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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十大禁书完美合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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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外十大禁书是世界上争议最大、遭禁最久的十部作品。这十部禁书写得真实而肮脏,有对性爱直露狂放不堪入目的描写,也有充分暴露隐私的性忏悔,有被誉为最令人销魂的床上故事,也有描写妓女,提倡性解放的前卫文学。

中国古代文人有一种怪异的乐趣,叫做“雪夜杜门读禁书”。既然是禁书,便不为世所容,把这些神秘的文字,带进深夜、带进被窝儿里慢慢欣赏、细细品味,那种轻微的负罪感、隽永的满足感,的确称得上人生一大快事。

淫书,不是中国的专利,西方人也乐此不疲。据说,钱钟书在清华,有一件着名的逸事:曹禺怂恿吴组缃说:“你看,钱钟书就坐在那里,还不赶紧叫他给你开几本英文淫书?”吴组缃真的照办,想不到,钱锺书一笑,答应了,随手拿过桌上一张纸,飞快地写满正反两面。吴组缃接过一看,上面竟记录了四十几本英文淫书的名字,还包括作者姓名与内容特征。读书读到这个份上,才算登堂入室哩!

当然,禁书,和淫书完全不是一回事儿。淫书,充斥着大量的色情内容,但也算另类的文学遗产。欧洲的好事者们曾筛选出了争议最大、遭禁最久的“十大禁书”,书,连同作者,长期以来,备受争议。足见,这玩意儿的确和臭豆腐差不多——闻起来臭,吃下去香。

Year:
2011
Publisher:
chenjin5.com 沉金书屋海量电子书免费下载
Language:
chinese
ISBN:
caa898ec-5329-4e45-98bf-b1b0550b831c
File:
MOBI , 6.89 M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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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手绢上的花田

साल:
2011
भाषा:
chinese
फ़ाइल:
MOBI , 157 K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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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时间旅行者的妻子

साल:
2006
भाषा:
chinese
फ़ाइल:
MOBI , 418 K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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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者序



因为坊间出现了好几种《查太莱夫人的情人》的偷印版,所以我现在决意在法国印行这种六十法郎的廉价的大众版,我希望这一来定可满足欧洲大陆读者的要求了。但是,偷印家们——至少在美国——是猖厥的。真版的第一版书从佛罗伦斯寄到美国不到一月,在纽约业已有第一版的偷印版出卖了。这种偷印版与原版第一版,拿来卖给不存疑心的读者。价钱普通卖十五块金元,而原版的价钱是十元;买者对于这种欺骗是懵然无知的。

这种大胆的企图,他人也照样做起来了。有人告诉我,纽约还出有另一种摹本,而我自己也得到一本样子肮脏的书,用的是暗晦的橙色布面,绿色的包条,是油秽地影印出来的,里面还有偷印家家里的小孩子替我签上的假的签字。这种偷印版,在一九八二年未从纽约出现,后来又传到伦敦,索偷三十先令。于是我决意在佛罗伦斯印行第二版——两百本。价钱是一金镑。我原想再等一年以上再出的,但是我不得不发了出去以反抗那搞肮脏的橙色盗贼。不过发行的数目太少了,橙色盗贼还是打不倒。

以后我又得到了一本色调凄凉的偷印本,黑的书皮,长方的式样,凄凉得象一本圣经或圣歌。这一次,盗贼不但是质朴的,而后庄严起来了,他的书名页不是一页,而是两页。每都印了一只美国鹰的小插画,头上绕着六颗星,电光在它的爪上飞闪,一个桂冠把整个图事环绕了起来,以庆祝他的最近的文学的劫掠行为。真的,这是一本狰狞的书,它今人想起脸孔涂黑的船长奇德。对那些正要跳海而死的人读着持文。为什么那偷印家要用题头去把书形放长,我不知道。结果是批发这书弄得特别令人泪丧,狰狞地令人生伯。当然,这本书也是影印出来的,可是签字却遗漏了。我听说这愁惨的书要卖十块、二十块、三十块甚至五十块金元,那要看书贾的喜欢和买者的易否受骗。

这样看来,在美国有三种偷印版是无疑的了。我听说在还有第四种,也是原版的摹本。但是我既然没有见过,我情愿不去相信了。

此外,还有一种欧洲的偷印版,印了一千五百册,是一个巴黎的书店印出来的,书上注明:“在德国印刷”。是否在德国印刷可以不用管,无疑的那是印刷的,而不是影印的,因为原版上有些错字都给改正了。这是很不错的一本书,虽然没有我签字,却复制得和原本差不多,分别的地方就在它的书脊上的绿色的黄色丝边。这种版本卖给书贾是一百法郎,而卖给读者是三百、四百和五百法郎。据说有些狠无廉耻的书贾,假了我的签字在上面,把这书当作原版出卖。希望这不是真的。但是这一切都显得商业团体太黑暗了。虽然这儿倒有些足资慰藉的事。有一部分书贾,却坚决拒绝出卖偷印版,人情和商业道德不容他干这勾当。有些虽然卖,但是并不怎么热忱,显然他们都是情愿出卖著者许可的版本的。所以这种反对偷印家的纯正的感情是可贵的,即令还不足以将他们的路子打断。

所有这些偷印版都没有得过我任何形式的许可,我也没有得过他们半个铜于。虽然纽约的一个良心未死的书贾,却也寄给了我了些钱,说那是该书在他店里经售后的十分之一的版税。他的信说:“我知道,这不过是沧海第一滴罢了。”自然,他是说这只是大海里漏出来的一滴罢了。就这么一滴,已经是怪可观的一笔小数目,足见偷印家们的那个大海是鼓钦盛哉了!

我得到了欧洲偷印家们的一个为时已晚的提议,他们因为觉得书贾们太倔强了,情愿让我抽出卖和未卖的书的版税,只要我肯承认他们的版本。我自己想,好罢,在这种包办里,你不利用他们,他们便要利用你的,——为什么不呢?—— 但是当我到了要实行的时候,我的自尊心却反叛起来了。明白的、负义的犹大(Judas)总是准备着给你一个亲吻的。但是要我回他一个亲吻,咳 !……

因此我决意出了这种法国版,它是从原版影印的,价钱是六十法郎。英国的发行家们,力劝我出一个删改本,答应我丰富的报酬,或许是一桷——一个孩子在大海边刑事犯罪的小桷!——的黄金吧。而且他们坚决要我告诉读者,那么一来的删改本是一部优美的小说,所有“猥亵”:“淫秽”都没有了。这样我有点给他们引诱着了,而开始删改。但那是不可能的!那等于用剪刀裁剪我自己的鼻子。书流血了。

人们要反对只管反对,我却要表白这部小说是一本纯正的、健全的、我们今日历需要的书。有些字眼,起初是令人震惊的,过了一会便毫不可惊了。这是不是因为我们的心地给习惯所腐化了呢?绝不是。那些宇睛不过惊刺我们的睛眼,但从不惊刺我们的心地。没有心地的人只管震惊去吧,他们是不算数的。有心地的人自知他们是不震惊,而且事实上他们从没有震惊过,他们只觉得有一种解脱的感觉。

重要的地方就在这儿。我们今日的人类,已经进化超于我们的文化所附带的种种野蛮禁忌以外了。这种事实的认识是很重要的。

在十字军时代的人,大概最简单的宇眼对于他们都有一种姚引的权能,而非我们今日甩能想象的。所谓“猥亵的”字眼的挑引权能,对于中古时代人人愚昧的、混涵的、暴烈的天性,一定是很危险的,即使对于今日的天性卑下、迟钝而进化不全的人,也许还是太强的。但是,真正的教化,却使我们对于一个字眼只有内心的、想象的反映,而不是肉体; 的、暴列的、无理智的反映——那是要破坏社会风化的。从前,人心太愚或太野了,故一意想到他的肉体和肉体的官能的时候,便不免为主宰他的肉体的反应所苦。现在却不然了。教化和文明教我们把字眼与事实,思想与行为或与肉体反应脱离开来。我们现在知道,行为不一定是跟思想定的。事实上,思想和行动,字眼和事实,是意识的两种分离的形式。是我们所过的两种分离的生活。我们确实是需要把这两种东西联合起来。但是,当我们思想的时候,我们便不能行动;当我们行动的时候,我们便不能思想。最大的需要,是我们依照思想嘏行动和依照行动而思想。但是,当我们在思想中的时候,我们便不能真正行动;当我们在行动的时候,我们便不能真正思想,思想与行动这两种情境是互相排挤的。可是这两种情境是得要和谐地相生相承的。

这本书的真正意义便在这儿。我要世间的男子女于能够充分地、完备地、纯正地、无理地去思想性的事情。纵令我们不能如心所欲地作性的行动,但至少让我们有完备无理的性的思想。所以那些逸话,什么纯洁的少女,洁白得象一张未染墨的白纸,都是纯粹的胡说,一个少女和一个青年男子,是性的感情的性的思想的一种苦恼的网,一种沸腾的混乱,只有时间才能清出头绪的。多年的纯正的性思想,多年的性的奋斗行为‘将使我们终于达到我们所要达到的地方,达到真正的功德圆满的贞洁,达到完备的终点,那时我们的性行为、性思想是相谐的,不相左的。

我毫无意思要所有的女子都去追求她们的守猎人做情人。我毫无意思要她们去追逐任何人。我们今日有许多男人和女人,都觉得过着与性爱隔绝的纯洁的生活,而同时更充‘ 分地去明白和了解性爱是最幸福的。在我们现在的时代,与其行动,不如了解。我们的过去,行动太多了——尤其是性爱的行动,厌烦地做来做去都是那一套,没有相当的思想,没有相当的了解。现在、我们所在努力的是性爱的了解。在今日,、性爱的充分的觉悟的了解,是比行动更重要的。在蒙昧了千百年以后的精神,现在要求认识,充分地认识了。肉体实在是太被人忽视了。

现在的人在实行性爱的时候,他们大半的时间只觉得那是照例的行为。他们所以做,是因为他们以为那是他们的任务。而实际上,却只有精神在兴奋,肉体是要等人去挑拔才行的。原来是因为我们的祖先们,一向在实行性爱的时候就没有过思想和了解,到了现在,这行为便渐渐变为机械的、麻木的、令人泪丧的了,只有一种新鲜的内心的了解,才能使原来的鲜艳恢复。

在性爱中,精神是落后的,真实在所有肉体的行为中,精神都是落后的。我们的性爱思想,葡伏地爬行在一种黑暗中,一种秘密的惊恐中,这惊恐是我们的粗野的、未开化的祖先们所遗传下来的。只有在这一点上,性爱的肉体的这一点上,我们的精神是没有进化的。我们现在得要迎头赶上去,使肉体的感觉的意识,和这感觉本身和谐起来,使行为意识和行为本身和谐起来。这便要对于性爱有适当的尊敬,对于肉体的奇异的经验有相当的敬畏;这便要能够自由运用所谓猥亵的字眼,因为这些字眼是精神对于肉体所有意识的自然的一部分。猥亵之所以来,是因为精神蔑视和惧怕肉体,而肉体憎恨和反抗精神。

派克大佐的事件,便足以使人们醒悟了。派克大佐原是一个假扮男装的女子,这位“大佐”娶了一位女子,和她度了五年“炕责的幸福生活”。可怜的妻室在这五年中,自以为和普通人一样,快乐地嫁了一个真丈夫。等最终发觉的时候,这个可怜的妇人的残酷的惭愧是难于想象的。这种情境是怪异的。可是我们今日却有成千成万的女子,也许受着同样的欺骗而在五里雾中继续生活下去。为什么?因为她们毫无所知,因为她们完全不能有性爱的思想。在这一点上,她们是傻驱儿。这本书最好是拿给所有十七岁的少女们看看。

还有一位可敬的校长兼牧师的事件,也是一样可以令人醒悟的。他过了多年的无疆的神圣与道德的生涯后,在六十五岁的时候,缍因为强奸幼女而现身法庭。这事正发生在内政部长——他自己也上了年纪了——大声疾呼地要求而且勒令对于所有性爱事件皆应谨守缄默的时候。难道那另一位可敬的年高德盛的先生的经验,毫不使他考虑一下么?

但是事情就是这样,精神对于肉体和肉体的权能,有一种渊源古远的潜伏着的恐惧。在这一点上,我们得把精神解放出来,开化起来。精神对于肉体的恐怖,使无数的人癫狂。一个伟大如斯威夫特(Swift)的精神之所以昏乱,这种原因至少可以拿来解释一部分。在他写给他的情妇赛利亚,赛利亚,赛利亚拉屎了“,足见精神恐怖的时候,对于一个大智者能有怎样的影响了。大智如斯威夫特,竟不知其自陷于多么可笑的情境。当然,赛利亚是要拉屎的。谁又不呢?如果她不的话,那就糟了。多么荒唐。想想这可怜的赛利亚吧,她的”情人“竟把她的自然官能说得使她感觉屈辱!这是怪异的。这一节都是因为禁用的字眼。和精神对于肉体与性有这的意识不够启发的缘敬。

一边,卫道家的“哼!哼!”产生着性爱的愚人;一边我们却有无因的聪明的摩登青年,“哼!哼!。哼不着他们。”笑骂由之“。一边大有人惧怕着肉体,而否认肉体的存在;一边,进步的青年们却走向另一个极端,把肉体当一种玩具看等待,这玩具虽有点儿讨厌,但是在它没有把你放弃以前,你却可以得到点乐趣。这些青年哪里管什么性爱不性爱,他们只当作一种酒喝,而且拿来做嘲笑老年人的话柄。这些青年是进步的,高傲的,一本象《查太莱夫人的情人》的书,他们是满不放在眼里的。他们觉得这书太简单、太平凡了。他们觉得些坏字眼是家常便饭,那种爱情的姿态是老式的。这什么大惊小怪?把爱情当一杯酒喝算了」他们说:”这书只是表示一个十四岁的男孩的心情罢了。“但是,也许一个对性爱还有点自然的敬畏与适当的惧伯的十四岁的男孩的心情,比之拿爱情当酒喝的青年们的心情还要健全呢‘这些青年,只知目空一切,他们的精神无所事事,只知玩着生活的玩具,尤其是性爱的玩具,而在这种游戏中,便失掉了他们的精神!

因此,在这般卫道的老顽固们中间(他们上了年纪后。大概也要犯强奸罪的),在这般摩登青年中间,他们说:“我们什么都可以干,如果我们能思想某事便可干某事。”所以,在这般心地肮脏,追逐肮脏东西的下流野蛮的人们中间,这本书是没有什么活动余地的,但是我要对所有这般人说:“困守着你们的腐败吧——如果你们喜欢这种腐败;固守着你们的卫道主义的腐败吧,固守你们时髦的放荡曲腐败吧,固守着你们的肮脏心地的腐败吧,至于我,我是忠于我的书和我的态度的:如果精神与肉体不能谐和,如果他们没有自然的平衡和自然的相互的尊敬,生命是难堪的。”

一九二九年四月,劳伦斯序于巴黎

译者序



在一九二八——二九年两年间,欧美文坛上最令人震惊、最引起争执的书,大概莫过于劳伦斯(D.H.Lawrence)的这本《查太莱夫人的情人》了。跟着,一九三零年劳伦斯逝世。盖冠论定,世界文坛又为这本书热闹了一番。在现世纪的小说家中,决没有一个象劳伦斯一样,受过世人这样残酷地辱骂的;而同时,在英国现代作家中,要找到一个象劳伦斯一样的,受着精英的青年知识阶级所极端崇拜的人,却是罕见的,劳伦斯的这本书,把虚伪的卫道者们弄癫了,他把腐败的近代文明的狰狞面孔,太不容情地暴露了。但是,劳伦斯却在这些“狗人穷巷”的卫道者们的癫狂反攻之下,在这种近代文明的凶险的排击之下,成为无辜的牺牲者:他的天才的寿命,给排山倒海的嘲讽和诽谤所结束了。现在,正如劳伦劳动保护夫人说,《查太莱夫人的情人》的作者,是象一只小鸟似的,被埋葬在中海的灿烂的阳光之下的一个寂寞的坟墓里了。但是,这本文艺杰构,却在敌人的仇恨的但是无可奈何的沉默态度之下,继续吐露光芒,它不但在近代文艺界放了‘线熔人的光彩,而且在近你人的黑暗生活下,燃起了一盏光亮的明灯。

关于这本书的文艺评价,现在一般有力的批评家们都认为是一代杰作了。但是,我们不但是爱劳伦斯的一技秃笔下的灿烂的艺术,我们尤其爱他为畸形的人类生活而发的爽快而沉痛复杂的。而性爱问题到现在为止,也仍然是一种神话时代般的神秘。劳伦斯自己说过:“过去三千年,只是一个错觉,只是一场理想境域中的,在肉体的得救或沉沦的境域中的悲剧的远足旅行。”这种悲剧的旅行到什么时候为止?很难说。过去既是这样的渺茫,将来也不见得蓦然地便有确切的把握。我们的前面,正等待着一个小小的证实。但是,在这种苦闷中,劳伦斯却给我们指示了一条不含糊,不夸张的路线。

劳伦斯眼见他阂围的人类社会的虚伪、愚昧、腐化,他不禁狂呼道:“我们是正向着死灭的途上走去了!”他这本书便是在他的这种心境中写出来的。他以为一个人,不必定要求幸福,不必定要求伟大,但求知道“生活”,而做个真正的人。要做真正的人,要过真正的生活‘便要使生命澎湃般的激动。这种激动是从接触(Contact)中,从合一 (togeaherness)中产生出来的,现代的人大愚昧了,他们对于生命中最深的需要都忽略了。他们过着一种新野蛮时代的生活,机械的生活,他们不知道真正的人的生活是怎么回事。道德,习惯,社会制度。……束缚着人性的自然发展。我们要脱离所有过去的种种愚民的禁忌(tabooS),从我们人身所最需要,最深节地需要的起点,用伟大的温情的接触,去产生新道德,新社会,新生命。劳伦斯的这种理想,在这《查太莱夫人的情人》一书中,是发挥无遗的。

我们的教化,我们的文明,却使人们陷在一种机械化的黑暗中,生命的本身,引不起我们的兴趣;我们的领导者,政客,教授,实业家们……在机械的空洞的轧轻声中,“一二三”、“一二三、昏馈下去,日见习惯于做金钱的奴隶。我们象死了似地毫无知,这无醒觉,或象癫狂了似的毫列忌惮,乱作胡为。我们现在所急需的,是要使我们的身体与精神互相正视,互相安宁。我们现在所急需的是生活,生活,生活!我们在黑暗中过够了。唯有趔的、温情的、合一的、接触的、勇敢的生活,能引导我们到一个光明的将来,至少在这一点上,这本书之介绍到我们的蒙昧的中国社会上来,介绍到我们未有生活而正在寻求生活的中国人群里来,是很有意义的。不过,假如我们不能了解劳伦斯的中心思想,那么这本书至少也不过是在许多文艺杰构之中,多添了一本文艺杰构而已。

这本书里面的诚实而直率的性爱的描写,自然不会讨好世俗的恶劣成见的。但是假如我们用一种纯洁的心去读这本书的时候,我们便要发觉那些骚动不安的场面的背后,是蕴蓄着无限的贞洁的理想的。这本书的贞洁的灵魂,要用贞洁的心去发现的。满腹淫污思想的卫道家们,和放荡纵欲的摩登男女们,最容好不要光顾这本书。因为他们这般人的心是腐败得难以言语形容的,他们是专门断章取义地寻觅一些足以滞他们的幻想的秽欲的东西,在满足得到了之后,便摆起一副臭脸孔来肆意摔击,或加以嘲笑的!

这本书的翻译,是前年在归国途中开始的。后来继续番译了大部分,便因私事和某种理由搁置了。最近偶阅上海出版的某半月刊,连续登载某君的本书译文,便赶快从该刊第一期起购来阅读。不读犹可,读了不觉令人气短!原来该刊所登的泽文,竞没有一页没有错的(有好多页竞差不多没有一段没有错的!)而且错得令人啼笑皆非。不待言,许多难译的地方,该译者连下笔都不敢,便只好漏译了,把一本名著这样胡乱翻译,不单对不住读者,也太对不住作者了。因此使我生了把旧稿整理出来出版的念头。在人事控偬中,花了数月的功夫,终于将旧稿整理就绪,把未完的部分译完了。这是本书出这的一个直接的动机。

印完后重读一遍,觉得自己的译文并无可吹的地方;不过在力求忠实于原文的一点上,倒觉尽了力量。但是在校对方面,有几处的标点排错了,有好几个字印错了,都未能及时改正,这是心里大觉不快的事。

本书系根据未经删节过的法国印行的大众版本(英文本)翻译的,兼以RogerCornaz氏的法文译本做参考。Cornaz 氏是劳伦斯指定的法文翻译者,他的译文是可靠而且非常优美的。有许多原文晦涩的地方,都是靠这本法译本的帮助解决的。

劳伦斯为了给这书以一种特殊的地方风采,里面有不少的谈话是用Derbyshire的土话写的,中译无法用任何一省一地的方言去代替,所以只好一体译成国语。在这一点上,原文的生动处是未免受了点影响的了,这是无可如何的。

一九三六年七月,饶述一 序于北京





第一章



我们根本就生活在一个悲剧的时代,因此我们不愿惊惶自忧。大灾难已经来临,我们处于废墟之中,我们开始建立一些新的小小的栖息地,怀抱一些新的微小的希望。这是一种颇为艰难的工作。现在没有一条通向未来的康庄大道,但是我们却迂回前进,或攀援障碍而过。不管天翻地覆,我们都得生活。

这大概就是康士丹斯。查太莱夫人的处境了。她曾亲尝世界大战的灾难,因此她了解了一个人必要生活,必要求知。

她在一九一七年大战中和克利福。查太莱结婚,那时他请了一个月的假回到英国来。他们度了一个月的蜜月后,克利福回到佛兰大斯前线去。六个月后,他一身破碎地被运返英国来,那时康士丹斯二十三岁,他是二十九岁。

他有一种惊奇的生命力。他并没有死。他的一身破碎似乎重台了。医生把他医治了两年了,结果仅以身免。可是腰部以下的半身,从此永久成了疯瘫。

一九二零年,克利福和康士丹斯回到他的世代者家勒格贝去。他的父亲已死了;克利福承袭了爵位,他是克利福男爵,康士丹斯便是查太莱男爵夫人了。他们来到这有点零丁的查太莱老家里,开始共同的生活,收入是不太充裕的。克利福除了一个不在一起住的姊妹外,并没有其他的近亲,他的长兄在大战中阵亡了。克利福明知自己半身残疾,生育的希望是绝灭了,因此回到烟雾沉沉的米德兰家里来,尽人事地使查泰莱家的烟火维持下去。

他实在并不颓丧。他可以坐在一轮椅里,来去优游。他还有一个装了发动机的自动椅,这一来,他可以自己驾驶着,慢慢地绕过花园而到那美丽的凄清的大林园里去;他对于这个大林园,虽然表示得满不在乎的样子,其实他是非常得意的。

他曾饱经苦难,致他受苦的能力都有点穷乏了。可是他却依然这样奇特、活泼、愉快,红润的健康的脸容,挑拨人的闪光的灰蓝眼睛,他简直可说是个乐天安命的人。他有宽大强壮的肩膊,两只有力的手。他穿的是华贵的衣服,结的是帮德街买来的讲究的领带。可是他的脸上却仍然表示着一个残废者的呆视的状态和有点空虚的样子。

他因为曾离死只间一发,所以这剩下的生命,于他是十分可贵的。他的不安地闪着光的眼睛,流露着死里生还的非常得意的神情,但是他受的伤是太重了,他里面的什么东西已经死灭了,某种感情已经没有了,剩下的只是个无知觉的空洞。

康士丹斯是个健康的村姑佯儿的女子,软软的褐色的头发,强壮的身体,迟缓的举止,但是富有非常的精力。她有两只好奇的大眼睛。温软的声音,好象是个初出乡庐的人,其实不然。她的父亲麦尔。勒德爵士,是个曾经享有鼎鼎大名的皇家艺术学会的会员。母亲是个有教养的费边社社员。在艺术家与社会主义者的谊染中,康士丹斯和她的婉妹希尔达,受了一种可以称为美育地非传统的教养。她们到过巴黎、罗马、佛罗伦斯呼吸艺术的空气,她们也到过海牙、柏林去参加社会主义者的大会,在这些大会里,演说的人用着所有的文明语言,毫无羞愧。

这样,这婉妹俩从小就尽情地生活在美术和政治的氛围中,她们已习损了。她们一方面是世界的,一方面又是乡土的。她们这种世界而又乡土的美术主义,是和纯洁的社会理想相吻合的。

她们十五岁的时候,到德国德累斯顿学习音乐。她们在那里过的是快活的日子。她们无园无束地生活在学生中间,她们和男子们争论着哲学、社会学和艺术上的种种问题。她们的学识并不下于男子;因为是女子,所以更胜于他们了。强壮的青年男子们,带着六弦琴和她们到林中漫游。她们歌唱着,歌喉动人的青年们,在旷野间,在清晨的林中奔窜,自由地为所欲为,尤其是自由地谈所欲谈。最要紧的还是谈话,热情的谈话,爱情不过是件小小的陪衬品。

希尔达和康士丹斯婉妹俩,都曾在十八岁的时候初试爱情。那些热情地和她们交谈,欢快地和她们歌唱,自由自在地和她们在林中野宿的男子们,不用说都欲望勃勃地想更进一步。她们起初是踌躇着;但是爱情这问题已经过许多的讨论,而且被认为是最重要的东西了,况且男子们又是这样低声下气地央求。为什么一个少女不能以身相就,象一个王后似的赐予思惠呢?

