偶然的机会促使他和刘欣心有了越来越多的接触。田定收的一名男病人,不到二十岁,腹股沟疝气,手术前备皮。会阴部备皮是一件很伤脑筋的事:既有不便之处,又容易伤及皮肤,影响手术。年轻的小护士自然不愿意揽这项活儿,刘欣心已经是老护士了,总得要护着点小的。偏偏碰上这位男青年异常敏感,刘欣心刚把病人的阴部涂上肥皂沫,准备剃毛,男青年迅速用手捂了上去。

“把手拿开。”刘欣心绷着脸说。正巧此时麻醉科的桑达医生来做麻醉前检查,桑达比我晚三年毕业,说话比较随便。见到男青年仍用手死死地捂住阴部,便半开玩笑地说:“你紧张什么,就你那玩意儿,没见过的不认识,见过的不稀罕,还捂个什么劲儿。”男青年这才慢慢地放开了手。刘欣心剃完了前面,刚要剃阴囊上的毛,男青年又把手捂了上去。“你又要干吗?”桑达想拉开男青年的手,男青年哆哆嗦嗦地说:“不行了,不行了……起来了,起来了。”桑达使劲抿住嘴,冲刘欣心努了努,示意她走开。田定听见病房里人声噪杂,跑进来正和刘欣心撞了个满怀。田定接手完成了刘欣心难以继续的那件大事。

田定弄来了一种剃毛粉剂,挺管事,只可惜臭气熏天,护士、病人都难以忍受,只好作罢。此后,田定的病人凡是遇到这类手术备皮,都由田定自己完成。好在这类手术为数有限,偶尔客串,无须挂齿。刘欣心对田定产生了好感,觉得他挺有人情味,会体贴人。随着两个人越来越多的接触,谈话的内容也就日渐跳出了业务的圈子,更多地涉及个人的兴趣、爱好、生活、家庭。彼此了解得越多,就更加欣赏对方的优点和长处。当然也捎带手瞅见了一些小毛病。

刘欣心在宿舍的床位靠近一扇窗户,每天天一亮,就有几只麻雀飞到窗台上,冲着窗内吱吱喳喳地叫上一阵。刘欣心就立刻爬起来,试着和麻雀打招呼,可惜麻雀胆子太小,忽地一下全飞走了。唯独一只喙部略呈红色的麻雀,一次一次地飞回来,吱吱叫上两声,像是依依不舍的样子,也许是想要得到点吃食。刘欣心相信,它一定是饿了,也许饿了许久。她从家里拿了点小米粒,睡前撒上一些在窗台上。果不其然,麻雀欢欣鼓舞,啄完了还要冲着窗内叫几声,大概是表示感谢吧。以后,麻雀越来越多,打头的就是那只小红喙。小时候听妈妈讲过小麻雀的故事,刘欣心就越发相信麻雀通人性,至少那只小红喙是有灵性的。

突然,天降大祸于麻雀也。除“四害”开始了,捕杀令铺天盖地而来。红旗漫卷,锣鼓喧天,比麻雀本事大得多的人类齐声呐喊,誓与麻雀决战到底。于是本非害鸟的麻雀,竟与苍蝇蚊子老鼠为伍,被划为黑四类,面临灭顶之灾。消灭麻雀无须真刀真枪,无处藏身的麻雀,拼命逃窜,筋疲力尽,坠地而亡。有些人兴高采烈,每见一只麻雀坠地,即报以欢呼和掌声。刘欣心的心情恰恰相反,她根本不相信麻雀是害鸟,从打小孩子刚刚懂事,就听大人念叨过:麻雀吃害虫。怎么会一夜之间就走向了反面?她特别惦记那只小红喙,有藏身之地吗?能躲过这一劫吗?

值着班的刘欣心正给病人打吊针,突然从窗外传来一阵喝彩声,夹杂着乱七八糟的锣鼓点,病人吓得一激灵,刚刚刺入血管的针头一下子滑了出来。刘欣心忍无可忍,愤怒地跑到院子里,冲着众人大吼:“你们照顾点病人行不行?你们饶了那些无辜的麻雀行不行?吃饱了撑的!”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匆匆忙忙奔了过来,拉着刘欣心就往病房跑,进入护士站,刘欣心的怒火还未平息。田定拉着刘欣心的手并未松开,使劲摇着,说:“别嚷了!”刘欣心瞪了一眼田定,说:“你怕,我不怕。”田定也没好气地说:“什么怕不怕的,嚷嚷给谁听,能解决问题吗?”刘欣心这才安静下?,田定帮她把吊针打好,又回到灭雀行列。他提了一只塑料桶,把坠落在地的麻雀一只一只地捡起来,放入桶中。战斗结束后,在宿舍数了数,一共十一只,有四只还没死,可惜田定刻意寻找的那只小红喙却不在其内。就在田定懊丧之际,桑达鬼鬼祟祟地闯了进来,双手被在背后,盯着田定看了半响,一言不发。

田定被他看得有些发毛,问道:“你这是干什么?”

桑达反问道:“你在找什么?”

田定更加摸不着头脑:“没找什么呀。”

桑达把手伸到田定眼前,又说:“这个?你不要,我就扔啦。”

天哪,就是那只小红喙,虽然倒在桑达的手上,纹丝不动,但还睁着眼,一息尚存。田定伸手就要去接,桑达却卖了个关子,说:“想要,好办。”田定急忙问道:“怎么办?”“容易,交代交代你和刘欣心的猫腻。”“我一定交代,迟早会交代。你先给我,赶紧把小红喙救活再说。”两人七手八脚地把小红喙和另外四只没累死的麻雀放在一只纸盒子里,保护起来。回过头来,田定又追问桑达:“这些事你怎么知道的?”桑达神气活现地说:“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田定继续追问:“小红喙呢?”桑达嬉皮笑脸地回答:“小红喙自己告诉我的呗。”田定知道桑达是故意拿自己一手,就不再追究。

小动物的生命力真了不起,小红喙和另外两只麻雀居然活过来了。田定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地告诉了刘欣心。刘欣心激动得将头靠在田定的肩膀上哭了起来,喃喃地说:“你真好,你真的懂得我。”第二天下了班,刘欣心忍不住偷着跑到田定的宿舍,探望那只小红喙。打开纸盒盖以后,竟发现小红喙站在那里,丝毫没有要飞走的样子。刘欣心喜极而泣,抹着眼泪说:“我的小朋友,你真是好样的。”田定说:“为了你的小朋友,哭过两回了。”“我和小麻雀从小就是好朋友,你不知道就是了。”田定有些纳闷儿:“这又是从何说起?”

刘欣心讲起了小时候的故事:“上小学时,老师带着我们排练儿童剧《大家牵着手》。树上的鸟窝里有四只出生不久的小麻雀,妈妈飞出去给他们打食,小麻雀喳喳地叫着,盼望妈妈的归来。一个小男孩从窗户看到了对面鸟窝里的小麻雀,头顶上正有一只老苍鹰在盘旋,小男孩三步并作两步跑下去,举起一根木棒,挑着一件红衣服赶跑了老鹰。等到麻雀妈妈归来,喂饱了小麻雀,一起和小男孩手牵手地跳起舞,唱起歌。我演的就是那个小男孩,最后我们唱道:‘你是我的小朋友,我是你的好朋友,我们大家手牵手,跟着妈妈一起走。老鹰老雕全不怕,只要我们手牵手。’那个儿童剧演了好几场,每次演到最后,同学都拼命鼓掌,我会哭半天。”田定感慨地说:“你和麻雀从小就结了不解缘,无怪乎你会那么动情。”

三天以后,灭雀大军早已偃旗息鼓,不屑于打持久战。田定一只一只地把活过来的麻雀放飞,最后,小红喙回归大自然。好像小红喙也适应了人类活动的规律,在隐居了数日之后,又在每天清晨,飞来刘欣心的窗台上报到。一只,两只,三只,渐渐多了起来。





第一章 千里之行 第12节


一天中午,从急诊收进来一名“病人”,引起了全病室的轰动。病人进来时,头上罩着一件雨衣,陪着来的是一位身着红棉袄,脸上化了妆的女青年。主管此病室的高年住院医叫魏家才,瘦高个,眉间长着一颗红豆大小的黑痣,挺显眼。话不多,眼珠子总在不停地打转转,眼珠不转了,主意就出来了。魏家才先问过护士收的是什么病人,护士回答说:“不清楚,住院单上写的是:头部异物嵌顿。看不懂。”“奇怪,为什么事先不打招呼就收?”魏家才进了病室,一屋子的病人都带着好奇的眼光,注视着新来的伙伴,急于想看到庐山真面目。魏家才并未急着摘下“病人”头上的雨衣,先问道:“怎么不好?”“病人”没吭声。魏家才用目光询问穿红棉袄的女青年,女青年忸怩了半天,只说了个:“他,他,那什么……”魏家才不耐烦地一把扯下了“病人”头上的雨衣。

“哇!”一阵嘈杂的喧闹,“红棉袄”顿时脸也变得通红,转身跑了出去。刘欣心把她引到护士站,劝解着问清了事情的缘由。来的是一对新婚夫妇,新婚之夜,两口子打情骂俏,新娘子就把新痰盂扣在了新郎官的脑袋上,拔不出来了。

那个时代,痰盂是个宝贝,就连国家领导人接见外宾的时候,沙发茶几前面也要摆上一只。老百姓结婚时也是常送的礼物。高高的痰盂,外面点缀着挺漂亮的图案,放在新房里也算是个摆设。无怪乎新娘子把它当成外国绅士的大礼帽,扣在了新郎官的脑袋上。套上后新娘子还拍打了几下,以示亲昵。结果乐极生悲,不得不来医院求救。在急诊室试着拔了几次都没成功,只好收进来,看看能否在麻醉下解除“嵌顿”。

魏家才老大不高兴,心里骂着:这算什么手术?挨得上吗?真他妈乱弹琴。眼珠子转了几圈后,命令护士:“把田大夫请来,我没这个本事。”

田定来到病房,见到头带痰盂的新郎官,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但立即收敛了笑容。开始轻轻地摇了摇痰盂,感觉到沿纵轴可以上下移动少许,两侧也有一些间隙,唯独前后卡得很牢。田定把众人带到走廊上,轻声问道:“大家有什么好主意?”有人主张给上麻醉再试,能进去就能出来。有人提出用拆石膏的电锯锯,扳子掰。也有人反对,担心会把耳朵震坏。更有人建议找洋铁匠,用大剪刀剪,各执一词。魏家才只是冷眼旁观,一言不发。刘欣心就等着田定拿主意,她相信这点事难不住田定。

田定从护士站拿了把尺子,二度走进病房,和“病人”打好招呼后,用尺子从侧方伸进头和痰盂之间的狭窄间隙,向里探了几次,然后把“病人”领到医生办公室坐好。田定解下自己的皮腰带,把末端轻轻地塞进间隙,试探着一点一点地往深处送,居然送进去了好大一截子。周围的人个个睁大了眼睛,死死盯住了皮带的走向,揣摩着田定出的是什么高招。

“出来了,出来了!”刘欣心头一个看到皮带从另一侧的耳前钻了出来,她情不自禁地欢呼了起来:“真棒,真棒!”但是她却并不清楚下一步该做什么。她帮着田定扶着“病人”换到一只矮凳上坐稳,前后有人保护着,两侧的医生各牵皮带的一端,在田定的指挥下,缓缓地分别反向牵拉。痰盂开始往上升起,一毫米、一毫米地往上升。刘欣心的心跳也随着不断地加速,张大了嘴,好像气都喘不上来了。最沉得住气的就是魏家才,他的眼睛又在不停地转来转去,他显然已经意识到了,田定使用的这一招就是支点居中的杠杆原理,为什么自己没想到,到手的机会白白溜掉了。

当啷一声,痰盂落地,众人不约而同地长舒了一口气。田定仔细地查看了新郎官头部的前前后后,毫发无损。他向刘欣心要了一块小毛巾,擦净了新郎官的满头大汗。这时刘欣心才觉察到自己的脑门子上也湿漉漉的,但她没有急于去擦,却拿着另一块小毛巾去擦田定的额头,竟发现田定的额头干干净净,反而让田定接过了毛巾,为刘欣心拭净了脑门上那层晶莹剔透的汗珠。两人对视着傻笑了起来,新郎官和新娘子也跟着傻笑成了一团。

下班后,刘欣心又追着问田定:“你是怎么想起那么个绝招来的?”

