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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秦散文选(全二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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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ear:
2017
Publisher:
中华书局
Language:
chinese
Fi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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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傅雷经典译文全集(共45册)

Language:
chinese
File:
MOBI , 16.60 M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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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儒学、数术与政治:灾异的政治文化史

Year:
2015
Language:
chinese
File:
MOBI , 2.35 M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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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前言

尚书 盘庚上

无逸



左传 郑伯克段于鄢(隐公元年)

曹刿论战(庄公十年)

齐伐楚盟于召陵(僖公四年)

秦晋韩之战(僖公十五年)

晋公子重耳之亡(僖公二十三、二十四年)

烛之武退秦师(僖公三十年)

秦晋殽之战(僖公三十二、三十三年)

晋灵公不君(宣公二年)

子公染指于鼎(宣公四年)

祁溪举贤(襄公三年)

子罕以不贪为宝(襄公十五年)

吴季札观乐(襄公二十九年)

晏子不更旧宅(昭公三年)



国语 邵公谏厉王弭谤

刘康公论鲁大夫俭与侈

臧文仲如齐告籴

公父文伯之母论劳逸

优施教骊姬远太子

灵公使鉏麑杀赵宣子

祁奚荐子午以自代

叔向论忧德不忧贫

伍举论台美而楚殆

王孙圉论国之宝

越王句践命诸稽郢



论语 学而第一(选三章)

为政第二(选八章)

里仁第四(选四章)

公冶长第五(选四章)

雍也第六(选四章)

述而第七(选六章)

泰伯第八(选三章)

子罕第九(选四章)

乡党第十(选二章)

先进第十一(选一章)

颜渊第十二(选二章)

子路第十三(选二章)

卫灵公第十五(选一章)

季氏第十六(选二章)

阳货第十七(选二章)

微子第十八(选一章)

尧曰第二十(选一章)



老子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章(第二章)

天长地久章(第七章)

三十辐共一毂章(第十一章)

宠辱若惊章(第十三章)

古之善为道者章(第十五章)

曲则全章(第二十二章)

知人者智章(第三十三章)

将欲歙之章(第三十六章)

名与身孰亲章(第四十四章)

大成若缺章(第四十五章)

其政闷闷章(第五十八章)

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章(第六十六章)

民不畏死章(第七十四章)

天下莫柔弱于水章(第七十八章)

信言不美章(第八十一章)



孙子 计篇

谋攻篇

形篇

势篇

虚实篇



孟子 孟子见梁惠王章

寡人之于国也章

齐桓晋文之事章

齐宣王见孟子于雪宫章

王顾左右而言他章

闻诛一夫纣章

邹与鲁哄章

夫子当路于齐章

天时不如地利章

滕文公问为国章

有为神农之言者章

公孙衍张仪章

戴盈之曰章

离娄之明章

不仁者可与言哉章

君之视臣如手足章

仲尼亟称于水章

齐人有一妻一妾章

咸丘蒙问曰章

富岁子弟多赖章

无或乎王之不智章

鱼我所欲章

舜发于畎亩之中章

孔子登东山章

民为贵章

孔子在陈章



墨子 所染

尚贤上

尚同上

兼爱上

非攻上

耕柱(节选)

鲁问

公输



管子 牧民第一

权修第三(节选)

枢言第十二

霸形第二十二(节选)

小称第三十二(节选)

四称第三十三



庄子 逍遥游(节选)

齐物论(节选)

养生主

大宗师(节选)

骈拇

马蹄

秋水(节选)

至乐(节选)

寓言(节选)

列御寇(节选)

天下(节选)



商君书 更法

开塞



荀子 劝学

荣辱

非十二子

儒效(节选)

王霸(节选)

天论(节选)

正名(节选)

性恶(节选)



韩非子 孤愤

说难

和氏

说林上

说林下

内储说上七术(节选)

难一(二)

显学



战国策 苏秦始将连横

楚绝齐齐举兵伐楚

秦王谓甘茂

邹忌修八尺有余

苏秦为赵合从说齐宣王

昭阳为楚伐魏

齐人有冯谖者

齐宣王见颜斶

荆宣王问群臣

庄辛谓楚襄王

有献不死之药于荆王者

秦围赵之邯郸

赵太后新用事

魏王欲攻邯郸

秦王使人谓安陵君

燕昭王收破燕后即位

赵且伐燕

昌国君乐毅为燕昭王合五国之兵而攻齐

燕太子丹质于秦亡归

卫人迎新妇



礼记 曾子易箦

公子重耳对秦客

杜蒉扬觯

苛政猛于虎

不食嗟来之食

晋献文子成室

赵文子观于九原

学记(节选)

乐记(节选)



晏子春秋 景公病久不愈,欲诛祝史以谢,晏子谏

景公怒封人之祝不逊,晏子谏

景公欲祠灵山、河伯以祷雨,晏子谏

景公衣狐白裘不知天寒,晏子谏

景公欲杀犯所爱之槐者,晏子谏

景公冬起大台之役,晏子谏

景公猎逢蛇虎,以为不详,晏子谏

景公养勇士三人,无君臣之义,晏子谏

景公夜从晏子饮,晏子称不敢与

晏子使楚,楚为小门,晏子称使狗国者入狗门

楚王欲辱晏子,指盗者为齐人,晏子对以橘



吕氏春秋 重己

尽数

论人

适音

禁塞

精通

务本

孝行

贵因

察今

去宥

疑似

察传

贵直



主要参考文献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先秦散文选/董洪利等选注. —北京:中华书局,2017.7

ISBN 978-7-101-12584-9

Ⅰ. 先… Ⅱ. ①董… ②张… ③方… ④李… Ⅲ. 古典散文-散文集-中国-先秦时代 Ⅳ. I262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7)第110578号

书  名 先秦散文; 选(全二册)

选注者 董洪利 张 量 方 麟 李峻岫

责任编辑 朱兆虎 许庆江 刘 明 李碧玉

出版发行 中华书局

(北京市丰台区太平桥西里38号 100073)

http://www.zhbc.com.cn

E-mail:zhbc@zhbc.com.cn

印  刷 北京瑞古冠中印刷厂

版  次 2017年7月北京第1版

2017年7月北京第1次印刷

规  格 开本/850×1168毫米 1/32

印张22¼ 插页4 字数630千字

印  数 1-6000册

国际书号 ISBN 978-7-101-12584-9

定  价 49.00元





前言


说到先秦散文,人们脑海中立即会跳出“诸子百家”、“百家争鸣”等字眼,遥想着诸子著书立说、相互辩难的盛况。那个时代因与我们相距太远而产生了不可言说的美感,令后人无限神往。很难想象在人类的童年时代会产生如此辉煌之文化。先秦散文既以其恢宏阔大之气象创造了中国散文史上的高峰,又凭借其深厚的历史文化蕴藉成为后世文学发展的源头与典范。历代文学运动似乎总要到先秦找到老祖宗,才感觉腰板硬朗底气充实。所谓“文必秦汉,诗必盛唐”,无论是唐宋古文运动还是明代前后七子的文学复古运动,都以先秦散文为创作的灵感源泉和摹仿对象。如柳宗元《答韦中立论师道书》所云:“本之《书》以求其质,本之《诗》以求其恒,本之《礼》以求其宜,本之《春秋》以求其断,本之《易》以求其动,此吾所以取道之原也。参之穀梁氏以厉其气,参之《孟》、《荀》以畅其支,参之《庄》、《老》以肆其端,参之《国语》以博其趣,参之《离骚》以致其幽,参之太史公以著其洁,此吾所以旁推交通而以为之文也。”

一

先秦散文之所以有如此辉煌的成就和深远影响,并非空无依傍,而是渊源有自。如果从先秦文化的大背景中去追溯先秦散文的渊源与嬗变,就必然要上溯到中国的巫史传统。鲁迅先生曾云:“连属文字亦谓之文。而其兴盛,盖亦由巫史乎?巫以记神事,更进,则史以记人事也,然尚以上告于天,翻今之《易》与《书》,间能得其仿佛。”(《汉文学史纲要》)先秦的殷周时代是神权和政权合一的时代,宗教祭祀是国之大事,言辞的运用也就大多与原始宗教信仰有关。巫、祝、卜、史等神职人员,作为神权和王权沟通的媒介,负责占卜、祭祀等宗教事务,同时他们也通晓文字,掌管着国家的文书、档案、历法。他们作为当时的智识阶层,是知识文化系统的主要承担者。今天我们所见的甲骨卜辞、铜器铭文以及《周易》中的卦、爻辞,即是殷周巫史所作的记录。从中已大略可以窥见先秦散文的雏形。如《卜辞通纂》第375片:“癸卯卜:今日雨?其自东来雨?其自南来雨?其自西来雨?其自北来雨?”句式整齐,修辞意味浓厚,颇具回环之美。其时巫史不分,史官的职务最初也是宗教性的,后来才逐渐分化出来,专门负责记录君主言行、国家政事以及保管文书档案等。如《汉书·艺文志》所云:“古之王者,世有史官,君举必书,所以慎言行,昭法式也。左史记言,右史记事。事为《春秋》,言为《尚书》,帝王靡不同之。”因“凡有关人事之簿籍皆归其保存”,故而史官逐渐成为“智识之中枢”(梁启超《中国历史研究法》)。因此,由巫史传统遂孕育出一种“巫史文化”或“史官文化”,在此基础上发展出的文体也就是史传散文。《尚书》是流传至今最早的上古政令档案的汇编文献,可以视为我国早期史传散文的典范。其以记言为主,兼以叙事,语辞古奥典雅。虽然已经后人整理,但还是较忠实地反映了早期史传散文的原始风貌。其后的《春秋》、《左传》、《国语》、《战国策》等都是由此一系发展下来的史传散文。

此外,兆源于史官文化而又独成一系的则是后起之诸子散文,包括春秋时的《老子》、《论语》、《孙子》以至战国孟、庄、荀、韩等诸子百家。之所以说诸子散文也是兆源于史官文化,是因为诸子百家之产生乃根源于史官文化的下移。

如前文所述,殷周时期,王朝的史官乃是“智识之中枢”,文化掌握在统治集团手中,即“学在官府”。随着西周王朝的衰微以及春秋时期各诸侯国的争霸,统治者对文化的垄断逐渐被打破,所谓“天子失官,学在四夷”(《左传》昭公十七年),那些原先在周王室或诸侯国任学官的人,因为邦国动荡,散而之四方,专门之学遂流传于世。班固《汉书·艺文志》中有“诸子出于王官说”:“儒家者流,盖出于司徒之官。道家者流,盖出于史官。阴阳家者流,盖出于羲和之官。法家者流,盖出于理官。墨家者流,盖出于清庙之守。”其云某某家出于某某学官虽未必可信,但云诸子之学渊源于王官之学,则是确论。《论语·微子》里说:“大师挚适齐,亚饭干适楚,三饭缭适蔡,四饭缺适秦,鼓方叔入于河,播鼗武入于汉,少师阳、击磬襄入于海。”从周王室乐官流落四方可以窥见礼崩乐坏、文化下移所带来的文化革新局面,这最终促成了诸子思想学术的发达及散文创作的兴盛。从文化下移到“百家争鸣”,这其间的嬗变至少有三个方面的因素是必须提及的,即文化下移所引起的教育普及,士阶层的崛起及养士制度的兴盛,以及自由开放的社会环境和学术空间。下面试分别论述之。

关于文化下移所引起的教育普及。随着文化的下移,“学在王官”变成了“学在四夷”,私人讲学日渐兴盛,教育因此得到普及。私人讲学之风兴起于孔子。孔子出生在文化发达的鲁国,年十五而志于学,醉心于西周文化,尝云:“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他敏而好学,精研《诗》、《书》、《礼》、《乐》,年五十还想学《易》。《诗》、《书》、《礼》、《乐》、《易》“五经”本是周代贵族修习的政典,经孔子的整理传布至民间,使官学得以普及。孔子首次提出“有教无类”的主张,并云“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论语·述而》)。这样就打破了社会等级的界限,扩大了教育对象的范围。孔门弟子中既有贵族也有庶民,《史记·孔子世家》记载:“孔子以《诗》、《书》、《礼》、《乐》教,弟子盖三千焉,身通六艺者七十有二人。”由于孔子对文化传播事业的热爱,中原文化得以广被四野。孔子开创了民间私人讲学的先河,其教育事业对文化的普及可谓意义重大。如钱穆先生所云:“孔子是开始把古代贵族宗庙里的知识变换成人类社会共有共享的学术事业之第一个。”(《国史大纲》)同时代的如老子、墨子等亦讲学授业,波及四方。至战国时期,私学更为兴盛。诸子皆聚徒讲学,并形成了学派集团,极大地推动了思想学术的争鸣和发展。