于是她们都赐身与平素最微妙、最亲密在一起讨论的男子了。辩论是重要的事情,恋爱和性交不过是一种原始的本能;一种反应,事后,她们对于对手的爱情冷挑了,而且有点憎很他们的倾向,仿佛他们侵犯了她们的秘密和自由似的。因为一个少女的尊严,和她的生存意义,全在获得绝对的、完全的、纯粹的、高尚的自由。要不是摆脱了从前的污秽的两性关系和可耻的主奴状态,一个少女的生命还有什么意义。

无论人怎样感情用事,性爱总是各种最古老、最宿秽的结合和从属状态之一。歌颂性爱的诗人们大都是男子。女子们‘向就知道有更好更高尚的东西。现在她们知之更确了。一个人的美丽纯洁的自由,是比任何性爱都可爱的。不过男子对于这点的看法太落后了,她们象狗似的坚要性的满足。

可是女人不得不退让,男于是象孩子般的嘴馋的,他要什么女人便得绘什么,否则他便孩子似的讨厌起来,暴躁起来把好事弄糟。,但是个女人可以顺从男子,而不恨让她内在的、自由的自我。那些高谈性爱的诗人和其他的人好象不大注意到这点。一个女人是可以有个男子,而不真正委身r让他支配的。反之,她可以利用这性爱去支配他。在性交的时候,她自己忍持着,让男子尽先尽情地发泄完了,然而她便可以把性交延长,而把他当作工具去满足她自目的性欲。

当大战爆发,她们急忙回家的时候,婉妹俩都有了爱情的经验了。她们所以恋爱,全是因为对手是可以亲切地、热烈地谈心的男子。和真正聪明的青年男子,一点钟又一点钟地,一天又一天地,热情地谈话,这种惊人的、深刻的、意想不到的美妙,是她们在经验以前所不知道的,天国的诺言: “您将有可以谈心的男子。”还没有吐露,而这奇妙的诺言却在她们明白其意义之前实现了。

在这些生动的、毫无隐讳的、亲密的谈心过后,性行为成为不可避免的了,那只好忍受。那象是一章的结尾,它本身也是令人情热的;那是肉体深处的一种奇特的、美妙的震颤,最后是一种自我决定的痉挛。宛如最后—个奋激的宇,和一段文字后一行表示题意中断的小点子一样。

一九一三年暑假她们回家的时候,那时希尔达二十岁,康妮①十八岁,她们的父亲便看出这婉妹俩已有了爱的经验了。

好象谁说的:“爱情已在那儿经历过了。”但是他自已是个过来人,所以他听其自然。至于她们的母亲呢,那时她患着神经上的疯疾,离死不过几月了,她但愿她的女儿们能够 “自由”,能够“成就”。但是她自己从没有成就过什么,她简直不能。上代知道那是什么缘故,因为她是个人进款和意志坚强的人。她埋怨她的丈夫。其实只是因为她不能摆脱心灵上的某种强有力的压制罢了。那和麦尔肯爵士是无关的,他不理她的埋怨和仇视,他们各行其事。所以妹妹俩是“自由”的。她们回到德累斯顿,重度往日学习音乐,在大学听讲,与年青男子们交际的生活。她们各自恋着她们的男子,她们的男子也热恋着她们。所有青年男子所能想,所能说所能写的美妙的东西,他们都为这两个少妇而想、而说、而写。康妮的情人是爱音乐的,希尔达的情人是技术家。至少在精神方面,他们全为这两个少妇生活着。另外的什么方面,他们是被人厌恶的;但是他们自己并不知道。

狠明显;爱情——肉体的爱——已在他们身上经过了。肉体的爱,使男子身体发生奇异的、微妙的、显然的变化。女子是更艳丽了,更微妙地圆满了,少女时代的粗糙处全消失了,脸上露出渴望的或胜利的情态。男子是更沉静了,更深刻了,即肩膊和臀部也不象从前硬直了。

这姊妹俩在性的快感中,几乎在男性的奇异的权力下面屈服了。但是很快她们便自拨了,把性的快感看作一种感觉,而保持了她们的自由。至于她们的情人呢,因为感激她们所赐与的性的满足,便把灵魂交给她们。但是不久,他们又有点觉得得不尝失了。康妮的男子开始有点负气的样子,希尔达的对手也渐渐态度轻蔑起来。但是男子们就是这样的;忘恩负义而永不满足!你要他们的时候,他们憎恨你,因为你要他们。你不睬他们的时候,他们还是憎恨你,因为旁的什么理由。或者毫无理由。他们是不知足的孩子,无论得到什么,无论女子怎样,都不满意的。

大战爆发了。希尔达和康妮又匆匆回家——她们在五月已经回家一次,那时是为了母亲的丧事。她们的两个德国情人,在一九一四年圣诞节都死了,姊妹俩恋恋地痛哭了一场,但是心里却把他们忘掉了,他们再也不存在了。

她们都住在新根洞她们父亲的——其实是她们母亲的家里。她们和那些拥护“自由”,穿法兰绒裤和法兰绒开领衬衣的剑桥大学学生们往来。这些学生是一种上流的感情的无政府主义者,说起话来,声音又低又浊,仪态力求讲究。希尔达突然和一个比她大十岁的人结了婚。她是这剑桥学生团体的一个者前辈,家财富有,而且在政府里有个好差事,他也写点哲学上的文章。她和他住在威士明斯泰的一所小屋里,来往的是政府人物,他们虽不是了不起的人,却是——或希望是——国中有权威的知识分子。他们知道自己所说的是什么或者装做知道。

康妮得了个战时轻易的工作,和那些嘲笑一切的,穿法兰绒裤的剑桥学生常在一块。她的朋友是克利福。查太莱,一个二十二岁的青年。他原在德国被恩研究煤矿技术,那时他刚从德国匆匆赶回来,他以前也在剑桥大学待过两年,现在,他是个堂堂的陆军中尉,穿上了军服,更可以目空一切了。

在社会地位上看来,克利福。查太莱是比康妮高的,康妮是属于小康的知识阶级;但他却是个贵族。虽不是大贵族,但总是贵族。他的父亲是个男爵,母亲是个子爵的女儿。

克利福虽比康妮出身高贵,更其上流,但却没有她磊落大方。在地主贵族的狭小的上流社会里,他便觉得安适,但在其他的中产阶级、民众和外国人所组合的大社会里,他却觉得怯懦不安了。说实话,他对于中下层阶级的大众和与自己不同阶级的外国人,是有点惧怕的。他自己觉得麻木了似的毫无保障;其实他有着所有优先权的保障。这是可怪的,但这是我们时代的一种稀有的现象。

这是为什么,一个雍容自在的少女康士丹斯。勒德使他颠倒了。她在那复杂浑沌的社会上,比他自然得多了。

然而,他却是个叛徒,甚至反叛他自己的阶级。也许反叛这字用得过火了,太过火了。他只是跟着普通一般青年的愤恨潮流,反对旧习惯,反对任何权势罢了。父辈的人都是可笑的,他自己的顽固的父亲,尤其可笑。一切政府都是可笑的,投机主义的英国政府,特别可笑,车队是可笑的,尤其是那些老而不死的将军们,至于那红脸的吉治纳将军②更是可笑之至了。甚至战争也是可笑的,虽然战争要杀不少人。

总之,一切都有点可笑,或十分可笑,一切有权威的东西,无论军队、政府或大学,都可笑到绝点。自命有统治能力的统治阶级,也可笑。佐佛来男爵,克利福的父亲,尤其可笑。砍伐着他园里的树木,调拨着他煤矿场里的矿工,和败草一般地送到战场上去,他自己便安然在后方,高喊救国,可是他却人不敷出地为国花钱。 ‘当克利福的姊妹爱玛。查太莱小姐从米德兰到伦敦去做看护工作的时候,她暗地里嘲笑着佐佛来男爵和他的刚愎的爱国主义。至于他的长于哈白呢,却公然大笑,虽然砍给战壕里用的树木是他自己的。但是克利福只是有点不安的微笑。一切都可笑,那是真的;但这可笑若挨到自己身上来的时候?其他阶级的人们,如康妮,是郑重其事的;他们是有所信仰的。

他们对于军队,对于征兵的恐吓,对于儿童们的糖与糖果的缺乏,是颇郑重其事的。这些事情,当然,都是当局的罪过。但是克利福却不关心,在他看来,当局本身就是可笑的,而不是因为糖果或军队问题。

当局者自己也觉得可笑,却有点可笑地行动着,一时紊乱得一塌糊涂。直至前方战事严重起来,路易。佐治出来救了国内的局面,这是超乎可笑的,于是目空一切的青年们不再嘲笑了。

一九—六年,克利福的哥哥哈白阵亡了。因此克利福成了唯一的继承人。甚至这个也使他害怕起来。他早就深知生在这查太莱世家的勒格贝,作佐佛来男爵儿子,是多么重要的,他决不能逃避他的命运。可是他知道在这沸腾的外面世界的人看来,也是可笑的。现在他是继承人,是勒格贝世代老家的负责人,这可不是骇人的事?这可不是显赫而同时也许是十分荒唐的事?

佐佛来男爵却不以为有什么荒唐的地方。他脸色苍白地、紧张地固执着要救他的祖国和他的地位,不管在位的是路易 .佐治或任何人。他拥护英国和路易。佐治,正如他的祖先们拥护英国和圣佐治一样 ;他永不明白那儿有什么不同的地方。所以佐佛来男爵吹伐他的树木,拥护英国和路易。佐治。

他要克利福结婚,好生个嗣于,克利福觉得他的父亲是个不可救药的者顽固。但是他自己,除了会嘲笑一切,和极端嘲笑他自己的处境外,还有什么比他父亲更新颖的呢?因为不管他心愿与否,他是十分郑重其事地接受这爵衔和勒格贝家产了。

太战起初时的狂热消失了。死灭了。因为死的人太多了,恐怖太大了。男子需要扶持和安慰,需要一个铁锚把他碇泊在安全地下,需要一个妻子。

从前,查太莱兄弟姊妹三人,虽然认识的人多,却怪孤独地住在勒格贝家里,他们三人的关系是很密切的,因为他们三人觉得孤独,虽然有爵位和土地(也许正因为这个),他们却觉得地位不坚,毫无保障。他们和生长地的米德兰工业区完全隔绝;他们甚至和同阶级的人也隔绝了,因为佐佛来男爵的性情是古怪的,“固执的,不喜与人交往的。他们嘲笑他们的父亲,但是他们却不愿人嘲笑他。

他们说过要永久的住在一块,但是现在哈白已死了。而佐佛来男爵又要克利福成婚。父亲这欲望并不正式表示,i他是很少说话的人,但是他的无言的、静默地坚持,是使克利福难以反抗的。

但是,爱玛却反对这事!她比克利福大十岁,她觉得克利福如果结婚,那便是离叛他们往日的约言。

然而,克利福终于娶了康妮,和她过了一个月的蜜月生活。那正在可怕的一九一七那一年;夫妇俩亲切得恰如正在沉没的船上的两个难人。结婚的时候,他还是个童男,所以性的方面,于他是没有多大意义的。他们只知相亲相爱,康妮觉得这种超乎性欲的男子不求“满足”的相亲相爱,是可喜的。而克利福也不象别的男子般的追求“满足”。不,亲情是比性交更深刻,更直接的。性交不过是偶然的、附带的事,不过是一种笨拙地坚持着的官能作用,并不是真正需要的东西。可是康妮却希翼着生些孩子,好使自己的地位强国起来,去反抗爱玛。

然而,一九一八年开始的时候,克利福伤得一身破碎。被运了回来,孩子没有生成。佐佛来男爵也忧愤中死去了。

①康妮,康士丹斯的呢称。

②吉治纳 K(itchener)一九一四一一六年英国陆军部长。





第二章



一九二零年的秋天,康妮和克利福回勒格贝老家来,爱玛因为仍然憎恶她弟弟的失信,已到伦敦租了间小房子住去下。

勒格贝是个褐色石筑的长而低的老屋。建筑于十八世纪中期,后来时加添补,直至成了一座无甚出色的大房屋,它坐落在一高丘上,在一个够优美的满是橡树的老林园中。可惜得很,从这儿看见附近煤矿场的烟雾成云的烟囱,和远处湿雾朦胧中的小山上的达娃斯哈村落,这村落差不多挨着园门开始,极其丑恶地蔓延一里之长,一行行的寒酸肌脏的砖墙小屋,黑石板的屋顶,尖锐的屋角,带着无限悲他的气概。

康妮是住惯了根新洞,看惯了苏格兰的小山,和苏色克斯的海岸沙丘的人,那便是她心目中的英格兰,她用年轻的忍耐精神,把这无灵魂的、丑恶的煤铁区的米德兰浏览了一遍,便撇开不顾了,那是令人难信的可怕的环境,是不必加以思索的。以勒格贝那些阴森的房屋里,她听得见矿坑里筛子机的轹轹声,起重机的喷气声。载重车换轨时的响声,和火车头粗哑的汽笛声。达娃斯哈的煤堤在燃烧着,已经燃烧好几年了,要熄灭它非一宗大款不可,所以只好任它烧着。风从那边吹来的时候——这是常事——屋里便充满了腐土经焚烧后的硫磺臭味。甚至无风的时候,空气里也带着一种地窖下的什么恶味。甚至在毛黄花上,也铺着一层煤灰,好象是恶天降下的黑甘露。

然而,世事就是这样,一切都是命定的!这是有点可怕的,但是为什么要反抗呢?反抗是无用的,事情还是一样继续下去。这便是生活,和其它一切一样!在晚上,那低低的黝黑的云天,浮动着一些斑斑的红点,肿涨着,收缩着,好象令人痛苦的火伤;那是煤地的一些高炉。起初,这种景色使康妮深深恐怖,她觉得自己生活在地窖里。以后,她渐渐习惯了。早晨的时候,天又下起雨来。

克利福自称勒格贝比伦敦可爱。这地方有一种特有的坚强的意志,居民有一种强大的欲望,康妮奇怪着,他们除此以外,还有什么尝试的东西。无论如何,见解和思想他们是没有的。这些居民和这地方一样,形容枯搞,丑陋,阴森而不和睦。不过在他们的含糊不清的土话里和他们在沥青路上曳着钉底鞍。一群一群的散工回家时候的嘈杂声里,却有些什么可怕而有点神秘的东西。

当这年轻的贵族归家时,谁也没有来欢迎他。没有宴会,没有代表,甚至一朵花也没有。只是当他的汽车在阴森的林中的潮湿空气里开过,经过那有些灰色绵羊在那里吃着草的园圃斜坡,来到那高丘上黑褐色的屋门前时,一个女管家和她的丈夫在那里等着,预备支吾几句欢迎的话。

勒格贝和达娃斯哈村落是毫无来往的。村里人见了他们,也不脱帽,也不鞠躬。矿工们见了只是眼睁地望着。商人见了康妮举举帽子,和对一个任何熟人一样,对克利福相通的深渊,双方都抱着一种沉静的仇恨。起初,康妮对于村人这种淫雨似的下个不尽的仇恨,很觉痛苦。后来她忍耐下来了,反而觉得那是一服强身剂,是予人以一种生趣的什么东西,这并不是因为她和克利福不孚众望,仅仅是因为他们和矿工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罢了。在特兰以南的地方,这种人与人之间的极端隔绝也许是不存在的。但是在中部和北部的工业区,他们间的隔绝是言语所难形容的。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奇怪的相克的人类感情!

虽然,在无形中,村人对于克利福和康妮还有点同情,但是在骨子里,双方都抱着“别管我们罢”的态度。

这儿的牧师,是个勤于职务的约模六十岁的和蔼的人。村人的“别管我们罢”的无言态度把他克服了,差不多成了无足轻重的人物,矿工的妻子们几乎都是监理会教徒,面矿工们却是无所信仰的,但是即使这牧师所穿的那套制服,也就够使村人把他看成一个异常的人了。是的,他是个异常的人,他是亚士比先生,一种传道和祈祷的机械。

“管你是什么查太莱男爵夫人,我们并不输你!”村人的这种固执的本能的态度,起初是很使康妮十分不安而沮丧的。当她对矿工的妻子们表示好感的时候,她们那种奇怪的、猜疑的、虚伪的亲热,使她不觉得真难忍受。她常常听见这些女人们用着半阿谀的鼻音说:“啊!别小看我,查太莱男爵夫人和我说话来着呢!可是她却不必以为因此我便不如此!”这种奇异的冒犯的态度,也使康妮觉得怪难忍受。这是不能避免的。这些都是不可救药的离叛国教的人。

克利福并不留心他们,康妮也不学样。她经过村里时,目不旁视,村人呆望着她,好象她是会走的蜡人一样。当克利福有事和他们交谈的时候,他的态度是很高傲的,很轻蔑的,这不是讲亲爱的时候了,事实上,他对于任何不是同一阶级的人,总是很傲慢而轻蔑的。坚守着他的地位,一点也不想与人修好。他们不喜欢他。也不讨厌他,他只是世事的一部分,象煤矿场和勒格贝屋予一样。

但是自从半躯残废以来,克利福实在是很胆怯的。他除了自己的仆人外,谁也不愿见。因为他得坐在轮椅或小车里,可是他的高价的裁缝师,依旧把他穿得怪讲究的。他和往日一样,系着帮德街买来的讲究的领带。他的上半截和从前一样的时髦动人。他一向就没有近代青年们的那种女性模样;他的红润的脸色,阔大的肩膊,反而有牧人的粗壮神气。但是他的宁静而犹豫的声音,和他的勇敢却又惧怕,果断却又疑惑的眼睛,却显示着他的天真性。他的态度常常起初是敌对地傲慢的,跟着又谦逊、自卑而几乎畏缩下来。

康妮和他互相依恋,但和近代夫妻一样,各自守着相当的距离。他因为终身残废的打击,给他的内心的刨伤过重,所以失去了他的轻快和自然,他是个负伤的人,因此康妮热情地怜爱他。

但是康妮总觉得他和民间的来往太少了。矿工们在某种意义上是他的用人,但是在他看来,他们是物件,而不是人;他们是煤矿的一部分,而不是生命的一部分;他们是一些粗卑的怪物,而不是象他自己一样的人类。在某种情境上,他却惧怕他们,怕他们看见自己的这种残废。他们的奇怪的粗鄙的生活,在他看来,仿佛象刺猖的生活一样反乎自然。

他远远地关心着他们,象一个人在显微镜里或望远镜里望着一样。他和他们是没有直接接触的。除了因为习惯关系和勒格贝接触。因为家族关系和爱玛接触外,他和谁也没有真正的接触。什么也不能真正接触他。康妮自己也觉得没有真正地接触他。也许他根本就没有什么可以接触的东西,他是否定人类的交接的。

然而他是绝对地依赖于她的,他是无时无刻不需要她的。他虽魁伟壮健,可是却不能自己照顾自己,他虽可以坐在轮椅里把自己滚来滚去,他虽有一种小自动车,可以到林园里慢慢地兜兜圈子,但是独自的时候,他便象个无主宰的东西了。他需要康妮在一块,以使他相信自己是生存着的。

可是他是雄心勃勃的。他写些小说,写些关于他所知道的人的奇怪特别的小说。这些小说写得又刁又巧,又恶辣,可是神秘得没有什么深意。他的观察是异于常人的,奇特的,可是却没有使人能接触、能真正地接触的东西。一切都好象在虚无缥缈中发生。而且,因为我们今日的生活场面大都是人工地照亮起来的一个舞台,所以他的小说都是怪忠实于现代化生活的。说恰切些,是怪忠实现代心理的。

克利福对于他的小说毁誊,差不多是病态地易感的。他要人人都说他的小说好,是无出其右的最上作品。他的小说都在最摩登的杂志上发表,因此照例地受人赞美和非难。但是非难于克利福。是如刀刺肉般的酷刑。仿佛他的生命都在他的小说里。

康妮极力地帮助他。起初,她觉得很兴奋,他单调地、坚持地给她解说一切的事情,她得用全力去回答和了解。仿佛她整个的灵魂、肉体和性欲都得苏醒而穿过他的小说里。这使她兴奋而忘我。

他们的物质生活是很少的。她得监督家务。那多年服侍过佐佛来男爵的女管家是个干枯了的毫无苟且的老东西。她不但不象个女仆,连女人都不象。她在这里侍候餐事已经四十年了。就是其他的女仆也不年轻了。真可怖!在这样的地方,你除了听其自然以外;还有什么法子呢?所有这些数不尽的无人住的空房子,所有这些德米兰的习惯,机械式的整齐清洁!一切都很的秩序地、很清洁地、很精密地、甚至很真正的进行着。然而在康妮看来,这只是有秩序的无政府状态罢了。那儿并没有感情的热力的互相联系。整处屋子阴森得象一条冷清的街道。

她除了听其自然以外,还有什么方法?……于是她便听其自然了。爱玛。查太莱小姐,脸孔清瘦而傲慢,有时也上这儿来看望他们。看见一切都没有变动,觉得很是得意。她永远不能宽恕康妮,因为康妮拆散了她和她弟弟的深切的团结。是她——爱玛,才应该帮助克利福写他的小说,写他的书的。查太莱的小说,‘世界上一种新颖的东西,由他们姓查泰莱的人经手产生出来。这和从前的思想言论,是毫无共通,毫无有机的联系的。世界上只有查太莱的书,是新颖的,纯粹地个人的。

康妮的父亲,当他到勒格贝作短促的逗留的时候,对康妮说:“克利福的作品是巧妙的,但是底子里空无一物。那是不能长久的!……”康妮望着这老于世故的魁伟的苏格兰的老爵士,她的眼睛,她的两只老是惊异的蓝色的大眼睛,变得模糊起来。“空无一物!”这是什么意思?批评家们赞美他的作品,克利福差不多要出名了,而且他的作品还能赚一笔钱呢。……她的父亲却说克利福的作品空无一物,这是什么意思?他要他的作品里有什么东西?