田定说:“我是受到王起林老师的启发,才想起这招的。”刘欣心又问:“以前来过这样的病人?”田定笑了:“哪能够,今天这位恐怕是空前绝后的。前年碰到一位把戒指卡在无名指上拔不下来,王老师教我用粗丝线从指端向上缠绕,穿过戒指和手指间的缝隙,拉出后再反向轻拉,戒指就很顺溜地脱出去了。”刘欣心饶有兴趣地说:“真的?真够绝的!”又感慨地说:“人过于兴奋了就会犯糊涂。这两口子新婚之夜都不知道干什么好了。”田定顺势说道:“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就是别给新郎官戴高帽子。”看了一眼刘欣心,又说:“到那时你不会吧?”刘欣心瞪大了眼睛,愣了半天才问道:“给你戴?”“不是我是谁?”“不管戴不戴,你先说,咱们什么时候办?”“要戴就没时候;不戴,说办就办。”

说办就办!刘欣心已经盼了很久很久了,自己都快奔三十,不愿意再等了。再怎么说,田定已经升主治医了,总算到一站了吧。

就在两人积极筹备结婚的节骨眼儿上,田定的母亲不幸得了结肠癌。

父亲早在田定大学即将毕业时离开了人世。母亲抚养他和比他小四岁的妹妹上完了大学。尽管兄妹俩都独立工作了,但做母亲的还总是把他们当孩子看待。周末回家住在家里,总要检查一遍他们的内衣干净不干净,体重增加还是减少了,冬天睡觉时,脖子后面的被窝掖严实了没有……一次,兄妹俩趁着为妈妈过生日的机会,一起对妈妈表示:“现在该轮到我们照顾您了,别老是拿我们当孩子看。”妈妈说:“等你们自己有了孩子再说。”还是妹妹更听话,不但结了婚,而且次年就有了孩子。妈妈抱着不满周岁的外孙女,有意无意地说:“问问你娘舅,多咱让我见着小弟弟呀?”后来又索性直接对田定说:“三十多了,还耗着干吗。”母亲刚刚知道儿子的喜讯,就住进了肿瘤医院。

推迟婚期,还是刘欣心主动提出来的,她考虑到的不仅仅是不合时宜的问题,也决定要加入照顾母亲的行列,为将来的婆婆尽一份孝心。

苍天保佑,母亲的手术不但顺利完成,而且术后治疗也没有出现太大的反应。前前后后经过了半年左右,田定、妹妹,加上刘欣心的细心照顾,母亲又日渐恢复了正常生活。

田定和刘欣心的婚事本该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的事,又没料到:医院成立下乡巡回医疗队。这在当时是一件具有政治影响的头等大事,作为医院的骨干力量,田定毫无意外地成为首选。刘欣心心烦意乱,对田定说:“你一年,没准明年我又是一年,这么耗下去,还有完没完?”两人商量,不如都集中在一年下乡。医疗队一结束,立马就结婚。报名!





第二章 一叶知秋 第1节(1)


1965年我和另外二十几位伙伴到远郊区巡回医疗,田定、桑达和刘欣心也在其中。对我来说,这是一个全新的环境。虽然离大城市如此之近,但却是个贫困山区。我既不了解那里贫困到什么程度,也极少接触到从那里进城看病的老乡。更不懂得贫困山区的人一旦得了病,我们做医生的该怎么办,又能怎么办。

一伙人离开了嘈杂繁忙的城市,乘火车北行。天还很热,火车的窗户开得大大的。很久很久没到郊外来过了,所以一路上大家都心花怒放,贪婪地呼吸着野外的新鲜空气。下午抵达县城,休息了一夜后,又转乘装有医疗器材的敞篷大卡车再向东行,渐渐进入山区。

我对大山并不陌生,抗战时期,曾经不止一次地坐在卡车顶上,爬过了秦岭。山路虽然险峻,但远眺近观,漫山遍野的苍苍茫茫,像是铺上了一层厚厚的地毯,倒也让人心宽。而今天我们所投入其怀抱的大山,却显得平淡凄凉。星星点点的绿色,夹杂在盘旋曲折的汽车道之间,点缀在大片大片崎岖陡峭的山坡上。怜惜之情,油然而生。

“太荒凉了。”我十分感慨。

“北方就是这样,不少山地什么都不长。”

“你家不也在北边吗,是不是山区,小刘?”自从提升主治医以后,我就理直气壮地称呼刘欣心为小刘了。

“别问我,别问我。”小刘紧张得脸色苍白,看都不敢往车外看。大概是被这些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汽车路吓坏了。要是在山区长大的,就不会这么紧张了。

“一看这山这么光秃秃的,我真嘀咕老百姓活得是不是也像这样儿,他们靠什么过日子?”

“不知道这山里头种没种栗子核桃什么的?”另一位护士说。她倒是不紧张。

“我从来就没想过,山里的老乡生病找谁看?”

“上县城呗。”

“哪儿那么容易,没准儿找跳大神儿的呢!”

“小病好说,多半自己熬就熬过去了。关键是大病、急病,弄不好就得死人。”

“真的,当了这么多年大夫,到了这儿,还会不会看病了?”

众人七嘴八舌,莫衷一是。不过身临其境,即使讨论不出个所以然来,把气氛烘托起来也等于吹响了前奏曲。

太阳落山的时候,到达了目的地——甲乡。鞍马劳顿,连衣服都没脱就一觉天明。第二天,三三两两分成了四组,又各奔前程。我和小刘,还有另一位大夫的落足点在B村,开始体验新生活。

早上天一亮,一人背上一个药箱,跋山涉水,走家串户。本想老乡一定会热情欢迎我们的到来。完全没想到,竟然没有一家有人要看病,只有两三家有人问,有没有去痛片。我们受宠若惊,急忙询问:

“老乡,你哪里不舒服?”

老乡摇了摇头。

“那你干吗要买去痛片?”

老乡头也不抬,就进院里去了。

“老乡,老乡,有去痛片,有,有。”再也不敢询问病史了,急忙从药箱里找出两包索米痛,双手奉上。

老乡看着我手上的药包注视了好一会。难道他不相信这药就是止痛片?还是怕药价太高?

我又赶紧安抚他说:“药不贵,才……”

“能换不?”

“换?怎,怎,怎么个换法?”我平生头一回听说还有换药吃的。

老乡从屋里拿出一个鸡蛋,又问我:“能换几片?”

“你把鸡蛋留下自己用,这包药拿去吃吧。记住,别吃多了,一回一片就行。”从外面看不到屋里的情景,单从老乡的衣着就可以判断出,他们生活十分拮据。我担心他再也拿不出第二只鸡蛋了。

老乡拿着一包药,一言未发,转身进屋去了。

刘欣心和我交换了一下眼神,我明白她对我的行动表示赞同。

第一家如此,第二家照葫芦画瓢,依旧。事后,刘欣心有些沉不住气了。

“药钱你垫上啊?”

“当然我垫。干脆我出不就结了呗。”

“你出,一毛两毛的行,多了怎么办?上边也没说过可以舍药。”





第二章 一叶知秋 第1节(2)


“这事回到点儿上再商量。我现在纳闷儿的是怎么可能没有病人。”

“乡下空气好,又成年劳动,没准儿真不得病。”

“一个病人都没有?绝不可能。病人有的是,你信不信?”

“我们送医送药上门,多难得的机会呀。”刘欣心龇牙咧嘴地冲我扮了个鬼脸,拉长了腔调说,“我给你们治病来啦。”

“你干什么呀,这是。”

“青面獠牙把老乡吓的。”刘欣心故意夸张地说。

“你愈来愈胡说八道了。你是这样吗?我是这样吗?”

“你不觉得老乡有点儿怕咱们吗?”

“咱们态度那么好,诚心诚意的……”

“你见有几个人主动跟咱们打招呼了?白给了药连谢都没有,不是敬而远之又是什么?”

“我觉得这里的老乡非常实在,没有虚套。不找咱们看病,多半另有原因。”

“看不惯城里人呗。”

“不,就是穷,没钱看病。”我很自信地说。

“那,咱们来干什么?”

“走,去卫生所看看。”

果然如此,连卫生所都很少有人上门看病。没钱,这既不是医疗队能解决的问题,也不是卫生所能解决的问题。大家商量的结果还是一致的:坚持挨村挨家访问,就算做个农村调查,不也很有意义吗。大队也欢迎这种做法,于是,便经常要在老乡家里吃住了。这对我们可是个新的考验。不仅仅是吃住,衣食住行样样都要接受考验。

吃是第一位的大事。尽管队里很照顾我们这些城里人,实在很困难的门户不派饭。但有细粮做给医疗队员吃的也很有限。即使做的是面条,由于习惯不一样,医疗队员的女士先生们也难以下咽。浇在面条上的酸汤是发了酵的,只有喜欢喝豆汁儿的人才如获至宝。这样的人在医疗队可是不多。当然,谁也不愿意现眼,勉强往嘴里塞,还得装着吃得很香。要不就拍拍肚子,表示已经饱饱的,吃不下了。这时候,即便天色已经很晚,也要抹黑返回大本营,为的是补充点私自带来的食品。但还得偷着在被窝里吃,因为上边明文规定医疗队员不许私带食品,怕有碍观瞻。

其次是住。住在老乡家里,一律睡大炕。让我们住的人家一般都比较干净,问题是不管男女老少,大通铺一睡一溜儿。什么热闹事都有:呼噜打得山响的也有,小孩儿吵着吃奶的也有,发癔症哭闹的也有,就连两口子做爱也不避讳。更让人为难的是自己队员也得男女混住。有三个人的还略好一二,年纪大些的夹在当中。有鉴于此,后来派人出巡,如需住宿,尽可能派同性。最令人难看的事让我赶上了。一夜,如厕回来,昏头涨脑地搞错了方向,跑到老乡睡的那头去了。我掀开被子就往里面钻,忽听一声呐喊:“你撑的!”我这才猛醒,急忙逃回。幸亏被侵犯的不是女性,不然可就有口难辩了。不过,说实在的,冬天睡热炕挺舒服,还能治腰疼。

穿衣服好办,洗衣服难。尤其是爬山出汗多,衣服总需要常洗常换。靠近小河的地方可以到河边去洗,我们都学会了用棒槌捶打,表面上看洗得还算干净。山区最困难的乡或村,水井很少,而且极深。用辘辘打一桶水费好大劲,有时还得排队。最困难的乡是用储存水,大坑里储存的是雨水,无论做什么用的水都从这里取,连饮牲口也不例外。我们哪里还能浪费这极其有限的宝贵资源呢!洗衣难,洗澡更难。下不下雨只有天知道了。

行路难应该是最次要的事了。跋山又涉水,全凭两条腿。这种锻炼在城里是难得享受得到的。去丙乡医疗队的点儿上,需要自己背着行李爬四十里的山路,就连我们的护士姐妹们也决不含糊。只不过尽量少带就是了。但再怎么少,吃的私货也决不可或缺。不过,夜行军却有些让人胆怯,一则没有城里那种照明设备,阴历月末月初,两眼一抹黑。如果经过有沙子的山坡,那可需要本事。既要身体保持平衡,还需要走得快,走不好就会出溜下去。我很惭愧,始终没能过得了这一关。一条小河叫小青河,平时水不大,河面也就三十几米宽。真正无法克服的是老天爷设下的埋伏:冬天下大雪,一步一打滚儿;夏天发大水,不小心连命都会搭上。

除此之外,还有一条行路难的特殊情况。蛇在此地出没频繁,有时就堂而皇之地盘卧在路中央。见蛇就尖叫是护士姐妹的通病,此刻才是男丁们大显身手的好时机。于是,个个身先士卒,力击七寸。然后,挑起猎物,纷纷向姐妹们邀功。孰料姐妹们见了死蛇,更加惊慌失措。不仅不予青睐,反而厉声斥责。从此,一条不成文法面世:行路时男士们一头一尾,逢蛇开路,不许声张。大概此地蛇存善心,竟未发生过一起毒蛇伤人的不幸事件。真正让人担心的是狼群。田定一组出?诊时,就曾遇到过小群的狼。幸好有老乡伴送,手里又都拿着棍棒。当然不是麻秆儿,所以应该只有单方害怕。即使如此,田定回到点儿上还有些心神不定。我和田定见面,是在他“与狼会见”一周以后的事了。说起此事,仍然心有余悸。

“一看见前面有那么几个小亮点儿,忽闪忽闪的,腿就发软。”

“狼嚎了没有?”