关于士阶层的崛起与养士制度的兴盛。先秦诸子即是以士阶层为主的知识分子。士的产生有一个过程。西周时,士本是贵族阶级中的最末一个等级,战国时期社会政治经济关系发生巨变,周代政治秩序逐步瓦解,宗法制度崩溃。原有的贵族阶级分化,一部分沦落至民间,形成新型的士阶层,即所谓“游士”。他们已不具备贵族的身份地位,而是因为拥有某种知识技能而成为新兴的文化或知识阶层。随着文化下移,教育的普及,士阶层逐渐膨胀,其来源除了没落贵族以外,还有逃亡贵族的后裔、庶民子弟及部分商贾。士可分为学士、策士、侠士、方士、食客等等,可以做大夫的家臣、家宰、门客,从事游说、游侠、卜筮、行商等活动。当时“上无天子,下无方伯”,“邦无定交,士无定主”,各诸侯国为了自己的利益你争我夺,不惜一切招徕人才,纷纷养士。同样,士人要想发挥自己的才干,实现济世之理想,也必须有所依附,于是二者一拍即合,养士制度一时大盛。战国时代齐威王、齐宣王、梁惠王、燕昭王都是著名的文化保护人,平原君、孟尝君、信陵君、春申君及秦相吕不韦更是号称食客三千。其中尤以齐国稷下学宫的设立最为彬彬之盛。史载齐桓公在齐国都城临淄西门附近的稷下设置学宫,招徕学士。齐威王、齐宣王时最盛,一时之选皆集于此。学士可自由出入学宫,或在稷下讲学,宣传自己学派的观点,与别派辩论或者批评国政。《史记·田敬仲完世家》云:“宣王喜文学游说之士,自如驺衍、淳于髡、田骈、接予、慎到、环渊之徒七十六人,皆赐列第为上大夫,不治而议论。是以齐稷下学士复盛,且数百千人。”养士制度为士阶层提供了优厚的生活条件和自由论说的场所,培育了自由议论的风气,这就为学术思想的发展提供了肥沃的土壤。以学士为主的一些士人,纷纷讲学授徒,著书立说,互相辩难,针对当时的列国形势提出自己的政治或哲学主张,文章、著述遂大量涌现。他们各有其独立深刻之思想,风格多样,自成一家,是为诸子百家。《汉书·艺文志》将之概括为“九流十家”,其中影响较大的有儒、墨、道、法等。

关于自由开放的社会环境和学术空间。百家争鸣造就了中国历史上思想最具有开创性,文化极为辉煌的一页。春秋战国时期也因此被西方学者称为中国文化的“轴心时代”。关于“百家争鸣”出现的原因,早在战国时代许多知识分子就探讨过。孟子曰:“圣王不作,诸侯放恣,处士横议。”(《滕文公下》)庄子曰:“天下大乱,贤圣不明,道德不一,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天下之人,各为其所欲焉以自为方。悲夫,百家往而不返,必不合矣。后世之学者,不幸不见天地之纯,古人之大体,道术将为天下裂。”(《天下篇》)尽管他们都慨叹“圣王不作”,“天下大乱”,但包括孟子、庄子在内的诸子百家又何尝不是在这种“道德不一”的“乱世”中才得以萌芽、发展起来的?余英时在《士与中国文化》一书中曾指出诸子百家“哲学的突破”,乃是起于文化秩序的“崩坏”,也就是对于“礼坏乐崩”的一种直接或间接的反应。实际上,这种局面的出现不仅仅起于文化秩序方面,更是根源于社会秩序方面。旧的宗法制业已崩溃,奴隶制度亦随之解体,这种社会秩序的巨变必然刺激思想的激烈变革。随着殷周神学桎梏的打破,人文思潮和理性精神日益勃兴。而其时新的大一统体制还未形成,还没有统一的意识形态,学术尚未定于一尊,这就给人们提供了宽松、自由的社会环境和学术空间。所谓“道术将为天下裂”,人们可以对旧有的思想价值体系进行怀疑、辩论,畅想驰骋,“各为其所欲焉以自为方”,阐述各自对世道治乱的见解、哲思,因而有了百家争鸣的盛况。思想的发展必见诸文字,这种“哲学的突破”最终也带来了散文创作的繁盛。如陈柱所云:“战国诸子,始各以其学术鸣。其所为文章莫非鼓吹学术之作……亦思以其学术救时者也。故此时代之文学,可谓为学术而文学,非为文学而文学者也。昭明所谓以立意为宗,不以能文为本也。然文学者学术之华实也,有诸中者形诸外。故此一时代为吾国学术最发达时代,而亦为吾国文学最灿烂时代。”(《中国散文史》)

二

以上是从先秦文化的大背景中对先秦散文的产生及其嬗变进行了追溯。具体到先秦史传散文和诸子散文两个系统,又各有其发展阶段及特点,同时二者传承到后期还能互相影响,吸取长处。

史传散文中,《尚书》《春秋》代表了其发展的早期水平,并由此奠定了史传散文以记言或记事为主的传统,即主要借助于历史事实和人物言行阐述史家的观点,而不是论辩说理。如孔子所云:“我欲载之空言,不如见之于行事之深切著明也。”(司马迁《太史公自序》)但此时的史传散文还不具备很强的文学性,尚局限于史官文书簿籍的形式。如《春秋》还仅限于提纲式的历史大事记的形式,被王安石讥为“断烂朝报”。至战国时期,史传散文则有了一个长足的发展。其原因也要追溯到文化下移所引起的政治、文化革新。如前所述,“天子失官”,王室的史官沦落至民间,各诸侯国都有了自己的史官,教育的普及也使私人修史成为可能。而社会政治秩序的急剧动荡与变化,则推动着各诸侯国的史官乃至私人去总结治乱兴衰的根源,这势必推动史传散文自身文体的革新与发展。史传散文不再局限于官修史书的旧有模式,无论是史笔还是文笔都更为自由娴熟。《左传》、《国语》、《战国策》可以看作此期史传散文的代表。《左传》是我国历史上第一部叙事完整的系统史著。它以“言事相兼”,尤以叙事见长。刘熙载《艺概》中称述其叙事“纷者整之,孤者辅之,板者活之,直者婉之,枯者腴之,剪裁运化之方,斯为大备”。注意人物言行的细致描绘和情节的剪裁安排。在语言上既继承了史官简洁的笔法,又流畅生动。要之,《左传》无论在记言、记行,还是记人、记事上都有其独特的艺术成就,其文学性已远远超过了以往的史传著述。“春秋谨严,左氏浮夸”(韩愈《进学解》),也恰恰从反面说明了这一点。但《左传》在总体上还是继承了史家“属辞比事”,寓褒贬于记事的“春秋笔法”,辞约意丰,以记叙为主,而非以思辨见长。而其后的《国语》、《战国策》则受战国剧谈雄辩之风的影响,史传叙事的面孔逐渐淡化,思辨论说之风日见浓厚,已颇近于诸子。如《国语》的一些篇章已有了长篇大论,侧重于说理分析,讲究辞采,多铺排渲染。尤其是《战国策》,汇集了战国游士的纵横谋策之术,文辞恢诡恣肆,酣畅淋漓,被誉为“文辞之胜”(李格非《书战国策后》)。它极具诸子散文的纵横气息,在风格上更近于子书。无怪乎后世著录隶属不一,或入于史部,或入于子部。其文学价值实则远大于其史学价值。其他如《晏子春秋》,是关于晏子生平、传说的汇编,表现出史传散文向传记文学的发展特征,被誉为传记文学之祖。

诸子散文可以说是经历了一个由简到繁的过程。春秋时期的《论语》、《老子》还是简短的语录体、格言式的,文句简约、精妙,颇具素朴之美。这是由中国早期哲学思想的特点决定的。“老孔时代,正是中国哲学思想发育的初期,还没有走到诸子争鸣彼此辩论的时代。因此在他们的文字里,多是说明文的形式,而不是论辩文的形式。”(刘大杰《中国文学发展史》)随着春秋末期战国初期处士横议、百家争鸣局面的出现,诸子散文的思辨性、纵横气逐渐增强,由语录体过渡到了论辩文、说理文,同时吸收了史传散文的叙事技巧和描写手法,运用寓言、譬喻等手法形成了说理形象生动的特点。在篇幅上也不断扩大,由零篇断简发展到皇皇巨制。其代表如《墨子》、《孟子》、《庄子》、《荀子》、《韩非子》等等。另外,尚有《管子》、《商君书》、《礼记》等著作,皆非出于一时一人之作,成书过程较为复杂,艺术风格亦较驳杂,但也各具其文学特色。

战国时期可以说是先秦散文史上最辉煌璀璨的时期。先秦散文,无论是诸子散文还是《战国策》等史传散文,发展至此已蔚为大观。无论是结构布局,还是表现方法、论辩技巧,都日臻完善,堪称后世文体流变之渊源。

这里试对战国散文,主要是诸子散文的特质作初步的探讨。其特质可概括如下:混沌性,本色性,辩难性,比兴性。

混沌性。所谓“混沌性”是指诸子散文文史哲融为一体的混沌状态。读完诸子散文后我们往往会有“曲终接混茫”的感觉,他们的文章往往哲学史学文学政治不分,显得特别大气。这是因为诸子散文的创作不纯粹是为了审美,更是为了实用,他们要通过自己的文章发表对社会的见解,提出一揽子方案来改革社会政治面貌。此外先秦时文学尚未到达自觉的境界,还处于附庸状态,仅仅是表达思想的工具而已,那种为艺术而艺术的纯文学创作态度只有等待来者了。所以在他们的文章中,我们能看到哲学的思辩、政治的论争和文学的风采,它们常常纠结在一起难分彼此。比如儒家把“仁”作为自己立说的根本,《孟子·离娄上》说:“道二,仁与不仁而已。”道家则正相反,强调因顺自然,老子说:“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表面上是纯粹的哲学论争,其实也反映了深刻的政治内容。“仁”包涵了孝悌、忠恕、爱人及克己复礼,通过压制个性来维护既定的贵族的社会规范和道德原则。道家的“自然说”则主张保全人之天性,否定道德规范和社会秩序。所以哲学的背后恰恰蕴涵着政治的冲突。而诸子深刻睿智的哲思见诸散文的形式后又能充分地展现出其文学和审美特性。如唐代李翱云:“义深则意远,意远则理辩,理辩则气直,气直则辞盛,辞盛则文工。”(《答朱载言书》)比如《庄子》一书历来被认为是诸子散文中最具有审美意韵的,其文汪洋自恣,奇幻瑰丽,充分体现了哲理和诗思的完美结合。后世研究先秦哲学史、史学史、文学史、政治史和思想史的人都能在诸子百家的大宝库中找到各自满意的答案,恰恰反映了诸子散文这种文史哲不分的混沌性。和诸子文史哲不分,行文大气磅礴的散文相比,后世的散文则越往后越内敛,只满足于修身养性、浅吟低唱,趋近于具体而微的盆景了。

本色性。先秦虽然学派林立,但风格各异,所论皆能表现本学派的特色,是为本色性。钱基博《中国文学史》概括各家本色云:“大抵儒家重实际,其文多平实。道家主想象,其文多超逸。法家尚深刻,其文多峭峻。此外如墨杂家之文质,名家小说家之文琐。”其实一家之内不同子书亦各有其风采。如同是儒家,《孟子》与《荀子》即绝然不同。《孟子》气势雄健,感情充沛,有“沛然莫之能御”之风(《孟子·尽心下》)。《荀子》则严谨细密,繁富有致,说理深透。这种本色性正是诸子的可贵之处。如明代唐顺之所论:“秦汉以前,儒家有儒家本色,至如老庄家有老庄本色,纵横家有纵横家本色,名家、墨家、阴阳家皆有本色,虽其为术也驳,而莫不皆有一段千古不可磨灭之见。是以老家必不肯剿儒家之说,纵横必不肯借墨家之谈,各自其本色而鸣之为言。其所言者,其本色也。是以精光注焉,而其言遂不泯于世。”(《荆川先生文集》)唐说至当。盖先秦诸子即使对别派思想有所损益,亦皆能保持本学派的独立性,不致泯灭本派的特色。如果他们剿袭成说,必定会湮没于诸子的喧嚣声中,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也正是这种独立的思想、本色的特性,才最终造就出独具异彩、繁盛璀璨的诸子散文。

辩难性。诸子散文大率好辩,他们对本派学说充满了自信与自豪,总想扩张领土,占领别派的阵地,故文章读来元气淋漓酣畅淋漓痛快淋漓,这也就是人们常说的“纵横气”。这种论辩既是时代所赋予的任务,也是各派存在发展的需要,《孟子·滕文公下》曰:“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当时的儒墨两家在论辩中势力最为强大,号称显学,而后起之秀法家也不甘示弱,挟横扫千军之笔力,希望钳制儒墨等所谓“邪说”。幸好那个时代还没来得及把思想定于一尊,文化领域内保存着可贵的多元价值论,所以诸子得以放言无惮,互相批评,不存偶像,甚至敢于直面王侯批评国政,因而形成了恣肆纵横的文风、气势。先秦诸子为了在论辩中取胜,往往深入钻研别派学说的优缺点,《庄子·天下》所云:“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犹百家众技也,皆有所长,时有所用。虽然,不该不遍,一曲之士也。”在互相学习、辩难的相搏相荡中,诸子散文得到进一步发展。其中《墨子》的类推法、《孟子》的论辩体、《韩非子》的难体足以启迪后世的逻辑学。