因为康妮的观点是和一般青年一样的:眼前便是一切,将来与现在的相接,是不必彼此相属的。

那是她在勒格贝的第二个冬天了,她的父亲对她说:“康妮,我希望你不要因环境的关系而守活寡。”

“守活寡!为什么呢?为什么不呢?”康妮漠然地答道。

“除非你愿意,那便没有话说了!”她的父亲忙说。

当他和克利福在一起而没有旁人的时候,他把同样的话对他说:“我恐怕守活寡的生活不太适合康妮。”

“活活守寡!”克利福答道,把这短语讲得更明确了。

他沉思了一会后,脸孔通红起来,发怒了。

“怎么不适合她?”他强硬会问道。

“她渐渐地清瘦了……憔悴了。这并不是她一向的样子。她并不象那瘦小的沙丁,她是动人的苏格兰白鲈鱼。”

“毫无斑点的自鲈鱼,当然了!”,克利福说。

过后,他想把守活寡这桩事对康妮谈谈。但是他总不能开口。他和她同时是太亲密而又不够亲密了,在精神上,他们是合一的;但在肉体上,他们是隔绝的;关于肉体事件的讨论,两人都要觉得难堪。他们是太亲密了同时又太疏远了。

然而康妮却猜出了她的父亲对无利福说过了什么,而克利福缄默地把它守在心里,她知道,她是否守活寡,或是与人私通,克利福是不关切的,只要他不确切地知道,和不必一定去知道。眼所不见,心所不知的事情,是不存在的。

康妮和克利福在勒格贝差不多两年了,他们度着一种漠然地生活,全神贯注在克利福和他的著作上。他们对于这种工作的共同兴趣不断的浓厚。他们谈论着,争执着行文结构,仿佛在那空虚之中有什么东西在发生,在真正发生似的。

他们已在共同工作着,这便是生活——一种空虚中的生活。

除此之外,其他一切都不存在了。勒格贝,仆人们…… 都是些鬼影。而不是现实。康妮也常到园和与园圃相连的林中去散步,欣赏着那里的孤僻和神秘,脚踢着秋天和落叶,或采摘着春天的莲馨花。这一切都是梦,真实的幻影。橡树的叶子,在她看来,仿佛是镜子里摇动着的叶子,她自己是书本里的人物,采着莲馨花,而这些花儿也不过是些影子,或是记忆,或是一些宇。她觉得什么也没有,没有实质,没有接触,没有联系!只有这与克利福的共同生活,只有这些无穷无尽的长谈和心理分析,只有这些麦尔肯爵士所谓的底子里一无所有而不能长久的小说。为什么底子里要有什么东西?为什么要传之久远?我们始且得过且过,直至不能再过之日。我们姑且得过且过,直至现在“出现”之日。

克利福的朋友——实际上只是些相识——很不少,他常把他们请到勒格贝来。他请的是各种各样的人,批评家,著作家,一些颂赞他的作品的人们。这些人都觉得被请到勒格贝来是荣幸的,于是他们歌颂他。康妮心里明白这一切,为什么不呢?这是镜中游影之一。她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她款待着这些客人——其中大部分是些男子。她也款待着克利福的不常来的贵族亲戚们。因为她长得温柔,脸色红润而带村对的风态,有着那易生色斑的嫩自的皮肤,大大的蓝眼睛,褐色卷发,温和的声音和微嫌坚强的腰部。所以人家把她看成一个不太时髦,而太“妇人”的女子。她并不是男孩似的象一条“小沙丁鱼”,她胸部扁平,臀部细小。她太女性了,所以不能十分时髦。

因此男子们,尤其是年纪不轻的男子们,都对她很献殷勤。他是,她知道如果她对他们稍微表示一点轻桃,那便要使可怜的克利福深感痛苦,所以她从不让这些男子们胆大起来。她守关那闲静而淡漠的态度,她和他们毫无密交,而且毫无这个意思。因此克利福是觉得非常自得的。

克利福的亲戚们,对她也很和蔼。她知道这种和蔼的原因,是因为她不使人惧怕。她也知道,如果你不使这些人有点怕你,他们是不会尊敬你的。但是她和他们也是毫无密交。她接受他们的和蔼和轻蔑,她让他们知道用不着剑拨弩张。她和他们是毫无真正的关系的。

时间便是这样过着。无论有了什么事。都象不是真正地‘ 有那么回事,因为她和一切是太没有接触了。她和克利福在他们的理想里,在他们的著作里生活着。她款待着客人…… 家里是常常有客的。时间象钟一样地进行着,七点半过了是八点,八点过了是几点半。





第三章



然而,康妮感着一种日见增大的不安的感觉。因为她与一切隔绝,所以不安的感觉便疯狂似地把她占据。当她要宁静时,这种不安便牵动着她的四肢;当她要舒适地休息时,这种不安便挺直着她的脊骨。它在她的身内,子宫里,和什么地方跳动着,直至她觉得非跳进水里去游泳以摆脱它不可。这是一种疯狂的不安。它使她的心毫无理由地狂跳起来。她渐渐地消瘦了。

这种不安,有时使她狂奔着穿过林园,丢开了克利福,在羊齿草丛中俯卧着。这样她便可以摆脱她的家……她得摆脱她的家和一切的人。树林象是她唯一的安身处,她的避难地。

但是树林却不是一个真正的安身避难的地方,因为她和树林并没有真正的接触。这只是她可以摆脱其他一切的一个地方罢了。她从来没有接触树林本身的精神……假如树林真有这种怪诞的东西的话。

朦胧地,她知道自己是渐渐地萎靡凋谢了;朦胧地,她知道自己和一切都没有联系,她已与实质的、有生命的世界脱离关系。她只有克利福和他的书,而这些书是没有生命的 ……里面是空无一物的,只是一个一个的空洞罢了。她朦胧地知道,她虽然朦胧地知道,但是她却觉得好象自己的头碰在石头上一样。

她的父亲又惊醒地说:“康妮,你为什么不找个情人呢?那于你是大有益处的。”

那年冬天,蔑克里斯来这儿住了几天,他是个年轻的爱尔兰人,他写的剧本在美国上演,赚过一笔大钱。曾经有一个时候,他受过伦敦时髦社会很热烈的欢迎;因为他所写的都是时髦社会的剧本。后来,这般时髦社会的人们,渐渐地明白了自己实在被这达布林的流氓所嘲弄了,于是来了一个反动。蔑克里斯这个字成为最下流、最被轻视的宇了。他们发觉他是反对英国的,这一点,在发觉的人看来,是罪大恶极的。从此,伦敦和时髦社会把他诟骂得体无完肤,把他象一件脏东西似的丢在垃圾桶里。

可是蔑克里斯却住在贵族助梅惠区里,而且走过帮德街时,竟是仪表堂堂,俨然贵绅;因为只要你有钱,纵令你是个下流人。最好的裁缝师也不会拒绝你的光顾的。“

这个三十岁的青年,虽然正在走着倒霉运气,但是克利福却不犹豫地把他请到勒格贝来。蔑克里斯大概拥有几百万的听众;而正当他现在被时髦社会所遗弃不时,居然被请到勒格贝来,他无疑地是要感激的。既然他心中感激,那么他无疑地便要帮助克利福在美国成名起来,不露马脚的吹嘘,是可以使人赫然出名的,不管出的是什么名——尤其是在美国,克利福是个未来的作家,而且是个很慕虚名的人。还有一层便是蔑克里斯曾把他在一出剧本里描写得伟大高贵,使克利福成了一种大众的英雄——直至他发觉了自己实在是受人嘲弄了的时候为止。

克利福这种盲目的、迫切的沽名钓誉的天性,他这种要使那浮游无定的大干世界——其实这种世界是他自己所不认识而且惧怕的——知道他,知道他是一个作家,一个第一流的新作家的天性,是有点使康妮惊异的。从她的强壮的、善于引答人彀的老父亲麦尔肯爵士本身,康妮知道艺术家们也是用吹牛方法使自己的货色抬高的。但是她的父亲用的是些老方法,这些老方法是其他皇家艺术学会的会员们兜售他们的作品时所通用的。至于克利福呢,他发现各种各样的新宣传方法。他把各种各样的人请到勒格贝来,他虽则不至于奴颜婶膝,但是他因为急于成名,所以凡是可用的手段都采用了。

蔑克里斯坐着一部漂亮的汽车,带了一个车夫和一个男仆来到了,他穿得漂亮极了;但是一看见了他,克利福的乡绅的心里便感到一种退缩。这蔑克里斯并不是……不确是 ……其实一点也不是……表里一致的。这一点在克利福看来是毫无疑义了,可是克利福对他是很有礼貌的;对他的惊人的成功是含着无限羡慕的。所谓“成功”的财神,在半谦卑半傲慢的蔑克里斯的脚跟边,张牙舞爪地徘徊着,保护着他。把克利福整个威吓着了;因为他自己也是想卖身与财神,也想成功的,如果她肯接受他的话。

不管伦敦最阔绰的的区域里裁缝师、帽子商人、理发匠、鞋匠怎样打扮蔑克里斯,他都显然地不是一个英国人。不,不,他显然地不是英国人;他的平板而苍白的脸孔;他的高兴举止和他的怨恨,都不是一个英国人所有的。他抱着怨恨,愤懑,让这种感情在举止上流露出来,这是一个真正的英国绅士所不齿为的。可怜的蔑克里斯,因为他受过的冷眼和攻击太多了,所以现在还是处处留神,时时担心,有点象狗似的尾巴藏在两腿间。他全凭着他的本能,尤其是他真厚脸皮,用他的戏剧在社会上层替自己打开了一条路,直至赫然成名。他的剧本得到了观众的欢心。他以为受人冷眼和攻击的日子过去了。唉,那知道这种日子没有过去……而且永不会过去呢!因为这玲眼和攻击之来,在某种意义上说,是他咎由自取的。他渴望着到不属于他的英国上流社会里去生活。但是他们多么写意地给他以种种攻击!而他是多么痛恨他们!

然而这达布林的杂种狗,却带着仆人,乘着漂亮的汽车,处到旅行。

他有的地方使康妮喜欢,他并不摆架感,他对自己不抱幻想。克利福所要知道的事情,他说得又有理,又简洁,又实际。他并不夸张或任性。他知道克利福请他到勒格贝来为的是要利用他,因此他象—个狡猾老练的大腹贾似的,态度差不多冷静地让人盘问种种问题,而他也从容大方地回答。

“金钱!”他说。“金钱是一种天性,弄钱是一个男子所有的天赋本能。不论你干什么:都是为钱;不论你弄什么把戏,也是为钱,这是你的天性中一种永久的事。你一旦开始了赚钱,你便继续赚下去;直至某种地步,我想。”

“但是你得会开始才行。”克利福说。

“啊,当然呀,你得进到里面去,如果你不能进去,便什么也不行,你得打出一条进路;一旦有了进路,你就可以前行无阻了。”

“但是除了写剧本外,还有弄钱的方法么?”克利福问道。

“啊,大概没有了!我也许是个好作家,或者是个坏作家,但我总是一个戏剧作家,我不能成为别的东西。这是毫无疑义的。”

“你以为你必定要成为一个成功的戏剧作家么?”康妮问道。

“对了,的确!”他突然地回转头去向她说:“那是没有什么的!成功没有什么,甚至大众也没有什么。我的戏剧里,实在没有什么可使戏剧成功的东西。没有的。它们简直就是成功的戏剧罢了,和天气一样……是一种不得不这样的东西 ……至少目前是这样。”

他的沉溺在无底的幻灭中的迟钝而微突的眼睛,转向康妮望着,她觉得微微战栗起来。他的样于是这样的老……无限的老;他似乎是个一代一代的幻灭累积而成的东西,和地层一样;而同时他又象个孤零的小孩子。在某种意义上,他是个被社会唾弃的人,但是他却象一只老鼠似的竭力挣扎地生活着。

“总之,在你这样年纪已有这种成就。是可惊的。”克利福沉思着说。 ‘“我今年三十岁了……是的,三十岁了!”蔑克里斯一边锐敏地说,一边怪异地笑着,这笑是空洞的,得意的,而又带苦昧的。 ’ ‘“你还是独身一个人么?”康妮问道。

“你问的是什么意思?你问我独自生活着么?我却有个仆人。据她自己说,她是个希腊人,这是个什么也不会做的家伙。但是我却留着他,而我呢,我要结婚了。啊,是的,我定要结婚了。”

“你把结婚说得好象你要割掉你的扁桃腺似的。”康妮笑着说,“难道结婚是这样困难的么?”

他景慕地望着她,“是人,查太莱夫人,那是有点困难的!我觉得……请你原谅我这句话……我觉得我不能跟一个英国女子,甚至不能跟一个爱尔兰女于结婚……”

“那么娶—个美国女子!”克利福说。

“啊,美国女子!”他空洞地笑了起来,“不,我会叫我的仆人替我找个土耳其女人,或者一个……一个什么近于东方的女人。”

这个奇特的、沮丧的、大成大就的人,真使康妮觉得奇怪。人说,单在美国方面,他就有五万金元的进款。有时他是漂亮的,当他向地下或向旁边注视时,光线照在他的上面,他象一个象牙雕刻的黑人似的,有着一种沉静持久的美。他的眼睛有点突出,眉毛浓厚而奇异地糨曲着,嘴部紧缩而固定,这种暂时的但是显露的镇静,是佛所有意追求而黑人有时超自然流露出来的,是一种很老的、种族所默认的东西!多少世代以来,它就为种族的命运所默认,而不顾我们个别的反抗。然后,悄悄地浮游而度,象一只老鼠在一条黑暗的河里一样。

康妮突然奇异地对他同情起来。她的同情里有怜悯,却也带点憎恶,这种同情差不多近于爱情了。这个受人排挤、受人唾弃的人!人们说他浅薄无聊!但是克利福比他显得浅薄无聊得多,自作聪明得多!而且蠢笨得多呢。

蔑克里斯立刻知道她对他有了一种印象。他那有点浮突的褐色的眼睛,怪不经意地望着她。他打量着她,打量着她对于他的印象的深浅。他和英国人在一起的时候,是永远受人冷待的。甚至有爱情也不中用。可是女子们却有时为他颠倒……是的,甚至于英国女子们呢。

他分明知道他和克利福的关系如何。他们俩象是一对异种的狗,原应互相张牙舞爪的,而因情境所迫,便不得不挂着一副笑脸。但是和一个女人的关系如何,他却不太摸得着头脑了。

早餐是开在各人寝室里的。克利福在午餐以前从不出来,饭厅里总是有点忧闷。喝过咖啡后,蔑克里斯恍恍惚惚地烦燥起来,不知做什么好。这是十一月的一个美丽的日子…… 在勒格贝,这算是美丽的了。他望了那凄凉的园林。上帝哟!什么一块地方!

他叫仆人去问查太莱夫人要他帮什么忙不,因为他打算乘火车到雪非尔德走走。仆人回来说,查太莱夫人请他上她的起坐室里坐坐。

康妮的起坐室是三楼,这是屋座中部的最高层楼。克利福的住所,不待言是在楼下了。他觉得很荣耀的被请到查太莱夫人的私人客室里去。他盲目地跟着仆人……他是从不注意外界事物或与他的四周的事物有所接触的。可是在她的小客室里,他却模糊地望了一望那些美丽的德国复制的勒瓦和塞扎纳①的作品。

“这房子真是可爱。”他一边说一边奇异地微笑,露着牙齿,仿佛这微笑使他苦痛似的,“住在这样的高楼上,你真是聪明啊。”

“可不是吗?”她说。

她的房子,是这大厅里唯一的华丽新式的房子,在勒格贝,只有这个地方能够表现点她的个性。克利福是从来没有看过这房子的,而她也很少请人上这儿来。

现在,她和蔑克里斯在火炉边相对坐着谈话。她问他关于他自己、他的父母;他的兄弟的事情……他人的事情,康妮总是觉得有趣而神秘的,而当她有了同情的时候,阶级的成见便全没有了。蔑克里斯爽直地说着他自己的事,爽直地、诚实地披露着他那痛苦的、冷淡的、丧家狗的心情,然后流露着他的成功后的复仇的高傲。

“但是你为什么还是这么孤寂呢?”康妮问道。

他的微突的、刺探的、褐色的眼睛,又向她望着。

“有的人是这样的。”他答道。然后他用着一种利落的,讽刺的口气说:“但是,你自己呢?你自己不是个孤寂的人么?” 康妮听了有点吃惊,沉思了一会,然后答道:“也许有点儿;但并不是全然孤寂着,和你一样!”

“我是全然地孤寂的人么?”他一边问,一边苦笑着,好象他牙痛似的,多么做作的微笑!他的眼睛带着十分忧郁的、忍痛的、幻灭的和惧怕的神气。

“但是,”她说,看见了他的神气,有点喘气起来:“你的确是孤寂的,不是么?”

她觉得从他那里发出了一种急迫的求援,她差不多颠倒了。 “是的,的确!”他说着,把头转了过去,向旁边地下望着,静默着,好象古代人类般的那种奇异的静默,看见了他冷淡她的这种神气,使康妮气馁了。

他抬起头直望着她,他看见一切,而且记住一切。同时,象一个深夜哭喊的小孩,他从他的内心向她哭喊着,直使她的子宫深处都感动了。

“你这样关心我,你真是太好了。”他简括地说。

“为什么我不关心你呢?” 他发着那种强勉的、疾嘶的、常嘶声的苦笑。

“啊,那么……我可以握一下你的手吗?”他突然问道,两眼差不多用催眠力似地疑视着她。他用这恳求;直感动到她的子宫深处。

她神魂颠倒地呆望着他,他定了过来,在她旁边跪下。两手紧紧地扭着她的两脚,他的脸伏在她的膝上,一动也不动。她已完他地迷感着了,在一种惊骇中俯望着他的柔嫩的颈背,觉着他的脸孔紧压着她的大腿。她茫然自失了,不由得把她的手,温柔地,伶悯地放在他的无抵抗的颓背上。他全身战栗起来。 ‘跟着,他始起头,用那闪光的,带着可怖的恳求的两眼望着她;她完全地不能自主了,她的胸怀里泛流着一种对他回答的无限的欲望,她可以给他一切的一切。

他是个奇怪而娇弱的情人,对女人很是娇弱,不能自制地战栗着,而同时,却又冷静地默听着外界的一切动静。

在她呢,她除了知道自己的委身与他以外,其他一初都不在意了。惭渐地,他不战栗了,安静起来了,十分安静起来了。她怜悯地爱抚着他依在她胸前的头。

当他站起来的时候,他吻着她的双手,吻着她的穿着羔羊皮拖鞋的双脚。默默地走开到房子的那一边,背向着她站着。两个人都静默了一会。然后,他转身向她回来,她依旧坐在火炉旁边的那个老地方。 “现在,我想你要恨我了。”他温和地,无可奈何地说道。她迅速地向他仰望着。

“为什么要恨你呢?”她问道。

“女子们多数是这样的。”他说,然后又改正说:“我的意思是说……,人家认为女于是这样的。”

“我即使要根你,也决不在此刻恨你。”她捧捧地说。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应该是这样的!你对我真是太好了……。”他悲惨地叫道。

她奇怪着为什么他要这样的悲惨。“你不再坐下么?”她说。他向门边望了一望。

“克利福男爵!”他说,“他,他不会……?”她沉思了一会,说道:“也许!”然后她仰望着他,“我不愿意克利福知道 ……,甚至不愿让他猜疑什么,那定要使他太痛苦了。但是我并不以为那有什么错处,你说是不是?”

“错处!好天爷呀,决没有的,你只是对我太好罢了…… 好到使我有点受不了罢了,这有什么错处?”

他转过身去,她看见他差不多要哭了。

“但是我们不必让克利福知道,是不是?”她恳求着说, “那一来定要使他太痛苦了。假如他永不知道,永不猜疑,那么大家都好。”

“我!”他差不多凶暴地说,“我不会让他知道什么的!你看罢。我,我自己去泄露!哈!哈!”想到这个,他不禁空洞地冷笑起来。她惊异地望着他。他对她说:“我可以吻吻你的手再走吗?我想到雪非尔德走一趟,在那儿午餐,如果你喜欢的话,午后我将回这里来喝茶,我可以替你做点什么事么?我可以确信你不恨我么——你不会恨我罢?”他用着一种不顾一切口气说完这些话。

“不,我不恨你。”她说,“我觉得你可爱。”

“啊!”他兴奋地对她说:“我听你说这话,比听你说你爱我更喜欢!这里面的意思深得多呢…那么下午再会罢,我现在要想的事情多着呢。”他谦恭的吻了她的两手,然后走了。

在午餐的时候。克利福说:“这青年我真看不惯。”

“为什么?”康妮问道。

“他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家伙……他时时准备着向我们攻击。”

“我想大家都对他太坏了。”康妮说。

“你惊怪这个么?难道你以为他天天干的是些好事么?”

“我相信他是有某种宽宏慷慨的气量的。”

“对谁宽宏慷慨?”

“我倒不知道。”

“当然你不知道啊,我恐怕你把任性妄为认作宽宏慷慨 了。”

康妮不做声,这是真的么?也许。可是蔑克里斯的任性妄为,有着某种使她迷惑的地方。他已经飞黄腾达了,而克利福只在匍匐地开始。他已用他的方式把世界征服了,这是克利福所求之不得的。说到方法和手段吗?难道蔑克里斯的方法和手段,比克利福的更卑下么?难道克利福的自吹自擂的登台术,比那可怜无助的人以自力狰扎前进的方法更高明么?“成功”的财神后面,跟着成千的张嘴垂舌的狗儿。那个先得到她的便是狗中之真狗!所以蔑克里斯是可以高举着他的尾巴的。

奇怪的是他并不这样做。他在午后茶点的时候,拿着一柬紫罗兰和百合花回来,依旧带着那丧家狗神气。康妮有时自问着,他这种神气,这种不变的神气,是不是拿来克敌的一种假面具,他真是一条可怜的狗吗?

他整个晚上坚持着那种用以掩藏自己的丧家狗的神气,虽然克利福已看穿了这神气里面的厚颜无耻。康妮却看不出来,也许因为他这种厚颜无耻并不是对付女人的,而是对付男子和他们的傲慢专横的。蔑克里斯这种不可毁灭的内在的厚颜无耻,便是使男子们憎恶他的原因。只要他一出现,不管他装得多么斯文得体,上流人便要引以为耻了。

康妮是爱上他了。但是她却没法自抑着真情,坐在那儿刺着绣,让他们去谈话。至于蔑克里斯呢,他毫不露出破绽,完全和昨天晚上一样,忧郁,专心,而又冷漠,和主人主妇象远隔得几百万里路似的,只和他们礼尚往来着,却不愿自献殷勤。康妮觉得他一定忘掉了早上的事了。但是他并没有忘掉。他知道他所处的境地……他仍旧是在外面的老地方,在那些天生成而被摈弃的人所处的那个地方。这回的恋爱,他毫不重视。因为他知道这恋爱是不会把他从一只无主的狗 ——从一只带着金颈圈而受人怨骂的无主狗,变成一只享福的上流家的狗的。

在他的灵魂深处,他的确是个反对社会的、局外的人、他内心里也承认这个,虽然他外表上穿得多么人时,他的离众孤立,在他看来,是必需的;正如他表面上是力求从众,奔走高门,也是必须一样。

但是偶然的恋爱一下,藉以安慰舒神,也是件好事,而且他并不是个忘思负义的人;反之,他对于一切自然的,出自心愿的恩爱,是热切的感激,感激到几乎流泪的。在他的苍白的、固定的、幻灭的脸孔后面,他的童子的灵魂,对那女人感恩地啜泣着,他焦急地要去亲近她;同时,他的被人摈弃的灵魂,却知道他实在是不愿与她纠缠的。

当他们在客厅里点着蜡烛要就寝的时候,他得了个机会对她说。

“我可以找你吗?”