“狼嚎就坏事了,那是招呼同伴哪。”

此后,队里规定,出夜诊一定有老乡带路,而且要带“武器”。





第二章 一叶知秋 第2节


随着时间的消逝,队员日渐了解了老乡们的情况,前来找看病的人多起来了。除去服用一些药物以外,一些小手术也开展起来了,小脂肪瘤切除、狭窄性腱鞘炎切开、脓肿引流等等都取得了相当好的效果。老乡见了面也有话说了。叫出诊的不经常有,也没有发生过因条件差而无法处理的尴尬局面。

一个风和日暖的日子,在村里奔波了一白天,虽然很累,但心情颇佳。因为一个新生命降临到这缺丁少口的偏僻山村来了,这是莫大的喜事。而我们额外高兴是另有原因的。从未接过生的小刘居然顺利地接下了一名大男孩。产妇家没有找产婆,直接把医疗队员请去家里接生,与其说是信任,倒不如说是关系亲近了。

回到点儿上,小刘说什么也睡不着,而我倒是一沾枕头就见了周公。也不知道是夜里几点钟,有人来叫急诊,是邻村的一户人家,大约有六七里地远,而且要过一座有沙子的小坡。我挎起药箱就准备跟着来人出诊,并未想叫小刘同行。不料小刘已经等在房门口了,她根本就没睡着。

“你算了吧,一白天挺累的。”

“反正睡不着,还不如出去遛遛。再说,也不许一人出诊哪。”

“老乡领路,我怕什么。回来还让老乡带路不就完了。”

“得了吧,老乡带路,你跟得上吗?爬那个小沙坡,没我给您保着点儿驾,真把您给摔了,我可担待不起。”

“好好好,有你护航,我求之不得。快走吧,老乡都等急啦。”

真让小刘给说着了,老乡走夜路,赛过神行太保。别说我,就连小刘也气喘吁吁。老乡尽管着急,也只好走几步,停一停。他并非不管不顾,而是根本想不到我们是如此之不济。

好不容易到了目的地,在外面没听到什么动静。一进门,只见躺在炕上的妇女哇地一声喊,长出了一口气,紧跟着又屏住了呼吸,像是在抽搐。我急忙上去看瞳孔、摸脉搏,都正常。

我立即用力掐她的人中穴,一分钟左右,妇女才又长出了一口气,呼吸变得平稳了。

“她是你的……”我一边继续压她的穴位,一边询问病史。

“我老婆。”

“像这样的病症,以前犯过没有?”

“多了。”男人气呼呼地说。

“每次都怎么好的?”

“自己就好了。我知道,这病死不了人。”

“那你今晚上干吗要找我们来?”小刘气不打一处来。

“今晚上犯得厉害,我打她都打不醒。”

“你怎么打病人呢,你!”小刘更觉得忍无可忍。

我虽然心里已经有数了,但妇女仍然叫不醒。我再用两个拇指用力掐她双侧的合谷穴,终于大功告成,妇女睁开了眼,哭了起来。

“发病前,你们是不是吵架来着?”

“哎,吵架算个啥,一吵架就没气,一吵架就没气,这日子还过不过?”

“你倒有理了,是不是?”小刘当然是同情女性的。

看看妇女情况已经稳定了,我们留下了两粒安眠药和一些维生素,又嘱咐了几句。提起药箱,准备回家。接我们来的老乡也准备送我们回去。

“不用送我们了,我们认路。”

“就叫他送!”看来小刘的气是消不下去了。

“算了,让他好好照顾老婆吧。”

老乡接受了我的好意,可也没回到屋里去,一屁股蹲下去,抽起了烟。

走了好远,小刘一言不发。我也只顾注意着路,生怕滑倒。过了山坡,这才松了口气。

“咱们看癔症病人有几起了?”我开了个头。

“记不得。”

“跟我撒什么气,我又没招你。”

“下回先问清楚了,要还是这事儿,决不跟你出来。”

“我知道,你是替女人抱不平。可老乡找出诊,你总不能不来吧?”

“你没听他说吗,自己就能好,用得着唱‘林冲夜奔’吗。”

“你还知道个‘林冲夜奔’,可你不知道癔症也是病,精神病也得有人治。”

“我是觉得咱们这么一大群正经八百的大夫护士,跑这么老远的掐人中、开维生素,值吗?”

一句话戳中了我的人中。我早就在想,值吗?我盘算过,下来这段时间,如果在医院里,我能做多少手术,治好多少病人……管那么多干吗,到时候走人,回?还当我的正经八百的医生去。就在我贯彻着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宗旨,不经意时,却撞响了警钟。





第二章 一叶知秋 第3节


又是一个夜晚,本村一户人家请出诊。当我和小刘进入这家屋门的时候,看到躺在床上的同样是一名妇女。所不同的是她非常安静,纹丝不动。男人蹲在炕旁,呆若木鸡。我立刻警觉到事情不妙,急忙招呼小刘一起检查病人。呼吸急促,脉搏微弱,血压也量不清楚。

“病人清醒的时候,说什么没有?”我急于想弄明白病人的主要症状是什么。

男人只是摇了摇头。

“我问你,她说哪儿疼没有?”我差不多是嚷着问的。

“肚子,好像是肚子。”男人终于提供了一个重要的线索。

我摸了摸病人的肚子,有些发紧。稍微用力压了压,病人立即有痛苦的反应。

“她还有月经吗,什么时候停的?”到底是女同志,小刘一下子就问到了点子上。只可惜男人还是说不出所以然。倒是一旁的老大妈提醒了那男人:“有几个月没见红了。”

我和小刘交换了意见,初步考虑是宫外孕。只有紧急手术,才有救。

先输液。小刘麻利地“一针见血”,挂好了吊瓶。

妇产科的高大夫就在临近的点儿上,但相隔也有小二十里地。再远也必须把她找来,这是仅存的希望。多亏老天有眼,电话一打就通,而且就是高大夫本人接的。当我简短地介绍了病人的情况以后,高大夫毫不犹豫地就决定即刻起程。

“器械是现成的,我带来。你们做好术前准备,有乙醚吗……那好,你能给麻醉吗……

那太好了,先用液体顶住。对了,还得家属签字……”高大夫在电话里做了必要的交代。

“要多久才到……两个小时……我们一定尽最大努力把生命维持住……还有,过河千万小心……好好,抓紧时间。”

这里,紧张地做着该做的准备。检查了要用的物品,在炕上铺上一床白单子,小心翼翼地把病人移到上面。配不成血,只靠输液,实在让人揪心。但也奇怪,居然听到血压了。老天保佑,千万维持住。病人家属签字是不得不履行的手续,可是无论怎样解释,就是不签。其实,到了这种地步,还有什么同意不同意。

“不是要你们对手术负责,我们负责!妇科大夫已经从老远往这里赶了。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不做是死定了,哪里容得你们考虑!”我已经铁了心,出了事,就找我!

两个小时的等待实在难熬,病人时好时坏,揪着的心快提到嗓子眼儿了。她们到了哪儿了?河水大不大?两位女同志,半夜里不会出什么事吧?

“你们谁到村口了望着点儿,差不多该到了。”小刘想的比我周到多了,就连抢救药都准备妥当。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救命的希望。高医生带着她的助手冯医生踏进了门槛儿,

二话没说,直奔病人而来。摸摸肚子,问道:

“血压,脉搏?”

“脉搏156,血压听不大清楚,在40那儿,像有两声跳动。”小刘刚测完血压,突然发现高大夫她们俩河时卷起的裤腿还挽在膝盖上,露着小腿,就急忙过去,想替她们整理好。

“谢谢你,自己来。”她们利索地放下了裤腿,然后洗了几遍手。因为无法正规刷手,所以只好先戴消毒手套,后穿手术衣,再带上一副消毒手套。肚子消毒后,在病人身上铺好两层消毒单子,一切准备就绪。就这一大堆消毒衣物,加上手术器械,算算也有十几斤重。我打心眼儿里佩服这两位女中豪杰,义无反顾地夜小青河,举着包袱过了河,竟没沾上一滴水。

“开始吗?”

“开始!”

病人已经进入浅麻醉状态,我只需间隔着滴上几滴乙醚,就可以维持手术的需要。所担心的是,病人到底能不能禁得住手术的进一步打击。

肚皮切开了,三下五除二,就进入了腹腔。我摸不清脉搏,急忙问小刘:

“血压多少?”

小刘量了几次,都只能用摇头来回答。

手术决不能停,停下来就等于放弃。女中豪杰迅速而又准确地在腹膜后操作着。

“好,就在这儿,夹住,夹住……”女中豪杰们互相招呼着。

我看不到腹腔深处,心可是随着她们一声声的招呼而上下翻腾。苍天哪,苍天!你太难为我了。没有血,哪怕是有氧气也管些用啊。现在正是千钧一发的当头,一定要维持住。给她们时间,给多些,再多些。我相信她们,绝对相信这两位女中豪杰。她们一定能找到病因,控制住病情。只要我能维持住,给她们足够的时间,她们就能做到。

我感觉时间太漫长了。恰恰相反,仅仅过了二十分钟,手术就告一段落。在她们缝合伤口的时候,病情已经明显转好。时间的反差意味深长地警示了我:最意想不到的恰恰是最应该做到的。

“测出来了,测出来了。70,50。”小刘兴奋得声音都在发抖。

“小心,接着观察。”此时,唯有高医生最冷静。在赶路的时候,她是最紧张的,而在手术抢救的时候,她却是最沉着的。

在她脱去手术衣的时候,我看到她的额头上渗着细细的一片汗珠。大家都在紧张抢救,谁也没顾得上替她擦汗。

“是宫外孕。”冯医生向大家交代了结果。

“真是奇迹!”高医生感慨地说。

“这种条件,能抢救过来,确是奇迹。”我也同样感慨。

“我说的奇迹是病人身体条件如此之差,危急状态持续了这么久,居然活过来了。”

“也许山区里的人耐力强一些。”

“你们在外科,类似的情况遇到过吗?反正在妇科,至少在城里,我没经历过。”

“我的老师王大夫遇到过。他和另几位大夫,抢救了一名大面积烧伤的病人,三度占百分之四十几,活了。在以前,国内外都认为肯定活不成。可惜我没亲自参加抢救。”

“说老实话,我到这儿之前,就没抱多大希望。可是病人还有口气,还活着。我能不来吗!”