比兴性。诸子文章好为寓言、譬喻、类比、联想。章学诚《文史通义·易教下》:“战国之文,深于比兴,即其深于取象者也。”比如《庄子》一书,“寓言十九”。产生这种现象的缘由大抵是受人们的具象思维特征的限制。当时人们只能理解较朴素的东西,过于深奥只会让百姓咋舌惊叹,反而不利于本派学说的传播与发扬光大。因为人们的认识总是由具体到抽象的,在先秦尤其如此,所以诸子行文好为寓言、譬喻、类比、联想。通过这些手法的运用就使事理变得形象生动,富有谐趣,易于被人所理解和接受,从而利于本学派学说的传播。《庄子》一向被认为是诸子散文中运用寓言成就最高的。“寓言十九”,且多用“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取譬设喻,变幻奇特,以谐谑幽默的寓言孕育变化出无穷深邃的哲理,大大增强了其艺术感染力和说服力,可以说将寓言这一文学样式发挥到了极致。

关于战国散文,章学诚《文史通义·诗教上》曾对此有很高评价:“周衰文弊,六艺道息,而诸子争鸣。盖至战国而文章之变尽,至战国而著述之事专,至战国而后世之文体备。故论文于战国,而升降盛衰之故可知也……”又云:“后世之文,其体皆备于战国。”其说虽有所夸饰,但亦大致符合战国散文的艺术成就。先秦散文经由史传散文和诸子散文两个系统的发展,最终奠定了中国古代文学的思想和艺术传统,成为后世文学发展之源头与典范。

三

下面谈谈本书的编选体例与原则。

一、本书选录了从《尚书》到《吕氏春秋》等十七部著作中的二百二十余篇作品。选录标准以具有较强文学性和可读性的作品为主,同时兼顾作品在原著中的代表性。

二、在所选每部著作书名之后,列简要解题,概括叙述该书的作者、成书以及书籍内容特点等情况。

三、本书只作注释及句意串讲,不作全文今译。每篇的第一个注释,介绍本篇的内容,概括全文大意。

四、本书的注释分别由董洪利、张量、方麟、李峻岫等四人承担。董洪利负责注释《尚书》、《左传》、《国语》、《论语》、《老子》、《孙子》、《孟子》、《墨子》、《管子》;张量负责注释《荀子》、《晏子春秋》、《战国策》;方麟负责注释《商君书》、《韩非子》和《吕氏春秋》的一部分;李峻岫负责注释《庄子》、《礼记》和《吕氏春秋》的一部分。最后由董洪利负责统审全稿。

任何一个选本都必然会受到选编者个人学术素养、情趣爱好等方面的影响,本书也不例外,其中肯定存在着选目不当等缺陷;另外,由于选编者的水平有限,本书在注释、校勘等方面也可能有不少错误。这些都恳请读者有以正之。

本书编注者

2016年10月





尚书


《尚书》是我国最早的政事史料汇编,也是我国最早的一部散文集。最初只称为《书》,至汉代始称《尚书》,定为儒家经典后又称做《书经》。它记录了上自传说中的尧舜,下至春秋前期,大约相当于公元前二千年至公元前七世纪的历史,主要内容是上古帝王的训诫、诰令,君臣之间或大臣之间的谈话,以及一些远古的传说。

《尚书》大概成书于西周末年,其作者可能是各个时代的史官,相传孔子曾选编过《尚书》,用以教授学生。汉代以后,《尚书》又分为今文和古文。今文《尚书》是汉文帝时由故秦博士伏生传授的,凡二十九篇,用当时通行的隶书书写,故称今文。古文《尚书》是汉武帝时鲁恭王从孔子故居的墙壁中发现的,凡四十五篇,用古篆书写,故称古文。西晋永嘉之乱后,今古文《尚书》相继亡佚。东晋初年,豫章内史梅赜献出孔安国传《古文尚书》,凡四十六卷,五十八篇,后此本立于学官,宋人又把它编入《十三经注疏》,流传至今。但宋以后历代学者考证,梅赜本除其中所包括的今文二十八篇外,其余都是伪撰,证据确凿,已成定论,今被称为《伪古文尚书》。

《尚书》多由记言、叙事等应用文体组成。语言古朴质直。有些篇章运用了比喻、排比等修辞手段,形象生动,结构紧凑,条理清晰,为后世散文的发展奠定了基础。





盘庚上[1]


盘庚五迁[2],将治亳殷[3],民咨胥怨[4]。作《盘庚》三篇。

盘庚迁于殷,民不适有居[5],率吁众戚[6],出矢言[7]。曰:“我王来,既爰宅于兹[8],重我民[9],无尽刘[10]。不能胥匡以生[11],卜稽曰,其如台[12]?先王有服[13],恪谨天命[14],兹犹不常宁[15]。不常厥邑[16],于今五邦[17]。今不承于古[18],罔知天之断命[19],矧曰其克从先王之烈[20]?若颠木之有由蘖[21],天其永我命于兹新邑[22],绍复先王之大业[23],氐绥四方[24]。”

盘庚敩于民[25],由乃在位,以常旧服[26],正法度[27]。曰:“无或敢伏小人之攸箴[28]。”王命众悉至于庭[29]。

王若曰[30]:“格汝众[31],予告汝训汝,猷黜乃心[32],无傲从康[33]。古我先王,亦惟图任旧人共政[34]。王播告之修[35],不匿厥指[36],王用丕钦[37],罔有逸言[38],民用丕变[39]。今汝聒聒[40],起信险肤[41],予弗知乃所讼[42]。

“非予自荒兹德[43],惟汝含德[44],不惕予一人[45]。予若观火[46],予亦拙谋[47],作乃逸[48]。若网在纲[49],有条而不紊;若农服田[50],力穑乃亦有秋[51]。汝克黜乃心[52],施实德于民[53],至于婚友[54],丕乃敢大言汝有积德[55]。乃不畏戎毒于远迩[56],惰农自安[57],不昏作劳[58],不服田亩[59],越其罔有黍稷[60]。

“汝不和吉言于百姓[61],惟汝自生毒[62],乃败祸奸宄[63],以自灾于厥身[64]。乃既先恶于民[65],乃奉其恫[66],汝悔身何及[67]?相时憸民[68],犹胥顾于箴言[69],其发有逸口[70],矧予制乃短长之命[71]?汝曷弗告朕[72],而胥动以浮言[73],恐沈于众[74]?若火之燎于原,不可向迩[75],其犹可扑灭[76]?则惟汝众,自作弗靖[77],非予有咎。

“迟任有言曰[78]:‘人惟求旧[79],器非求旧,惟新。’古我先王,暨乃祖乃父[80],胥及逸勤[81],予敢动用非罚[82]?世选尔劳[83],予不掩尔善[84]。兹予大享于先王[85],尔祖其从与享之[86]。作福作灾[87],予亦不敢动用非德[88]。予告汝于难[89],若射之有志[90]。汝无侮老成人[91],无弱孤有幼[92]。各长于厥居[93],勉出乃力,听予一人之作猷[94]。无有远迩[95],用罪伐厥死[96],用德彰厥善[97]。邦之臧[98],惟汝众;邦之不臧,惟予一人有佚罚[99]。

“凡尔众[100],其惟致告[101],自今至于后日,各恭尔事[102],齐乃位[103],度乃口[104]。罚及尔身,弗可悔[105]。”

[注释]

[1]盘庚:成汤的第十世孙,商代第二十位君主。他为了避免水患,复兴国力,率领臣民迁都至殷,却受到上下各方的反对。为安定人心,盘庚告谕臣民,言迁都之利不迁之害。其诰词由史官记录下来,编成《盘庚》三篇。上篇、下篇告谕群臣,中篇告谕百姓。

[2]五迁:第五次迁都。按殷商至盘庚时曾五次迁都。《竹书纪年》:“仲丁迁于隞(áo),河亶(dǎn)甲乙迁于庇,南庚迁于奄,盘庚自奄迁于北蒙,号之曰殷。”

[3]将治亳殷:意思是将要迁都到亳殷。治,治理,这里指迁都。亳殷,地名,今河南安阳。孔颖达《尚书正义》:“下传云:殷,亳之别名,则亳殷即是一都,汤迁还从先王居也。”据此则亳殷当属一地。

[4]咨(zī):嗟叹。胥:皆,都。

[5]这句是说,臣民不喜欢居住在这里。适:悦,喜欢。有:助词,无义。

[6]率:用,因而。吁:呼,呼吁。戚:亲戚,这里指贵戚之臣。

[7]出矢言:指盘庚呼吁群臣出来陈述意见。矢:陈述,传达。

[8]爰宅:居住。爰:语气词,无意义。兹:这里,指亳殷。

[9]重:重视,看重。

[10]无尽刘:不至于全都受到伤害。刘:杀,这里指受到水患的伤害。

[11]不能胥匡以生:不能相互救助而生存。胥,相,相互。匡,匡扶,救助。

[12]卜稽曰其如台(yí):即使占卜了又将能怎样?《周礼·春官·大卜》:“国大迁,大师,则贞龟。”按古代在举行大事如迁徙、战争之前都要事先占卜,以定吉凶。卜,占卜。稽,稽考,问疑。曰,句中助词,无义。其,副词,将。台,疑问代词,有“何”的意思。“如台”,即如何。

[13]先王:指盘庚以前的殷商诸王。服:事。

[14]恪(kè)谨天命:恭敬谨慎地遵从天命。

[15]犹:尚且。不常宁:不能长久安定。

[16]不常厥邑:不能长久地居住在一个城邑。厥,其。

[17]于今:至今。邦:国,国都。“五邦”,指从成汤立国至于盘庚已经五次迁都了。

[18]承:继承。古:指先王之制。

[19]罔:无。“罔知”,不知。天之断命:上天断定的命运。

[20]矧(shěn):何况。克:能。从:继承。烈:功业。

[21]颠木:倒伏的树木。由蘖:树木枯槁或被砍伐后重新萌发的枝芽。“由”,树木萌生枝条叫做由。

[22]其:语中助词。永:永久延续。新邑:指新迁的国都。

[23]绍:继续。复:恢复,复兴。

[24]氐(zhǐ):定。绥:安。

[25]敩(xiào):教导,开导。

[26]“由乃”句:意思是,(盘庚教导百姓)服从在位大臣的命令遵守先王旧制。由,服从。在位,指在位的大臣。常,遵守。旧服,先王的制度。按,此句的注释颇多歧义,孔颖达《尚书正义》说:“盘庚先教于民云,汝等当用汝在位之命,用旧常故事正其法度。”这里的注释略从其说。

[27]正:正视,尊重。

[28]此句意思是,(盘庚又告诫群臣说),你们不要有人敢于隐匿百姓所讲的规谏之言。或,有人。伏,隐匿。攸,所。

[29]众:指群臣。悉:全部。庭:指朝廷。

[30]王若曰:王这样说。按,《尚书》中,臣转述国君之言,多用“王若曰”的字样。

[31]格:来。

[32]猷(yóu):图谋,打算。黜(chù):除去。乃:你们的。心:这里指私心。按,以上二句旧读作“予告汝训,汝猷黜乃心”,“汝”字属下。

[33]无:不要。傲:傲慢。从:通“纵”,恣肆放纵。康:这里指追求安逸。

[34]惟:只是。任:任用。旧人:指长期在位的旧臣。共政:共同管理政事。

[35]王:指先王。播告:发布公告。修:这里指所实行的政事。按一说把“播告之修”解释为“播修告”,“之”字是帮助宾语前置的结构助词,亦可参考。又一说“修”字属下,读作“王播告之,修不匿厥指”。

[36]匿:隐瞒。厥:其,指先王。指:同“旨”,旨意。

[37]此句意思是,因此先王很敬重旧臣。用,因此。丕,大。钦,敬重。

[38]罔有:无有。逸言:过分的言论。一说“罔有逸言”指“民言上达无有伏匿”,亦可参考。

[39]民用丕变:孔颖达《尚书正义》说:“言民用大变从化”,意思是百姓变得服从教化。

[40]聒聒(ɡuō):孔传:“聒聒,无知之貌。”唐陆德明《经典释文》:“马(融)及《说文》皆云拒善自用之意。”按据此二说,“聒聒”当是愚蠢而拒绝善言自以为是的意思。