“不,我来找你。”她说。

“啊,好罢!,,他等了好久……但是她终于来了。

他是一种颤战而兴奋的情人,快感很快地来到,一会儿便完了。他的赤裸裸的身体,有一种象孩子似的无抵抗的希奇的东西:他象一个赤裸裸的孩童。他的抵抗力全在他的机智和狡猾之中,在他的狡猾的本能深处,而当这本能假寐着的时候,他显得加倍的赤裸,加倍地象一个孩子,皮肉松懈无力,却在拼命地挣扎着。

他引起了康妮的一种狂野的怜爱和温情,引起了她的一种狂野的渴望的肉欲。但是他没有满足他的肉欲,他的快感来得太快了。然后他萎缩在她的胸膛上,他的无耻的本能苏醒着,而她这时,却昏迷地,失望地,麻木地躺在那儿。

但是过了一会,她立刻觉得要紧紧地搂着他,使它留在她那里面,一任她动作着……一任她疯狂地热烈地动作着,直至她得到了她的最高快感。当地觉着她的疯狂的极度快感,是由他硬直的固守中得来的时候,他不禁奇异地觉得自得和满足。

“啊!多么好。”她颤战地低语着。她紧贴着他,现在她完全镇定下来了,而他呢,却孤寂地躺在那儿,可是带着骄傲神气。

他这次只住了三天,他对克利福的态度,和第一天晚上一样:对康妮也是一样,他的外表是毫无改变的。

他用着平时那种不平而忧郁的语调和康妮通信,有时写得很精彩。但总是渲染着一种奇异的无性爱的爱情。他好象觉得对她的爱情是一种无望的爱情,他们间原来的隔阂是不变的。他的深心处是没有希望的,而他也不愿有希望。他对于希望存有一种恨心。他在什么地方读过这句话:“一个庞大的希望穿过了大地。”他添了一个注说:“这希望把一切有价值的东西都扫荡无余了。”

康妮实在并不了解他;但是她自己觉得爱他。她的心里时时都感觉到他的失望。她是不能深深地、深深地爱而不存在希望的。而他呢,因为没有希望在心里,所以决不能深爱。

这样,他们继续了好久,互相通着信,偶尔也在伦敦相会。她依旧喜欢在他的极度快感完毕后,用自力得到的那种强烈的肉的快感。他也依旧喜欢去满足她。只这一点便足以维持他们间的关系。

她在勒格贝非常地快活。她用这种快活和满意去激励克利福,所以他在这时的作品写得最好,而且他几乎奇异地、盲目的觉得快活。其实,他是收获着她从蔑克里斯坚挺在她里面时,用自力得到的性的满足的果子。但是,他当然不知道这个的,要是知道了,他是决不会道谢的!

然而,当她的心花怒放地快乐而使人激励的日子过去了时,完全过去了时,她变成颓丧而易怒时,克利福是多么晦气啊!要是他知道个中因果,也许他还愿意她和蔑克里斯重新相聚呢。

① 勒努瓦(Rbnoir)塞扎纳(Cexanne)颤是法国近代印象源大画家。





第四章



康妮常常预感到她和蔑克——人们这样叫他——的关系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可是其他的男子好象不在她的眼里。她牵系着克利福。他需要她的大部分生命,而她也给他。但是她也需要一个男子给她大部分的生命,这是克利福没有给也不能给的。于是她不时地和蔑克里斯幽会。但是,她已经预知这是要完结的。和蔑克斯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长久的。他的天性是要迫使他破坏一切关系而重新成为自由的、孤独的、寂寞的野狗的。在他看来,这是他的大需要,虽然他总是说:她把我丢弃了!

人们以为世界上是充满着可能的事的。但是在多数的个人经验上,可能的事却这样的少。大海里有许多的好色… 也许……但是大多数似乎只是些沙丁鱼和鲱鱼。如果你自己不是沙鲱鱼,你大概便要觉得在这大海里好鱼是很少的。

克利福的名声日噪起来,甚至赚着钱了。许多人来勒格贝看他。康妮差不多天天要招待客人。但是这些都是些沙丁鱼或鲱鱼,偶尔地也有一尾较稀罕的鲇鱼或海鳗。

有几个是常来的客,他们都是克利福在剑桥大学的同学。有一个是唐米。督克斯,他是服务军界的人,一个旅长,他说:“军队生活使我有余暇去思想,而且免得我加人生活的争斗。”

还有查理。梅,他是个爱尔兰人,他写些关于星辰的科学著作。还有一位也是作家,他叫韩蒙。他们都和克利福年纪相仿,都是当时的青年知识分子。他们都信仰精神生活。在精神生活范围以外的行为,是私事,是无关重要的。你什么时候上厕所,谁也不想打听,这种事除了自己外,谁也不感兴趣的。

就是日常生活上大部分的事情也是这样。你怎样弄钱,你是不是爱你的太太,你有没有外遇,所有这一切只是你自己的事,和上厕所一样,对他人是没有兴趣的。

韩蒙是个身材高瘦的人,他有妻子和两个孩子,但是他和一个女打字员亲密得多了。他说:“性问题的要点,便是里面并没有什么要点。严格地说,那就不是个问题。我们不想跟他人上厕所,那么为什么我们要理睬他人的床第间事?问题就是这儿。假如我们把床第间事看成和上厕所一样,那便没有什么问题了。这完全是无意义无要点的事;这仅仅是个不正当的好奇心的问题罢了。”

“说得对,韩蒙,你说得真对!但是如果有什么人跟朱丽亚求爱,你便要沸腾起来;如果他再追求下去,那你便要发作了……。”朱丽亚是韩蒙的妻子。

“咳,当然呀!要是什么人在我的客厅里撤起尿来,我定要发作的。每个东西有每个东西的位置。”

“这是说要是有人和朱丽亚躲在壁龛里恋爱起来,你便不介意么?”

查理。梅的态度是有点嘲弄的,因为他和朱丽亚曾有过点眉目传情的事,而给韩蒙严峻地破坏了。

“那我自然要介意。性爱是我和朱丽亚两人间的私事;如果谁想插进来,自然我要介意的。”

那清瘦而有雀斑的唐米。督克斯,比起苍白而肥胖的查理。梅来,更带爱尔兰色彩。他说:“总而言之,韩蒙,你有一种很强的占有性和一种很强的自负的意志,而且你老想成功。自从我决意投身军界以来,我已经罕与世俗接触,现在我才知道人们是多么切望着成功和出人头地,我们的个性在这方面发展的多么过火!当然,象你这样的人,是以为得了一个女子的帮助是易于成功押。这便是你所以这样嫉的缘故。所以性爱在你看来是……你和朱丽亚之间的一种关系重大的发电机,是应该使你成功的东西。如果你不成功,你便要同失意的查里一样,开始向女人眉来眼去起来。象你和朱丽亚这种结过婚的人,都标着一种旅客手蕈上一样的标签,朱丽亚的标签上写的‘韩蒙太太’,好象属于某人的箱子似的。你的标签上写是‘韩蒙,由韩蒙太太转交’。啊,你是很对的,你是很对的!精神生活也需要舒适的家庭和可口的饭菜。你是很对的。精神生活还需要子孙兴眨呢!这一切都以成功与否为转移,成功便是一切事情的中轴。”

韩蒙听了似乎有点生气。他对自己的心地清白、不随俗浮沉是有点自负的。虽然这样,他确实是希望成功的。

“那是真的,你没有钱便不能生活。”查理梅说,“你得有相当的钱才能生活下去……没有钱,甚至思想都不能自由,否则你的肚子是不答应地的。但是在我看来,在性爱上,你尽可以把标签除去。我们既可以自由地向任何人谈话,那么为什么我们不能向任何我们所喜欢的女子求爱呢?”

“好色的色尔特人的说法。”克利福说。

“好色!哼!为什么不可以?我不明白炎什么同一个女人睡觉,比同她跳舞……如谈天气的好坏,对有什么更大的害处,那不过是感觉的交换代替思想的交换罢了。那为什么不可以?”

“象兔子一样的苟合?”韩蒙说。

“为什么不可以?兔子有什么不对?难道兔子比那神经病的,革命的,充湖仇恨的人类更坏么?”

“可是我们并不是兔子呀。”韩蒙说。

“不错,我们有个心灵。我有些关于天文的问题要计算,这问题于我差不多比生死还重要。有时消化不良妨碍我的工作,饮饿的时候妨碍得更厉害。同样,性的饮饿也妨碍我,怎么办呢?”

“我想你受的是性欲过度后的消化不良的苦罢。”韩蒙讥讽地说。

“不是!我吃也不过度。性交也不过度。过度是可以自由制止的。但是钢钢笔便没有办法,你想叫我饿死么?

“一点也不!你可以结婚呀?”

“你怎么知道我可以结婚?结婚也许不宜于我的精神结构。结婚也许要把我的精神变成荒谬”我是不适于结婚的… 那么我便应该象和尚似的关在狗笼里么?没有这样狂妄的事,我的朋友,我必要生活和弄我的计算。我有时也需要女人。这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谁要发什么道德风化的议论,我都不睬。如果有个女人,象个箱子似的带着我的名字和住下场的标签,到处乱跑,我定要觉得羞耻的。“

因为和朱丽亚调情的事,这两个人自抱着怨恨。

“查理,你这意思倒很有趣。”督克斯说,“性交不过是谈话的加一种形式,不过谈话是把字句说出来,而性交却是把宇各项做出来罢了。我觉得这是很对的。我以为我们既可以和女子们交换时好时坏的意见。也尽可以和她们交换性欲的感觉和情绪。性交可以说是男女间肉体的正常的谈话,谈起来也会是索然无味的。同样的道理,假如你和一个女子没有共通的情欲或同情,你便不跟她睡觉。但你是若有了……

“你若对一个女人共有了相当的情绪或同情时,你便该和她睡觉。”查里梅说,“和她睡去,这唯一可干的正经画。同样的道理,要是你和谁谈得有味时,你便谈个痛快。这是唯一可干的下经事。你并不假惺惺地咬着舌头不说。那时你是欲罢不能的。和女人睡觉也是这个道理。”

“不,”韩蒙道,“这话不对。拿你自己来说罢,老梅,你一半的精力浪费在女人身上。你固然有才能,但你决不会干你应该干的事情。你的才能在那另一方面用得太多了。”

“也许……不过,亲爱的韩蒙,不管你结过婚没有,你的才能却在这一方面用得太少了。你的心灵也许保持着纯洁正直,但是你的心耿是干枯下去的。在我看来,你那纯洁的心灵却干核得和木竿一样。你愈说愈干。”

唐米。督克斯不禁大笑起来。

“算了罢,你们两个心灵!”他说,“你们看我…。我并不干什么高尚纯洁的心灵工作,我只记取点他人的意见。然而我既不结婚,也不追逐女人。我觉得查里是很对的;要是他想去追逐女人,他很自由地可以不追逐得过火。但是我决不禁止他去追逐。至于韩蒙呢,他有的是占有的天性,因此那迳直的路和狭隘的门自然是适合他的了。你们瞧瞧着罢,他不久便要成为真正的英国文豪,从头到脚都是ABC的。至于我自己呢,我什么都说不上,我只是个好花舌的人,你的意见怎样,克利福?你以为性爱是帮助一个男子在世上成功的发电机么?”

在这种情境里,克利福是不太说话的。他一向是不当众演说的,他的思想实在缺少力量,他太摸不清头脑而且太易感动了。督克斯的问题使他不安地脸红起来。

“晤!”克利福讷讷着说,“无论怎样我想我没有多大的意见……我想,‘结婚罢,不要多说了’,这大概便是我的意见。虽然,在一对相爱的男女之间,房事是一件重要的事,这是当然的了。”

“怎样重要呢?”督克斯问道。

“啊……那可以促进亲密。”克利福说,这种谈话使他不安得象一个女子一样。

“好,查里和我都相信性交是一种互通声气的方法,象说话一样。要是一个女子开始同我作性的谈话,自然时机一到,我便要把这种谈话同她到床上去完成。不幸的是没有女子同我开始谈这种话,所以我只好独自上床去,而我的身子也不见得有什么更坏……至少我这佯希望,因为我怎么知道呢?无论如何,我没有什么天文计算要被妨碍,也没有什么不朽的著作要写,我只是个隐匿在军队里的懒汉罢了。”

房子里沉静下来了。四个男子在吸烟。康妮坐在那儿,一针一针地做活……是人,她坐在那儿,她得一声不响地坐在那儿。她得象一个耗子似的静坐在那儿,不去打扰这些知识高超的贵绅们路每项重要的争论。她不得不坐在那儿;没有她,他们的谈话便没有这么起劲;他们的意见便不能这么自由发挥了。没有康妮,克利福便要变成更局促,更不安,更易烦躁,谈话便无生气。唐米。督免斯是最健谈的;康妮的在场,有点使他觉得兴致勃然。她不大喜欢韩蒙,她觉得他在心灵上是个自私自利的人,至于查理。梅,她虽然觉得他有的地方可喜,却有点讨厌他,管他的什么星象。

多少晚上,康妮坐在那儿听这四个人或其他一二个人的讨论!他们的讨论从来没有什么结果,她也不觉得多大的烦恼。她喜欢听他们的心曲,特别是唐米在座的时候,那是有趣的。他们并不吻你,摸触你,便是他们却把心灵向你盘托出。那是很有趣的。不过他们的心是多么冷酷啊;然而有时也有点令她觉得讨厌。他们一提起蔑克里斯的名,便盛气凌人地骂他是杂种的幸进者,是无教育的最贱的下流人,但是康妮却比较尊重他。不论他是不是杂种的下流人,他却一直向目的地走去。他并不仅仅用无限的言词,到处去夸耀精神生活。

康妮并不讨太原市精神生活;并且她还从中得到奋激,但是她觉得人们把精神生活的好处说得太过于铺张扬历了。她很喜欢那香烟的烟雾参加这些“密友夜聚”——这是她私下起的名字,她觉得很有趣,而且觉得自得,因为没有她默默地座的时候,他们连谈话都不起劲。但无论如何、那儿有个深不可解的神秘,他们空洞地、无结果地谈论着,但是谈论的究竟是什么,她怎么也不能知道。而蔑克里斯也弄不明白。但蔑克并不想做什么,他只求胆哲保身,蝎力哄骗人家,正如人家之竭力哄骗他一样。他实在是反对社会的,这是克利福的他的密支们都反对他的缘故。克利福和他的密友们是拥护社会的;他们多少是在拯救人类,至少是想开导人类的。

星期日的晚上,有个起劲的聚谈,话柄又转到爱情上。

“祝福把我们的心结合为一的联系,……”唐米。督克斯说, “我很知道这联系究竟是什么……此刻把我们结合起来的联系,是我们的精神的交触。除此以外,我们间的联系的确少极了。我们一转过了背,梗互相底毁起来,象所有其他的该死的知识分子一样,象所有的该死的人一样,因为所有的人都这么干。不然的话,我们便把这些互相底毁的话,用甜言蜜语隐藏起来。说也奇怪,精神生活,若不植于怨恨里和不可名状的无底的深恨里,不好象便不会欣欣向荣似的。这是一向就这样的!看看苏格拉底和拍拉图一类人罢!那种深假如大恨,那种以诽谤他人为无上快乐的态度,不论是他们的敌人普罗塔哥拉斯(Proagoras)或是任何人!亚尔西比亚得斯(Alcibides)和其他所有的狐群狗党的弟子们都加入作乱!这使我们宁可选择那默默地坐在菩提树下的佛,或是那毫无诡谲狡猾的心而和平地向弟子们说教的耶酥”不,精神生活在根本上就有什么毛病。它是植根于仇恨与嫉、嫉与仇恨之中的。你看了果子便知道树是什么了。“

“我就不相信我们大家都这样仇恨的。”克利福抗仪说。

我亲爱的克利福,想想我们大家互相品评的样子罢。我自己比任何人都坏。因为我宁愿那自然而然的执根,而不愿那做作的甜言蜜语。傲作的甜言蜜语就是毒药。当我们开始说克利福是个好人这一类的恭维话时,那是因为克利福太可怜了的缘故。天呀,请你们说我的坏话罢,这一来我却知道你们还看得起我。千万别甜言蜜语,否则我便完了!“

“啊!但是我相信我们彼此上诚实地相爱的。”韩蒙说。

“我告诉你,我们安得不相爱……因为我们在背地里都说彼此的坏话!我自己便是一个顶坏的人。”

“我相信你把精神生活和批评活动混在一起了。苏格拉底在批评活动上给了一个大大的推动,这点我是和你的意见一致的,但是他的工作并不尽于此。”查里。梅煞有介事地说。他们这班密友们,表面上假装谦虚,实在都是怪自命不凡的。他们骨子里是目空一切。却地装出那低首下气的神气。

督克斯不愿再谈苏格拉底了。

“的确,批评和学问是两回事。”韩蒙说。

“当然,那是两回事。”巴里附和说。巴里是个褐色头发的羞怯的青年,他来这儿访督克斯,晚上便在这儿过夜了。

大家都望着分,仿佛听见驴子说了话似的。

“我并不是在讨论学问……我是在讨论精神生活。”督克斯笑着说,“真正的学问是从全部的有总识的肉体产生出来的;不但从你的脑里和精神里产生出来,而且也从你的肚里和生殖器钳制其他一切。这两种东西便只好批评而抹煞一切了。这两种东西只好这样做。这是很重要的问题。我的上帝,我们现在的世界需要批评……致命的批评。所以还是让我们过着精神的生活,‘尽量的仇恨,而把腐旧的西洋镜戳穿罢。但是你注意这一点:当你过着你的生活时,你至少是参与全生活的机构的一部分。但是你一开始了精神生活后,你就等于把苹果从树上摘了下来;你把树和苹果的关系——固有的关系截断了。如果你在生命里只有精神生活,那么你是从树上掉下来了……你自己就是一个摘下赤的苹果了。这一来,你便逻辑地不得不要仇恨起来,正如一个摘下来的苹果,自然地不得不要腐坏一样。”

克利福睁着两眼,这些活对他是毫无意义的。康妮对自己暗笑着。

“好,那么我们都是摘下赤的苹果了。”韩蒙有点恼怒地说。

“既是这燕,让我们把自己来酿成苹果酒好了。”查量说。

“但是你觉得波尔雪维克主义怎样?”那褐色头发的巴里问道,仿佛这些讨论应庐归结到这上面似的;“妙哪!”查里高叫道,“你觉得波尔雪维克主义怎样?”

“算了罢!让我们把波尔雪维克主义切成肉酱罢!”督克斯说。

“我恐怕波尔雪维克主义是个太大的问题。”韩蒙摇着头郑重地说。

“在我看来,”查理说,“波尔雪维克主义就是对于他们所谓的布尔乔亚的一种极端的仇屈服主义;至于布尔乔亚是什么?却没有确实的界说。它偷旬资本主义,这是界说之一。感情和情绪是决然地布尔乔亚的,所以你得发明一个无感情无情绪的人。”

“其次谈到个人主义,尤其是个人,那也布尔乔亚,所以定要铲除。你得淹没在更伟大的东西下面。在苏维埃社会主义下面。甚至有机体也是布尔乔亚,所以。归高理想机械。机械是唯一个体的、无机体的东西。由许多不同的但都是基要的部分组合而成。每个人都是机械的一部分。这机器的推动力是仇恨……对布尔乔亚的仇恨。‘在我看来,波尔雪维克主义便是之样。”

“的确!”康米说,“但是你这篇话,我觉得也可以作为工业理想的确切写照;简言之,那便是工厂主人的理想,不过他定要否认推动力是仇恨罢了。然而推动力的确是仇恨;驿于生命本身的仇恨。瞧瞧米德兰这些地方罢,不是到处都是仇恨么,但那是精神生活的一部分;那是台乎逻辑的发展。”

“我否认波尔雪维克主义是合乎逻辑的,它根本就反对前提上的大前提。”韩蒙说道。

“但是,亲爱的朋友,它却不反对物质的前提;纯粹的精神主义也不反对这物质的前提……甚至只有这物质的前提它才接受呢。”

“无论如何,波尔雪维克主义已经达到事物的绝底了。”查里说。

“绝底!那是无底的底!波尔雪维克主义者不久便要有世界上最精的、机械设备最佳的军队了。”

“但是这种仇恨的状态是不能持久下去的,那定要引起反动的……。”韩蒙说。

“那,我们已经等候多年了……我们还要再等呢。。份恨是和别的东西一样日见滋长的。那是我们的最深固的天性受了强暴的必然结果;我们强迫我们的最深固的感情,去适合某种理想。我们用一种公式推动我们自己,象推动一部机械一样,逻辑的精神自以为可以领导一切,而一节却变成纯粹的。 仇恨了。我们都是波尔雪维克主义者,不过我们假仁假交罢了。俄国人是不假仁假义的波尔雪维克主义者。”

“但是除了苏维埃这条路外,还有许多其他的路呀。”韩蒙说,“波尔雪维克主义者们实在是不聪明的。”

“当然不,但是如果你想达到某种目的,有时候愚蠢是一种聪明方法。我个人认为波尔雪维主义者,不过我们另起一个名称罢了。我们相信我们是神……象神一样的人!波尔雪维克主义者,我们便得有人性,有心,有生殖器……因为神和波尔雪维克主义者都是一样的:他们太好了,所以就不真实了。”

大家正在不满意的沉默着,巴里突然不安地问道:“那么你相信爱情罢,唐米,是不是?”

“可爱的孩子!”唐米说,“不,我的小天使,十有九我不相信;爱情在今日也不过有许多愚蠢的把戏中之一种罢了。那些娇媚态的登徒于们,和那些喜欢‘爵士’舞,屁股小得象领钮般的小妮于们苟合,你是说这种爱情呢?还是那种财产共有,指望成功,我的丈夫我的太太的爱情呢?不,我的好朋友,‘我一点儿也不相信!”

“但是你总相信点什么东西罢?”

“我?啊,理智地说来,我相信要有一个好心,一条生动的阳具,一个锐利的智慧,和在一位高尚的妇女面前说‘妈的屎’的勇气。”

“那么这种种你都具有了。”巴里说。

唐米。督克斯狂笑起来。“你这个好孩子!要是我真具有这种种,那就好了!不,我的心麻木得象马铃薯一样,我的阳具萎垂不振,若要我在我的母亲和姑母面前说‘好的屎!’,我宁可干脆地把这阳具割了……她们都是真正的高尚妇女,请你注意;而且我实在是没有什么智慧,我只是个附庸精神生活的人。有智慧,这是多么美好的事情!有了智慧,一个人全身的各部分——便或不便说出的各部分,都要活泼起来。阳具对于任何真正有智慧的人都要指正起头来说:你好?勒努瓦说过,他的画是用他的阳具画出来的……的确的,他的画是多么美!我真想也用我的阳具作些什么事情。上帝奈何一个人只能这么说!这是地狱里添多了一种酷刑!那是苏格拉底发端的。”

“但是世界上也有好女子呢。”康妮终于拾起头来说。大家听了都有些怨她……她应该装聋作哑才是。这第一种谈话她竟细细地听,那使他们大不高兴了。

“我的上帝?‘要是她们对我来说不好,她们好又与我何干?’”

“不,那是没有办法的,我简直不能和一个女子共鸣起来、没有一个女子使我在她面前的时候觉得真正需要她,而我也不打算勉强我自己……上帝,不」我将依然故我的度我的精神生活。这是我所能做的唯一的正经事。我可以和女子们谈天,而得到很大的乐趣!你以为怎样,我的小朋友?”

“要是一个人能够保持着这种纯洁的生活,是就可以少掉许多麻烦了。”巴里说。

“是的,生活是太单调了!”