“是那么回事儿。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也在嘀咕,很可能让你们白跑一趟。但也是觉得死马还要当活马治,怎么能见死不救哪。”

“你真的认为死马也该治吗?”

“那不是个精神吗。”

“死马也得治活,说的是信心。没信心什么事也办不成。”很少发言的冯医生一鸣惊人,她的论断颇具哲理。

“从今晚这件事想想,有时候得多掂量掂量,不能总照着老规矩办。”高大夫的体会应该是更深刻,更切合实际的。

“小刘,你怎么想?”我很想知道从护士角度会怎样考虑。

“我搭不上你们的话,又是精神,又是信心的。反正我一直就是死抱着个希望不放。”

“说得好,言简意赅。我记住了,只要有希望,就永不放弃。”议论化解成为谈心,大家轻松多了。





第二章 一叶知秋 第4节(1)


天已黎明,安排好了病人的治疗,大家轮流休息了片刻。午饭后,高医生急着要返回点儿上,留下冯医生继续观察病妇。虽然是白天,但是要过小青河,还要带不少东西走,一个人绝对不行。我让小刘伴送高大夫,顺便带回一些药品。或许刘欣心还有机会见到田定,就算我为好朋友尽一份心吧。

“过河千万小心,到了那儿,立刻给我来电话。”我一再叮嘱小刘。临出门,我忽然想起一件东西,急忙从门后抄出两根拐杖,交给她们。

“带上,过河用得着。”

“没事儿,过俩钟头保证给你来电话。”

带着抢救成功的喜悦,两人轻快地上了路。

病妇没有再出现什么波动,醒过来以后多次要水喝。我和冯医生又接着昨天的话题聊了起来。

“在炕头上做手术,按说很容易感染。可是咱们好像还没碰到过。”

“我们遇到产科的事不少,妇科的不多。容易不容易感染实在不好说。”

“听说国外一些医院手术感染率比中国的还高,很奇怪。特别是欧美大国,无菌设备和条件都比国内强得多,手术感染率为什么更高呢?”

“医院里的致病菌毒性往往很强,愈是在医院里,受传染机会愈多。”

“照这么看,乡间致病源比城里少,所以感染机会理应比较少。”

“这种解释应该是合理的。”

“假如我们把设备搞得更齐全点儿,有些较大的手术完全可以在乡下做。”

“我和你有同感。农村的病人耐力好像更强,至少眼前这例病人就出乎我们的意料,称得上是超强。”冯医生深有体会。

“真的,这阵子走家串户,遇到好几例需要手术治疗的。能就地解决,可省大事了。”

“哎哎哎,”冯医生刚张嘴,我就迫不及待地抢过话头,“在C村我就碰到一例甲状腺肿大的病人,那么老大,还得用书包兜住,吊在脖子上。活受罪!非做不可。”

“要我看,那么大的瘤子,在这儿做太冒险。我可不敢。还应该去城里做。”

“她根本不可能上大医院治。要是有钱去,怎么能让瘤子长那么大。”

不知不觉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钟头了。

“该到了。”

“再有十分钟就会来电话,你信不信?”

“好,咱们看着表。”

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

“怎么还没到?”

“多半路上让老乡截住了,现在熟了,随时都会找。”

再等等,还没来电话。打过去问问。一遍、两遍、三遍、四遍……怎么老打不通?

“没人接,还是占线?”

“老占线。”

再打,还是占线。

突然间电话响了。我抓起电话就嚷:“怎么才到哇……什么?你是……啊啊,你是梁大夫……她们今天中午从这儿走的呀,怎么还没到……什么,小青河发大水了……你们怎么办,已经派人往河边儿接去了……有消息赶紧通知我们。”

“兴许她们看到大水下来,就不过河了,转道别的村去了。”

“但愿如此。要不咱们往附近两个村打电话问问。”

两个村都打不通,照样是占线。

“先别打了,万一来电话,会打不进来的。”冯医生提醒了我。

愈打不通,就愈加重了我的疑虑。几个村都如此之忙碌,莫非出了事儿?

“上边下大雨,下边就发水。小青河变脸变得可快哩,说来哗啦一下子就冲下来啦。来不及躲。”老乡绘声绘色地形容着。看见我铁青着脸,他错误地以为我不以为然,就又补充了一句:“要不咱为啥叫它三青子河哩。”

本来就绷得紧紧的神经,又被老乡猛地弹拨了一下,我再也克制不住了。





第二章 一叶知秋 第4节(2)


“别说了!”我吼了起来。但吼声立即反馈回来,狠狠地拍在了我自己的额头上。紧接着又低声下气地说了一遍:“别说了。”我是在乞求。

“沉着些,沉着些。别自己乱了阵脚。”冯医生按住我的肩膀,让我坐了下来。

“我知道老乡是好意,想让我们心里有数。可是我实在害怕,万一……”

“现在只有耐心等电话,不一定会有事的。”尽管冯医生在安慰我,但我相信她心里照样不踏实,只不过不形于色而已。

提心吊胆的等待,莫衷一是的揣测,一分钟、一分钟地苦苦煎熬着我们。

忽然铃声大作。冯医生身手矫捷,一把抓起了电话。

“什么?到家了?”冯医生举起电话筒,冲我使劲摇着,“到家了,高大夫到家了!”

我下意识地抢过电话筒,大声问道:“到了?她们都到了?”

电话里传来的是梁医生非常平淡的声音:“高大夫到家了……”

“小刘呢?小刘,刘欣心。她呢?她到了吗?”

“被……被大水冲跑了!”

“你胡说,胡说八道!”我的狂怒把全屋里的人都惊呆了。

“喂,喂!”话筒里传出大声的呼叫。

“你说的是真的吗?”我嗫嚅地探问,期望得到一个反面的回答。

“她们俩过河,旁边还有一位老乡。已经快到对岸的时候,大水从上游冲下来了。老乡赶紧拉住她俩,拼命往岸边奔。就在快跨上岸时,小刘滑倒了,没拉住,一下子就被冲跑了。”

“去找了吗?”

“乡里已经派出一队人,正在下游寻找。”

我呆立在门口,眼前一片茫然。

第二天上午传来消息,刘欣心的遗体已经找到,停在队部。我安排好冯医生留在村里照顾病人,自己急忙赶到那里。

刘欣心平静地趟在铺板上,覆盖着白色的床单,好像是在安然入睡。她是在抱着不灭的希望,抢救活了一名濒死的山区妇女之后,才安然入睡的。但留给我的却是绝望。再也看不到她在重新测到病妇血压那一刹那心花怒放的神采;再也听不到她在对我的工作不满时,一语中的的善意讽刺。我木然伫立在她的遗体前,就连掀开白罩单,再看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我如何向田定交代?

高医生缓慢地走过来了。一夜之间,好像苍老了许多。就在昨天清晨抢救手术时,还是那样的镇定自若,抢救成功后又是那样的意气风发。现在出现在我面前的竟像是一位神情恍惚的老妪。

“一场噩梦,一场从未做过的噩梦。”高医生眼睛看着地面,呜咽着说。像高医生这种很好强的人,对刘欣心的死,定会感到内疚的,尽管她没有任何责任。我呆呆地,连一句安慰她的话都说不出来。

“大水下来的时候,我没有恐惧。可是我亲眼看着洪水突然把小刘一下子冲得无影无踪,你知道,一下子人就没有了,永远没有了!只要我一闭眼,立刻就是这一幕。我怕极了。”

高医生一说开了头,就再也停不住。她很怕一停下来,噩梦就会乘虚而入。

“当她的遗体被找到的时候,肩上还挎着一只书包,里面装着一书包的器械。书包还用绷带死死地缠在腰上……绷带是在路上缠上的。我问她为什么缠,她说免得走快了,书包老打屁股。走了一段路,我想和她交换着背,她就是不肯。其实,她身体并不比我强。”

“我和小刘以前不相识,昨天在一起走,我愈来愈喜欢上她了。她对我说起了很多她家里的事。我觉得她心很细,为家人操了很多的心。刘欣心的哥哥和嫂子在山区搞三线,很艰苦,就把孩子留在了北京。她帮着家里照顾着小侄子。”

医疗队的头头梁医生向我们走来,看着表说:“再过一个小时,家属就会到了。县里的意见希望把遗体就安葬在她牺牲的地方,立一座碑,供山区人民永远纪念。等家属来了,大家一起再商量商量善后的事。”

“通知田定了吗?”我问。

“D村被大水围住以后,电话也断了,怎么打也打不通。”

家属尊重县里的建议,同意把小刘的遗体就地安葬,如了老乡的心愿。

刘欣心把自己的爱心永远留在了这里。一个普普通通的护士,留给山区老乡的是一份深沉的爱,永恒的爱。她也给我留下了一份厚礼,一幅座右铭:“永不放弃”。用她朴实的话说,就是:“死抱着希望不放”。我将一世遵循。





第二章 一叶知秋 第5节


几乎在刘欣心牺牲的同一时间,田定在离此地四十余里的D村,对“永不放弃”做出了更深层次的诠释。

人们常常喜欢用“胆大心细”来形容一位能干的人。的确,田定是大家公认的能人,但他心细却胆小。他是医疗队中唯一的见了蛇就腿软的男人,连毛毛虫都不敢用手去捏。刘欣心就曾挖苦过他:心细如丝,胆小如鼠。后来又觉得如此评价田定,有失公允,就再加上了两句:“料事如神,干活如风。”因为刘欣心对田定的诊断总是那么准确及时,以及手术的轻巧麻利,佩服得五体投地。

田定真的胆小如鼠吗?

这次大水是当地历年来创纪录的。D村的出路完全断绝,几乎成了一座孤岛。前一天下午,田定和针灸科邱医生一起巡诊到此。风云突变,不一会儿就下起了大雨,他们只好寄宿D村。当晚,雨虽然停了,大水已经下来了。正巧村里老乡来叫急诊,两人还没踏进屋们,就听到了病人痛苦的呻吟。

病人是一位十三岁的男孩子,身子蜷曲地侧躺在炕上,一只手捂在肚子上,颤抖地呼喊着:“哎哟,哎哟。”检查发现腹部非常敏感,压痛和反跳痛都很明显,尤其在右下腹部。

“孩子什么时候开始闹病的?”

“有一天了吧。”孩子他妈回忆着说。

“为什么等到现在才找大夫?”

“这孩子截长补短的总说肚子疼,少吃个一两顿也就不疼了。没想到今天闹大发了。”

“39度7。”邱医生试完表说。

“先把针打上。”

看起来,不仅仅是阑尾炎,而且面临着穿孔的危险。甚至有可能已经穿孔,开始形成腹膜炎。毫无疑问,必须手术。送到能手术的地点?大水包围,根本出不去。即使能跳出重围,时间也来不及。就地手术?没带任何手术器械,而且只有一个手术大夫,麻醉也没有条件。可以说根本就没有手术的可能。

不手术,只用药物已控制不了病情的发展,后果不堪设想。直截了当地说,不手术无异于等死!不行,绝对不行!死马还要当活马治,何况孩子一息尚存。想想,再想想。

“你家里有什么刀没有?”田定的脑子里突然一闪亮。

“有哩。”孩子他爹从外屋拿了一把菜刀进来。

“不是这个,有没有小刀?快点的刀。”

他爹愣了愣神儿。

“比方说,刀片,刮胡子刀片?”

“有哩,有哩。”他爹从炕头小柜里拿出个小包,里面包着几片还没用过的剃须刀片。

“针线、剪刀有没有?”