[41]起信险肤:兴起邪恶肤浮的言论。起,兴起。信,通“申”,申说。险,邪恶。肤,肤浅,浮夸。

[42]予:我,盘庚自称。讼:争辩。

[43]荒:废弃。兹德:此种德行。这里指任用旧臣的传统做法。

[44]惟汝含德:孔颖达《尚书正义》说:“惟汝之所含德甚恶。”意思是“是因为你们有不好的德行”。按“含德”当指前“聒聒”而言,指具有愚蠢而拒善自用的恶劣德行。一说“含德”二句是盘庚责备众臣接受了他的好处却不肯施报。又一说“含德”是指怀藏其德而不向百姓讲明。皆仅供参考。

[45]惕:畏惧。

[46]观火:比喻观察事物清楚明白。

[47]拙谋:拙于谋略,拙于心计。这里指对于臣下过于宽厚的意思。

[48]作乃逸:意思是,使你们犯了违抗上命的过错。孔颖达疏:“我若以威加汝身,汝自不敢不迁,则无违上之过也。我不威胁汝徙,乃是我亦拙谋,作成汝过也。”作,作成,使。乃,你们。逸,过错。一说此二句读作“予亦拙谋作,乃逸”,意为“我的谋略拙劣,则是过错”。仅供参考。

[49]纲:提网的总绳。

[50]服田:从事田间耕作。

[51]力穑(sè):努力耕作。穑,本义是指收获农作物的劳作,这里泛指耕作。秋:收获。秋天是收获的季节,故以秋代指收获。

[52]汝克黜乃心:你们如果能去掉私心。克,能。黜,除去。心,这里指私心。

[53]实德:实在的好处。

[54]至于婚友:指好处施及亲戚朋友。婚:指有姻亲关系的亲戚。

[55]丕乃:王引之《经传释词》:“丕乃,犹言于是也。”

[56]“乃不畏”句:意思是,如果不怕现在以及将来出现的大灾害。乃,如果。戎,《尔雅·释诂》:“戎,大也。”毒,这里指灾害。远迩,远近,这里指将来和现在。

[57]惰农自安:像怠惰的农民一样自求安逸。

[58]不昏作劳:不努力劳作。《尔雅·释诂》:“昏,强也。”

[59]不服田亩:不从事田间劳作。

[60]越其:于是就。王引之《经传释词》:“越其,犹云爰乃也。”罔有黍稷:泛指没有谷物的收获。

[61]和:宣,宣布。

[62]自生毒:自己招惹祸害。毒,祸害,祸殃。

[63]败:危败。祸:灾祸。奸宄(ɡuǐ):指违法乱纪的事情。乱在外为奸,在内为宄。

[64]自灾于厥身:自己危害自己。灾,这里作动词,危害。厥身,其身,这里指自身。

[65]先恶于民:先于民而作恶,即引导人民做坏事。

[66]乃奉其恫:意思是,理应遭受痛苦。奉,承受,遭受。恫(tōnɡ),痛苦。

[67]悔身何及:自己后悔又怎么来得及。

[68]相:看。时:通“是”,此,这些。憸(xiān)民:小民。

[69]犹:尚且,还。胥:全,都。顾:顾及。箴言:规诫之言。

[70]其发有逸口:意思是,惟恐嘴里说出错误的言论。逸口,指错误的言论。

[71]制:掌握,操纵。短长之命:指生死之命。

[72]曷弗告朕:为什么不先来告诉我。曷,何,为什么。

[73]浮言:虚浮无稽之言。

[74]恐沈于众:按此句异解纷呈。陈梦家《尚书通论》释为“以浮言煽惑众民”。孔传解作“恐汝沉溺于众,有祸害”。一说,“恐”当作“恶”字,形近而讹;沈是冘(yóu)的假借字,流行之意;全句释为“罪恶是容易流行滋长的”。又一说,“沈”通“抌”,引《说文》:“告言不正曰抌”,释为“煽惑”。此取陈梦家之说。

[75]向迩:靠近。

[76]犹:副词,怎么还。

[77]自作弗靖:自己做得不好。靖:善。

[78]迟任:古代贤人。

[79]人惟求旧:意思是,用人要选择有深刻了解的旧人。

[80]暨:同,和。乃祖乃父:指大臣的祖辈父辈。

[81]胥及逸勤:在一起共享安乐一同操劳。胥及,相与。逸,安乐。勤,劳苦。

[82]敢:岂敢。非罚:不恰当的惩罚。

[83]世:世世代代。选:与“算”通,计算。孔颖达疏:“选即算也,故训为数。”尔劳:你们的功劳。

[84]掩:掩蔽。

[85]兹:现在。享:祭祀。孔颖达疏:“《周礼·大宗伯》:祭祀之名,天神曰祀,地祇曰祭,人鬼曰享。此大享于先王,谓天子祭宗庙也。”

[86]尔祖其从与享之:你们的祖先也跟着受到祭祀。按孔《传》:“古者天子录功臣,配食于庙。”指古代天子祭祀祖先时,让有功之臣的祖先也同时享受祭祀。

[87]作福作灾:孔《传》:“善自作福,恶自作灾。”意思是,福或灾都是由你们自己善恶的行为决定。

[88]非德:指不恰当的恩惠。与上文非罚相对。

[89]告汝于难:把困难之事告诉你们。于,以。

[90]若射之有志:指做事要像射箭对准箭靶一样,不可偏离。志,射箭的标志,即箭靶。

[91]侮老:唐石经作“老侮”,轻视不敬之意。陈梦家《尚书通论》:“‘老侮’与‘弱孤’为对,皆动字;‘成人’与‘有幼’为对,皆名字。”成人,上年纪的人。

[92]弱孤:藐视轻忽之意。王引之《经义述闻》:“弱孤连言,以为孤弱而轻忽之也。”有:语助词。

[93]各长于厥居:各自长久地住在所居之地。厥,其。

[94]作猷:作出的谋划。

[95]远迩:远近。

[96]用罪伐:用刑罚惩处。死:指罪恶。

[97]用德彰:用赏赐表彰。善:善行。

[98]邦之臧:国家治理得好。臧,善,好。

[99]佚罚:罪过。

[100]凡尔众:你们大家。凡,所有。

[101]其惟致告:想一想我告诫你们的话。惟,思。又陈梦家《尚书通论》说:“命众戚致告于众民也。”认为此句是盘庚让众臣向众民转告他的话。录以备考。

[102]各恭尔事:恭敬地做好你们各自的事情。

[103]齐乃位:整饬你们的职责。齐,整饬,整肃。位,这里指职位,职责。

[104]度乃口:闭上你们的嘴,不要乱说话。度,同“”,《说文》:“,闭也。”通作“杜”。

[105]“罚及”二句,意思是,否则的话,惩罚到你们自身,可不要后悔。





无逸[106]


周公曰:“呜呼!君子所其无逸[107]。先知稼穑之艰难[108],乃逸[109],则知小人之依[110]。相小人[111],厥父母勤劳稼穑[112],厥子乃不知稼穑之艰难[113],乃逸乃谚[114]。既诞[115],否则侮厥父母曰[116]:‘昔之人无闻知[117]。’”

周公曰:“呜呼!我闻曰:昔在殷王中宗[118],严恭寅畏[119],天命自度[120],治民祗惧[121],不敢荒宁[122]。肆中宗之享国[123],七十有五年。

“其在高宗[124],时旧劳于外[125],爰暨小人[126]。作其即位[127],乃或亮阴[128],三年不言[129]。其惟不言[130],言乃雍[131]。不敢荒宁,嘉靖殷邦[132]。至于小大[133],无时或怨[134]。肆高宗之享国,五十有九年。

“其在祖甲[135],不义惟王[136],旧为小人[137]。作其即位,爰知小人之依,能保惠于庶民[138],不敢侮鳏寡[139]。肆祖甲之享国,三十有三年。自时厥后[140],立王生则逸[141],生则逸,不知稼穑之艰难,不闻小人之劳,惟耽乐之从[142]。自时厥后,亦罔或克寿[143]。或十年,或七八年,或五六年,或四三年[144]。”

周公曰:“呜呼!厥亦惟我周太王、王季[145],克自抑畏[146]。文王卑服[147],即康功田功[148]。徽柔懿恭[149],怀保小民[150],惠鲜鳏寡[151]。自朝至于日中昃[152],不遑暇食[153],用咸和万民[154]。文王不敢盘于游田[155],以庶邦惟正之供[156]。文王受命惟中身[157],厥享国五十年。”

周公曰:“呜呼!继自今嗣王[158],则其无淫于观、于逸、于游、于田[159],以万民惟正之供。无皇曰[160]:‘今日耽乐[161]。’乃非民攸训[162],非天攸若[163],时人丕则有愆[164]。无若殷王受之迷乱[165],酗于酒德哉[166]!”

周公曰:“呜呼!我闻曰:古之人犹胥训告[167],胥保惠[168],胥教诲,民无或胥诪张为幻[169],此厥不听[170],人乃训之[171],乃变乱先王之正刑[172],至于小大[173]。民否则厥心违怨[174],否则厥口诅祝[175]。”

周公曰:“呜呼!自殷王中宗,及高宗,及祖甲,及我周文王,兹四人迪哲[176]。厥或告之曰[177]:‘小人怨汝詈汝[178]。’则皇自敬德[179]。厥愆[180],曰:‘朕之愆。’允若时[181],不啻不敢含怒[182]。此厥不听,人乃或诪张为幻,曰小人怨汝詈汝,则信之。则若时[183],不永念厥辟[184],不宽绰厥心[185],乱罚无罪,杀无辜。怨有同[186],是丛于厥身[187]。”

周公曰:“呜呼!嗣王其监于兹[188]。”

[注释]

[106]本篇是《尚书·周书》中的一篇。相传是周公所作。周公姓姬名旦,周文王之子,周武王之弟,辅佐武王灭商。武王死,成王年幼,周公摄政。七年还政于成王后,害怕成王贪图安逸,故作此篇,加以告诫。篇题“无逸”,即不要贪图安逸享乐之意。

[107]君子所其无逸:意思是,君子居于官位不可贪图逸乐。所,处所,引申为居官之义。一说“所”是语助词,无义。亦可参考。

[108]先知稼穑之艰难:先要了解农耕劳作的艰难。稼穑,种植谷物曰稼,收获曰穑,合称泛指农业劳作。

[109]乃:才,再。

[110]小人:指一般百姓。依:通“隐”,痛苦,艰难。王引之《经义述闻》:“依,隐也,谓知小人之隐也。《周语》‘勤恤民隐’,韦注曰:‘隐,痛也。’小人之隐,即上文稼穑之艰难,下文所谓小人之劳也。云隐者,犹今人言苦衷也。”

[111]相:看。

[112]厥父母:他们的父母。厥,其,他们的。

[113]乃:副词,却,反而。

[114]乃逸乃谚:于是只知贪图逸乐,粗野不恭。乃,于是。谚,通“喭”,粗暴无礼的样子。孔颖达《尚书正义》:“《论语》曰:‘由也谚。’谚则叛谚,欺诞不恭之貌。”一说“谚”,当从《汉石经》作“宪”,欣乐之意。亦可参考。

[115]诞:放纵不羁之意。

[116]否则侮厥父母:于是就轻侮他们的父母。“否”与“丕”通;丕则,即“于是就”之意。又王引之《经传释词》说:“《汉石经》否作不,不则,犹于是也。言既已妄诞,于是轻侮其父母也。”亦通。按一说此二句读作“既诞否则,侮厥父母曰”,则字释为法则,否则即不循法则。亦可参考。

[117]昔之人:这里指上了年纪的人。无闻知:无知无识,指老年人只知劳苦,而不知道享受逸乐。蔡沈《书集传》:“古老之人无闻无知,徒自劳苦而不知所以自逸也。”

[118]中宗:即商王太戊(又称大戊、天戊、中宗),是帝太庚之子,雍己之弟。在位七十五年。又,王国维根据甲骨资料考证,认为中宗当是帝祖乙。详见《观堂集林》卷九《殷卜辞中所见先公先王续考》。

[119]严:庄重。恭:谨慎。寅:恭敬。畏:戒惧。

[120]天命自度(duó):以上天之命自我衡量。度,忖度,衡量。

[121]治民祗(zhī)惧:恭敬谨慎地治理人民。祗惧,敬慎。

[122]荒宁:怠惰自安。

[123]肆:所以。享国:在帝位。

[124]高宗:即帝武丁,是帝小乙之子。在位五十九年。

[125]时:指武丁为太子时。旧:《史记》作久。按《史记集解》引马融说:“武丁为太子时,其父小乙使行役,有所劳苦于外,与小人从事,知小人艰难劳苦也。”

[126]爰暨小人:指经常与下层劳动人民在一起。爰,于是。暨,与,同。又周秉钧《尚书易解》说:“暨,盖之借,《说文》:,惠也,古文作。爰惠小人,与下文‘惠鲜鳏寡’同义。”释“暨”为“惠顾”,亦可参考。

[127]作:及,等到。

[128]亮阴:帝王居丧期间,沉默不语,一切政事皆听从冢宰安排,称为亮阴。

[129]不言:指不问政事,不轻易发表言论。《论语·宪问》:“子张曰:‘《书》云,高宗谅阴,三年不言。何谓也?’子曰:‘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君薨,百官总己以听于冢宰三年。’”