第五章



一个二月的有淡淡阳光的降霜的早晨,克利福的康妮出去散步,穿过大花园向树林里走去,克利福驶着他的小自动车,康妮在他旁边步行。

严冷的空气里依然带着硫磺气味,但是他们俩都已习惯于这种气味了。近处的天边,笼罩着一种蛋白石色的霜和烟混成雾,顶上便是一块小小的青天。因此;使人觉得是被磁禁在一个围子里,老是在围子里。生命老是象个梦幻或疯狂,被关禁在一个围子里。

一些绵羊在园中的干枯的乱草丛里嗤喘着,那儿的草窝里积着一些带蓝色的霜,一条浅红色的小路,象一条美丽的带子似的。婉蜒地横过大花园直至树林门口。克利福新近才叫人这小路上铺了一层从煤坑边取来的筛过的沙砾。这些焚烧过而‘没有硫磺传的沙砾。在天气干燥的时候,呈着鲜明的浅红的虾色,在天气阴湿的时候,便呈着更浓的蟹色。现在这条小路是呈着淡谈的虾色,上面铺着灰白带蓝的薄霜、康妮很喜欢这条铺着细沙的鲜玫瑰色的路径。天下事有时是有弊亦有利的。

克利福小心地从他们的房屋所在的小山丘上,向着斜坡驶了下去。康妮在旁边用手扶着车子。树林在他们的面前展开着,最近处是擦树丛林,稍远处便是带紫色的浓密的橡树林。树林的边缘,一些兔子在那儿跳跃着或咀嚼着,一群小乌鸦突然地飞了起来,在那小小的天空里翱翔而过。

康妮把树林的门开了,克利福慢慢地驶了过去,到了一条宽大的马路。这马路向着一个斜坡上去,两旁是修剪得很整齐的擦林。这树林是从前罗宾汉打猎的大森林的残余,而这条马路是从前横经这个乡野的很古很古的大道。但是现在,这只是一条私人树林里的马路了。从曼斯非尔德来的的路,至此往北折转。

树林里,一切都静息着。地上千叶子的背面藏着一层范霜。一只鸟粗哑地叫着,许多小鸟震着翼。但是这儿已没有供人狞猎的野兽,也没有雄鸡。因为在大战时都给人杀光了。树林也荒着没人看管,一直到现在,克利福才再雇了一个守猎的人。

克利福深爱这个树林,他深爱那些老橡树。他觉得它们经过了许多世代都是属于他的,他要保护它们,他要使这个地方不为人所侵犯,紧紧地关闭着,使之与世界隔绝。

小车子馒慢地驶上斜坡,在冰陈了的泥块上颠簸着前进,忽然左边现出一块空地,是儿只有一丛枯稿了的蕨草,四下杂布着一些斜倾的细长的小树,几根锯断了的大树桩,毫无生气地露着顶和根;还有几处乌黑的地方,那是樵夫们焚烧树枝乱草和废物过后的痕迹。

这是大战中佐费来男爵伐木以供战壕之用的一个地方,在马路的右边渐次隆起的圆丘,一片光溜溜,怪荒芜的。圆丘的顶上,从前有的话多橡树,现在一株也没有了。在那儿,你从树梢上望去,可以看见煤矿场的铁道和史曲门的新工厂。康妮站在那儿远眺着。这几是与世界隔绝的树林中的一个开口。从这开口咱使可与世相通。但是她并不告诉克利福。

这块光地,常常便克利福觉得非常地忿怒。他曾参与大战,他知道战争是怎么一回事,但是大战并没有使他忿怒,直至他看见了这光溜溜的小山之后,才真正地忿怒起来。他现在正叫人重新植些树木。不过这小山使他看了便怨恨他的父亲。

小车儿徐徐地向上前进,克利福坐在车里,呆板地向前望着。当他们到了最高处时,他把车停住,他不肯向那不平的斜坡冒险下去了。他望着那条马路向下降落里在蕨草和橡树中间形成的一个开口。这马路在小山脚下拐弯而淹没,但是它的迂回是这样的美好而自然,令人联想起往日的骑士们和乘马的贵妇们在这儿行乐的情形。

“我认为这儿是真正的英格兰的心。”在二月谈淡的阳光下坐着的克利福对康妮这样说。

“是吗?”康妮说着,却听见了史德门煤矿场发来的十一点钟的气笛声。克利福是太习惯于这声音了,他一点也没有注意。

“我要使这个树林完整……无疆。谁也不许侵犯它。”克利福说。

克利福这话里,带着某种愤慨悲伤的情绪。这树林还保存着一点荒野的老英格兰时代的什么神秘东西,但是大战时候佐佛来罗爵的伐木却把它损伤了。那些树木是多么静穆,无数弯曲的树枝向天空上伸,灰色的树干,倔强地从棕争的蕨草丛中直立!鸟雀在这些树木间飞翻着,多么安稳!从前,这儿有过鹿,有过弓手,也有过骑驴得得地经过的道士。这地方还没有忘记,还追忆着呢。

巨利福静坐着,灰白和阳光照着他的光滑的近全栗色的头发,照着他的圆满红润的、不可思仪的脸孔。

“当我来到这儿时,我比平时尤其觉得无后的缺感。”他说。

“但是这树林比你的家族还要老呢。”康妮温和地说。

“的确!”克利福说。“但这是我们把它保存的。没有我们,它定已消灭了,象其余的森林似的早巳消灭了,我们定要保存点老英格兰的东西。”

“一定要么?”康妮说,“甚至这老英格兰不能自几存在,甚至这老英格兰是反对新英格兰的东西,连英格兰本身都要没有了。”克利福说。“我们已有着这块土,而且我们爱它,那么锭要保存它。”

两人忧郁地静默了一会。

“是人,在一个短时间内。”康妮说。

“在一个短时间内!这是我他仅能做到的,我们只能尽我们的职份。我觉得自从我们有这块地以来,我们家族中每个男子都曾在这儿尽过他的职份,一个人可以超越习俗之处,但是传统馈例是定要维持的。”

他们又静默了一会。

“什么传统惯例?”康妮问。

“英格兰的传统惯例!就是这个!

“啊!”她徐徐地说。

“这是不得不有个儿子的原因,一个人不过是一条链索中的一环啊。”他说。

康妮并不喜欢这链索的话,但是她并不说什么,她觉得他那种求于的欲望是怪异地不尽人情的。

“可惜我们不能有个儿子。”他说。

他的淡蓝色的眼睛凝视着她。

“要是你能和另一个男人生个儿子,那也许是件好事。”他说,“要是我们把这孩子在勒格贝养大,他便要成为我们和的这块地方的。我不太相信什么父道,要是我们养他,他便是我们的,而继承我们。你不觉得这是件值得考虑的事么?”。康妮终于指起眼睛向他望着。孩子,她的孩子,于他渤是个物件似的,是个物件似的!

“但是另一个什么男人呢?”她问道。

“那有什么大关系?难道这种事情和我们有什么很大的影响么?……你在德国时不是有过情人么?……现在怎么了?不是差不多什么都没有了么?我觉得在生命里,我们所做的那些小动作,和我们与他人发生的那些小关系,并不怎么重要。那—切都要消逝。而且谁知道那一切都消逝到哪儿去了呢,哪儿是旧年的自雪……在一个人生命中能持久的东西,这才是重要的东西。我自己的生命,在她的长久的持续与发展里,于我是重要的,但是与人发生的偶尔关系,特别是那偶尔的性的关系,有什么重要呢?这种种关系,如果人不把它们可笑的张大起来,事情便象鸟交尾似地过去。事情本来应该这样,那有什么重要呢?重要的是终身的结合,重要的是一天一天的共同生活并不是那一两次的苟合。你和我,无论发生怎样的事情,我们终是夫妻。我们彼此习惯着在一块。我觉得习惯是比任何偶尔的兴奋都重要的。我们所凭以生活的,是那长久的、缓慢的、持续的东西,并不是什么偶然的瞬息的快感。两个人住在一块,一步一步地达到一致。他们的感觉密切地交贯着。结婚的真谛便是这个,并不是性行为,尤其不是那简单的性作用。你和我由结婚而互相联系着。命运已经不幸地把我们的肉体关系斩断了,我们只要能够维持着结婚的基本东西,这性的问题我想中可以容易解结的——不见得比找牙种医生治牙更难解决的。”

康妮坐在那儿,在士种惊愕和恐怖的情绪中听着,她不知道他说得究竟有理还是无理。她爱蔑克里斯,至少她自己这样想。但是她的爱不过是她和克利福的结婚生活中的一种开心的小旅行罢了。她和克利福的结婚生活,那便是由多年的苦痛和忍耐所造成的又长又慢的亲密的习惯。也许人类的灵魂是需要些开心的小旅行的,而且不可去拒绝这个需要的。但是所谓旅行,那是终得归家来的。

“无论什么男人使我生的孩子你都不介意么”她问道。

“用得着么,康妮?我相信你的选择的本能是高尚的。你决不会让一人坏男人接触你的。”

她想起了蔑克里斯!他是克利福所认为坏男人的那种人。

“但是,男人和女人对于坏男人的看法也许是不同的。”她说。

“不见得。”他答道,“你是看重我的。我不相信你要找个我所绝不喜欢的男人,你一定不会那样做的,。

她静默着,逻辑谬误到绝点时,是不容人答辨的。

“我要是有了个男人,你要我告诉你么?”她偷偷地向他望了一望。

“一点也不要。我还是不知道的好……不过,偶尔的性行为,和长久的共同生活比起来,科不算什么,这一点你和我意见一致,不是不?你相信长久的共同生滔比性欲的事里董要吧?我们已到了不得不如此的地步,那么以性欲上只好请便罢,是不是?总之,那些一瞬的兴奋有什么重要关系呢?难道生命的整个问题,不是在累车积月地、慢慢地、创造一个完备的人格么?不是生活于一种完备的生活中么?一种不完备的生活是没有意义的。如果缺少性的满足使你不完备,那么找一个对手去。如果没有儿子使你不完备,那么,只要你能够,生个孩子罢,不过,做这种事要以获得一个完备的生活为目的。要以获得一个长久而和谐的完备生活为目的。这,你和我是可以共同去做的……你说是不是……我们是能够,如果我们能使自己适应于需要,而同时把这种适应和我们持久的共同生活打成一片。你的意见是不是这样?”

康妮觉得有点给这些话语压倒了。她知道他在理论上是对的。但是在事实上,当她考虑到和他过着那种持续的生活时……她不禁犹豫了。难道真是她的命中注定了,要把她今后的一生都断送给这个人么?就这样完全绍了么?

只这样就完结了么?她只好知足地去和他组成一种持续的共同生活,组成一块布似的,也许偶尔地,在这布上绣上一朵浪漫的花。但是她怎能知道明年她又要如何感觉呢?谁能知道?谁能说一个年年有效的“是”宇?这个小小的 “是”,是一出气便溜出来的!一个人为什么定要对这轻如蝴蝶的一个安负长久的责任呢?这个小宇儿,当然要象蝴蝶似地飘飘飞逝,好让其他的“是”和“不”替上的!

“我相信你是对的,克利福。就我所能判断的说,我和你意见相同,不过生活也许要完全改变面目的。”

“但是生活没有完全改变面目以前,你是同意罢?”

“呵,是的!我相信我的确同意。”

她看见了头棕色的猎犬,从路穷的小径里跑了出来,向他们望着,举着嘴,轻轻吠着,一个带着枪的人,轨快地跟着猩犬,向他们走来。仿佛要向他们攻击的样子。但是他突然站住了,向他们行了一个礼,然后回转头向山下走去,这不过是个新来的守猎人,但是他却把康妮吓了一跳,他出现得这样的突然,象是一种骤然的威吓,从虚无中跑出来。

这人穿着深绿色的线绒衣,带着脚绊……老式的样子,红润的脸孔,红的髭须,和冷淡的眼睛。他正迅速地向山下走土“梅乐士!”克利福喊道。

那人轻快地回转了身,迅速地用一种姿势,行了个兵士的礼。

“你可以把我的车子转过来,再把它推动吗?这样比较好走一些。”克利福说。

那人马上把枪挂在肩上,用那种同样的奇异的姿态定了上来,又敏捷又从容好象他要使自己不能人看见似的。他是中等的身材,有点消瘦,很缄默,他一点也不看康妮,只望着那车子。

“康妮,这是新来的守猎人,叫梅乐士。你还没有和太太说过话罢,梅乐士?”

没有,先生。“这回答又快又冷淡。

这人脱下了他的帽子,露着他的浓密的近金栗色的头发。他用那种充分的,无惧的、平淡的视线,向康妮的眼里直望着,好象他要看看她是怎样一个人似的,他使她觉得羞怯。她羞怯地低下了头。他把帽子放在左手里,微微地向她鞠了一个躬,象个绅士似的。但是他一句话也不说,他手里拿着帽子,站在那儿静默了一会。

“你在这儿有些日子了吧,是不是?”康妮问他道。

“八个月了,太太……男爵夫人!”他镇静地改正了称呼说。

“你喜欢在这儿吗?”

她地望着他的眼睛,他带着讥讽的,也许是鲁莽的神气,把眼睛闭了一半。

“啊,是的,谢谢你,夫人!我是在这儿生长的……”他又轻轻地鞠了一个躬,然后回转身去,把帽子带上,走过去握着车子,他的声调,说到最后几个宇时,。带着沉重的拖连的音……也许这也是由于侮慢罢,因为他开头说话时,并不带一点儿土音的。他差不多可说是个绅士呢,无论如何,他是一个奇异的、灵敏的、孤独的人,虽然孤独,但他却的自信心。

克利福把机器开动了,那人小心地把车子移转过来;使它面向着那渐次地向着幽间的榛林下去的山直线。

“辽有什么事么,克利福男爵?”他问道。‘“是人,你还是跟我们去好,万一车子地走不动了的话,这机器上山用实在是不够力的。”

那人的眼睛,接心地探望着他的猎犬望着他,微微地摇着尾巴,一种轻轻的微笑,嘲讽的或戏弄的但是和蔼的微笑,显现在那人的眼里,一会儿便消失了,他的脸上也毫无了表情了。他们下着山坡,车子走得有点快,那人扶着车背,使它安稳地前进,他的神气,与其说是仆役,不如说是个自由的兵士。他有点什么地方使康妮想起了唐米。督克斯。

当他们赤到擦树丛林时,康妮突然跑到前头去把窗门打开了。康妮扶着那扇开着的门,两个男人经过时都向她望着,克利福带着非难的神气,另一个是带着一种冷静的惊异的样子,想看看她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她看见他的蓝色的平淡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苦痛的超脱的神情,但是这眼睛里有着一种什么热力,但是他为什么这样的孤高,这样的远隔呢?

当他们通过园门后,克利福把车子停住了,那个人赶忙跑了回去,谦恭地把园门关好。

“你为什么那样忙着开门呢?这事梅乐士会做的。”克利福问道,他的镇静泰然的声音,表示着他是不高兴的。

“我想这样你可以一直开进去,不必停着等。”康妮说。

“那么让你在质面跑着赶上来么?”克利福问道。

呵!我人时倒喜欢跑一跑呢?“

梅乐十回来重新扶着车子,好象什么都没有听见的样子,可民康妮却觉得他留意着一切,当他在林园里推着车子上那有点峻峭的山丘财,他嘴唇张着,呼吸有点急了起来。他并不怎样强壮呵“虽然他是奇异地充满着生气,但是他是有点脆弱和干涸的。她的妇人的本能感知这个。

康妮蹬在后边,让车子继续前行,天色变成了灰暗了,雾环绕着的那块小青天合拢了,好象盖上了盖子似的。这时天气严冷起来,雪就要下了,一切都是灰色,全是灰色!世界好象是衰疲了。

车子在那浅红色的路尽头等着,克利福转头来看康妮来了没有。

“不累吗?”他问道。

“啊,不!”她说。

但是她实在是累了。一种奇异的疲乏的感觉,一种渴慕着什么,不满着什么的感觉,充满着她。克利福并没有注意到:这种事情不是他所能知觉的。但是那个生疏的人却觉晓着,闪妮觉得在她的环境和她的生命里,一切都衰败了,她觉得她的不满的心情,比那些小山还要古老。

他们到了屋前,车子绕到后门去,那儿是没有阶沿的。好容易克利福她从那小车里把自己投到家里用的轮椅里。他的两臂是又敏捷又有力的。然后康妮把他那沉重的两条死了的 ‘腿搬了了过去。

那守猎人,一边等待着主人的辞退,一边端详地、无遗地注视着这一切,当他看见康妮把克利福的两条死腿抱起来放到轮椅里去时,他恐怖得脸色苍白起来。他觉得惊骇了。

“梅乐士,谢谢你的帮忙。”克利福漠然地说,说着把椅子向走郎里滚去。

“没有别的事情了么,先生?”那平淡、旬在做梦的声音说道。

“没有了,早安!”

“早安。先生。”

“早安!谢谢你把车子上山来…我想你不觉得太重吧?” 康妮望着门外的那个守猎的人说道。

他的眼睛立刻和他的相遇了,好象梦中醒转的样子。他的心里已有了她了。‘“呵,不,中重J他迅速地说。然后人的声音又带了那沉重的土腔:”夫人,早安!“

午餐的时候,康妮问道:“你的守猎人是谁?”

“梅乐十!你已经见过他了。”克利福说。

“是的,但是他是从哪儿来的?”

“从虚无中来的。这是达娃斯哈人……一个煤矿工厂的儿子,我相信。”

“他自己也曾做过矿工吗?”

做过矿场的铁匠,—我相信,做过铁匠的工头。在大战前……在他没有去投这国以前,他曾在这儿当过两年守猎人。我的父亲很看得超他;所以当他回来要在矿场里再当铁匠的时候,我叫他地这儿再当守猎人,我实在很喜欢得到他…… 在边儿要找个好的守猎人,差不多是件不可能的事……那非要一个熟识附近居民的人不行的。“

“他结了婚没有?”

“他曾结过婚。不过他的女人跟了几个不同的男子……最后是跟了一个史德门的矿工走了。我相信她现在还在史德门罢。”

“那么他现在是孤身一个人了?”

“多少是!他有个母亲任在村里……他还有一个孩子,我相信。”

克利福用他那无光彩的稍为突出的蓝眼睛望着她,这眼睛里显现着某种暗昧的东西。在外表上看来,他好象是精明活泼的,但是在背面,他便同米德兰一带的气氛似的,烟雾沉沉。这烟雾好象蔓延起来,所以当他用那奇特的样子注视着康妮,一边简明地回答着她的问话时,她觉得克利福的心灵的背后,给烟雾和虚无充满了。这使她害怕起来,这种神气使他似乎失去了人性,而差不多成为一个白痴了。

模糊地,她感悟了人类灵魂的一条伟大的法则,那便是当一个人受了刨伤的打南昌,而肉体没有被击死的时候,灵魂便好象和肉体一样痊愈起来,但这只是外表罢了,实在那不过是习惯恢复过来的一种机械作用。慢慢地,馒慢地,灵魂的创伤开始显露,好象一个伤痕,起极是轻微的,但是慢慢地它的痛楚加重起来,直至把灵魂的全部充满了。正当我们相信自己是痊愈了,而且把它忘记了的时候,那可怖的反应才最难忍受是被人觉察出来。

克利福正外在这种情境中,当他觉得“痊愈”时,当他回到勒格贝时,他写着小说,相信着无论怎样他的生命是安全了,他好象把过去不幸的遭遇忘记了,而精神的均衡也恢 ‘复了。但是现在,一年一年地过去了,侵慢地,慢慢地,康妮觉得那可惊可怖的创伤回复起来,把他布满了。好些日子以来,那创伤是深伏着,好象没有那回事似地不被人觉察,现在,这创伤徐徐地在惊悸的、几乎是疯痪的开展中使人觉着了。精神上,他仍然是安好的,但是那疯瘫——那太大的打击过后的创伤——渐渐地开展在他的感觉之中了。

虽然那创伤中在他身上开展,康妮却觉得开展到她身上来了。一种对于所有事物的内在的惊怖,空虎、冷淡,一步一步地开展在她的灵魂里了,当克利福好的时候,他还能兴致勃勃地谈论,或可以说是,他还能支配将来,譬如在树林里时,他还对她说着要有个孩子给勒格贝一个继承的人。但是第二天,这一切漂亮话只象是些枯死的树叶,绉缩着而成为碎粉,毫无意义,一阵风便给吹散了。这些话并不是有真生命的苍经的树上叶子,富有青春力量。它们只是一个无目的的生命的一阵落叶。

她不觉得一切都是无目的的。这娃斯哈的矿工又说着要罢工了,而康妮觉得那不是力量的表现,那不过是大战留下的一个创伤,隐伏了一些时日后,慢慢浮现出来,而产生了这种不安的大痛苦和不满现状的恐怖。那虚伪的不人道的大战所留下的创伤是太深了,太深了……那定要好些时日,才能使后代人的活血去把深藏在他们的灵魂和肉里面的无限的创伤的黑白块溶解。那定要有一个新的希望才行。

可怜的康妮!岁月悠悠地过去,她在她的生命的空虚之前战栗着。克利福和她自己的精神生活,渐渐地觉得变为空虚了。他们的结婚生活,克利福所常说的那种基于亲密习惯的完备生活,有些日子竟成为完全的空洞。纯粹的虚无了。那只是些漂亮的言词。全是些漂亮的言词。在这些虚伪的言词上面,唯一的真实但是空虚。

当然,那儿也有克利福的成功,那成功的财运,他差不多是著名了,他的书一年可以赚一千镑,他的像片随处都是;在一个画展里有一幅他的半身像,还有其它两处画展也有他的肖像在。他的作品似乎是最人时中最人时的东西。凭他的宣传的本能,那残废者的奇异的本能,在四五年之间,他已成为青年“知识界”中最出名的一个了。康妮就不太清楚究竟才智在哪里。:的确,克利福幽默地对于人的分析,动机的考究,未了把一节弄成碎片,在这一点上,他的技巧是很出色的‘但是那的些象小狗儿的戏滤,把沙发上的垫枕撕了个破碎的样子,不同的便是克利福并不是那样天真,那样戏谑,而是奇异地老成持重,和固执地夸张自大罢了。“那是悼异的,空虚的。”这便是康妮的灵魂深处所反复地觉着的:“那一切都是空虚,一个空虚的、令人惊异的熔耀。”然而,那终是一个炫耀!一个炫耀!一个炫耀啊!

蔑克里斯把克利福拿来做他的一个剧本的中心人物;剧情已经拟好,第一幕也已经写完了。因为蔑克里斯对于空虚的弦耀。比克利福更高明。他们这些人的所有的热情只剩下这个熔耀的热情,在性欲上,他们是没有热情的,甚至是死的。现在,蔑克里斯所欲望的不是金钱了,克利福呢,他从来就没有把金钱看得最重要,但是他能够弄钱时还是不肯放松的。因为金钱是成功的象征。成功,这便是他们所欲望的。他们俩都想弄个美丽的核耀,凡一个人所能做到的自我的熔耀全做出来,以博得民众一时欢心。

奇怪哟,这种对于财运的买身。自从康妮跳出了这圈套以来,自从她惊愕得麻木了以来,这一切只是空虚。甚至这种对于财运的卖身,克利福快活得很,他又要在焙耀之中了,而这一次,却是他人把他来焙耀,而且是有利于自己的熔耀呢。他请蔑克里斯把写就了的第一幕带到地勒格贝来。

蔑克里斯来了:那是夏天,他穿着一套灰白的衣裳,戴着羔皮的手套。他带了些可爱的浅紫色的兰花给康妮。第一幕的读出是个大大的成功。甚至康妮也迷醉了……迷醉到骨髓里了。蔑克里斯呢,他也迷醉了——为了他自已有这样迷醉入的能力。在康妮的眼睛里,他这时真上卓越非凡,而且十分漂亮。她从他身上,看出了一种再不迷于幻景的人类的古老的滞息情态,一种极端的不纯洁,而这不纯洁到了极端,也许说是纯洁的。在他的至高无上的卖身于财运的远处看来,他似乎是纯洁的,纯洁得象非洲的象牙面具似的。那象牙面具上的阴处和阳处的不纯洁,都给梦幻变为纯洁了。

当他使查太莱夫妇神迷惊服的时候,这是蔑克里斯生命中最可贵的片刻,他已经成功了,他使他们惊报了,甚至克利福一时都钟情于他了……如果我们可以这样说的话。

第二天,蔑克显得比一向更不安:躁急着,自抑着,两只不安的手插在裤袋里,康妮在夜间没有去找他;而他又不知到哪间屋去找她。正值他在得意的时候,这种撩人的风情真好苦人呵!

他跑到楼上她的起坐室里去。她知道他要来的。她看出了他的不安。他问她对于那幕剧的意见……她是否觉得好!他需要受人赞美,那可以给他一种微妙的热情的颤战,这颤战比性欲极度满足时的颤战更甚。她对他的剧本是空虚无物的。

“喂!”他最后突然地说道:“你和我为什么不把事情干脆地做去呢?为什么我们不结婚呢?”。“但是我已经结婚了。”她惊愕地说,但是她并不感觉着什么。

“呵!那有什么关系!他可以和你离婚的。你问我为什么不结婚呢?我是想结婚的。我知道这对我是最好的事情…… 结婚而过个正常生活。我现在过的是一种非人的生活,这种生活简直把我的精神和肉体都撕碎了。喂,你看,你和我,我们真是天生一对……好象手和手套一样。我们为什么不结婚呢?你有什么理由不让我们结婚呢?”