“有哩,有哩。”他爹急忙招呼孩子妈去收集田定所要的东西。

“你用这些东西给病人做手术?”邱医生疑惑地问。

“不止这些。你能不能用针灸做麻醉?哪怕是止疼,多少减轻点儿疼?”田定期待着邱大夫的支持。

“我怕做不好。好像针灸麻醉用在颈部手术还可以,腹部……”

“你尽可能把针灸用上。我药箱里还有一盒百分之二的普鲁卡因,虽然只有十支,把它用在关键地方,再加上针灸,可以解决问题。”

“就在炕上做?手术不会感染?”

“已经发炎了,还有什么手术感染不感染!”

“手术你一人做行吗?”

“你先帮他们把找来的东西消毒,消完毒就做针灸,然后和我一起做手术。”

“我从来没上过手术。”

“不要紧,只要你不乱动就行。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田定知道这一切一切都是违反常规的,还存在许多未知数。选择手术是冒天大的风险。不做手术,孩子面临的则是死亡的危险。华山险峰一条路,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无退路可言!

孩子的双亲也明白了,手术是唯一的希望。他们只有默默地颂念阿弥陀佛,企求保佑儿子渡过难关,其他已一概置之度外。

“手术时你们俩还要把孩子的手脚紧紧按住,绝不可以放松,一动就会出大麻烦。你们自己也绝不能碰脏任何和手术有关系的地方。”

田定拿出两副口罩,给孩子的父母带好,并且一再嘱咐:“再憋也得把嘴和鼻子都捂上。”田定必须把一切该准备到的都准备好,容不得半点疏忽。

事关一个十三岁儿童生与死,做了一切可能做到的准备,结果难以预测的非正规手术就这样开始了。覆盖在病人腹部的仅仅是几块不大的纱布?有出血的地方只能用手指捏住片刻,腹腔里的一切全靠着三节电池的手电筒照明,才勉强得以分辨。如此这般,即将穿孔的阑尾终于切下来了。伤口缝合完毕,似乎一切都非常顺利,可以说大功告成了。但是在田定的脑子里,仍未找到轻松。

抗生素只能用到明天,输液至少要维持一周,万一病人出现新的情况,或许还要再进腹腔。如果大水不退又当如何?不如电话联系队部,设法搞只船来,把病人送到县医院为上。

多亏老天赏脸,大水终于退了。孩子的命最终得救了。





第二章 一叶知秋 第6节(1)


我赶到D村的时候,田定还不知道刘欣心的噩耗,我拉起田定就走。

“上哪儿去?”田定一头雾水。“回队部。”“出了什么事?这么急。”田定毫无思想准备。我双手抓住田定的肩头,忍了半天,吼出了一句“小刘牺牲了!”“刘欣心?”我点了点头,又把发生不幸的经过扼要地说了一遍。田定木然地呆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快走吧,还能赶上见她一面。”田定顿时飞快地跑了起来,我跟着紧赶慢赶,一气跑到了队本部。

幸亏刘欣心的遗体尚未入殓,我和高医生轻轻地掀起盖在尸体上的白纱,露出刘欣心的遗容。田定直挺挺地跪倒在头旁,他看到了什么?他看到的仍然是那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期盼着即将降临的新婚而备感幸福的陶醉,因为自己心爱的人取得成功而自豪时眉飞目舞的喜悦,把着手教我们静脉穿刺时一丝不苟的严肃,为麻雀抱不平天真无邪的愤怒。一颦一笑依然留在脸上,但现在你为什么只是静静地躺着,一句话也不说,你为什么不再问我,咱们什么时候办?还有几天?眼泪不住地沿着田定的两颊向下直淌。这么多年来我从未见过田定如此伤心动容,老天爷你太不公道,为什么好人却短命?为什么?我自责,为什么要让刘欣心随着高医生回去,也许就是那么重的器械包拖累了她。

刘欣心的墓立在出事地附近的一座小山坡上,石碑上刻着“白衣天使刘欣心之墓”九个大字。安葬时我紧随着田定,他的心情平复了许多,面容却几乎消瘦了一圈。安葬仪式结束后,我和田定仍旧依恋地留在墓地,回忆着刘欣心。

“在病房工作,我觉得小刘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护士。可是这次下乡来,尤其是那天抢救,我忽然感到她浑身散发着一股子激情,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激情,使不完的劲儿。这股子激情一直在鼓动我,在帮助我,让我坚持到底。让我们从绝望中复活,让病人从死亡里再生。她在事后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死抱着希望不放。’这话再朴实没有了,可是我自己回想,干了十几年的大夫了,我有过几次死抱着希望不放的?没有,真的没有,多半是做做看,行就行,不行就不行。我从未有过像她那样的激情,而这次我不仅感受到了,而且我也被感染上了。”

“你把欣心的话当成座右铭了,是吗?”

“你怎么会知道的?”

“高大夫告诉我的。”

“对!‘永不放弃’。”我一五一十地把当天抢救的过程,向田定复述了一遍。也仅仅是交代了个过程,很难把情景描述得绘声绘色。田定很少搭茬,只是默默地听着。

“你还记得咱们刚到病房时的那些事吗?”我问田定。田定还是只点了点头。我脑子里浮现出小刘扎着两只短辫子,直着眼睛看人的那副样子。“咱们称呼她‘刘老师’,她毫不客气地真把咱们当成学生,做得不对真挨呲儿。”我并未注意到田定的反应,仍在接着说:“还记得除‘四害’那年,大家都跑到院子里敲锣打鼓,大喊大叫轰麻雀。小刘在病房里忙得脚丫子朝天……”梁医生老远地喊着我们的名字,他有些放心不下,催我们赶紧回去。

回到队部,梁医生偷偷地问我:要不要让田定休几天假,离开一段时间?我心里想:当领导的固然是一番好意,但你们太不了解田定了。不过我只说了一句:“领导看着办吧。”梁医生再三思忖,最后还是打消了原来的念头。

队部及时召开了全队会议,议论最近发生的几件大事。除了刘欣心的牺牲以外,重点评价了两次抢救治疗。对于妇科的成功抢救,给予了充分的肯定。至于剃刀片切阑尾则看法不同,各有各的说词。有人说:“这幸亏是活了,要是死了,说都说不清。”又有人说:“那种情况,不做手术,就是死了,谁也怪不到你头上。”更有人说:“说不定动手术倒死得更快。反正那么干是够邪乎的。”当然也有人说:“太难得了!这得下多大决心,顶多大风险哪。”说得最多的还是:“田定豁得出自己,才救得了别人一命。”

领导发话了:“人都救活了,还有什么该不该做的?说说咱们从这件事能够得到什么教训,需要总结什么经验,特别是思想深处有什么值得挖掘的,才是最重要的。”

我在片刻的静场之后,第一个发言:“我还想从刘欣心说起。刘欣心曾经对田定有过一段很客观、很公允的评语,只有一处需要修正。她说田定‘心细如丝,胆小如鼠’,那是对田定够不上胆大心细表示遗憾。可是通过‘剃刀片手术’这件事,我对胆大心细有了新的理解。你在完全没有手术条件,甚至可以说是绝对禁忌手术的情况下,做出了手术的决定,胆子不大行吗?换个人敢吗?你事先尽可能做好了该做的准备,术中步步为营,一丝不苟,这才漂亮地完成了手术,心不细行吗?在这种恶劣的条件下,有几个人能够如此之沉着细致?所以,我认为这才是真正的胆大。这件事是对‘胆大心细’恰如其分的诠释。”

“我只不过想到,如果不做手术,病人非死不可。你们不是也成功地抢救了一名妇女吗?”田定的确如此认为,并非谦虚。

“层次上有差别,我们总算有一些条件。如果说我们是力挽狂澜的话,你们就该是绝处逢生了。”

沉寂了片刻,田定很严肃地说:“你该不是评功摆好的吧?”





第二章 一叶知秋 第6节(2)


“你提醒得对,我是有些沾沾自喜。但你知道这两件事碰在一起对我的震动很大,也许对整个医疗队震动都不小。咱们是不是过于保守了?”

“你指那方面保守?”梁头问。

“对山区病人的治疗。”

“在条件极差的情况下,稳妥还该是第一位的。”梁头认为。

“我们习惯于用大医院的条件、水平来衡量一切,那在山区也就不会有什么作为了。难道这两例抢救就没有一点点启发吗?”

“那是在极特殊的情况,不应该把它上升到规律来看待。要是都随随便便照此办理,不出事才怪。”梁头就怕事情说过了头。

“要是都按部就班,亦步亦趋,那就把能解决的病例也都放过去了。我们倒是挺安全,病人可就受罪的照样受,要死的照样死。”我愈说愈急。

“你别那么激动好不好,咱们不是在讨论吗。”梁头看到我异乎寻常的激动,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觉得我幼稚是不是?那咱们就往‘高明’上谈。先说说山区和城市在医疗条件方面的差异。山区差的方面用不着说,咱们几乎都想了个遍。好的方面呢,该不该数叨数叨?”看到大家十分注意地聆听着,我更加自信,“医疗队在山区做了不少手术,虽然多半是小手术,可无一例感染,为什么?医疗队抢救过的几例病人,极度危重,但除了一例,其他都抢救活了,为什么?山区老乡体质很差,得了急病,耽搁都比较长,但多半儿能持续很长时间,耐力极强,这又是为什么?再进一步想想,既然山区各方面的条件都比城市的差得远,为什么在城里更容易感染?既然山区人营养状况比城里人的次得多,为什么更禁得起折磨?”

“你前前后后,折过来掉过去,说的其实就是一件事。”梁头说。

“是一件事还是几件事无所谓。首先,我说的是不是事实?”

“是。”

“既然是事实,就一定有个道理。”

“愿闻其详。”梁头越来越感兴趣。

“你甭在那儿咬文嚼字的,我给你个大白话,实话实说吧:两条。第一,城市看着干净,其实,最脏。哪儿人多,哪儿就干净不了,污染最厉害。医院应该是个‘消毒作坊’吧,其实是污染源最严重,最集中的地方。山区哪儿来那么多污染源哪,以前有结核病菌,现在连结核菌都少多了。至于那些有抗药性的致病菌就更难得了。所以,山区感染的机会少。第二,城里人是比山区人营养好。可山区人常年劳动,久经风吹雨打太阳晒。平常闹点儿病,也很少吃药,全靠自己恢复。有道是百炼成钢,所以禁得起折磨。这些难道你没有想过?肯定想过。”

“是想过,没你想得那么多。不过,经过这回抢救,自然也就想得深了点儿。我猜你是不是想创造条件,多为老乡解决些大点儿的病?”梁头因势利导。

“这就说到一块儿去了。起码可以先开展点炕头手术。”

“你想做多大的手术?”

“我巡回的时候,就有好几个非做不可的。”

“必须在炕头做?”梁头盯得死死的。

“对,他们根本就不可能去城里治,连县里都去不了。”

“你看这样好不好,你和田定,你们俩先联手干,再找一两位搭伴儿,做起来就保险多了。你觉得合适,咱们就进一步商量商量,队部再研究个具体方案。”

就这样达成了共识。小刘的牺牲激发了巡回医疗队新的活力。

“噢,还有一点,你们再出诊时,带上些小器械。外科嘛,就得有外科的样儿。”临了,梁头也没忘记给田定的一时疏忽提个醒。





第二章 一叶知秋 第7节(1)


C村是个半大不小的山村,在山窝里的一块平地上,有四十几户人家。从整个山区看,这里的生活还算可以,每个人都有衣服穿,偶尔还能吃上一两顿白面。比起那些穷村子,还有光着屁股的孩子,吃饭经常喝稀的,应该算是富裕的了。但是有两桩事却是其他村子见不到的。一件是有几个孩子跛着脚走路。据他们家大人说,孩子以前曾经发过烧,烧得挺厉害,过后腿就瘸了。另一件是大脖子的人挺多,照当地老乡的话说是水土的关系。我们初次巡回到这个村子的时候,和他们聊起大脖子,都不大愿意提出自己的看法。其实,两件事都是可以预防的,可是一旦得病了,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有的需要手术治疗,有的做手术也不顶事。我和刘欣心曾经找过一位好说话的大娘套过近乎。

“看您挺富态的……”

小刘扑哧一声,笑了半截又咽回去了。我刚开了个头,就被她给搅和了。我知道她是对我用“富态”来讨好大娘忍俊不禁。我自己也立即意识到用词有点儿荒唐,但话已脱口,驷马难追。所幸的是大娘没听懂。

“富态?啥叫富态?”