[130]其惟不言:正因为他不轻易说话。

[131]言乃雍:所以说出话来就和顺当理。雍,和,和顺当理。

[132]嘉靖殷邦:使殷国和美安定。嘉,美,善。靖,安定。

[133]小大:泛指上下臣民。一说“小大”指小大政事,孔安国《传》:“至于小大之政,人无是有怨者,言无非。”

[134]无时或怨:没有人怨之。时,通“是”,指高宗。或,有。

[135]祖甲:武丁之子,祖庚之弟。在位三十三年。

[136]不义惟王:《史记集解》引马融说:“祖甲有兄祖庚,而祖甲贤,武丁欲立之,祖甲以王废长立少不义,逃亡民间,故曰‘不义惟王,久为小人’也。武丁死,祖庚立。祖庚死,祖甲立。”惟,为。

[137]旧为小人:指祖甲长久生活在民间之事。旧,久。

[138]保:安定。惠:爱护。

[139]鳏(ɡuān)寡:老而无妻曰鳏,老而无夫曰寡。这里泛指孤苦无依之人。

[140]自时厥后:从此以后。时,通“是”,此。

[141]立王:在位的君王。生则逸:生下来就耽于逸乐。按此句下重言“生则逸”,曾运乾《尚书正读》说:“生则逸,一语已足,两言之者,周公喜重言也。《洛诰》‘孺子其朋,孺子其朋,其往’亦此类。”

[142]惟耽乐之从:指一味追求过分的享乐。惟,只。从,追求,追逐。

[143]罔:无。克:能够。寿:长寿。

[144]或四三年:即“或三四年”。孔安国《传》:“高者十年,下者三年,言逸乐之损寿。”

[145]周太王:即古公亶父,周文王的祖父。原来居住在豳(今陕西旬邑西),至商末,由于受到戎狄的侵扰,他率领族人迁至岐山,规划土地,设置官吏,使周族逐渐强大。王季:周太王少子,文王之父,名季历。古公卒传位于季历,季历卒传位于文王。

[146]克自抑畏:指能够谦虚谨慎地治理政事。抑,谦虚自抑。畏,谨慎。

[147]卑服:微贱的衣服。孔安国《传》:“文王节俭,卑其衣服,以就其安人之功。”蔡沈《书集传》:“卑服,犹禹所谓恶衣服也。……言文王于衣服之奉,所性不存,而专意于安养斯民也。卑服,盖举一端而言,宫室饮食自奉之薄,皆可类推。”都以此义立说。一说“卑服”指从事卑贱的劳动,亦可参考。

[148]即康功田功:从事安民养民的事业。即,就,从事。康功、田功,蔡沈《书集传》:“康功,安民之功。田功,养民之功。”按“康功”的解释颇多歧义,孔《传》、孔《疏》、蔡《传》都释为安民之功,孙星衍《尚书今古文注疏》认为指营造房屋之事,又有释为平整道路之事或开垦荒地之事者。这里从蔡《传》之说。

[149]徽柔懿恭:指周文王对待百姓善良温厚、极为恭谨。徽,美、善。柔,温厚,和蔼。懿,美。

[150]怀保小民:爱护安定百姓。

[151]惠鲜鳏寡:恩惠施及孤苦无依之人。惠,恩惠。鲜,善。

[152]自朝至于日中昃(zè):即从早到晚之义。日中,日正中,即中午。昃,日西斜,傍晚。

[153]不遑暇食:没有空闲时间吃饭。遑,闲暇。

[154]用:以。咸和:谐和。

[155]文王不敢盘于游田:孔《传》:“文王不敢乐于游逸田猎。”盘,乐。游,游乐。田,田猎。

[156]以庶邦惟正之供:指只让各国进献正常的赋税,不横征暴敛。以,使。庶,众。正,赋税。供,进献。

[157]受命:接受天命,即君主之位。中身:中年。孔《传》:“文王九十七而终,中身,即位时年四十七。”

[158]继自今嗣王:从今以后即位的君王。

[159]无淫于观、于逸、于游、于田:不要过分地沉溺于观赏、安逸、游乐、田猎之中。

[160]无皇:不要自我宽纵。皇,通“遑”,宽假,宽纵。

[161]今日耽乐:意思是,只在今日暂且享乐一下。蔡《传》:“毋自宽假曰:今日姑为是耽乐也。”

[162]乃非民攸训:意思是,这不是用以教导百姓的做法。攸,所。

[163]非天攸若:意思是,这不是顺应天命的行为。若,顺。

[164]时人丕则有愆:这样的人就会有过错。丕则,于是。愆,过错。

[165]无若:不要像。受:商纣王名。

[166]酗于酒德:酗酒为乐,干出种种恶行。德,这里指凶德。蔡《传》:“酗酒谓之德者,德有凶有吉,韩子所谓道与德为虚位是也。”

[167]胥:相互。训告:劝告,训诫。一说,训,诚也;训告,即以诚相告。亦通。

[168]保惠:爱护照顾。

[169]胥诪(zhōu)张为幻:相互欺诳诈惑。孔《传》:“诪张,诳也。君臣以道相正,故下民无有相欺诳幻惑也。”幻,相互诈惑。《说文》:“幻,相诈惑也。”段玉裁《注》:“诡诞惑人也。”

[170]此:这些,指引述的劝诫之言。

[171]人乃训之:人们就会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训,顺。

[172]正:通“政”,政治。刑:法,法度。

[173]小大:指大小各种法令。

[174]否则:同“丕则”,于是。厥心违怨:其内心充满怨恨。违,恨。

[175]诅祝:诅咒。蔡《传》:“厥心违怨者,怨之蓄于中也。厥口诅祝者,怨之形于外也。为人上而使民心口交恶,其国不危者,未之有也。”

[176]迪哲:通达明智。迪,导,这里引申为通达。哲,智。一说“迪哲”指蹈行圣明之道,孔《传》:“言此四人皆蹈智明德以临下。”亦通。

[177]厥:句首助词。或:有人。

[178]詈(lì):骂。

[179]皇:用同“况”,更加。王引之《经传释词》:“况,滋也;益也。……《晋语》曰:‘众况厚之。’又曰:‘今子曰中立,况固其谋也。’韦《注》并曰:‘况,益也。’益,亦滋也。古通作兄,又作皇。”敬德:敬慎德行。

[180]厥愆:意思是,对于人们诬妄指出的过错。蔡《传》:“其所诬毁之愆,安而受之,曰:是我之愆。”又孔《传》说:“其人有祸,则曰我过;百姓有过,在予一人。”孔《疏》:“或告之曰,小人怨汝詈汝,其言有虚有实。其言若虚,则民之愆也。民有愆过,则曰我过。不则彼为虚言而引过归己者,汤所云,百姓有过,在予一人。”二说亦可参考。

[181]允若时:确实像这样。允,诚,确实。时,通“是”,这样。

[182]不啻不敢含怒:意思是,不但不敢心怀怨怒,[而且还希望经常听到,以了解自己政事的得失]。按此句下似有省略。孔《疏》引郑玄云:“不但不敢含怒,乃欲屡闻之,以知己政得失之源也。”省略部分据郑玄说补足。

[183]则若时:如果像这样。

[184]不永念厥辟(bì):意思是,就不能念念不忘为君之道。辟,天子,君主。这里指为君之道。一说辟指“法度”,亦可参考。

[185]不宽绰厥心:不能使自己胸怀宽大。

[186]怨有同:天下之人会共同怨恨。

[187]是丛于厥身:意思是,把怨恨集中到你的身上。丛,聚集。

[188]嗣王:指成王。嗣,继承。监于兹:以此为鉴戒。监,同“鉴”,鉴戒。





左传


《左传》是《春秋左氏传》的简称,又称《左氏春秋》、《左氏传》、《左氏》等。《左传》与《公羊传》、《穀梁传》合为《春秋》三传。这三种书都是阐释《春秋》经义的著作,但方式则有不同,《公》、《穀》都以阐述经义为主,间或叙述一些史事;而《左传》则以叙述、补充史实为主,阐述经义为辅。这三种书后世都被列为经书。

《左传》的作者,据《史记》记载是春秋时期鲁国人左丘明,但据后人考证,此书当是战国初期的作品。《左传》沿用《春秋》以鲁国编年史的方式,记述了春秋时期从鲁隐公元年(前722)至鲁哀公二十七年(前468)的历史。它不仅是研究春秋史的重要典籍,而且也是一部颇有文学价值的散文作品。





郑伯克段于鄢(隐公元年)[1]


初[2],郑武公娶于申[3],曰武姜[4],生庄公及共叔段[5]。庄公寤生[6],惊姜氏,故名曰寤生,遂恶之[7]。爱共叔段,欲立之,亟请于武公[8],公弗许。及庄公即位,为之请制[9]。公曰:“制,岩邑也[10],虢叔死焉[11]。佗邑唯命[12]。”请京[13],使居之,谓之京城大叔[14]。祭仲曰[15]:“都城过百雉[16],国之害也。先王之制:大都不过参国之一[17],中五之一,小九之一。今京不度[18],非制也,君将不堪。”公曰:“姜氏欲之,焉辟害[19]?”对曰:“姜氏何厌之有[20]?不如早为之所[21],无使滋蔓[22]。蔓,难图也。蔓草犹不可除,况君之宠弟乎?”公曰:“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

既而大叔命西鄙、北鄙贰于己[23]。公子吕曰[24]:“国不堪贰,君将若之何?欲与大叔,臣请事之;若弗与,则请除之,无生民心[25]。”公曰:“无庸[26],将自及。”大叔又收贰以为己邑,至于廪延[27]。子封曰:“可矣,厚将得众[28]。”公曰:“不义不昵[29],厚将崩。”

大叔完聚[30],缮甲兵[31],具卒乘[32],将袭郑。夫人将启之[33]。公闻其期,曰:“可矣!”命子封帅车二百乘以伐京[34]。京叛大叔段。段入于鄢[35],公伐诸鄢[36]。五月辛丑,大叔出奔共。

书曰[37]:“郑伯克段于鄢[38]。”段不弟[39],故不言弟;如二君,故曰克;称郑伯,讥失教也:谓之郑志[40]。不言出奔,难之也[41]。

遂置姜氏于城颍[42],而誓之曰:“不及黄泉,无相见也!”既而悔之。

颍考叔为颍谷封人[43],闻之,有献于公[44]。公赐之食。食舍肉[45]。公问之,对曰:“小人有母,皆尝小人之食也;未尝君之羹,请以遗之[46]。”公曰:“尔有母遗,繄我独无[47]!”颍考叔曰:“敢问何谓也?”公语之故,且告之悔。对曰:“君何患焉?若阙地及泉[48],隧而相见,其谁曰不然?”公从之。公入而赋[49]:“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姜出而赋:“大隧之外,其乐也泄泄[50]。”遂为母子如初。

君子曰:“颍考叔,纯孝也,爱其母,施及庄公。《诗》曰:‘孝子不匮[51],永锡尔类[52]。’其是之谓乎!”