康妮望着他,惊愕着,但是并不感觉着什么。男从都是一个样儿:他们是不顾一切的。他们象火箭似地向天上冒,而希望你跟着他们的小竿儿同上天去。

“但是我已经结了婚的人了。”她说,“你知道我是不能丢弃克利福的。”

“为什么不能?为什么不能?他叫道,”半年一过,他便不觉得你没有了,除了他自己的存在以外,别人的存在于他是无关紧要的。依我所知道,你于他是无用的,他只想着他自己。“

康妮觉得这话很真切。但是她也觉得蔑克不过是个自私自利的人罢了。

“难道所有的男人不都是只想着他自己么?”她问道。

“是的,多少是的,我承认。一个人不得不如此达到他的目的。不过问题并不在这里。问题是一个男人所能给与女人的是什么:他能否使他快乐?要是他不能的疾,他对这女人使没有权利……”他停着,用他那几乎催眠的,褐色的圆眼睛望着她,“我,我认为我能够给一个女人她所要求的一切幸福。我可以保证这个。”

“什么样的幸福呢?”康妮问着,总是以那种甸是热情,其实宛无感觉的惊愕神气望着他。

“各种各样的幸福和快乐」衣裳,珠宝,无论哪个夜总会,只要你愿意去,无论哪个人,只要你愿意认识;所有的时髦东西……旅行,和到处受人尊重;……总之,各种各样的幸福和快乐。”

他佯洋得意地说着,康妮望着他,象是被迷惑着,而实际她却毫无感觉,所有这些金碧辉煌的允诺,连她的心的外表都感动。在其他的时候,她的自我的最外的部分,要是听了蔑克这番话,是要感到颤战的,现在甚至一点感应都没有了。她简直不觉得有任何感觉,她不能“动”。她只是端坐着,象是被迷惑着,实在毫无所感,她不过觉得什么地方有一种钱财的臭味。

蔑克如坐针毯似的,在椅子里身子向前倾图,用一种歇斯底里病者似的神气向她注视着,他究竟是由于虚荣心而期望着她说“是”呢,不是惊悸着她真的说了出来?谁能知道?

“我得想一想。”她说,“现在我不能回答你,你可以把克利福看着不算什么,但是他是紧要的。如果你想一想他是多么需要……”

“老天爷啊,如果一个人细看起我们所需要的东西,我很可以说我是多么孤独无依,一向就是孤独无依而需要跳出这种情态哟。老天爷!如果一个人什么东西都没有,只有拿自己的无能去乞人怜爱……”

他转过身去,两只手愤怒地在裤袋里乱动。那天晚上他对她说:“今夜你到我的房里来吧,是不是?我不知道你的睡房在哪里。”

“好罢!”她说。

那晚上,他的奇异的、象孩子似的、脆弱的裸体,比一向更显得他是一个兴奋的人。在他还没有完毕以前,康妮觉得她简直不能得到终极的快感。他的裸体和他的孩子似的软嫩,引起了她的炽热的情欲。他完毕了以后,她在一种狂田的骚动中,摇摆起伏着她的腰部继续下去,而他呢,用着毅力和物牺牲的精神,英武地挺直着在她的里面,直等到她带着奇异的细微的呼喊而得到了她的最高度的快感的时候。

最后,当他从她那儿抽退时,他用一种苦味的,几乎是嘲讽的细声说道:“你难道不能和男人一起完毕吗?难道你定要在你觉得喜欢的时刻,一个人自己干着完毕么?”

这短短的几句话,在那种时候,是她有生以来少有过的打击。原来他献身与人的那种被动的态度,很显然地便有他交媾的唯一的真样子。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她说。

“你知道是什么意思。我完毕了以后你还是继续着。尽是继续着……我不得不倒悬在那儿,咬紧着牙关,直等到你用你自己的力量干完了才休!”

正当她给一种不能以言语形容的快乐燃烧着,正当她滋生着一种对他的爱情的这个时候,这种意外的粗野的话把她惊呆了。毕竟他是象许多现代的男人们一样,差不多一开始就要完毕,因此使妇人不得不以自力活动着。

“但是,你愿意我继续下去而得到我自己的满足么?”她说。

他阴沉地笑着,说:“我愿意!你真好!你以为我愿意悬在那儿,咬紧着牙关,等你向我冲撞!”

“但是你不愿意么?”她坚持着说。

他回避着这个问题。“所有的女人都是一样,”他说,要不是她一点儿也不享受,象是死了的样子,便是等男子完了,才来开始使自己享受,男人只好悬在那里等。我还不没有碰到一个和我一起享受完毕的女人。“

这种新奇的关于男性的知识,康妮只听着一半。她被他那种反对她的感情和他那种不可思议的粗野惊呆了。她觉得真是无辜。

“但是你愿意我也得到我的快感吧,是不是?”她重复地说。

“啊,算了!我很愿意的。但是一动不动地悬在那儿,等着女人享受,那决不是好玩的事哟。……”

这话是康妮有生以来所受到的最残酷的打击。她心里的什么东西被毁灭了。她并不怎样要蔑克;在她没有开头以前,她并不想要他。她好象从来没有真正地想要他。但是,他既‘ 然开头了,她觉得那是很自然的要使自己也从他那儿得到快感。为了这个,她几乎爱他了……那晚上,她差不多爱他了,而且想和他结婚了。

也许他本能地知道这个,所以他才那样的粗野,而把一切、一切的海市蜃楼全都破坏了。所有她对他的性感,以至对任何男子的性感,在那晚上都崩毁了。她的生命和他的生命完全地分开了,好象他这个人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似的。

她继续度着她毫无生气的日子。现在什么也没有了。只有那克利福所谓的完备生活的空壳子,那种两个人彼此习惯着在一个屋顶下面的长日漫漫的共同生涯。

空虚!接受这生命的庞大空虚好象便是生活的唯一目的了。所有那些忙碌的和重要的琐事,组成了空虚的全体!





第六章



“为什么我们现在,男人和女人都不真正相爱子?”康妮问着唐米。督克斯他多少象是她的问道之神。

“啊,谁说他们不相爱!我相信自人类被创造以来,男女的相爱没有更甚于我们今日了,他们是真情相爱的,拿我们自己来说……我实在觉得女人比男人更可爱。她们的勇气比男人大,我们可以开诚布公地对待她们。”

康妮沉思着“呵,是的,但是你从来就还没有和她们有过什么关系哟!”

“我?那么我此刻正在做什么?我不是正和一位女人诚恳地谈着话吗?”

“是的,谈着话……”

“假如你是一个男子,你想,除了和你诚恳地谈话以外,我还能和你怎样?”

“也许不能怎样,但是一个女人……”

“一个女人要你去喜欢她,和她谈话,而同时又要你去爱她,追求她。我觉得这两件事是不能同时并行的。”

“但是这两件事应该可以并行才是!”

“无疑地,水不应该这样湿才是呵,水未免太湿了。但是水就是这样湿的!我喜欢女人,和她们谈话,所以我就不爱她们,不追求她们。在我,这两件事是不能同时发生的。”

“我觉得这两件事是应该可以同时发生的。”

“好吧。但是事情才就是这样,若定要事情成为别样,这我可没有法子。”

康妮默想着。 “这不见得是真的,”她说,“男人是可以爱女人,并且和她们谈话的。我不明白男人怎么能够爱她们而不和她们谈话,不和她们亲热。他们怎么能够?”

“晤,这个我可不知道。”他说,“为什么要一概而论呢?我只知道我自己是这样。我喜欢女人,但是我不追求她们,我喜欢和她们谈话,但是谈话虽然使我在某一种说法上和她们发生亲密,但是一点也不使我想和他们接吻。你看我就是这样! 但是不要拿我当作一个一般的例子,也许我正是一个特殊的例子。我是一个喜欢女人但是不爱女人的男人之一,如果她们要迫我装模作样地讲爱情,或做出如胶似漆的样子,我还要恨她们呢。”

“但是那不使你觉得悲哀吗?”

“为什么要悲哀?一点也不!当我看见查里。梅和其他许多与女人有关系的男人时……不,我一点也不羡慕他们!如果命运送给我一个我能爱而追求的女人,那好极了。但是我从来就没有磅到过这样的女人……我想我是冷痰的;但是有些女人却是我非常喜欢的。”

“你喜欢我吗?”

“很喜欢。而你可以看出,在我们之间是没有接吻的问题的,可不是吗?”

“不错,”康妮说。“但是也许我们之间应该要有这问题吧?”

“为什么,请问?我喜欢克利福,但是假如我走去抱吻他,你要作何感想?”

“但是其间没有不同的地方么?”

“不同的地方在哪里,拿我们来说吧?我们都是没有智慧的人类,男女的关系是放在度外的,放在度外的,如果我突然在此刻玩起那大陆上的男性的把戏,向你显示着性欲,你要觉得怎样?”

“那我一定要觉得可恨。”

你瞧!我告诉你如果我真是个有男性的人,我是永远不会遇着一个和我相投的女人的,可是我并不芥蒂于心。我喜欢女人,那就完了。谁还去迫我爱她们。或假装爱她们,而玩那性的把戏吗?“

“我决不这样迫你,但是这其中恐怕有些谬误的地方吧?”

“你也许这样觉得,我却不。”

“是的,我觉得男女之间有什么不对劲的东西。女人对男人再也没有魔力了。”

“而男人对女人呢,有没有?”

她考虑了问题的那一面。

“不甚有。”她诚实地说。

“那么好,我们不要再说这个了。只要我们做好人,互相坦直而合礼便得了,至于那不自然的讲爱情,我是绝对地拒绝的!”

康妮知道他确是对的。但是他的一番话,使她觉得这样的无主宰,这样的迷悯,她觉得自己好象一枝草梗似地迷失在一个荒凉的池泽上,她的和一切事物的要点在哪里?

那是她的青春反叛了。这些男子仿佛是这样的老,这样的冷淡。一切都仿佛是而老冷淡。蔑克里斯是这样令人失望,他是毫无用处的。男子们不要你,他们实在不需要一个女人,甚至蔑克里斯也不需要。

而那些坏蛋们,假装着他们需要女人,而发动那性的把戏,这种人比一切更坏。多么悲惨呵!可是一个人不得不忍痛迁就。

那是非常真实的:男从对于女人已没有真正的魔力了,假如你能瞒着你自己去幻想蚌他们还有魔力,正如康妮瞒着她自己去幻想着蔑克里斯还有魔力一体,那是最好的一件事。同时你只是敷衍着生活下去,那是毫无什么的。她很明白人们为什么要有醇酒宴会、爵士音乐和却尔斯登舞……这些宴安毒的东西。原来你得让青春沉醉。否则青春要把你吞掉。但是,多么可憎呵,这青春!你觉得象麦修彻拉一样老,而这青春却沸腾着,使你坐寐不安。多么卑贱的一种生活!而毫无希望!她几乎真想跟蔑克去,而把她的生活变成一个不尽的醉酒宴会,一个爵士音乐的长夜。无论如何那总比打着哈欠等死为上呢。

一个她觉得不愉快的早晨,她一个人到树林里去散步,沉郁地走着,不留心着什么,甚至不知道她自己在何处,不远处的一声枪响吓了她一跳,而激起她的怒气。

她向前走着,她听见了些声音,退缩了。有人在这儿呢!她是不愿意遇着什么人的。但是她的灵敏的耳朵呼着了另一种声响,她惊悸着,原来是一个孩子的哭声。她再听着,听见什么人在骂孩子。她迅速地向那湿路上下去,阴郁的感情的怒气充满着她。她觉得自己已准备了了要去向谁发脾气了。

转过一个弯,她看见两个人在她面前的路上,守猎人和一个穿着紫色外磋商,带着鼹鼠皮帽的女孩,女孩正在哭泣。

“喂,不要哭了,你这小鬼子。”那人怒叫道。

孩子哭得更厉害了。康妮走上前去,眼睛发着光,那人回转身来望着她,冷淡地行了一个礼,他的脸正气得发白。

“什么事?她哭什么?”康妮问道,很坚决的,但是有点喘不过气来。

一个轻轻的微笑,好象嘲弄人似的,显现在那人的脸上。 “那,你得问她去。”他用他的沉浊的土音冷淡地答道。

康妮觉得好象被他在脸上打了一下似的,气得脸色都变了,她抖擞着精神,望着他,她那深蓝色的眼睛茫然地发着亮。

“我是问你。”她喘着气说。

他举着帽子向她行了个奇特的鞠躬。——“对的,男爵夫人,”他说。然后他又带着土音说“但是我不能告诉你。”他变成了一个士兵似的,令人不可捉摸的态度,脸孔烦恼得发青。

康妮转过身到孩子那里去。这是一个九岁或十岁的女孩,红赤的脸,黑头发。——“什么事呀,亲爱的?告诉我你哭什么?”康妮在这种情境中路着那人之常情的温情说道。孩子故意的呜咽得更厉害了。康妮更温柔地对待她。

“好了,好了,不要再哭了!告诉我别人殷你怎么欺负了!” ……声音中带着无限地温慰。同时她在绒编织的短衣袋里摸着,恰好找到了一个六辨士。

“不要哭了!”她向孩子弯着身说,“你看看我给你什么东西!”

呜咽着,吸着鼻涕,掩着哭肿了的脸的一只拳头移开了,一只灵动的黑色的眼睛向六辨士瞥了一瞥。她还中鸣咽着,但是轻了许多——“好,好,告诉我什么事,告诉我!”康妮说着把钱放在孩子的肥厚的小手里,这只小手把钱接着。

“那是……那是……为了猫猫!。”

呜咽减低了,抽噎着。

“什么猫猫,亲爱的?”

等了一会,那握着六辨十的羞缩的小手伸了出来,指着一丛荆棘。

“在那儿!”

康妮望着那儿。不错,她看见了一只大黑猫,身上染着血。狞恶地躺在那儿。

“啊!”她憎恶地叫道。

“这是一只野猫,夫人。”那人嘲讽地说。

他向康妮眼里望着,猛捷地,傲慢地,一点也不隐藏着他的感觉:康妮的脸色变红了,她觉得她刚才发了他的脾气,这个人并不尊敬她了。

“你叫什么名字?”她和气地向孩子问道,“你肯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孩子吸着鼻涕;然后用一种矫揉造作的尖声道:“康妮。 梅乐士!”

“康妮。梅乐士!呵,这是个美丽的名字呢!你是和爸爸一同出来的吗?他向那猫猫开枪是吗?但那是一只坏猫猫吗?”

孩子用她那勇敢的黑眼睛望着她,探究着她,打量着康妮这个人和她的怜爱的态度。

“我本来要跟奶奶留在家里的”女孩说。

“是吗?但是你的奶奶在那儿?”

孩子举起手臂,向马路下边指着:“在村舍里。”

“在村舍里?你要回到她那里去么?”

想起了刚才的哭泣,突然发抖地抽噎起来。——“是的,我要去!”

“那么来吧,我带你去好么?”把你带到你奶奶那里去好么?这样你爸爸便可以做仙所要做的事情了。“——她转过脸去向那人说道:”这是你的女孩,是不是?“

他行了一个礼。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想我可以带她到村舍里去吧?”康妮问道。

“如果夫人愿意的话。”

他重新向她的眼睛望望着,用他那种冷静的、探究的、不在乎的眼光望着她。这是一个很孤独的人。只管着他自己的事的人。

“你喜欢同我到村舍里,到你奶奶那里去么,亲爱的?”

那孩子又通告着那尖锐的声音,娇媚地说:“是的!”

康妮并不喜欢她,这,个娇养坏了的阴险的小女性,但是她却替她揩了脸,拉着她的手,守猎人行了个礼,不说什么。

“早安!”康妮说。

到村舍里差不多有一英里路。还没有到那守猎的人富有风趣的村舍以前,康妨已经觉得太讨厌那女孩了。那孩子是猴子创造的狡猾,而且是这样的泰然。

村舍的门开着,听得着里面的声响。康妮犹豫着,孩子撤开了手,向屋里跑去。

“奶奶!奶奶!”

“怎么,你已经回来了!”

祖母刚把火炉用黑铅油过,那天是星期六的早晨。她穿着粗布的围裙,手里拿着一个黑刷子,鼻子上染着黑灰,走到门边来。她是有点干枯了的小妇人。

“啊,怎么!她叫道,当她看见了康妮在门口站着,急忙地用手臂擦着脸;”早安!“康妮说,”她哭了,所以我把她带回来的。“

祖母向孩子迅速地瞥了一瞥。

“但是,你爹爹在哪儿?”

女孩牵着她祖母的裙,痴笑着。

“他在那边,”康妮说,他把一只野猫打死了,把小孩吓慌了。“

“呵,那不应该这样麻烦你的,查太莱夫人;你太好了,但是真不应该这样的麻烦夫人呀!”

“没有什么麻烦,这还可使我散散步呢。”康妮微笑着说。

“你太好了!你真太好了!呵,她哭了么?我早知道他们俩走不了多远就要生事的。这女孩子怕他,她就是怕他。他好象是她的陌生人似的。完全陌生人,这父女俩。我看他们是不容易会得来的,她爸爸是个古怪的人。

康妨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瞧,奶奶!”孩子作媚态说。

那老妇女望着孩子手中的六辨士。

“还有六辨十!呵,夫人啊,你真不应该,真不应该。你瞧,查太莱夫人对你多好!你今卑真是运气哟!”

她把“查太莱”这个字象一般平民似的读成“查莱”。—— “你瞧,查太莱夫人对你好不好!”——康妮不由得望了望那老妇人的黑鼻子,老妇女重新用着腕背擦着脸,但是没有擦着那黑灰。

康妮正要离开她们……“啊,多谢得很,查莱夫人!一一说谢谢查莱夫人?——最后这句话是向小孩说的。

“谢谢你。”孩子尖声地说。

“好孩子!”康妮笑着说。她说着“早安”走了。走远了以后,心里觉得很高兴已经离开她们了。她觉得有些奇怪,那清瘦而骄傲的人的母亲,但是这个干枯的小妇人。

当康妮走了以后,那老妇人连忙跑到厨房后间里,向一块小镜子照着。她看见了自己的脸孔,忍不住顿起脚来。“自然啦,穿着这围售裙,肮脏着这个脸鼻,便给她碰着了!她定要说我是多漂亮了!”

康妮慢慢地走回家去。“家!……用这个温暖的字眼去称这所愁闷的大房子。但是这是一个过了时的宇了,没有什么意义了。康妮觉得所有伟大的字眼,对于她的同代人,好象都失掉了意义了:爱情、欢乐、幸福、父、母、丈夫,报有为纛有权利威的伟大字眼央今日都是半死了而且一天一天地死下去了。家不过是一个生活的地方,爱情是一个不能再愚弄人的东西,欢乐是个”却尔斯登“舞酣时用的词幸福是一个人用来欺骗他人的虚伪的语调。父亲是一个享受他自己的生涯的人,丈夫是一个你和他同任而要忍心静气和他住下去的人。至于”性爱“呢,这最后而最伟大的字眼,只是一个轻挑的名称,用来指那肉体的片刻销魂——销魂后使你更感破碎—— 的名称,破碎!好象你是一块廉价的粗布做成的。这块布渐渐地破碎到无物了。

剩下的唯一的东西,便是倔强的忍耐。而倔强的忍耐中,却有某种乐趣。在生命之空虚的经验本身中,一段一段地,一程一程地,有着某种可惊的满足,不过就是这样!这常常是最后一句话;家庭、爱情、结婚,蔑克里斯,不过就是这样!一个人到瞑目长眠的时候,向生命分别时的最后一句话也是:不过就是这样!

至于金钱呢?也许我们使不能这样说。人总是需要金钱的。金钱,成功,这“财神”——这名字是唐米。督克斯依照亨利。詹姆士的说话,常常拿来象征成功的——那是永久需要的东西。你不能把你最后的一枚铜子花光了,结尾说:不过就是这样!不,甚至你还有十分钟生命,你还是需要几个铜子。若要使生命的机械运转不停,你便需要金钱,你得有钱。钱你得有。其他的什么东西你实在不需要。不过就是这样!

当然,你在世上生活着,这并不是你的过错,你既生活着,你便需要金钱,这是唯一的绝对的需要品,其余一切都可以不要,你看,不过就是这样!

她想着蔑克里斯,杨着她要是跟他时所能有的金钱,甚至这个,她还是不想要他,她宁愿帮助克利福用著作去内部矛盾来的小钱。因为这个钱实在是她帮助他赚来的。下—“克利福和我,我们用著作一年赚一千二百金镑。”她对自己这样说。赚钱!赚钱!从无中赚得!从稀薄的空气中赚得!这是一个人可以自夸的唯一的秣!此外一切都管它的!

这样。她缓缓地回到克利福那里去,重新和他合力一,从虚无中找出篇把小说:所谓小说,那便是金钱。克利袜好象很关心着他的小说是否被人认为第一流的文学,但是她,她却满不在乎。虽然她的父亲常说:“克利福的作品里空洞无物。”但是她的简单坚决的回答是:“去年赚了一千二百英解放军!”

要是你年轻,你只要咬紧着牙;忍耐着,等到金钱从无中开始拥来,这是力量的问题,这是志愿的问题,一种微妙的、有力量的南愿从你身体里进发出来,使你感觉得金钱之神秘的空虚:一张纸上的一个宇,它是一种魔术,无疑地它是一个胜利。财神!要是一个人不得不出卖自身的话,还是卖给财神去好!我们甚至正在献身与他的时候,还可以轻蔑着她以 求自慰。

克利福当然还有许多孩子气的想头。他要人家视他为“真正好作家”,这是愚蠢的想头。真正好作家,是个能攫着许多读者的人。做一个“真正好作家”而没有读者,那有什么用?大部分的“真正好作家”都象赶不上搭公共汽车的人,究竟呢,你不过活一回要是你赶不上搭公共汽车,你便只好留在街头,和其他没有赶上车的失败者们在一起。

康妮计划着冬天来了时,要和克利福到伦敦去过一个冬。她和他都是好好地赶上了公共汽车的人。所以他们很可以骄傲地坐在上层焙耀一番。

最不幸的就是克利福日见趋于不着实,分心,而陷于空洞抑郁的病态中。这是他的灵魂的创伤外发了的缘故。可是这却使康妮觉得穷迫。啊,上帝呀!要是意识的运用不灵活了,这怎么好呢?由它罢,我们尽力做去好了,难道我们就这样让自己失尽了勇气么?

有时她悲痛地哭着,但是,她一边哭着,一边对自己说: “傻子把一些手绢哭湿了;好象哭了就有什么用处似的!”

自从她和蔑克里斯发生关系以后,她已下了决心不再需要什么东西了。没有办法解决时,这似乎是最蠢的解决方法。除了她自己已得到的东西外,她不再需要什么东西了。她只愿把她已得到的东西好好地料理下去。克利福,小说,勒格贝,查泰莱男爵夫人的地位,金钱,名誉。她要把这一切好好地料理下去!爱情、性欲这一类的东西,只是糖水!吞了它而把它忘记就是。如果你心里不牵挂着它,它是没有什么的,尤其是性欲……更没有什么!决心忍耐着,问题便解决了,性欲和一杯醉酒,都是一样地不能持久的东西,它们的效力是一样,它们的意义也差不多。

但是一个孩子!一个婴儿j那却是令人兴奋的事情。她决不能冒昧从事。首先得要找到那个男子。说来也奇怪,世界上竞没有一个男子是她喜欢跟她生个孩子的。和蔑克生孩子吗?这是多么可憎的想法!那等于想我兔子生孩子一样!唐米,督克斯?……他是一个在自己身上完结的人。此外,在克利福的许多友人中,没有一个人不使她想到要和他生孩子便使她感到可鄙。其中虽然也有几个,如果拿来做情人还算可以过去,甚至和蔑克!但是若要和他们生个孩子,咳!那是屈辱而可憎的!

就是这样!

虽然,康妮的心灵深处,却想着孩子。等待吧!她要把这些同代的男子们,在她的筛子上细筛一烟,看看有没有一个合用的。——“到耶路撒冷的街头巷角走走看,看你能找到一个 ‘男子’不。”在这预言者的耶路撤冷,找不着一个男子,虽然那么雄性的人类多着,但是一个“男子”,那是不同的东西呵!