“就是说您有福气。”小刘打了个马虎眼。

“就是嘛,俺们村有福气的可不少哩。”

一下子把我们俩全搞糊涂了,这话是什么意思?大娘大概发觉我们有些蒙头转向,就把头使劲向上抻了抻,自然,丰满的脖子也就更加醒目了。我们这才恍然大悟。

“哦哦,是福气,是福气。”我附和着回应她。

“这福气都给您带来了什么好处哇?”小刘又把我的务虚一下子转成了她的务实。

“可不少哩。去地里看看,山里的地,就俺们这儿庄稼长得壮……”大娘数落了好一大堆,就没提身体怎么样。

“您没觉着这儿有什么不攒劲的?”小刘用手拍拍自己的脖子,单刀直入地径指福地。

“哪能够呢,全靠着它了。”

“我们遇到几位,脖子这儿长得挺大的,看样子很憋气,有的嗓子都有些哑了。”

“咳,那是福发得大发了,过头了。”

“那有什么办法,让它长得不要太大,恰到好处呢?”小刘非要掰出个丁一卯二来。

“你看我不就挺合适吗?”大娘根本就没拿它当成病,因为她的甲状腺肿,还没有给她带来多大麻烦,自然不会想到这是病,需要治。

小儿瘫也好,甲状腺肿也好,在这里预防工作显然还不到位。

小刘牺牲以后,我们再次来到C村,目标明确,就是要对几位甲状腺肿症状明显的病人,通过甲状腺大部切除,解决他们的疾痛。我们一共来了四个人,除了我和田定以外,还有麻醉医生桑达,护士白玉如。算得上是兵强马壮,声势浩大。当然首先要去的就是杜大娘家。经过医疗队严格检查,全村可以诊断为地方性甲状腺肿的十九名病人中,杜大娘名列榜首。无论从肿块体积大小,还是从症状轻重排队比较,状元都非她莫属。

行进中,谈话也没离开这个话题。白玉如本是眼科护士,在眼科门诊大包大揽,什么活儿都干。量眼压、散瞳、测视力、拔眼毛,全都管。可就是没上过手术台。这次参加我们四人小组,需要她管理手术器械,并且要当刷手护士。所以来之前挑拣器械时,就多次熟悉了外科器械的名称、用途等等。白玉如可能是在眼科受到的熏染,心非常细,手特别轻。拿着长长的弯钳,觉得很不自在。好在只需要她准备和传递器械,真叫她使用的话,她可下不去手。走着走着她忽然又想起了那些器械。

“这回咱们带了十几把长弯钳,用得了那么多吗?”

“做甲状腺大部切除就属长弯钳最要紧,一块一块夹住了再切,然后再缝合。不然出血就难以控制了。”

“我们眼科恰恰相反,器械都讲究精细,越是精细的器械,越不容易出事。所以我多准备了几把微型弯钳带着,用得着吗?”

“你这算得上是从大处着眼,微细处着手吧。”田定带头给予了肯定。

“手术怎么做,我也听纪大夫讲了讲。这里是不是有个喉返神经的问题?”

“没错,你说到点子上了。”

“那要不要分离出来保护呢?如果要分离,微型弯钳就有用了,不对吗?”

“不管分离不分离。小弯钳总是有用的。”

“还有一件东西,不知你们是不是需要。我准备了几条引流管,我猜想甲状腺术后,容易渗血,你们是不是常规放置引流管?……还有头架,颈部手术不支头架恐怕不行,所以我带了一根线绳,两头找个地方拉上,把消毒巾搭上?可以隔开了……”白玉如对她并不门儿清的外科手术考虑得如此到位,用心实在良苦。

筹备炕头手术小组的时候,队部提出让白玉如参加,我和田定多少有些顾虑,怕她适应不了。现在看起来她不仅考虑得更周到,准备得更细致,而且促使我们警觉到,大手术更得细作。有道是旁观者清,白玉为证。

说话间,已经来到杜大娘家门口。小儿子明贵挑着一担水回来,看见我们先是一愣,紧跟着向屋里叫了一声:“妈,看病的来了。”

来的四个人当中,只有我算得上是杜大娘家的熟人。我抢先一步迎着杜大娘说:“大娘,我又回来看您来了。”





第二章 一叶知秋 第7节(2)


杜大娘不经意地答了一声:“回来啦。”便盯住另外三个人,她从未见过的三个人,看了片刻,最后停在了白玉如的脸上。

我一边向杜大娘介绍说:“他们都是我们医疗队的。”一边琢磨着,今天他们母子俩情绪似乎有些不对劲,为什么?是一下子来了这么多生人?没道理。是他们仨流露出来的惊讶给大娘造成的刺激?有可能,特别是白玉如,眼睛一下子睁得那么大。大概是对那个用吊兜吊在脖子上的肉球感到不可思议。我急忙打岔说:“我帮您把水倒进缸里去吧。”其实,小儿子已经提起了桶向屋里走去。突然我意识到,大娘一定在奇怪,为什么刘欣心这次没有来?因为以前都是小刘跟我一起来巡诊的,而且那时我就察觉到了,大娘不知为什么特别喜欢小刘。没错,准是这么个原因。也不一定,这跟小儿子牵涉不上,他为什么也像在躲着我们。难道大娘变卦了,不想做手术了?可是前两天刚刚说得好好的,大娘也盼着早些去掉累赘,过舒心的日子。再说和大队也说妥了,甚至还准备让她带个头呢。不会吧,大队并未给我们打招呼,他们没有道理改主意。

我招呼大家在门口的两块石头上坐下来歇歇脚,自己进屋想探探大娘的口气。她正在添火烧水。还没等我开口,大娘倒占了先:“你们先喝口水,中午给你们做黄米糕吃。”看起来大娘并未把我们拒之于门外,大概是我多心了。

“妈呀!”一声惊心动魄的尖叫,吓得我一下子蹿了出来。只见白玉如脸色煞白,举着两只手,眼睛盯着脚面,一动也不敢动。我还没有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明贵敏捷地从地上拣起一根小木条,在白玉如的脚面上飞快地一扫,就解除了危机。原来是一只蝎子,人不知鬼不觉地爬了上来,企图向白玉如表示亲善。大娘也紧跟着走了出来,看见危机虽已消散,白玉如的警报却尚未解除。她走到白玉如面前,轻声说:“姑娘,别怕,它不伤人。”说着说着,又蹲了下去,帮白玉如把裤腿掖进袜子里面。“这样,它就爬不进去了。”白玉如这才三魂归位,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抱着大娘激动地说:“您就像我亲妈一样亲。”

大娘把白玉如拉到一边,然后用一根木棍插在石头下面一翘,石头就翻了个身。

“啊!”这声惊叫又加上了颤抖的成色。白玉如拼命抱住大娘不放。我们三位男士也顿感毛骨悚然。在翻过来的石头潮湿的表面上,布满了黄褐色的蝎子,少说也有上百只。但它们并不四散逃走。

“这些蝎子喜欢在潮湿阴凉的地方待着。我们还要用它配药哪。”大娘又招呼大家,“进屋吧,屋里没有蝎子,炕上更没有。明贵,把石头归置好。”

惊魂甫定,思路尚未回位。大娘进屋就开始着手和面做黄米糕,丝毫看不出有任何术前准备的动向。

我和田定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不能糊里糊涂地傻等,问问怕什么。

“大娘,咱们明天不是就要做手术了吗,今天好好休息休息吧,别忙乎了。”

“明天?说好了吗?不急吧。”

糟了,她果然要打退堂鼓。为什么?

“您看,我们这不是来了一组人吗,就是为了把手术顺顺当当地做下来……”

“你们肚子都饿了吧?吃饭要紧。”

“队部已经……”

田定捅了我一下,自己抢过话茬儿说:“是有点儿饿了。纪大夫跟我说过,您蒸的黄米糕特好吃。”桑达也附和了几句。

我仔细想想,无论什么原因,也绝不能勉强从事。急忙找了个借口,和田定一起到合作社和队部通了电话。决定暂行后撤,从长计议。

饭后,大家又赞不绝口,夸了半天黄米糕有多好吃,又留下了话,说过一两天再来看望杜大娘。其实,谁有心思吃什么饭,只想赶紧回到队部,弄清楚问题出在那里。谁想到队部的人也是一头雾水。

“没见杜大娘有多大困难,手术非做不可吗?”桑达从去病人家之前,就有这个疑问。

“嗓子可是挺哑的了。”白玉如担心大娘的嗓子会不会完全哑了。

“我们以前巡诊的时候,详细了解过她的症状。大家都看见了,她必须用兜子把那个大甲状腺肿块吊起来,挎在脖子上,不然,头都抬不起来。”

“是特别困难。我靠她近的时候,听她呼吸都费劲,跟喘差不多。”白玉如比别人体会更为深刻。

“从她干活儿看起来,还看不出有多大困难,和面什么的,也没叫她小儿子做。”桑达仍然趋向于手术可做可不做,至少不急于做。

“小刘曾经和杜大娘睡在一个炕上,亲眼看到她睡觉比醒着还难受,翻来覆去,甚至还得趴着。实在憋得难受,干脆就坐?来。看见小刘也醒了,还觉得挺对不住小刘的。第二天,小刘就对我说连她自己都好像受了传染,憋得难受。还一个劲儿地鼓动我赶紧给杜大娘做手术。”一想起小刘当时那种急不可待的激情,我就更加迫切地要弄明白,究竟是什么阻碍着手术的进行。于是我又接着说;“现在再讨论该做不该做没多大必要了。即使它够不上急诊手术,但越等病人越困难。何况我们有这样强的一支队伍,对病人来讲是多难得的机会。一切就绪,只欠东风。我们现在该做的是大家一起分析分析,东风为什么就刮不起来?”

“今天我去杜大娘家里,我见她不断地要喝水,额头上老有细细的汗珠。我觉得她实际上体力并不行,好像在外人面前,有些硬撑着的意思。我也认为手术是必要的,无须多花时间讨论了。我的印象是,杜大娘不是没有主见的人,自己能做主。所以很有可能是她自己出于什么原因不肯做了。”





第二章 一叶知秋 第7节(3)


“她家里除了明贵以外,还有什么人?”