[注释]

[1]本篇选自鲁隐公元年。按《春秋》是一部断代编年史,以鲁国国君十二公——即隐、桓、庄、闵、僖、文、宣、成、襄、昭、定、哀为序,逐年编排。《左传》作为解说《春秋》经义的著作,也按照这种方式编排。原无篇题,现篇题是后加的。下各篇同此。本篇记述了郑庄公兄弟之间一场争夺权力的斗争,最后功于心计、老谋深算的郑庄公赢得了胜利。

[2]初:当初。按《左传》倒叙事件时多用“初”字起始。

[3]郑武公:名掘突,郑庄公的父亲,前770年—前744年在位。申:国名,姜姓,后为楚国所灭,故址在今河南南阳一带。

[4]武姜:《左传》中对已嫁妇女的称谓,其中第二个字是娘家姓氏。“武”字表示其丈夫是郑武公。

[5]共(ɡōnɡ)叔段:郑庄公之弟。杨伯峻《春秋左传注》:“共,贾逵、服虔谓是谥号,杜注以为段出奔共,故曰共叔。叔是排行,段是名。”

[6]寤(wù)生:逆生,指出生时足先头后,即难产。

[7]遂恶(wù)之:因此讨厌他。之,代词,指庄公。

[8]亟:屡次。

[9]为之请制:为共叔段请求把制地作为封邑。制,地名,在今河南荥阳县境,原属东虢领地,后东虢为郑所灭,制地遂为郑国所有。

[10]岩邑:险要之地。

[11]虢叔:东虢国君。

[12]佗邑唯命:其他地方惟命是从。佗,同“它”,指其他。

[13]京:地名,在今荥阳县东南。

[14]京城大叔:即共叔段。大,同“太”。《史记·郑世家》:“庄公元年封弟段于京,号太叔。”

[15]祭(zhài)仲:郑国大夫。

[16]都城:都邑的城墙。雉(zhì):城墙高一丈长三丈为一雉。

[17]大都不过参国之一:大都邑的城墙建制不超过国都的三分之一。按古代侯伯之国的城墙建制每面为三百雉。参国之一,即百雉。

[18]不度:指不合法度。

[19]焉辟害:怎能避免祸害。辟,同“避”。

[20]何厌之有:哪里能满足得了?厌,满足。

[21]不如早为之所:不如及早安排处置。之,代词,指太叔段。所,处所,地方。

[22]滋蔓:蔓延。这里指太叔段的地盘扩大,势力逐渐强盛。

[23]既而:不久。西鄙、北鄙:指郑国西部和北部边境的两个城邑。贰于己:既从属于庄公,又从属于自己。实际上是命令二邑听命于己。贰,两属,有二心。

[24]公子吕:郑国大夫,即下文的子封。

[25]无生民心:意思是,不要让百姓思想产生混乱。

[26]无庸:用不着。庸,用。

[27]廪延:地名,在今河南延津县东北。

[28]厚将得众:势力雄厚将会得到众民的拥护。

[29]不义:指不服从君命。不昵:指不亲近兄长。又杨伯峻《春秋左传注》说:“当解为不义则不昵。昵依《说文》当作黏,黏连之义。犹今言不义则不能团结其众。”亦通。

[30]完聚:修整城墙积聚粮食。

[31]缮甲兵:修缮装备武器。

[32]具卒乘:准备兵士战车。乘(shènɡ):兵车。

[33]夫人:指武姜。启之:指武姜将做太叔段的内应,为他打开城门。启,开。

[34]帅:率领。二百乘:二百辆兵车。按春秋时作战一辆兵车配备十名甲兵。

[35]鄢(yān):地名,在今河南鄢陵县北。

[36]公伐诸鄢:庄公到鄢地攻打他。诸,“之于”二字的合音。

[37]书:指《春秋》。

[38]郑伯:指郑庄公。克:战胜。

[39]不弟:不像兄弟。一说“弟”通“悌”,指尊敬兄长,亦通。

[40]郑志:郑庄公本人的意愿,指郑庄公蓄意要铲除共叔段。

[41]难之:指史官记述此事感到为难。

[42]置:安置。城颍:地名,在今河南临颍县西北。

[43]颍考叔:郑国大夫。颍谷:地名,在今河南登封县西南。封人:镇守边疆的官员。

[44]献:贡献礼品。按此句是指颍考叔借贡献礼品的机会接近庄公。

[45]舍肉:指把肉留下放在一边不吃。

[46]遗(wèi):馈赠,给予。

[47]繄我独无:我却偏偏没有。繄(yì),句首语气词,无义。

[48]阙:通掘,挖掘。及:到。

[49]赋:赋诗。杨伯峻《春秋左传注》说:“此疑各人随口吟其自作辞句。”

[50]泄泄(yì yì):愉快和美的样子。

[51]孝子不匮:孝子尽孝没有竭尽。匮,竭尽。

[52]锡:赐予。按以上两句诗出自《诗经·大雅·既醉》。





曹刿论战(庄公十年)[53]


十年春,齐师伐我[54]。公将战[55]。曹刿请见。其乡人曰:“肉食者谋之[56],又何间焉[57]?”刿曰:“肉食者鄙[58],未能远谋。”乃入见,问何以战[59]。公曰:“衣食所安[60],弗敢专也[61],必以分人。”对曰:“小惠未遍,民弗从也。”公曰:“牺牲玉帛[62],弗敢加也[63],必以信[64]。”对曰:“小信未孚[65],神弗福也[66]。”公曰:“小大之狱[67],虽不能察,必以情。”对曰:“忠之属也,可以一战。战则请从。”

公与之乘,战于长勺[68]。公将鼓之[69]。刿曰:“未可。”齐人三鼓。刿曰:“可矣。”齐师败绩[70],公将驰之[71]。刿曰:“未可。”下视其辙[72],登轼而望之[73],曰:“可矣。”遂逐齐师。

既克[74],公问其故。对曰:“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75],三而竭。彼竭我盈[76],故克之。夫大国,难测也,惧有伏焉[77]。吾视其辙乱,望其旗靡[78],故逐之。”

[注释]

[53]本篇记述了齐、鲁之间在长勺的一场著名战役。指出“取信于民”是夺取胜利的关键因素,并用精炼传神的文字描写了曹刿指挥作战的精明。曹刿(ɡuì):《史记·刺客列传》作“曹沫”,是鲁国一位有勇力的将领。

[54]齐师:齐国军队。我:指鲁国。按《春秋》是鲁国的史书,所以《春秋》和《左传》中的“我”都是指鲁国。

[55]公:鲁庄公,名同。前693年—前662年在位。

[56]肉食者:指有权势的高官贵族。

[57]间:参与。

[58]鄙:鄙陋,无见识。

[59]何以战:依靠什么去作战。

[60]安:享受。

[61]专:独自享用。

[62]牺牲:祭祀用的牲畜。玉帛:祭祀用的玉石丝绸。

[63]加:夸大,虚报。

[64]信:诚实不欺。

[65]小信未孚:小的诚实不能使神灵信服。孚,使信服,使信从。又杨伯峻《春秋左传注》说:“孚借为覆,古音平入通转。《孟子·离娄上》‘而仁覆天下矣’,覆有盖被之意,即遍及之意,与上文之遍异字同义,意谓祝史告于鬼神之言必诚实可信。”亦通。

[66]福:降福,保佑。

[67]狱;诉讼案件。

[68]长勺:地名,在今山东曲阜县东。

[69]鼓:击鼓。按古代作战以击鼓作为进军的号令。下文的“三鼓”,就是出击三次。

[70]败绩:大败。

[71]驰之:驰兵追击。

[72]辙:车轮碾过的痕迹。

[73]轼:古代车厢前面供人扶靠的横木。

[74]既克:战胜敌军之后。

[75]衰:指士气衰落。

[76]盈:指士气旺盛。

[77]伏:埋伏的军队。

[78]靡:倒下。





齐伐楚盟于召陵(僖公四年)[79]


四年春,齐侯以诸侯之师侵蔡[80]。蔡溃,遂伐楚。楚子使与师言曰[81]:“君处北海[82],寡人处南海,唯是风马牛不相及也[83]。不虞君之涉吾地也[84],何故?”管仲对曰[85]:“昔召康公命我先君大公曰[86]:‘五侯九伯[87],女实征之[88],以夹辅周室[89]。’赐我先君履[90],东至于海,西至于河[91],南至于穆陵[92],北至于无棣[93]。尔贡苞茅不入[94],王祭不共[95],无以缩酒[96],寡人是徵[97]。昭王南征而不复[98],寡人是问。”对曰:“共之不入,寡君之罪也,敢不共给?昭王之不复,君其问诸水滨!”师进,次于陉[99]。

夏,楚子使屈完如师[100]。师退,次于召陵[101]。

齐侯陈诸侯之师[102],与屈完乘而观之。齐侯曰:“岂不谷是为[103]?先君之好是继[104]。与不谷同好如何[105]?”对曰:“君惠徼福于敝邑之社稷[106],辱收寡君[107],寡君之愿也。”齐侯曰:“以此众战,谁能御之?以此攻城,何城不克?”对曰:“君若以德绥诸侯[108],谁敢不服?君若以力,楚国方城以为城[109],汉水以为池[110],虽众,无所用之。”

屈完及诸侯盟。

[注释]

[79]本篇记述了齐、楚两国之间在军事外交方面的一场斗争。齐桓公纠集鲁、宋、卫、郑、许、曹、陈等诸侯国联合伐楚,面对大兵压境、不可一世的齐军,楚国使者和大夫屈完毫无惧色,用不卑不亢、针锋相对而又十分得体的外交辞令与敌方谈判,最终避免了战争而与诸侯订立盟约。

[80]齐侯:指齐桓公,姓姜名小白,春秋五霸之一。前685年—前643年在位。蔡:诸侯国名,姬姓,其辖地在今河南省上蔡一带,前447年为楚国所灭。

[81]楚子:指楚成王。使与师言:指派使者到齐侯军中谈判。

[82]北海:按古人认为中国四周都是海,这里的北海以及下文的南海,犹如说极北、极南之地,相隔甚远。

[83]风马牛不相及:指楚国和齐国相隔甚远,即使牛马发情追逐狂奔,也不会互相侵入边境。按牛马等牲畜在发情期公畜母畜相互引诱追逐称为“风”。一说风指放逸、走失。

[84]不虞:没想到。

[85]管仲:春秋时期著名政治家,姓管名夷吾,字仲,一字敬仲,辅佐齐桓公成就霸业。

[86]召康公:即召公奭,曾与周公一起辅佐周成王。大公:同“太公”,即姜尚,字望,一说字子牙,后世称之为姜太公。周成王时封于齐,为齐国的始祖,故管仲称之为“先君”。

[87]五侯九伯:旧说歧义颇多,一说指公、侯、伯、子、男五等诸侯和九州之方伯,可参考。这里可以理解为泛指天下诸侯。

[88]女实征之:你有权力征伐他们。女,同“汝”。

[89]夹辅:辅佐。周室:西周王室。

[90]履:指所践履的地域,即有权征伐的范围。

[91]河:黄河。

[92]穆陵:地名,在今山东临朐县南。

[93]无棣:地名,在今山东无棣县一带。

[94]苞茅:捆成束的箐茅。这是楚国进贡给周王室用以祭祀的物品。

[95]王祭不共:指周天子祭祀时缺乏苞茅。共,通“供”,供给。

[96]缩酒:渗酒。祭祀时把酒从苞茅束上浇下,酒糟留在茅中,酒汁逐渐渗透下流,象征神饮酒。

[97]徵:问罪。“是徵”,犹言“徵是”,为此而来问罪之义。

[98]昭王南征而不复:《史记·周本纪》说:“昭王南巡狩不返,卒于江上。”又《史记正义》引《帝王世纪》说:“昭王德衰,南征,济于汉,船人恶之,以胶船进王,王御船至中流,胶液船解,王及祭公俱没于水中而崩。”按据各类史书的记载推算,周昭王南征而不复之事发生在前977年,距齐楚召陵之盟尚有三百余年,当时汉水亦不属楚国,所以当管仲以此事问罪时,楚使用“君其问诸水滨——您还是到水边问问吧”作答,委婉地说明此事与楚国无关。

[99]次:驻扎。陉(xínɡ):山名,在今河南郾城县南。

[100]屈完:楚国大夫。如师:到齐国军队去。

[101]召陵:地名,在河南郾城县南。

[102]陈:列成战阵。

[103]岂不谷是为:(诸侯出兵)难道是为了我吗?不谷,诸侯国君自称的谦辞。

[104]先君之好是继:犹言继先君之好,指继承先君所建立的友好关系。

[105]同好:共同友好。

[106]惠:惠临。徼(yāo)福:求福。社稷:土地、五谷之神。

[107]辱收寡君:意为承蒙您不顾屈辱接纳我国君主加盟。收,接纳。

[108]以德绥诸侯:以德行安抚诸侯。

[109]方城:山名,在今河南叶县南。以为城:当作城墙。

[110]池:护城河。





秦晋韩之战(僖公十五年)[111]


晋侯之入也[112],秦穆姬属贾君焉[113],且曰:“尽纳群公子。”晋侯烝于贾君[114],又不纳群公子,是以穆姬怨之。晋侯许赂中大夫[115],既而皆背之[116]。赂秦伯以河外列城五[117],东尽虢略[118],南及华山,内及解梁城[119],既而不与。晋饥,秦输之粟;秦饥,晋闭之籴[120],故秦伯伐晋。

卜徒父筮之[121],吉:“涉河,侯车败[122]。”诘之[123],对曰:“乃大吉也。三败[124],必获晋君。其卦遇《蛊》[125],曰:‘千乘三去[126]。三去之馀,获其雄狐[127]。’夫狐蛊,必其君也。《蛊》之贞[128],风也;其悔[129],山也。岁云秋矣,我落其实而取其材[130],所以克也。实落,材亡,不败何待?”