她想,也许,那得要一个外国人:不是英国人,更不是爱尔兰人,得要一个真正的外国人但是等待吧!等待吧!冬天来了她要带克利福到伦敦去,下一个冬天,她要带他到法国南部,或意大利去。等待罢!孩子和问题是不着急的。这是她的私事。对晕事她是怪女性的,她是十分郑重其事的。她决不会冒险、随便,她决不!一个人差不多随时都可以找到一个情人;但是找个使你生孩子的男人……那得等一等!等一等!那是很不同的事情。——“那耶路撤冷的街头巷角走走看……”这并不是爱情的问题,那是找一个?男子“的问题。呵,你私下也许要恨这相男子。但是,如果他是个你所要的男子,那么一点私人的恨有什么重要!这并不是恨与爱的问题哟。

天下着雨,和通常一样,园里的路太湿了,克利福不便坐着车子出去,但是康妮还是想出去。现在她天天一个人出去,大部分是在树林里。那儿,她是真正的孤寂。愚不见半人影。

这千,克利福有什么话要吩咐守猎的人,而仆人却因患着流行感冒,不能起来——在勒格贝好象总有谁在患流行感冒似的——康妮说她可以到村舍那边去。

空气是软的,死的,好象世界就要断气了。一切都是灰色的。滑湿、静寂。煤矿场的声音也听不着,因为今天停工了,好象世界之末日到了!

树林里,一切都是毫无生命似地静息着。仅有无叶的树枝上落下来的雨滴,发着空洞的微音,在老树丛中,只有无边的灰色,绝望的静止,寂默,虚无。

康妮原朦胧向前走着。这古老的树林发出一种古代的忧郁,这却使她觉得有点安慰。因为这忧郁比之外面世界的那种顽固的麻痹状态还要好些。她喜欢这残余的森林的“内在性” 和那些老树的列盲的陈忍。它们象是一种静默的力量,却又是一种有生命的现实。它们也是等待着,固执着,含忍着,等待着而发挥着一种斯默的权能。也许它们只等着他们的末日—— 被人所伐,被人运走!森林之末日,对于它们是一切之末日!但是,也许它们的高傲的有力的静默,那大树的静默,是含有其它的意义的。

当她从树林的北边出去时,她看见了守猎人的村台。这是一个有些灰暗的、棕争的石砌的屋,有着尖角的屋翼和雅致的烟囱,冷静孤僻,好象是没有人住似的。但是烟囱里却冒着一缕轻烟,而屋晨前的围着栏杆的小花园,也修理得很是清洁。门关闭着。

现在她到门前了,她觉得那人,那有着奇的锐敏的眼睛的人,使她有些羞缩。她不喜欢对他传达命令,她轻轻地再拍着,也没有人答应,她从窗口向内窥视,看见了里面的阴沉沉的小房子;那种差不多不祥的隐秘情形,好象不愿被人侵犯似的。

她站在那里听着,好象听见了屋后有些专声响。因为没有人听见她,所以她气忿起来,她不愿就此干休。她绕着屋子定了过去,在村舍后边,地面是高凸的,所以后院子是陷在里面,四周围着矮矮的石墙,她再绕过去,站着了,在那小院子里,离她有两步远的地方,那人正在洗着他自己,一点儿也不知道有外人来了。他的上身全裸着,那棉裤子在他的瘦小的腰际悬着,他的细长的自哲的背部,在一盆盛着肥皂水的盆上弯曲着,他把头浸在水里,用一种奇异的迅捷的小动作摇动着他的头,举起他瘦长的白皙的两臂,把耳朵里的肥皂水挤出来。又迅捷又灵敏,好象一只鼬鼠在玩着水似的,完全地孤独着。,康妮绕着回到村舍前面去,急忙地向树林里走开了。她不由自主地,很为感动。毕竟这只是一个男子在洗身罢了,一点也不值得惊怪的。

但是那种印象,于她却是一个奇异的经验:她和身体的中部好象受了打击似的,她看见了那沉重的裤子在他腰际悬着,那纯洁的、白皙的、细弱的腰,骨路在那儿微徽显露着,这样一种纯粹地寂寞着的男子的孤独的感觉,使她改正仲不安。那是一个妹居着而内心也孤独着的人的完全的、纯洁的、孤独的裸体,不单这样那是一个纯洁的人的美。那不是美的物质,更不是美的肉体,而是一种光芒,一个寂寞生活的温暖的白光,显现而成的一种可从触膜的轮廓:肉体!

这种印象深入到了康妮的肺腑里,她知道的,这印象嵌在她的心里面了,但是她的心里却觉得有点可笑:一个在后院里洗身体的男子!无疑地他还用着恶臭的黄色的肥皂呢!—— 她觉得有点讨厌;为什么她偏偏碰着了这种不高尚的私事!

她一步一下地走开,忘记了自己在走着。过了十会,她坐在一棵树桩上。她的心太乱了,不能思索什么了,但是在迷乱之中,她仍然决意要去把克利福的话送给那人。无论如何她得送去。不过还得让那人穿衣服的时间。只是不要让他出去就得了,因为大概是准备着出去的。她向着村舍慢慢地走回去,耳朵探听着。当她走近了村舍时,那村舍还是和刚才一样。一只狗吠了起来,她拍了拍门,心里不由自主地跳着。

她听见了那轻轻地下楼的声音。他敏疾地把门打开了,使她吃了一惊。他自己也好象不安的样子,但是他立刻露出了笑容。

“查太莱夫人!”他说,“请进来吗?”

他的样子是这样的斯文而自然,她只好跨过了门槛。而进到那间有点沉郁的小屋里。

“克利福男爵有点话吩咐你,我就是为这个来的”她用她的温柔的、有点喘急的声音说道。

他用他那蓝色的、洞视一切的眼睛望着她,这使她的脸微微地向旁边躲开。在她的羞惧中,他觉得她是可爱的,而且可以说是美丽的。他马上占了上风。

“请坐坐好吗?”他问道,心里想着她是不会坐下的。门还是开着。

“不坐了,谢谢,克利福男爵想问你,如果……”她把吩咐的话对他说,无意地向他的眼睛望着,现在,他的眼睛是温暖的,仁慈的,一种特别地对妇人而有的仁慈,无限的温暖,仁慈,而且泰然。

“好的,夫人,我就去看去。”

答应着她吩咐的话时,他完全变了,他给一种坚硬和冷淡的神气笼罩着了,康妮犹豫着。她应该走了,但是她用着一种颓丧的样子,向这所整洁的,有点忧郁的小屋子四下打量着。

“你只一个人住在这儿吗?”她问道。

“是人,夫人,只一个人。”

“但是你的母亲呢?”

“她住在村中她自己的村舍里。”

“和孩子在一起么?”康妮问道。

“和孩子在一起!”

他的平凡的、有点衰老的脸孔,显着一种不可解的嘲笑的神气。这是一个难于捉摸的、不住地变换的脸孔。

当他看见了康妮的莫名其妙的样子时,他说道:“晤,我的母亲每星期六上这儿来收拾一次。其余的时间都是我自己料理。”

康妮再望着他。他的眼睛重新笑着。虽然带点嘲讽的神气,但是很蓝,很温暖,而且慈祥。她惊异地望着他。他穿着长裤和法兰绒的衬衣,结着灰白色的领带,他的头发柔软而润湿,他的脸孔有点苍白而憔悴。当他的眼睛不带笑的时候,显得很苦痛前的样子,但是总不会把热力失掉了。突然地,一种孤独的苍白色呈现在他的脸上:她在那儿并不是为了他呵。

她有许多话想说,可是说不出来,她只向他望着,说:“我希望没有打扰你吧?”

一个轻轻的讥讽的微笑,把他的眼睛缩小了。

“不,我刚才正在梳头发,请你愿怨我没有穿上外衣,但是我并不知道是谁在敲门。这儿是从来没有人来敲门的意外的声音是使人觉得不祥的。”

他在她面前走着,到了园路的尽头,把门打开了。他只穿着衬衣,没有那笨重的棉绒外衣,她更看出了他是多么的细瘦,而有点向前颂曲,但是,当她在他面前走过的时候,她觉得他的生动的眼睛和浅褐色的头发,有点什么年轻南昌活泼的地方,他大约是个三十七八的人了。“

她局促地走到了树林里,她心里知道他正在后面望着她。她使他这样的不安而不能自抑。

他呢,当他走进屋里时,他的样子不象是一个守猎的人,无论如何不象是一个工人,虽然他有些地方象本地的平民,但他也有些和他们很不相同的地方。

那个守猎人,梅乐士,是一个奇怪的人。“她对克利福说, ”他差不多象一个上流阶级的人。“

“真的吗?克利福说,”我倒没有注意。“

“但是他不是有点特别的地方么?”康妮坚持着说。

“我想他还不坏,但是我不太知道他。他是旧年才离开军队的一还没有到一年。我相信他是从印度归来对,他也许在那边得了一些什么怪癖。他也许是一个军官的传令兵,这把他的地位弄好了一些。许多士兵都是这样的。但是这于他们是没有好处的。当他们回到了老家的时候,他们便只好恢复旧态下”

康妮凝望着克利福,心里沉思着。她看见了他对较下阶级的稍有上升希望的人所生的那种狭窄的反感,她知道这是他那一类人的特性。

“但是,你觉得他是有点什么特别的地方么?”她问道。

“老实说,我不觉得,我毫没有注意到什么。”

他奇异地,不安地,半猜疑地望着她。她觉得他并没有对她说真话。说真切点,他并没有对他自己说真话。他厌恶人家提起什么有特别地方的人。人得站在他的水平线边,或以下,而不应该超出。

康妮又感觉到她同代的男子们的狭隘和鄙吝。他们上这样地狭隘,这样地惧怕生命!





第七章



当康妮回到楼上她寝室里去时,做了一件很久以来没有做的事:她把衣服都脱光了,在一面很大的镜子面前,照着自己的裸体。她不太知道究竟她看什么,找什么,但是她把粉光移转到使光线满照在她的身上。

她想到她常常想着的事:一个赤裸着的人体,是多么地脆弱,易伤而有点可怜!那是多么地欠缺而这完备的东西!

往昔,她的容貌是被人认为美好的,但是现在她是过时了,有点太女性而不太有单男的样式了。她不很高大,这种风韵也许可以说便是美。她的皮肤微微地带点褐色,她的四肢充满着某种安胸的风致,她是身躯应有饱满的流畅下附的华丽,不过现在却欠缺着什么东西。

她的肉体的坚定而下奔的曲线,本应成熟下去的,现在它却平板起来,而且变成有点粗糙了,仿佛这身体是欠缺着阳光和热力,它有点苍白面无生气了。

在完成一个真正的女性上,这身体是挫败了,它没有成就一个童男似的透明无理的身体;反之,它显得暗晦不清了。

她的乳房有点瘦小,象梨予似的垂着。它们是没有成熟的,带点苦味,而没有意义地吊在那儿。她在青春时期所有的一一当她年轻的德国情人真正爱她的肉体的时候所有的,那小腹的圆滑鲜明的光辉,已经失掉了。那时候,她的小腹是幼嫩的,含着希望的、有着它所特有的真面目。现在呢,它成为驰松的了,有点平板而比以前消瘦了,那是一种驰松的瘦态。她的大腿也是一样,从前富着女性的圆满的时候,是那样的灵活而光辉,现在却是平板、驰松而无意义了。

她的身体日见失掉意义,成为沉闷而赠晦,现在只是一个无意义的物质了。这使她觉得无限的颓丧的失望。还人什么希望呢?她老了,二十七岁便老了。是啊,为着牺牲而老了。时髦的妇从们,用外表的摄养法,把肉体保持得象一个脆嫩的瓷器似的放着光辉。瓷器的内面自然是什么都没有的。但是,康妮却连这种假借的光彩都没有。啊,精神生活!她突然觉得狂愤地憎恨这精神生活!这欺骗的精神生活!

他向后边那面镜子照着,望着她的腰身。她是日见纤瘦了,而这种纤瘦的样子于她是不台适的。当她扭转身去时,她看见她腰部的皱折是疲乏的,但是从前却是很轻盈愉快的!臀部两旁和臀尖的下倾,已失掉了它的光辉和富丽的神态了。失掉了!只有她那年轻的德国情人曾爱过这一切。而他却已经死去近十年了。时间过得多快!他死去已经十年了,而她现在只有二十岁!她曾貌视过的,那壮健青年的新鲜的印拙的性欲!现在她何处可以找到呢?男子们再也不会有了。他们只有那可怜的两秒钟的一阵抽搐,如蔑克里斯……再也没有真正的人性的性欲,再也没有那使人的血液沸腾,使人的全身全心清爽的性欲了。

虽然,她觉得她身体归美的部分,是从她背窝处开始的那臀部的悠长的下坠,和那两靡臀面的幽静思睡的圆满。如阿胶伯人说的,那象是些沙丘,柔和地、成长坡地下降。生命在这儿还带着一些希望,但是这儿也一样,她是比以前消瘦了,不成熟了,而且有点涩苦了。

但是她的前身却使她悲伤起来。这部分已经开始驰松了,现着一种差不多衰萎的松懈的消瘦,没有真正生活就已经老了。她想到她将来也许要有的孩子,她究竟配不配呢?

她穿上了睡衣,倒在床上苦痛地哭淬。在她的苦痛里,她对克利福,他的写作,和他的谈话,对所有期罔妇人和欺罔她们的肉体的男子们,燃烧着一种冷酷的愤懑!

这是不公平的,不平的!那肉体的深深不平的感觉,燃烧到了她灵魂的深处。但是,虽然如此,翌日早晨的七点钟。她还是照样起来,到楼下克利福那里去。她得帮助他梳洗更衣的一切私事,因为他已没有用男仆。而他又本愿意一个女仆人来帮助他。女管家的丈夫——他是当克利福还是孩童的时候便认识他的。帮助着他做些粗笨的事情。但是康妮却管理着一切私事,而且出于心愿。那是无可标何的,但是愿意尽她所能地傲去。

所以她几乎从不离开勒格贝,就是离开也不过一二天,那时是女管家白蒂斯太太照料着克利福,他呢,日子久了自然而然地觉得康妮替他所做的事情是当然的,而他这种感觉毕竟也是自然的呵。

虽然,在康妮的深心里,、却开始燃烧着一种不平的和彼人欺圈的感觉,肉体一旦感觉到了不平,这种感觉是危险的。这种感觉要发泄出来,否则它便要把怀着这感觉的人吞食的。可怜的克利福!那并不是他的过错。他比康妮更是不幸呢。这一切都是人间整个灾祸的一部分啊。

然而,他真是没有一点儿可以责备的地方么?那热力的欠缺,那温暖的肉体的简单接触的欠缺,不是他地过错么?他从来不温热,甚至也不慈和,他只有一种冷淡、受过高等教养的人对人的恳切与尊重。但是他从来没有过一个男子对于妇人所有的那种温热。甚至如康妮的父亲对她所有的那种温热他都没有。那种男子的温热,虽只为着男子自己,而男子也只这样作想,无论怎样,一点男性的热烈是可以把一个妇人温暖起来的。

但是克利福并不这样,他那一灯的人并不这样,他们的内心都是坚钝无情,他们以为热情是卑劣的东西。你得冷酷下去,守着你便可以守着的地位。但是,如果你不是那一阶级那和囊类的人,这便不行了死守着你的地位,觉着你自己是属于统治阶级的人,那不是好玩的事,那有什么意义?因为甚至最高贵的贵族,事实上已没有什么地佼可守,而他们的所谓统治,实际只是滑稽把戏,全不能说是统治了,那有什么意交?这一切只是无聊的胡闹罢了。

康妮的反抗的感觉,潜然地滋生了。那一切究竟有什么用处?她的牺牲,以她的生命牺牲于克利福,究竟有什么用处?毕竟,她有什么于人有用的地方?那儿只有那种冷酷的虚荣心,没有温热的人道的接触,正如任何最下流的犹太人般的缺德,欲望着卖身与成功的财神。甚至克利福,那样的冷淡,那样的远引,那样的相信自已是属于统治的阶级,尚且不禁垂着舌头,喘着气息,追逐于财神之后,实在,在这种事中。蔑克里斯是尊严些的,他的成功是大得多的,真的,细看起来,克利福只是个丑角;而一个丑角是比一个光棍更卑下的。

在这两个男人中间,她对于蔑克里斯是较有用处的。而他比克利福也更需要她,因为任何一个好看护都能看护一个两腿风瘫的人!如果拿他们所做的英雄事业来说。蔑克里斯是个英雄的老鼠,而克利福只是个玩把戏的小狗。

家里现在来了些客人,其中一个是克利福的站母爱娃本纳利爵士夫人。这是一位六十岁的、有个红鼻子的瘦小的妇人,她是一个寡妇,依旧还有点贵妇的派判断,她出身名门,并且有名门的气性。康妮很喜欢她。当她愿意的时候,她是这样的简单率直,而且外表上是这样慈蔼。其实她对于守着她的地位,而且守到比他人高一点的它术上,她是个能手。她一点也不是个热利的人,她太相信自己了。在社交上,她是这样地善于冷静地守着自己的地位,而使他人向她让步。

她对康妮很是亲切,用着她的出身高门的人的观察,象尖锐的钻予一样,努力地把也的妇人的灵魂的秘密刺穿。

“我觉得你真可钦佩。”她对康妮说。“你替克利福真是出了惊人的力。他的天才的焕发,我是从不怀疑的。现在他是惊天动地了。”一…爱娃妨母对于克利福的成功,是十分得意的骄傲的。因为那是有光门据的!至于他的著作嘛,她倒是毫不关心的,关心干什么呢?

“啊,我不相信我出了。什么力。”康妮说。

“那一定是你的力。除了你以外,还有谁能出力呢?我觉得你得出报酬实在不够呢。”

“怎么说的?”

“你扯你怎样的关闭在这里!我对克利福说过:要是这孩子那天反叛起来,你是活该哟。”

“但是克利福从来没有拒绝我什么的。”康妮说。

“你听我说吧,我亲爱的孩子,”本纳利夫人说着;把她的瘦小的手放在康妮的臂上,“一个女子得过她的生活,否则,,她使要后悔没有生活过,相信我吧!”她再啜了一日白兰地,那她也许就是后悔的形式吧。

“但是,我不是正在过我的生活么?”

“不,我不这样想。克利福应该把你带到伦敦去。让你走动走动。他所有的那一类的朋友们,对于他自己是很好的,但是对于你呢,假如我是你的话,我却不能满意。将空度了你的青春;你将在后悔中度你的老年生活。甚至中年生活。”

这贵妇人给白兰地的力量镇静着,渐渐地陷在沉思的静默中了。

便是康妮并不很想到伦敦而给本纳利夫人引导到那时髦的社会里去。她觉得她和那种社会是不合不来的。并且那种社会是不能使她发生兴趣的。她很觉得那种社会的下去,有一种怪异的令人畏缩的冷酷;象拉布拉多地土壤一般,地面上生长着一些愉快的小花朵,可是一尺以下却是冰冻的。

唐米。督克斯也在勒格贝,此外还有哈里。文达斯罗;贾。克。司登治魏和他的妻奥莉芜。他们间的谈话是不连贯的,不象知友们在一块时那们地一泻千里,大家都有点发闷,因为天气既不好,而消遣的东西又只不过打打牌子和开着留声机跳跳舞罢了。

奥莉芜正在念着一本描写将来世界的书,说将来孩子们是要在瓶子里用人工培养出来的,妇于们是可以“超脱”的。

“那是件美妙的事哟。”她说,“那时妇女们便可以享受她们的生活了。”原来她的丈夫同登治魏是希望生个孩子的;她呢,却不。

“你喜欢怎样的超脱呢?”文达斯罗狞笑着问她。

“我希望我自然地超脱出来。”她说,无论如何,将来是要比现在更台理的,而妇女们不会再给她们的‘天职’累坏了“

“也许她们都要飘飘欲仙了。”督克斯说。

“我实在觉得如果文明是名副其实的话,便应该把肉体的弱点大加排除。”克利福说,拿性爱不说,这便是很可以不必有的东西。我想,假如我们可以用人工在孩子里培养孩子,这种东西是要消灭的。“

“不!”奥莉芙叫道:“那也许要给我们更多好玩的东西呢。”

“我想,”本纳利夫人带着一种沉思的样子说:“假如性爱这东西消灭了,定会有旁的什么东西来代替的。吗啡,也许。整个空气中浮散着一点吗啡,那时人人定要觉得了不得的爽快呢。”

“每到星期六,政府便在社会散布些以太,这一来星期天全国人民准快活!”贾克说:“那似乎好得很;但是星期三,我们又怎样呢?”

“只要你给忘却你的肉体,你便快活。”本纳利夫人说, “你一想起了你的肉体,你使苦痛。所以,假如文明有点什么用处的话,它便要帮助我们忘掉肉体,那时候时间便可以优哉游哉地过去了。”

还要帮助我们把肉体完全除掉呢。“文达斯罗说,”现在正是时候了,人类得开始把分的本性改良了,尤其是肉体方面人本性。“

“想想看,假如,我们象香烟的烟似地漂浮着,那就妙了!” 康妮说。

“那是不会有的事。”督克斯说,“我们的老把戏就要完了;我们的文明就要崩毁了!我们文明正向着无底的井中、深渊中崩毁下去。相信我,将来深渊上唯一的桥梁便是一条‘法乐士’”

“唉呀,将军,请你不要胡说乱道了!”奥莉英叫道。

“是的,我相信我们的文明是要倒塌了。”爱娃姑母说。

“倒塌了以后要来些什么呢?”克利福问道。

“我一点儿也不知道,但是我想总会来些东西的。”老夫人道。

“康妮说,来些象是烟波似的人,奥莉英说,来些超脱的妇女,和瓶子里养的孩子。达克斯说,‘法乐士’便是渡到将来去的桥梁。我奇怪究竟要来些什么东西?”克利福说。

“呵,不要担心这个!”奥莉芜说,“但请赶快制造些养孩子的瓶子,而社我们这些可怜的妇女们清静好了。”

“在将来的时代,也许要来些真正的人。”唐米说:“真正的,有智慧的,健全的男人,和一些健全的可爱的女人!这可不是一个转变,一个大转变么?我信今日的男子并不是真男子,而妇人们并不是妇人。我们只演着权宜之计的把戏,做着机械的智慧和实验罢了。将来也许要来一个真男真女的文明。这些真男真女将代替我们这一小群聪明的小丑——只有七岁孩童的智慧的我们。那一定要比虚无缥缈的人和瓶子里养的孩子更其奇观。”

“呵,男人们如果开始讲什么真正的妇人的话,我不谈了。”奥独笑说。

“当然啊,我们所有的唯一可贵的东西,便是精神。”文达斯罗说。

“精神!”。贾克一边说,一边饮着他的威士忌苏打。

“你以为那样么?我呢,我以为最可贵的是肉体的复活!达克斯说,”但是肉体的复活总会到来的,假如我们能把精神上的重载;金钱及其他,推开一些,那时我们便要有接触的德漠克拉西,是肉体的复活!“她实在一点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是那使她得到安慰,好象其他不知意义的东西有时使人得到安慰一样。

然而一切事物都是可怖的愚蠢。这一切,克利福、爱娃姑母、奥莉芙、贾克及文达斯罗,甚至督克斯,都使她厌烦不堪。空话‘空话,只是些空话!这不尽的空谈,令人难受得象人地狱一般。

但是,当客人都走了时,她也不觉得好过些。她继续着作她的忧郁的散步,但是愤懑的激怒,占据着她的全身,她不能逃避。日子好象发着咬牙声似地过去,使她痛苦,却毫无新的东西来到,她渐渐地消瘦了。甚至又管家也注意到了,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不舒服,甚至唐米。督克斯也重复说她的身体日见不好,虽然她并承认。只是那达娃斯哈教堂下的小山旁直立着的那些不祥的白色墓石,开始使她惧怕了。这些墓石有一种奇特的、惨白的颜色,象加拿拉的大理石一样,象假牙齿一样的可憎,她可发从园中清楚地望见。这些假牙似的丑恶的墓石,耸立在那小山上,难她一种阴森的恐怖,她觉得她不久便要被埋葬在那儿,加入那墓石和墓碑下的鬼群中,在这污秽的米德兰地方。

她知道她是需要帮助的。于是她写了一封信给她的姊姊希尔达,露了一点她的心的呼喊:“我近来觉得不好,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希尔达从苏格兰赶了来。那是三月时候,她自己驶着一部两入座的轻便小汽车。响着喇叭,沿着马路驶了上来,然后绕着屋前面的有两株山毛榉树的那块椭圆形的草坪。

康妮忙赶到门口台阶上去接她。希尔达把四停了,走了出来抱吻了她的妹妹。

“啊,康妮哟!”她说,“怎么样了?”