“她家是外来户,也说不清是什么时候,什么原因,从哪儿迁来的。这村子就她男人姓杜,其他多数姓杨。她男人还念过两年书,能算个数。对了,还会配药,杜大娘不是说了,那些蝎子就是配药用的吗。”

“蝎子,什么蝎子?”队部的梁医生问。

“她们家养了不少蝎子……先不说蝎子。她家后面的北山坡上,稀稀拉拉地长了一些草,她男人经常到那儿去挖回一捆一捆的草来,在家里配制什么药。小刘问过是些什么药,杜大娘也弄不清楚。原说把配成的药水抹上,可以治大脖子病。有人试过,也没见消下去多少。后来,他又用蝎子砸碎了和草药混在一块儿,有人被虫子、蛇什么的咬了,抹上药水,还真管事,能消肿。”

“她男人也许还真的懂点儿医术,这倒是件好事。”并不知情的梁头赞许着。

“坏就坏在这儿了。”

“这是怎么说?”大家全都竖起了耳朵。

“说起来很惨。他们先后生了三个孩子,头一个是女儿,不到三岁就出疹子死了。又过了一年多,生的还是女儿,应该和小刘岁数差不离儿。对,是和小刘同一个属相。挺皮实。他爸上山,她总喜欢跟着。他爸老得防着,怕她上山出事。真是越怕越出事,就在她女儿躲着藏着怕被他爸看见的时候,一失足滚了下去,一命呜呼……我听小刘说起这件不幸的时候,一下子就明白了大娘为什么那么喜欢小刘。她把小刘当成闺女了。可偏偏就那么巧,小刘也,也不在了。”

“大娘已经知道小刘不在了?”

“没有,我还没敢讲。”

“怎么在大娘家里,一直没见着她老汉儿呢?”

“二女儿惨死以后,她男人一下子老了许多。再也不去后山了,整天吧嗒个烟袋。好在又过了几年,居然生了个老儿子。这一下可把她俩高兴坏了。起了个名字叫明贵,大概是‘明天的贵人’这么个含义吧。”

“老儿子实际是个小儿子。”

“老汉当然特别疼这个老儿子,而且疼得是地方。他们不娇他,不惯他,让他跟着下地,唯独不许他上后山。还供他上学,十六岁了,小学毕业了。胆子还挺大,敢跟着他爸弄蝎子。”

“你对杜大娘家的情况弄得一清二楚哇,怎么了解的?”梁头在队部待惯了,考虑问题的高度就是与众不同。

“都是小刘听大娘亲口说的,可见她真的把小刘当成自己的闺女看了。”

“那杜老汉还在吗?”

“去世了,有两年多了。好像是一口痰没吐出来,憋死的。杜大娘日子刚过得顺一点儿,这一下又栽下去了。手头紧,那么大的脖子还得下地,这也是我考虑她非得早些手术不可的另一个重要原因。除了庄稼,再就靠蝎子能作为药材卖些钱。明贵现在可是她家的主要劳动力了。可是杜大娘心气儿挺高,她一定要明贵接着上学。”

“太难得了,说什么也该支持她。”大家纷纷表态,“手术尽可能早做”已确立为大家无可动摇的共识。

“她会不会怕自己万一不行了,明贵学也废了,成不了气候。所以想狠狠心,再等两年,明贵能让他放心了再说?”田定揣摩着。

“这手术做完以后需要多长时间恢复?”梁头问。

“半个月够了。”

“你们有多大把握?九成以上,有没有?”

“肿块看着很大,其实基底并不太大。手术切除应该不会十分困难。”我不好说有十分的把握,但自信手术是不会失败的。唯一让人担心的是有可能进一步伤及喉返神经。

“这次有相当充分的准备,有条件做得细一些,特别注意点儿神经就是了。”田定和我的估计是一致的。

“万一神经伤了怎么办?”梁头怕不幸的后果会带来一系列的麻烦。

“我们已经和杜大娘谈过了,她能谅解。当然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不出问题。”

“照这么分析,现在给杜大娘做手术应该对她更为有利,她不会不清楚这个道理。她既然怕万一如何如何,显然是不够信任医疗队的水平。”梁头的小结不无道理。

“医疗队在当地零零散散地也做了些手术,反映都不错嘛。”白玉如不大服气。

“最近抢救成功的这两例病人,更可以说明医疗队的水平,不是吗?”我更不服气。

“消息不灵通,许多人并不知道。”

“昨天我可听到村里有人说:医疗队治死了一个病人。”窗外有人冒了?么一句。

“谁?谁在外面?”梁头赶出去找人,连个人影都没看见。屋里可炸开了锅。

“简直莫名其妙,明明是把病人从阎王爷那里抢回来了,怎么变成了治死了呢!”

“高大夫她们俩女同志,跑了二十多里夜路去抢救,她们不去,活得了吗?”

“参加抢救的小刘还因为这事没了命,哪儿是病人没了命,是救人的没了命。”





第二章 一叶知秋 第7节(4)


“这是造谣,不怀好意。”

一时群情激动,沸沸扬扬。唯有田定未动声色。

“大家先少安毋躁,冷静点,冷静点。”梁头招呼大家坐下以后,接着说,“事情还没弄清楚,先不要急着表态。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因为好事还没传出来,所以咱们听到的就只有坏事了,好事也变成坏事了。的确,是死了人,可不是病人,而是救人的人,是咱们的好人——小刘。七传八传就传拧了。可能不可能?可能。打个电话还那么费劲哪,靠嘴传,传来传去嘴就歪了。提高警惕,应该。是不是有人故意造谣,会有人查。咱们该做什么?最该做的就是要宣传抢救成功的事例。咱们自己宣传,大张旗鼓,理直气壮地宣传。这是好事啊,多光彩的事啊。刚才不还提到病人对医疗队够不够信任的吗,咱们既然有真人真事摆在那儿,就要讲给老乡听,让他们相信咱们的水平。相信了,就给她做,不相信,接着说,什么时候相信了,什么时候做。”梁头看看田定似乎还没有要发表自己意见的意思,就点了他的名。

“田大夫,你是不是把你听到的那个说法儿也讲给大家听听?”

“让大家知道知道有好处。有人直接跟我讲:‘你是在拿病人练手。’指的是阑尾炎穿孔的那个孩子……”

“谁说的?”大家纷纷争着问。

“谁说的,无关紧要,有人有这种看法也不奇怪。人家直接跟我讲,我很高兴,因为说这话的人坦率,不搞阴谋。我不需要表白自己,因为我根本没有练手的必要。可是我该想想,什么原因会让人家这么认为。我想,他这么说,并非真的指责我什么‘练手’,而是说我在胡来,完全不顾外科大夫的基本准则。我承认,用医学的科学尺度来衡量,这可以算作‘胡作非为’。但是换个视角,用病人的眼光来看,我相信病人会说这是‘见义勇为’。如果我当时囿于条件而选择了观察等待,那就是坐以待毙,对病人来说,必然是死路一条。既然我设法给病人做手术,万一出了事,对我来说,可就是罪责难逃。这叫什么,逼上梁山嘛!”

“那也不能说罪责难逃。做不做手术都有它合理的一面。”有些人并不同意“逼上梁山”一说。

“我和田定几乎是同时,在不同地点,遇到了大体相同的抢救事件。比起田定来,我们就好在一个条件上,我们争取到了高大夫、冯大夫,争取到了手术器械。难就难在时间上。抢救抢救,都在抢,抢什么?我们抢的是时间。我们当时是一分钟一分钟地计算时间,妇科的两员女将一个劲儿地赶,我和小刘又使劲拖延着病人的生命。而田定他们抢的是机会,是瞬间即逝的时机。他不当机立断行吗?”

“田大夫,你刚说到节骨眼儿上,接着说。”

“长话短说吧,我该吸取的教训就是一条,以后无论到那里去巡诊,都做好充分的准备,带上最基本的手术器械……”

“那还得了,多重啊!”

“一把手术刀、一把镊子、三把小弯钳,包成一个小消毒包,足够了。”

“对,至少切个脓包什么的,手到擒来。”

“哈哈,这通儿讨论最后算是落实到一个小消毒包上了。”有人开玩笑说。

梁头绝不会让这么丰富的讨论内容、精彩的见解裹在一个消毒包里送进高压锅。他在不断地咀嚼、消化着。他很兴奋,第一次领会到巡回医疗除了技术问题以外,还充满了哲学意识。其实,整个医学领域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不过,当前需要解决的还是推动炕头手术的实施。梁大夫、田定和我三个人进一步讨论后,决定了三件事。

和当地干部一起大力宣传两件抢救事迹,讲清事实,以正视听。

在C村选手术小而又保险的两例甲状腺腺瘤病人,做出个样儿来,解除老乡的顾虑。

让白玉如到杜大娘家,一是把刘欣心牺牲的事,慢慢讲给大娘听,算是有个交代。因为此前大娘一再打听过小刘的消息。二是和大娘交交心,设法了解她改变主意的真正原因。三是再反复细致地向她讲清楚,手术为什么非现在做不可,对她来说,到底好处在哪儿。

前两件事,只是需要安排。而第三件事费了一点口舌。白玉如最怕的就是那些蝎子。

“让我干什么都行,就别让我再看见那些蝎子,我求求你们了。”

“你别靠近那块石头不就行了吗?再说有大娘在,她哪能让蝎子再吓着你。你不是已经在大娘那儿体会到了‘像亲妈一样亲’的滋味儿了吗?”

“你们好意思拿我寻开心。要去你们自己不会去?”

“别恼火,决没拿你寻开心的意思。你不是知道她为什么喜欢小刘吗,你和小刘差不多年纪,大娘肯定也会喜欢你的……”

“那可不一定。”

“大家都已经看在眼里了。她给你塞裤腿的时候,看你都快哭出来了。”

“我们这些男人,搭不上话的。”

“只有你才能胜任,拜托了,拜托了。”

大家七嘴八舌,总算动员成功。





第二章 一叶知秋 第8节


三箭齐发,果然生效。五天以后,问题迎刃而解。尤其是白玉如的大功告成,不知道是白玉如把杜大娘待如亲妈,还是杜大娘把白玉如视为亲闺女的缘故,大概双方感情都到位了吧。杜大娘的顾虑的确是为小儿子担心,想等儿子长大了,自己再手术也不迟,多受两年罪值得。治死病人的讹传也曾钻进了她的耳朵,所以更使她相信,她的顾虑不无道理。当她看见两个腺瘤病人,手术后第二天就满院子溜达时,心里又踏实多了。最让她动情的是刘欣心的不幸,她听到后,哭得好伤心。对白玉如说:“小刘在我这里那阵子,就劝过我多少回。她说的句句都是替我和明贵着想的,都是贴心话。我那时就明白手术该做,现在更明白了。救了别人的命,把自己的命都搭上了。这么好的闺女说的话,我能不信,我能不听吗?手术我一准儿做。”刘欣心在杜大娘心里的分量那么重,重如泰山!

东风祭起,一切就绪,杜大娘的甲状腺大部切除手术,进行得如同顺水行舟。术后没出现什么征候,留下的只是一组数字:手术时间,1小时26分;出血,150毫升以下;输液,共1000毫升;麻药,1%普鲁卡因40毫升;切下的甲状腺重量,1斤7两。大家纷纷握手相庆,总算松了第一口气。

第二天一早,白玉如就把我们叫醒了。神态凝重,一字一句地说:“嗓子哑了。”

“哑了?”桑达头一个嚷起来。

“怎么个哑法?一点声音都说不出来?”

“她原本就哑,是更哑了吗?”

“一点声音没有。”白玉如压低了嗓门儿说。

“也许是睡着了。”桑达估计。

“昨天手术当中,特别警惕到这点,到了邻近神经的地方,边做边问,一直没出现异常。”

“缝合完了以后,还和她说过话,和术前没差别。”

“不会有事的,多半是水肿造成的一时性障碍。”

“去看了再说。咱们去了,可千万别造成人为的紧张。”

大家走到杜大娘炕前,一字排开,田定领头进行术后巡视。

“大娘,晚上睡得好吗?”

大娘睁开眼,微笑着眨了两下眼。这样的表示,多半是肯定的意思。

“伤口现在疼吗?”

大娘以完全相同的方式做了回答。这可弄不明白了,是肯定还是否定?肯定就是还疼,否定才是不疼。不过也不要紧,刚术后第二天,疼点儿也是正常的。

“喝水了吗,喝了多少?”