三败及韩[131]。晋侯谓庆郑曰[132]:“寇深矣[133],若之何?”对曰:“君实深之,可若何?”公曰:“不孙[134]!”卜右[135],庆郑吉,弗使。步扬御戎[136],家仆徒为右。乘小驷,郑入也[137]。庆郑曰:“古者大事,必乘其产[138]。生其水土,而知其人心;安其教训,而服习其道[139];唯所纳之,无不如志。今乘异产,以从戎事,及惧而变,将与人易[140]。乱气狡愤[141],阴血周作[142],张脉贲兴[143],外强中乾。进退不可,周旋不能,君必悔之。”弗听。

九月,晋侯逆秦师[144],使韩简视师[145]。复曰:“师少于我,斗士倍我。”公曰:“何故?”对曰:“出因其资[146],入用其宠[147],饥食其粟,三施而无报,是以来也。今又击之,我怠,秦奋,倍犹未也[148]。”公曰:“一夫不可狃[149],况国乎?”遂使请战,曰:“寡人不佞[150],能合其众而不能离也。君若不还,无所逃命[151]。”秦伯使公孙枝对曰[152]:“君之未入,寡人惧之;入而未定列[153],犹吾忧也[154]。苟列定矣,敢不承命[155]。”韩简退曰:“吾幸而得囚[156]。”

壬戌,战于韩原。晋戎马还泞而止[157]。公号庆郑[158]。庆郑曰:“愎谏、违卜[159],固败是求[160],又何逃焉?”遂去之。梁由靡御韩简,虢射为右,辂秦伯[161],将止之[162]。郑以救公误之,遂失秦伯[163]。秦获晋侯以归。晋大夫反首拔舍从之[164]。秦伯使辞焉[165],曰:“二三子何其戚也[166]。寡人之从晋君而西也,亦晋之妖梦是践[167],岂敢以至[168]?”晋大夫三拜稽首,曰:“君履后土而戴皇天[169],皇天后土实闻君之言,群臣敢在下风[170]。”

穆姬闻晋侯将至,以太子罃、弘与女简璧登台而履薪焉[171]。使以免服衰绖逆[172],且告曰:“上天降灾,使我两君匪以玉帛相见[173],而以兴戎。若晋君朝以入,则婢子夕以死;夕以入,则朝以死。唯君裁之[174]。”乃舍诸灵台[175]。

大夫请以入[176]。公曰:“获晋侯,以厚归也[177];既而丧归[178],焉用之?大夫其何有焉[179]?且晋人戚忧以重我[180],天地以要我[181]。不图晋忧[182],重其怒也;我食吾言,背天地也。重怒难任[183],背天不祥,必归晋君。”公子絷曰[184]:“不如杀之,无聚慝焉[185]。”子桑曰:“归之而质其大子[186],必得大成。晋未可灭,而杀其君,只以成恶[187]。且史佚有言曰[188]:‘无始祸,无怙乱[189],无重怒。’重怒难任,陵人不祥[190]。”乃许晋平[191]。晋侯使郤乞告瑕吕饴甥[192],且召之。子金教之言曰:“朝国人而以君命赏。且告之曰:‘孤虽归,辱社稷矣,其卜贰圉也[193]。’”众皆哭。晋于是乎作爰田[194]。吕甥曰:“君亡之不恤[195],而群臣是忧,惠之至也,将若君何?”众曰:“何为而可?”对曰:“征缮以辅孺子[196]。诸侯闻之,丧君有君,群臣辑睦[197],甲兵益多,好我者劝,恶我者惧,庶有益乎!”众说[198],晋于是乎作州兵[199]。

初,晋献公筮嫁伯姬于秦[200],遇《归妹》之《睽》[201]。史苏占之[202],曰:“不吉。其繇曰[203]:‘士刲羊[204],亦无衁也[205];女承筐,亦无贶也[206]。西邻责言[207],不可偿也。归妹之睽,犹无相也[208]。’震之离[209],亦离之震。‘为雷为火[210],为嬴败姬[211]。车说其輹[212],火焚其旗,不利行师,败于宗丘[213]。《归妹》《睽》孤[214],寇张之弧[215]。侄其从姑[216],六年其逋[217],逃归其国,而弃其家[218]。明年其死于高梁之虚[219]。’”及惠公在秦,曰:“先君若从史苏之占,吾不及此夫!”韩简侍,曰:“龟,象也[220];筮,数也[221]。物生而后有象,象而后有滋[222],滋而后有数。先君之败德[223],及可数乎[224]?史苏是占,勿从何益[225]。《诗》曰:‘下民之孽[226],匪降自天。僔沓背憎[227],职竞由人[228]。’”

[注释]

[111]前645年(鲁僖公十五年),秦国和晋国之间打了一场大仗,结果秦国获胜,晋国失败。本篇则记述了这次战争的前因后果。

[112]晋侯:指晋惠公,姓姬,名夷吾,晋献公之子。入:指由秦国进入晋国为君。按晋献公听信宠姬骊姬的谗言,杀太子申生,立骊姬所生之子奚齐为太子,公子重耳、夷吾等都逃亡国外。晋献公死时,夷吾在秦国得到秦穆公的帮助,回国即位,是为惠公。

[113]秦穆姬:秦穆公的夫人,晋献公之女,太子申生的同母姐姐。属贾君:把贾君嘱托给他。属,同“嘱”,嘱托,托付。贾君,太子申生的夫人。

[114]烝(zhēnɡ):以下淫上,指与长辈通奸。

[115]许赂:答应馈赠财物。中大夫:指晋国国内执政的大臣。

[116]既而:事后。背之:指背弃诺言。

[117]秦伯:秦穆公,姓嬴名任好,前659年—前621年在位。春秋五霸之一。河外:指黄河以西、以南地区。

[118]虢略:地名,在今河南灵宝县。

[119]内:指黄河以内。解梁城:即今山西永济县北的解城。

[120]闭之籴:拒绝秦国购买粮食。按僖公十三年晋国发生饥荒,秦国给予了援助;而第二年秦国发生饥荒,晋国却拒绝援助。这也是导致秦穆公伐晋的原因之一。

[121]卜徒父:秦国掌管卜筮之人。筮(shì):用蓍草占卦称为筮,用龟甲占卦称为卜。

[122]败:毁坏。

[123]诘:追问。

[124]三败:三次打败晋国。

[125]《蛊》:《周易》卦名。

[126]千乘:本义是一千辆兵车,引申为大国,这里指秦国。去:同“驱”,进攻。

[127]雄狐:比喻晋惠公。

[128]贞:内卦,代表本国,即秦国的情况。

[129]悔:外卦,代表敌国,即晋国的情况。

[130]我落其实而取其材:从秦国的角度说,秦国为风,晋国为山,风吹落山上的果实,还取得山上的木材,所以是必胜之象。实,果实。

[131]三败:晋国三次战败。韩:地名。杨伯峻《春秋左传注》:“旧说韩在今陕西省韩城县西南,然据《传》‘涉河,侯车败’,‘晋侯曰寇深矣’之文,其不在黄河之西可知。《方舆纪要》以为今山西省芮城县有韩亭,即秦、晋战处;江永《考实》则以为当在河津县与万荣县之间。”

[132]庆郑:晋国大夫。

[133]深:深入。

[134]不孙:出言不逊,放肆。孙,同“逊”。

[135]卜右:占卜车右卫的人选。

[136]步扬:人名,晋国公族郤氏之后。御戎:驾御战车。

[137]乘小驷(sì)二句:意思是,所乘坐的马车是从郑国输入的。驷,古代以四马驾一车,所以称驾一车的四马或四马所驾之车为驷。

[138]其产:指本国出产的马。

[139]服习:习惯、熟悉。

[140]将与人易:指用异国出产的马作战,因不知人心,不熟悉道路,临战时就会恐惧,行动将与人的意图相反。

[141]乱气狡愤:指马呼吸急促,动作乖戾而暴躁。

[142]阴血周作:指马体内的血液奔流。

[143]张脉贲兴:指马的血管扩张突起。

[144]逆:迎战。

[145]韩简:晋国的大夫。视师:侦察秦国军情。

[146]出因其资:指晋惠公出亡秦国时得到秦国的资助。

[147]入用其宠:指秦惠公回国为君是受到秦国的厚爱。

[148]倍犹未也:意谓力量相差一倍都不止。

[149]狃(niǔ):轻侮,轻慢。

[150]不佞:不才,没有才能。

[151]无所逃命:没有地方逃避君主的命令。言外之意是说将要决一死战。

[152]公孙枝:秦国大夫。

[153]入而未定列:回国以后未继承君位。

[154]犹吾忧也:即吾犹忧也,我仍然十分忧虑。

[155]敢不承命:怎敢不接受君主的命令,意思是说决心要打。

[156]吾幸而得囚:意谓我能够被囚禁就算幸运了。

[157]还泞而止:指马陷在泥泞之中盘旋而不得出。还,同“旋”,盘旋。

[158]号庆郑:向庆郑呼号求救。

[159]愎(bì)谏:不听从劝谏。违卜:违背占卜。

[160]固败是求:本来就是自找失败。固:本来。

[161]辂(yà):迎,迎战。

[162]止:俘获。

[163]失秦伯:指失去了俘获秦伯的机会。

[164]反首:披头散发的样子。拔舍:拔起营帐。

[165]使辞:派使者来辞谢。

[166]二三子:犹言诸位、各位。戚:忧伤。

[167]亦晋之妖梦是践:只是实践晋国的妖梦而已。亦,只,只是。晋之妖梦,按《左传》僖公十年记载,晋国大夫狐突遇到太子申生的鬼魂,申生说,由于夷吾(即晋惠公)的无礼,他已经请求上帝并获得同意,把晋国交付给秦国。所谓妖梦即指此事。

[168]以:太。至:甚,过分。

[169]履后土而戴皇天:脚踩后土而头顶皇天。意为天地可以作证,希望秦侯不要食言。皇天、后土,是对天地的尊称。

[170]下风:风向的下方。古代地位高的人和地位低的人在一起,地位底的人应处于下风的位置。在下风容易听清对方的话。“敢在下风”,意为我们在下听候您的吩咐,言外之意是说我们听清了您的话,希望您言而有信。

[171]登台而履薪:登上高台站在柴草上。以示将要自焚而死。

[172]使:动词,派使者。免(wèn):古代的一种丧服,免冠束发,用布绕于头上。唐陆德明《经典释文》解释“免”服形制说:“以布广一寸,从项中而前,交于额上,又缺向后,绕于髻。”衰绖(cuī dié):也是古代的丧服。披在胸前的粗麻布条称为“衰”,唐孔颖达《左传疏》曰:“衰用布为之,广四寸,长六寸,当心。故云在胸前也。”“绖”是用麻布制成的带子,系于头上或腰间。逆:迎接。

[173]匪:同非。玉帛:诸侯之间聘问会盟时用的礼物。以玉帛相见,指两国间的友好往来。

[174]裁:决断,裁断。

[175]乃舍诸灵台:秦穆公听到夫人的话,不敢把晋惠公带回国都,就把他安排在郊外的灵台。

[176]请以入:请求把惠公带回国都。

[177]以厚归:带着丰厚的收获归来。

[178]丧归:回来就要发生丧事。

[179]何有:何得,能得到什么。

[180]戚忧以重我:用忧伤来感动我。

[181]天地以要我:以天地来约束我。

[182]图:考虑。

[183]重怒难任:加重晋人的愤怒会难以承当。

[184]公子絷:秦穆公之子。

[185]聚慝(tè):聚集灾祸。

[186]质:人质,这里作动词,指用晋国太子作人质。

[187]成恶:造成两国间的仇恨。

[188]史佚:人名,西周时史官。

[189]怙:凭借,依靠。“怙乱”,指依靠别国内部的动乱以求己利。

[190]陵:同“凌”,欺凌。

[191]许晋平:允许晋国求和。

[192]郤乞:晋国大夫。瑕吕饴甥:晋国大夫,姓吕,字子金,又称吕甥,瑕是其封邑,因以瑕为氏。

[193]卜贰圉:占卜选择日期立太子圉为国君。卜,占卜,这里是以占卜择日之意。贰,副,这里指太子。古人认为太子是国君的副职,《国语·晋语一》:“夫太子,君之贰也。”即此贰字之义。圉,晋惠公的太子,即晋怀公。一说“卜贰圉”的意思是,用占卜来决定是否立太子圉为国君;又一说指用占卜决定如何辅佐太子即位。仅供参考。

[194]作:开始。爰田:《国语·晋语三》作“辕田”,指改革田制。关于“爰田”的具体办法古今注家说解不一。杜预《左传集解》认为是把公田所收之税分赏给众人;《晋语三》注引贾逵认为是指把田地分给众人并改变田界。此外还有许多说法,不一一列举。

[195]君亡之不恤:国君不为自己的逃亡忧虑。恤:忧虑。一说“恤”为救助之义,全句意为“国君出亡在外,我们不能去救助他”。仅供参考。

[196]征缮:征收赋税,修整武器装备。孺子:指太子。

[197]辑睦:和睦。

[198]说:同“悦”,高兴。

[199]作州兵:开始改革兵制。

[200]筮嫁伯姬于秦:为伯姬出嫁秦国而卜筮。伯姬,即秦穆公的夫人穆姬。

[201]《归妹》、《睽》:都是《周易》卦名。此句是指得到《归妹》卦变为《睽》卦。

[202]史苏:人名,晋国掌卜筮之官。

[203]繇:同“爻”,爻辞。

[204]刲(kuī):宰杀。

[205]衁(huānɡ):血。

[206]贶(kuànɡ):赐,与。“无贶”,指无所得。以上几句爻辞是说,男人宰羊不见血,女人拿筐无所得,比喻所求事情于自己不利,故曰不吉。按《周易·归妹》上六爻辞曰:“女承筐无实,士刲羊无血,无攸利。”与此记载略有不同。