“没有怎么!”康妮有点难过地说,但是她知道她自己和她姊姊是恰恰地相反的,这一点使她痛苦着。从前,这姊妹俩,有着同样的光辉而带点金黄的肉色,同样的棕色的柔软的头发,同样的天然地强壮丽温热的体质。但是现在呢,康,妮瘦了,颜容惨淡,她的颈项从胸衣上挺出来,又瘦又带点黄色。

“但是你是病了,孩子哟!”希尔达用那种从前婶妹俩同有的温柔而有点气怒的声音说。希尔达比康妮差不多大两岁。

“不,没有什么病。也许是我烦恼的缘故”,康妮说,她的声音有点可怜。

希尔达的脸上,焕发着一种战斗的光芒。虽然她的样子看起来温柔而肃静,查她是一个有古代女弄士的风度的女子,和男子们是合不来的。

“多可怕的地方!”她深恨地望着这所可怜的残败的老勒格贝,轻轻地说。她的外貌是温柔而温热的,象一个成熟了的梨于一样,其实她却是一个道地的古代的女武士。

她静默地进去见克利福。克利福心里想,她长得真漂亮,但同时她却使他惧怕。他的妻家的人没有和他一样的举止仪态。他认为他们是有点外边人的样子,但是既已成了亲家,便只好以另眼相看了。

“他堂皇地、谈蓝色的眼睛有些凸出;他的表情是不可思仪的,但是很斯文。不过希尔达哪里管他态度怎样镇定,她已准备战斗了。他就是教里或皇帝,她也不怕。

“康妮的样子太不健康了。”她用柔软的声音说道。她华丽的灰色的眼睛,不转瞬的望着他。她和康妮一样,有着那种很处女的神气,但是克利福很知道那里面却隐藏着多么坚强的苏格兰人的固执性。

“她瘦了一点。”他说。

“你没有想什么法子?”

“你相信想法子有什么用处么?”他问道。他的声音是很英国式的,又坚定又柔和。这两种东西常常是混在一起的。

希尔达直望着他没有回答。她同康妮一样,随曰答话不是她的能事。她只是不转瞬地望着他,这使他觉得很难受,比她说什么都更难受。

“我得把她带去看看医生。”过了一会希尔达说,“你知道这附近有好医生吗?”

“我不太知道。”

“那么我要把她到伦敦去,那儿我们有一位可靠的医生。”

“克利福虽然怒火中烧,但是不说什么。

‘我想我还是在这儿过夜吧。“希尔达一面脱下手套一面说,”明天早晨我再把她带到伦敦去。“

克利福愤怒得脸色发黄。到了晚上,他的眼睛的白膜也有点发黄了。他的肝脏是有毛病的,但是希尔达依旧是这样地温逊如处女。

晚饭过后,当大家似乎安静地喝着咖啡时,希尔达说。“你得找个看护妇或什么人来料理你的私事才好,最好还是找个男仆。”

她的声音是那样的缓和,听起来差不多是温雅的。但是克利福却觉得她在他的头上用棍子击着似的。

“你相信那是必要的么?”他冷淡地说。

“当然呵!那是必要的,否则父亲和我得把康妮带开去位几个月才行,事情不能照这样子继续下去的。”

什么事情不能照这样子继续下去?“

“难道你没有看见这可怜的孩子怎么样了么?”‘希尔达问道,两眼固视着他。她觉得他这时候有点象是煮过了的大虾。

“康妮和我会商量这事的。”他说。

“我已经和她商量过了。”希尔达说。

克利福曾经给看护们看护过不少时间,他憎恶他们,因为她们把他的一切私密都知道了,至于一个男仆!……他就忍受不了一个男子在他的身边,那还不如任何一个妇人的好。但是为个么康妮不能看护他呢?

姊妹俩在次日的早晨一同出发。康妮有点象复活节的羔羊似的。在驶着车的希尔达旁边坐着,的点细微,麦尔肯爵士不在伦敦,但是根新洞的房子是开着门的。

医生很细心地诊验康妮,询问着她的生活的各种屑事。

“在画报上我有时看见过你的。” 和克利福男爵的像片,你们差不多都是名人了,可不是?好温静的女孩子们都长大了,但是画报上虽然刊着你的像片,你却还是个温静的女孩子呢,不要紧的,不要紧的,各个器官都毫无病状。但是却不能这样继续下去!告诉克利福男爵,他得把你带到伦敦,或带到外国去,给你点娱乐消遣的东西。你得要娱乐娱乐才行。那是不可少的,你的元气太衰了,没有一点儿底蓄。心的神经状况已经有点异状了,是的,是的,就是这神经太不好了!到于纳或比亚力治去玩一个月,准保你复原起来,但是一定不能,一定不能这样继续下去。否则将来怎样了,我是不敢说的。你消耗着你的生命力,而不使它再生。你得要散散心,找些适当的有益的健康的娱乐!你只消耗着你的元气,而授有递补些新的元乞。你知道那是不能继续下去的。伤神的事!避免伤神的事!“

希尔达紧咬着牙关,那是含有意思的。

蔑克里斯听见她们都在伦敦,赶快带着玫瑰花来。

“为什么,怎么样不好了?”他叫道,“你只剩下一个影子了。咳,我从来没有见过变得这么厉害的!为什么你全不让我知道?和我到尼斯去哪!到西西里去吧!去吧、和到西西里去,那儿此刻正是最可爱的时候。你需要阳光!你需要好好的生活!啊,你是日见衰萎下去了!跟我去!到非洲去!咳,该死的克利福,丢了他跟我去罢。你们一离婚我便要马上娶你,来吧,试一试新的生活吧!天哟,勒格贝那种地方是无论谁都要闷死的!肮脏的地方!鬼地方!无论谁都要闷死的!跟我到有阳光的地方去吧!你需要的是阳光,阳光和一点常态的生活。”

但是,就这样干脆地抛弃了克利福,康妮却过意不去。她不能那佯做。不……不!……她简直不能。她得回勒格贝去。

蔑克里斯厌根析了,希尔达并不喜欢蔑克里斯,但是她觉得他似乎比克利福好一点。她们妹妹俩又回到米德兰去了。

希尔达向克利福交叔叔。克利福的眼睛还是黄的。他也是一样。他有他的焦虑过头的地方。但是他不得不听希尔达的一番话和医生的一番话;他却不听——当然啦——蔑克里斯的那番话的。他听着这个最后通隙,麻木地不做一声。

“这儿是一个好男仆的地址,他服侍过那个医生诊治的一个残废人,那病人是前月死了的,这是一个很好的用人、他一定肯来的。”

“但是我并不是一个病人,而且我不要一个男仆。”克利福这可怜的家伙说。

“这儿还有两个妇人的地址,其中一个是我见过的,她很合适,她是一个五十上下的妇人,安静、壮健、和蔼,而且也受过相当的教养……”

克利福只是倔怒着,不答应什么。

“好吧,克利福,要是到明天还没有什么决定,我便打电话报给父亲,我们便把康妮带走。”

“康妮愿意走么?”克利福问道。

“她是产愿意走的,但是,她知道这是不得不的事。我们的母亲是癌症死的,她这病是神经耗损后得来的,我们不要再冒同样的险了。”

到了次日。克利福出主意雇用波尔敦太太,她是达娃斯哈教区内的一个着护妇。显然这是女管家白蒂斯太太想起。波尔敦太太正在辞去教区里的职务而成为一个私人看护。克利福有一种怪癣,他很怕把自己委身于一个不相识的人。但是,当他的一次患了猩红热的时候,这位波尔敦太太曾经服侍过他,他是认识她的。

妹妹俩立刻去见波尔敦太太。她住在一条街上的一所新房子里,这条街在达娃斯哈是算得高雅的。她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样子够好着的妇人,穿着看护妇的制服,白色的衣领和白色的围裙。她正在一个壅塞的小起坐室里煮着茶。

波尔敦太太是顶殷勤顶客气的,看起来似乎很可爱。她说话时带着点土音,但说的是很正确的英语,因为她多年琐看护过那些矿工病人,并且他们都贴服地服从她,所以她对她自己是很自尊而且很自信的。简言之,在她的小环境里,她是村中领导阶级的一个代表,很受人尊敬。

“真的,查太莱男爵夫人的脸色真不好!是哟,她从前是那样丰美的,可不是吗?但是一个冬天来她就瘦弱了!啊,那是难堪的,真的可怜的克利福男爵!唉,那大战,好多的痛苦都是大战的啡恶啊!”

波尔敦太太答应了如果沙德罗医生可以让她去的话,她马上就可以到勒格贝去。她在教区里还要尽半个月的职务,但是他们也许可以找到一个替手的。

希尔达忙跑过去见沙德罗医生。到了下个星期日,波尔敦太太便带了两口箱子,乘着马车到勒格贝来了。希尔达和她谈过几番话。波太太是无论何时都准备着和人谈话的。她看起来是宋的年青!热情来了时,是要把她的有点苍白的两颊潮红起来的。她是四十七岁了。

她的丈夫德底。波尔敦,是在矿坑里出事死的。那是二十二年前的事了,那时正圣诞切,他抛下了她和两个女,其中一个还是襁褓之中,呵,这小女孩爱蒂斯现在已和雪非尔德的一个青年药剂师结了婚了。名他一个是在齐斯脱非尔德当教员,她每星期末了便回家来看望母亲,如果波太太不到旁地方去的话。年轻人今日是根写意的了,不象她——爱微 .波尔敦——年轻的时候了。

德底。波尔敦在煤矿穴晨发生爆炸而丧命时,是二十岁。那时,前的一个工友向他们喊着躺下,大家都及时躺下了,只有德底,他就这样丧失了性命。事后判查时,矿主方面他们说德底是慌张起来想逃走。没有服从命令,所以事实上,他是由自己的过错死的。于是赔偿费只有三百镑,他们还认为这是恩惠,因为死者是由自己的过错死的。而且这三百解放军他们也不肯一次交给她;(她是想拿这笔钱来开个小铺子的。)他们说,要是一次交了她定要花光,也许要花在醉酒上呢!她只好每星期去领三十先令。是的,她只好每个星期一的早晨上办事处去,在那里站着直等两个钟头才轮到她;是的,差不多四年中,她每星期一都去。两个孩子都是这样幼小,她能怎样呢?但是德底的母亲却对她很好。当孩子们会走路时,白天里她常把她们看管着,而她,爱微,波尔敦呢,却到雪非尔德去上战地医院的课。到了第四年,她又攻读看护的课程,而且得到了文凭。她决心不领先他人,而自己养育她的孩子。这样,她在阿斯魏特医院当了一个时期的助手。达娃斯哈煤矿公司的当事人,——事实上便是克利福男爵 ——看见了她能独身奋斗,却对她起了艰感,他们给了她教区看护的位了,事事从旁先后,这是她不能不说的。她在那里工作着,直至现在,她觉得这工作在些使她疲乏了,她需要找点清闲些的事了,一个教区看护的工作,是忙个不了的工作呵。

“是人,公司对我很好,我常常这样说。但是我永忘不了他们对德底所说的话,因为从来没有一个矿工是象德底那样隐健丽勇敢和,而他们所说的话,等于骂他是个懦夫。但是,他已死了,他再也不能说什么以自白了。”

她的话里奇异地显示着各种感情的交错。她喜欢那些她多年来看护过的矿工们,但是她觉得自己比他们高得多。她差不多觉得自己是上层阶级的人,而同时,她心里却潜伏着一种对于统治阶级的怨恨。老板们,在工人与老板们中间起着争论的时候,她是常常站在工人方面的,但是如果那儿并没有什么争论的话,她是热切的希望着自己比工人高,而属于上层阶级的。上层阶级盘惑她,引起她的英国人所特有的脐身于显贵的热望。她到勒格贝来真是使她心醉极了,她心醉着能够跟查太莱男爵夫人谈话,老实说,这位男爵夫人不是那些矿工的妻子们比得上的!这是她敢率直地承认的。但是,一个人却可以觉察出来,她是有着一种对查太莱家的仇恨的,有着和种对老板们的仇恨。

“啊,是的,当然哪,那一定要使查太莱夫人操劳过度的:幸得她有个婶婶来帮助她。男子们是想不到的。他们无论尊卑都一样,他们觉得一个女子对他们所做的事是当然的。啊,我常常把这话对矿工们说。但是掩饰利福男爵也有他的难处。他是个两腿残废的人呢。查太莱家里一向都是些很自尊的人,常常总站在人的上头,这倒也是他们的权利。但是现在,受着这么一打击!这对于查太莱夫人是很难受的,也许她比他人觉得更难受呢。她是多么地缺憾啊!我有德底只有了三年,但是老实说,我有了他这许久,我是有过一个我永不能忘记的丈夫,干人中也找不出他这样的一个人的,他是快活得和春天一样的人。谁能想到他要死于非命呢?直到现在我还不相信他是死了;虽然是我亲手洗净他的尸体的,但是我从不能相信他是死了。我觉得他没有死,没有死,我决不能说他是死了啊。”

在勒格贝讲这种话是新鲜的,康妮觉得很新鲜的听着,那使她发生了一种新兴趣。

起首的时候,波尔敦太太在勒格贝是很泰然的;但是渐淡地,她的安泰的样子和趾高气扬的声调失掉了,她成为惊惧不安的人了,对于克利福,她觉得害羞,差不多觉得惧怕,并且静默不敢多言。倒喜欢她这样,他不久便重整了他的威严,让她替他忙碌着而不自知。

“她是个有用的废物!”他说。康妮听了惊讶地圆睁着两眼,但她并不反驳他。两个不同的人所处的印象是这么相异呵!

不久。她对那看护的态度变为王候式的威严了。她本来就等待着这个。他却不等她知道已将所等待的做到了。他人所等待于我们的事情,我们是灵敏一感到而且做到的!当她从前看护着受伤的矿工们或者替他们敷药时,他们多么象些孩子,对她倾谈着,诉说着他们的苦痛。他们常常使她觉得自己是多么高贵,多么超人地执行着她的义务。现在克利福却使她觉得自己微小得象一个仆人,而她也只好忍气吞声地接受这种情境,以讨好上层阶级的欢心。

她来报侍他的时候,噤若寒蝉。她的长而标致的脸孔上,两只眼睛只敢向地下望。她很谦卑地说:“这个要我现在做么,克利福男爵?那个要我做么?”

“不,现在不用管,我以后再叫你做。”

“是的,克利福男爵。”

“半点钟后你再来吧。”

“是的,克利福男爵。”

“把这些旧报纸带出去吧。”

“是的,克利福男爵。”

她温顺地走开了。半点钟后,她又温顺地回来。她给人差使着,但她并不介意。她正经验着上层阶级是怎样的一个阶级。她不抱怨克利福,也不讨厌他,他只是一个怪物,一个上层阶级的怪物——这个阶级是她今日以前所不认识的,但今日以后,她便要认识了她觉得和查太莱夫人在一起时好过得多了。在一个家庭里毕竟是女主人才算要紧呵!

波太太每天晚上帮助克利福上床就寝。她自己睡在隔着一条走郎的一间房子里,夜里如果他按铃叫她,她得去,早晨她也去帮助他。不久,她服侍他一切梳洗穿着的事了,甚至还要替他刮脸,用她的柔和而女性的动作替他刮脸。她被和蔼,很机巧,她不久便知道怎样去管束他了。汉你在他的两颊上涂着肥皂的泡沫,柔和地擦着他粗硬的胡须时,他毕竟并不怎样于普通的矿工啊,那种高傲的神气和不直率的样子,并不使她难过,她正尝试着一种新和经验。

虽然,在克利福的心里,他总不太宽恕康妮,因为她把她从前替他所做的私人工作都交给一个外来的雇佣的妇人了。他对自己说,她把他们两人间的亲密之花杀害了,但是康妮对这个却满不在乎,所谓他们间的亲密之花,她觉得有点象兰花,寄生在她的生命的树上,这样生出来的花,在她看来,是够难看的。

现在,她比以前自由了,她可以在她楼上的房子里,幽雅地弹着琴,而且唱着:“不要摸触那刺人的野草……因为爱之束缚不易解开。”她直至最近不没有明白那是多么不易解开,那爱之束缚。但是我谢天,她现在把它解开了!她是这样的愉活,她现在是孤独了,不必常常和克利福说话了,当他是一个人的时候,他打,打,打,打着打字机,无穷地打着。但是当他不“工作”,而她又在他身边时,他便谈着,总是谈着,无限细微地分析着各种人手、因果、性格及人品,她已经够胺了,好几年以来,她曾经爱过这些谈话,直至她受够了,突然地,她觉得再也不能忍受了。好了,她现在清静了,她真是感恩不尽哟。

他们俩的心灵深处,好象生着成千成万的小根蒂和小丝线,互相交结着而成了一个混乱的大团,直至再也不能多生了,而这个植物便渐渐萎死下去。现在,她冷静地、细密地把他俩的心灵间的交错的毛团清理着,好好地把乱丝一条‘ 条地折断,忍耐而又着急地想使自己自由起来。但是这第一种爱情的束缚,比其他的束缚都难解脱,虽然波尔敦太太来了,那量个大大援助。

但是,他还是和从前一样,每个晚上他总要和康妮亲密地谈话:谈话或高声地念书。但是,现在康妮可以设法叫彼太太在十点钟的,时候来把他们中断了,于是十点钟的时候,康妮便可以到楼上去,一个人孤独着。有了波太太,不必替克利福忧虑什么了。

波太太同白蒂斯太太在女管家的房子里吃饭,这种办法是大家都方便的。真奇怪,从前仆人的地方是那么远,现在象是移近了,好象在克利福书房门口了,因为女锭家白太太不时到波太太的房里去,当康妮和克利福孤独着的时候,她可以听见他们俩低声地谈着话,她好象觉得着那另一种强有力的雇佣者的生命在颤动着,而把起侍室都侵占了。这便是自从波尔敦太太来到勒格贝后的变化。

康妮觉得自己已经解脱而进到另一个世界了,她觉得连呼吸都不同了。但是她还是惧怕,自己问着究竟她还有多少根蒂一…也许是侦关生死的根蒂,和克利福的根蒂交结着。虽然这样,她毕竟是呼明得更自在了,她的生命要开展一种新





第八章



波尔敦太太对于康妮也是很慈爱地看护的,她觉得她必要把她的女性的职业的看护,扩张到女主人的身上。她常常劝男爵夫人出去散步,乘汽车到由斯魏特走走去,到新鲜空气里去,因为康妮已经成了个习惯,整天坐在火旁边。假装着看书,或做着活计,差不多不出门了。

希尔达走了不久以后的一个刮风天,波太太对她说:“你为什么不到树林里去散散步,到守猎人的村舍后边去看看野水仙?那是一幅不容易看到的最美丽的景色。并且你还可以采些来放在房里呢,野水仙总是带着那么愉快的风姿,可不是么?

康妮觉得这主意很不坏,看看吱水仙花去!毕竟呢,为什么这样困守愁城,摧残自己?春天回来了……“春大显身手秋冬去复回,但是那欢乐的日子,那甜蜜地前来的黄昏或清晨,却不向我回来。”

而那个守猎人!他的纤细的白皙的身体,象是一枝肉眼不能见的花朵里的孤寂的花心!她在极度的颓丧抑郁中竟把他忘记了,但是现在什么东西在醒转了……幽暗地,在门廊与大门的那边……所要做的,但是通过那些门廊与大门。

她现在更有气力了,走起路来也更轻快了,树林里的风,不象花园里的风那么紧吹着她而使人疲乏。她要忘记,忘记世界和所有可怖的行尸走肉的人们,在三月的风中,有无穷的词语在她的心中迅疾经过:“你得要投胎重生!我相信肉体之复活!假如一粒小麦落在地下面不死,它是要发牙的…… 当报春花生长晨,我也要露出头来看太阳!”

一阵阵的阳光乍明乍暗,奇异的光辉,林边棱树下的毛莫草,在阳光照耀下,好象金叶似的闪着黄光,树林里寂静着,这样地寂静着,但给一阵阵的阳光照得揣揣不安,新出的白头翁都在开花了,满地上布散着它们苍白的颜色。整个树林都好象苍白了。“在您的呼吸之下,世界就成苍白了”

但是这一天,那却是珀耳塞福涅的呼吸;她在一个寒冷的早晨,从地狱中走了出来,一阵阵的风呵着冷气,在头顶上,那纠缠在树枝间的乱风在愤怒着。原来风也是和押沙龙一样,被困着,但是挣扎着想把自己解脱出来,那些白头翁草看来多委怕冷的样子,在它绿色的衣裙上,耸着洁白的赤裸的肩膊。可是它们却忍得佐。在小径的旁边,还有些抉出的小莲馨花,乍开着黄色的花蕾。

狂怒的风在头顶上吼叫着,下边只有一阵阵的冷气,康妮在树林里奇异兴奋起来,她的两颊上潮红涌起,两只眼睛蓝得更深。她蹒跚地走着,一边采些莲馨花初出的紫罗兰,又香又冷的紫罗兰。她只管前进着,不知自己是在那里。

未了,她到了树林尽头的空旷处,她看见了那带绿色的石筑的村舍,远看起来差不多是淡红色的,象是一朵菌的下面的颜色,村舍的石块绘阳光温暖着。在那关闭着的门边,有些素馨花在闪着黄色的光辉。但是阗寂无声。烟囱里不冒烟,也没有狗吠声。

她静默地绕到屋后面去,那儿地势是隆起的,她有个托词,她是来看野水仙的。

它们都在那儿,那些花柄短短的野水仙,在发着沙沙的的声响,摇动着,战栗着,这样的光耀而富有生命,但是它们都在闪避着风向,而不知何处藏匿它们的脸儿。

它们在窘迫至极的时候,摇摆着那光辉的向阳小花瓣,但是事实上也放它们喜欢这样——也许它们喜欢这样地受着虐待。

康妮靠着一株小松树下,这小松树在她的背后,荡动着一种奇异的、有弹性的、有罗的、向上的生命。直耸着,流动着,它的树梢在太阳光里!她望着那些野水仙花,在太阳下变成金黄颜色,这同样的太阳,把她的手和膝疯都温暖起来,她甚至还闻着轻微的柏油昧的花香。因为是这样的静寂,这样的孤独,她觉得自己是进入到了她自己的命运之川流里去了。她曾经被一条绳索系着,颠簸着,摇动着,象一只碇泊着的船。现在呢,她可以自由飘荡了。

冷气把阳光赶走了。野水仙无言地深藏在草荫里。它们整天整夜在寒冷中这样深藏着,虽然是弱质,但是那么强悍!

她站了起来,觉得有些硬直,采了几朵野水仙便走了。她并不喜欢摘断花枝,但是她只要一两朵去伴她回去。她不得不回勒格贝去,回擂格贝的墙里去。唉!她多么恨它,尤其是它坚厚地墙壁!墙归墙!虽然,在这样的风里,人却需要这些墙壁呢。

她回到家里时,克利福问她道“你到那儿去来?”

“一直穿过了树林,你瞧,这些小野水仙花不是很可爱么? 想一想,它们是从泥土中出来的!”

“还不是从空气里和阳光里出来的。”他说。

“但是在泥土中形成的。”她反驳他说,自己有点惊异着能反驳得这么侠。

第二天午后,她又回一到树林里去。她沿着落叶松树丛中的那条弯曲而上知的大马路走去,直至一个被人叫做和约翰并的泉源。在这山坡上,冷气袭人,落叶松的树荫下,并没有一朵花儿。但是那冰冷的泉源,却在它的自里带红的纯洁的细石堆成的小井床上,幽烟地涌着。多么冰冷,清澈,而且光亮!无疑地那晰来的守猎人添放了些小石子。她听着溢出的水,流在山坡上,发着叮略的细微声。这声音甚至比那落叶松林的嘶嘶的怒号声更高,落时松林在山坡上,遍布着忿怒的、无叶的、狞恶的暗影。她听见好象一些渺小的水铃在鸣着。

这地方阴森得有些不祥的样子,冷而且潮湿。可是,几个世界以来,这井一定曾经是人民钢水的地方,现在再也没有人到这里来饮水了。阂围的小空地是油绿的,又冷又凄惨。

她站了起来,慢慢地步回家去,一边走着,她听见了右边发着轨微的敲击声,她站着静听。这是锤击声还中一只啄木鸟的啄木声?不,这一定是锤击声。

她继续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