大娘知道再眨眼就表达不清了,她把左手抬起来,伸出了两个手指。

“明白了,明白了。喝了两回。往下咽唾沫,嗓子疼吗?”

大娘又恢复了眨眼的表达方式。这次即使她不回答,我也知道,不可能不疼。其实,我问这问那,另一个重要目的就是,想从她的回答中判断她嗓子嘶哑的性质和程度。既然她回避出声,也就没必要强迫她说话。我和田定还是有把握神经没受到手术损伤,用上消肿的药物,观察就是了。

又过了三天,杜大娘的嗓子终于发出声音来了,我觉得比术前还清亮些。天知道,也许是幻觉在起作用吧。真正听到杜大娘嗓子变亮堂了,那是一年多以后的事了。

白玉如和杜大娘相处了一个星期以后,终于松了第二口气,返回队部。医疗队里传开了,杜大娘认下了这个闺女。是真是假,没人去核实。而另外一件事格外引起大家的兴趣:原来被蝎子吓破了胆的白玉如,在杜大娘的小儿子明贵的点拨下,居然学会了用蝎子配药。经过几位好管闲事的人查证无误,被列为正道新闻,迅速地从医疗队传到了医院。而医院的中药房更是不失时机地派人到队里来,向白玉如及其传授者专程讨教。是否结成善果,不得而知。





第二章 一叶知秋 第9节(1)


首例炕头手术成功后,一些人就筹划起第二例,第三例……越想越大,恨不得把心脏手术都搬来做。这些异想天开的人都不是干外科的。但无论如何,他们毕竟是怀着一颗火辣辣的心,想多给山区贫苦老百姓解除点病痛。在这一点上,凡是到过山区医疗队的,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在田定准备返回自己点儿上的前一天,我和他不约而同地找到梁头,又不谋而合地谈到同一个问题。

“下一步怎么办,就这么一例一例地做下去?”我总会抢在田定前面发言。

“怎么,撤了?”当头儿的当然是想乘胜追击,决不会见好就收。

“开了头,还能撤?我是问计划是什么?”

“计划就是扩大战果,现在不正在报名排队吗,有些村虽然有要求,但没条件,不能有一个算一个。”

“我就是这个意思,不能扒拉人头。杜大娘手术成功影响挺大,但究竟这只能算个中等手术,又在颈部,血运好,感染机会少。何况咱们花了多大的力气,做了多少准备,才得到这样的结果。咱们不可能个个都这么干吧。”我相信一步一个脚印是有道理的。

“我明天就回点儿上去了,在那里可以开展一些手术。我有几例适合做的病人,手术大小也就算个中等。想最多一周做两例,有两三周足够了。”田定在准备着扩大战果。

“你对整个医疗队开展炕头手术的计划怎么考虑?”

“我和纪大夫想法一样,千万别来热胀冷缩。如果不谨小慎微地开展,只要有一例出事,就难以收拾。”

“人家评价你的‘剃刀片手术’是胆大心细,怎么现在又谨小慎微起来了?”梁头似乎想用打桥牌的逼迫法,迫使田定拿出点儿好主意来。

“我早就说过,那是逼上梁山,算不上什么胆大心细。既然现在是运筹帷幄,那就不要自己逼自己了。”田定不为梁医生所逼,梁头有他作为领导的考虑。

人是脑子最发达的高等动物,矛盾思维特别多。当你大胆涉险成功后,却会变得怯懦,再度同样涉险时,反而却步不前。局外人仅仅是听到看到,反而能勇往直前,无所顾忌。做炕头手术既算不上涉险,也够不上冒险,只能说担着风险。但都在提心吊胆。手术成功了,皆大欢喜。可是让你再做同样的手术时,你更加提心吊胆。为什么?因为你做这样的手术,是在相对不合格的条件下完成的,是在特定的环境中决定的。你能说没有一点点冒险的味道?你能说没有一丝丝涉险的气氛?我和田定一样,既认为炕头手术该做,也认为不该做。问题是有没有办法把该做的成分变大些,把不该做的成分缩小些。

“有了!”

“什么有了?”他们两位并不清楚我脑子里的一闪念是什么。

“咱们固定一个地方,把能凑的条件全都凑到一起,再把需要做,应该做的手术病人集中起来。至少相对的安全度就大多了。”

“建立手术室,成立手术队?”领导的责任来了。

“对病人来说,这比去县里,去城里容易多了吧?省钱多了吧?”田定也赞成我的建议。

“再说说看。”

“把手术室搞得严密些,消毒条件健全些,从医院,或者是县医院调一台麻醉机,简易高压消毒锅。这都是可以办到的。”我又补充了若干具体措施。

“我已经看到过好几例病人,不能在炕头做。如果能建立起一个简易手术室,问题就解决了。”田定的风帆已经入港。

“你想做多大的手术?”决策人接近于拍板了。

“我可不是大包大揽,那就太脱离现实了。我举个例子:在点儿上见到一个小伙子,双胞胎,是弟弟,得的是‘横膈膜疝’。这病极少见,听起来也挺吓人的。胸腔和腹腔通了,肚子里的脏器进了胸腔。病人没法劳动,不治就废了。修补横膈疝,要打开胸腔,手术好像挺大,但是出血并不多。关键是需要气管插管,用麻醉机辅助呼吸。像这样规模的手术我是敢在简易手术室里做的。”田定胸有成竹。

“规模也不小啊……”梁头打断了田定的话。

“我还必须补充一句:如果病人有条件去城里或者县医院的话,我决不会在这儿做。”田定又抢过了被打断的话茬。

“这个前提早已经明确了……”

“不,还必须声明。不然的话,准会又有人说我在拿病人练手啦。”田定再次抢着说。看起来对前次“剃刀片手术”遭人诋毁后,一直耿耿于怀。

“现在不是探讨探讨吗,真到了手术该做的时候,你再声明也不迟嘛。”领导推了个云手。

“前车之鉴,永?不忘,大有必要。”我代田定把领导的云手挡了回去。





第二章 一叶知秋 第9节(2)


“膈疝修补这种手术,即便是在城里大医院,也是十年九不遇。至少会有人说我抓住机会不撒手。从个人考虑,我索性选择别的手术不就结了嘛。”田定唯恐重蹈覆辙。

“越说越乱套了,书归正传。这个方案可行的话,首先要决定的就是地点,你们有什么打算?”

“就在C村合适。”我和田定异口同声。

“咱们不谋而合。我也觉得C村条件最好,比较富裕,可以找到房子。开展了炕头手术以后,更有了群众基础。”看起来领导动了心。

“位置也不错,比较居中。四面八方都不太远。”我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一件不便告人的原因,杜大娘做的黄米糕挺有个吃头。

方案决定了,后续动作效率极高。在炕头手术又陆续完成了十几例以后,转入简易手术室作战的条件已成熟。没请头头脑脑的来视察,也没搞什么开张典礼。选定的第一例病人手术就是那个重量级的横膈疝修补。

病人是双棒儿弟弟,兄弟俩叫李得福、李得贵。二十三岁,长得一模一样,外人很难把他们区别开。得贵因为有病的缘故,看起来不及得福精神。

简易手术室所在的那个院子里,还为外村来的病人家属准备了一间房,可以住,可以做饭。李家兄弟一家人刚来到,一共四口,都住进了这间房子。

白玉如是新任命的护士长,由她出面接待这头一例病人。在一切都了解清楚之后,便向主管大夫田定作了汇报。其实,田定已经多次看过病人,情况早就一清二楚。白玉如的汇报实际上是在请示。

“除了常规的一些检查以外,还需要做什么?”

“测肺活量。”

“要留置导尿吗?”

“当然要,手术是全麻。”

“备皮的范围多大?”

“胸部和腹部,腹部是备用。对了,你们备皮别备错了人,这兄弟俩可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瞧你说的,病人自己还不说话呀。”

“你可别不以为然,我就闹出过笑话。前些天我去给病人做检查,我自以为绝对没认错,拉过来就查。一查全正常,我才意识到搞错了。”田定回忆说。

“那他自己也不言语?”

“查完之后我也问过他,为什么不说。你猜他说什么来着?”

“他说‘你为什么不问清楚’,对吗?”我猜。

“那倒没有。老乡不会反问的。”田定笑着说。

“他以为兄弟俩都要查,对吗?”白玉如猜。

“对对对,你太聪明了。他还说了一句,你绝对猜不到。”

“啊——猜不出?”

“他说,‘顺便也给我查查,不是挺好的吗!’”

“太逗了,双胞胎就是与众不同。”白玉如见解独到。

“他们四个人的关系你还没闹清楚吧?”

“是没闹清楚。那女的是谁的媳妇儿?哥哥,还是弟弟?”

“就知道你闹不请。我问你,孩子是谁的?”

“我正糊涂着哪。那孩子管李得福叫爹,管李得贵也叫爹。”白玉如觉得很稀罕,见田定不作答,又死盯着问:“你倒是说呀!是哥哥,还是弟弟?”

“算了算了,别问了。我试着想搞请楚,可是他们说话总是含含糊湖的,问什么都点点头。”

“那村干部怎么说?”我也插进来问。

“笑而不答。”

“那么神秘?”白玉如奇怪。

“好了好了,你就自己琢磨去吧。不过,你可千万不要找人家翻个底儿朝天。”





第二章 一叶知秋 第10节(1)


D村又有病人需要田定回去看,我本想替他去,让他留下来好好做术前准备,因为手术确定由他做。田定不肯,他说那个病人他以前看过,熟悉。好在手术定在后天,D村离这里不过二十几里路,看完病人下午就能回来。

田定走了,家里的人们就分头行动,一遍又一遍地检查,准备工作是否到位。我检查手术器械,桑达检查麻醉机和麻醉用具,护士长和其他两名护士检查敷料、消毒和刷手。梁大夫挂帅督阵。此次战役,一共八名战将上阵,每员战将都宣称准备就绪。静候主刀田定归来。

按照时间计算,田定早上七点钟出发,上午九点就能到达D村。如果抄山间小道,一个半钟头就够了。办完事往回走,无论如何天黑以前就到家了。明天他还可以修整一天,后天打起精神,轻装上阵。

事有蹊跷,半个月亮已经爬上了天际,田定却连个影子都没露。

“不会出事吧?”白玉如心神不定地问梁头。

“这条路他常来又常往,熟得很。”

“不会是太累了,明天早上再回吧?”

“不会。”我极为肯定地说,“他不回来一定会打招呼。再说他能不惦记这边的手术?”

“打电话问问。”

“我刚刚打过,没人接。”

“再打。”

一次、两次、三次,越打越着急。

“这些人干吗吃的,连个值班的都不留。”我猛地把电话机挂断了。

“咱们迎他去。”

“怎么个迎法?”

“顺大路迎呗。”

“不行。他要是抄小路呢?”我忽然想起田定早上临走之前说过,抄山路顶多一个半小时。

“这样吧,咱们去四个人,俩人一组。先一起走,大约七八里地,路左边有条小路,那就是上山的路,咱们在那里分手。我和桑大夫上山,纪大夫和……”梁头发话了。

“我去!”白玉如自告奋勇。

“要男的,不要女的。”

“走大路我一个人没问题。”我在逞能。其实,我何尝不怕夜行军。

“让李得福跟你一起走。”

四人结伙上路,每人手里一根木棒,为的是壮胆,捎带着吓唬吓唬狼。

有半个月亮在天上照明,路不算难走。往常夜行军,不是说,就是唱。一来消磨时间,二来还是壮胆。今夜有些不同,大家心急火燎的,只顾赶路,恨不得一出门就碰到我们的“意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