[207]西邻:指秦国。责言:责备之言。

[208]相:帮助。按表面词义来理解,归妹即女子出嫁,睽有乖离、违背义。女子出嫁而遇乖离之象,所以对女家没有什么帮助。杜预《集解》即从此义立说:“《归妹》,女嫁之卦;《睽》,乖离之象,故曰无相。相,助也。”

[209]震、离:《归妹》上卦是八卦的震,《睽》上卦是八卦的离。

[210]为雷为火:《周易》八卦中震卦为雷,离卦为火。

[211]嬴:秦国之姓。姬:晋国之姓。

[212]说:同“脱“,脱离。輹(fù):把车厢固定在车轴上的木头,亦称“伏兔”。

[213]宗丘:地名,杨伯峻《春秋左传注》:“宗丘盖即韩原之别名。”

[214]《归妹》《睽》孤:意思是,出嫁的女子与娘家睽违乖离,非常孤单。

[215]寇张之弧:敌人张开了木弓。按杨伯峻《春秋左传注》说:“《易·睽》上九云:‘《睽》孤,见豕负途,载鬼一车,先张之弧,后说之弧。’之作其用。弧音狐,木弓也。睽有睽违睽离之象,故《易》曰‘睽孤’。归妹为嫁女,上古有抢夺妇女者,故曰‘寇张之弧’。”据此,“寇张之弧”是从上古抢亲之意而言的。

[216]侄其从姑:晋太子圉到秦国为人质,秦穆公夫人伯姬是太子圉的姑姑,故云“侄其从姑”。

[217]六年其逋:晋太子圉在秦国为质六年后逃归晋国。逋:逃亡。

[218]弃其家:太子圉在秦国娶秦穆公之女怀嬴为妻,他逃归晋国时,把怀嬴留在了秦国,故云“弃其家”。

[219]明年其死于高梁之虚:预言太子圉归国后将死于高梁之墟。虚同“墟”。据《左传》记载,太子圉于僖公二十二年逃回,即位为晋怀公,二十四年被重耳杀死在高梁之墟。杨伯峻《春秋左传注》说:“子圉于二十二年逃回,而死于二十四年之二月,似死于逃回后第三年;实则周正二十四年之二月实夏正二十三年之十二月,其间仅隔一年。说详阎若璩《潜邱札记》。”按《左传》所记载的卜筮之辞,有很多都是后人附会追述的,所以看起来十分灵验。

[220]龟:龟甲。古人占卜时用火灼烤龟甲,根据灼出的裂纹形象来判断吉凶。象:指龟甲裂纹的形象。

[221]筮:用蓍草占卜。数:用蓍草占卜,根据数目来推测祸福休咎。

[222]象而后有滋:有形象而后才能繁衍滋长。滋,滋长繁衍。

[223]先君:指晋献公。败德:败坏道德之事。

[224]及可数乎:犹言“数可及乎”,意思是,“岂是筮数可以推测的?”一说此句意思是“岂是数得完的”,亦通。

[225]勿从何益:听从了又有什么益处。“勿从”,即听从。杨伯峻《春秋左传注》说:“勿非否定词乃语首助词,无义。王引之《释词》曰:‘勿从,从也;言虽从史苏之言,亦无益也。’”

[226]下民:百姓。孽:灾祸。

[227]僔(zūn)沓:聚在一起时相互说笑奉承。僔,相聚。沓,语多貌。背憎:背后相互憎恨。

[228]职竞由人:意为都是由人自身造成的。以上几句诗出自《诗经·小雅·十月之交》。





晋公子重耳之亡(僖公二十三、二十四年)[229]


晋公子重耳之及于难也,晋人伐诸蒲城[230]。蒲城人欲战,重耳不可,曰:“保君父之命而享其生禄[231],于是乎得人。有人而校[232],罪莫大焉。吾其奔也。”遂奔狄[233]。从者狐偃、赵衰、颠颉、魏武子、司空季子[234]。狄人伐廧咎如[235],获其二女叔隗、季隗[236],纳诸公子[237]。公子取季隗[238],生伯儵、叔刘。以叔隗妻赵衰[239],生盾。将适齐[240],谓季隗曰:“待我二十五年,不来而后嫁。”对曰:“我二十五年矣。又如是而嫁,则就木焉[241]。请待子。”处狄十二年而行。

过卫,卫文公不礼焉[242]。出于五鹿[243],乞食于野人,野人与之块[244]。公子怒,欲鞭之。子犯曰:“天赐也。”稽首受而载之[245]。

及齐,齐桓公妻之,有马二十乘[246],公子安之。从者以为不可,将行,谋于桑下。蚕妾在其上[247],以告姜氏。姜氏杀之,而告公子曰:“子有四方之志[248],其闻之者,吾杀之矣。”公子曰:“无之。”姜曰:“行也!怀与安[249],实败名。”公子不可。姜与子犯谋,醉而遣之。醒,以戈逐子犯。

及曹,曹共公闻其骈胁[250],欲观其裸。浴,薄而观之[251]。僖负羁之妻曰[252]:“吾观晋公子之从者,皆足以相国[253]。若以相,夫子必反其国。反其国,必得志于诸侯。得志于诸侯而诛无礼,曹其首也[254]。子盍蚤自贰焉[255]!”乃馈盘飧[256],置璧焉[257]。公子受飧反璧。

及宋,宋襄公赠之以马二十乘[258]。

及郑,郑文公亦不礼焉[259]。叔詹谏曰[260]:“臣闻天之所启[261],人弗及也。晋公子有三焉,天其或者将建诸[262]!君其礼焉。男女同姓,其王不蕃[263]。晋公子,姬出也,而至于今,一也。离外之患[264],而天不靖晋国[265],殆将启之,二也。有三士足以上人[266],而从之,三也。晋郑同侪[267],其过子弟固将礼焉[268],况天之所启乎?”弗听。

及楚,楚子飧之,曰:“公子若反晋国,则何以报不谷[269]?”对曰:“子女玉帛,则君有之;羽毛齿革[270],则君地生焉。其波及晋国者[271],君之余也。其何以报君?”曰:“虽然[272],何以报我?”对曰:“若以君之灵[273],得反晋国,晋楚治兵,遇于中原,其辟君三舍[274]。若不获命,其左执鞭弭[275],右属櫜鞬[276],以与君周旋。”子玉请杀之[277]。楚子曰:“晋公子广而俭[278],文而有礼[279]。其从者肃而宽[280],忠而能力。晋侯无亲,外内恶之。吾闻姬姓唐叔之后,其后衰者也,其将由晋公子乎[281]!天将兴之,谁能废之?违天,必有大咎。”乃送诸秦。

秦伯纳女五人[282],怀嬴与焉[283]。奉匜沃盥[284],既而挥之[285]。怒曰:“秦、晋匹也,何以卑我?”公子惧,降服而囚[286]。他日,公享之。子犯曰:“吾不如衰之文也,请使衰从。”公子赋《河水》[287],公赋《六月》[288]。赵衰曰:“重耳拜赐!”公子降,拜,稽首,公降一级而辞焉。衰曰:“君称所以佐天子者命重耳,重耳敢不拜?”

二十四年,春,王正月[289],秦伯纳之[290]。不书,不告入也[291]。

及河,子犯以璧授公子,曰:“臣负羁绁从君巡于天下[292],臣之罪甚多矣,臣犹知之,而况君乎?请由此亡[293]。”公子曰:“所不与舅氏同心者,有如白水[294]!”投其璧于河。

济河,围令狐[295],入桑泉[296],取臼衰[297]。二月甲午,晋师军于庐柳[298]。秦伯使公子絷如晋师。师退,军于郇[299]。辛丑,狐偃及秦、晋之大夫盟于郇。壬寅,公子入于晋师。丙午,入于曲沃[300]。丁未,朝于武宫[301]。戊申,使杀怀公于高梁。不书,亦不告也。

吕、郤畏逼[302],将焚公宫而弑晋侯[303]。寺人披请见[304]。公使让之[305],且辞焉[306],曰:“蒲城之役,君命一宿,女即至[307]。其后余从狄君以田渭滨[308],女为惠公来求杀余,命女三宿,女中宿至。虽有君命,何其速也?夫袪犹在[309],女其行乎?”对曰:“臣谓君之入也,其知之矣[310]。若犹未也,又将及难[311]。君命无二,古之制也。除君之恶,唯力是视[312]。蒲人、狄人,余何有焉[313]?今君即位,其无蒲、狄乎!齐桓公置射钩,而使管仲相[314]。君若易之,何辱命焉[315]?行者甚众,岂唯刑臣[316]?”公见之,以难告[317]。三月,晋侯潜会秦伯于王城。己丑晦[318],公宫火。瑕甥、郤芮不获公,乃如河上[319],秦伯诱而杀之。晋侯逆夫人嬴氏以归。秦伯送卫于晋三千人[320],实纪纲之仆[321]。

初,晋侯之竖头须[322],守藏者也[323]。其出也,窃藏以逃,尽用以求纳之[324]。及入,求见。公辞焉以沐[325]。谓仆人曰:“沐则心覆[326],心覆则图反[327],宜吾不得见也[328]。居者为社稷之守[329],行者为羁绁之仆[330],其亦可也[331],何必罪居者?国君而仇匹夫,惧者其众矣。”仆人以告,公遽见之[332]。

狄人归季隗于晋,而请其二子[333]。文公妻赵衰[334],生原同、屏括、楼婴。赵姬请逆盾与其母[335],子馀辞。姬曰:“得宠而忘旧,何以使人?必逆之!”固请,许之。来,以盾为才[336],固请于公,以为嫡子,而使其三子下之[337];以叔隗为内子[338],而己下之。

晋侯赏从亡者,介之推不言禄[339],禄亦弗及。推曰:“献公之子九人,唯君在矣。惠、怀无亲,外内弃之。天未绝晋,必将有主。主晋祀者,非君而谁?天实置之,而二三子以为己力,不亦诬乎?窃人之财,犹谓之盗,况贪天之功以为己力乎?下议其罪,上赏其奸;上下相蒙,难与处矣[340]。”其母曰:“盍亦求之[341]?以死谁怼[342]?”对曰:“尤而效之[343],罪又甚焉。且出怨言,不食其食。”其母曰:“亦使知之,若何?”对曰:“言,身之文也[344]。身将隐,焉用文之?是求显也[345]。”其母曰:“能如是乎?与女偕隐。”遂隐而死。晋侯求之不获。以绵上为之田[346],曰:“以志吾过,且旌善人[347]。”

[注释]

[229]晋公子重耳,即晋文公(前697—前628),姓姬,名重耳。前636年—前628年在位。春秋五霸之一。重耳的父亲晋献公听信骊姬谗言,迫太子申生自缢而死,公子重耳流亡在外十九年,后由秦穆公派兵护送回国,立为晋君。本篇则记述了重耳被迫流亡,四处奔波,最后回国夺得君位的全过程。

[230]蒲城:地名,今山西隰县。僖公四年,遭骊姬之难,公子重耳逃奔到蒲城。第二年,晋献公派寺人披去攻打蒲城。

[231]保:依靠,仰仗。享其生禄:享受养生的俸禄。

[232]有人而校:有了百姓的拥护而加以抵抗。校,抵抗,反抗。

[233]狄:古代少数民族名,分为赤狄、白狄、长狄三个部族,主要分布在北方地区,故又称“北狄”。

[234]狐偃:晋国大夫,字子犯,重耳的舅父。赵衰:晋国大夫,字子馀。颠颉:晋国大夫。魏武子:即魏雠,晋国大夫。司空季子:即胥臣,又称臼季;姓胥,名臣,字季子,司空为官名,食采邑于臼,故有多个称呼。按此五人都是当时有名望地位之人,举以为从者代表。

[235]廧(qiánɡ)咎(ɡāo)如:狄人的一个部族。

[236]获:俘获。隗(wěi):廧咎如族的姓氏。

[237]纳诸公子:把两个女子送给公子重耳。

[238]取:通娶。

[239]妻:这里作动词,嫁。

[240]适齐:到齐国去。

[241]就木:进棺材。

[242]卫文公:卫国国君,姓姬,名辟疆,后又改名毁。前659年—前635年在位。

[243]五鹿:卫国地名,在今河南濮阳县南。

[244]野人:指乡下人。块:土块。按“野人”给重耳土块,意在羞辱他,但子犯却认为这是上天赐予土地的象征,有复国立君的希望,所以下文曰“天赐也”。

[245]稽首:叩头。按“稽首”是古人最庄重的礼节。子犯以稽首礼接受土块,表示对上天所赐的恭敬。

[246]乘:四匹马为一乘,二十乘即八十匹马。按此是齐桓公嫁女的陪嫁。

[247]蚕妾:采桑养蚕的侍妾。

[248]四方之志:指远大的志向。

[249]怀与安:留恋妻子贪图安逸。

[250]曹共公:曹国国君,姓姬,名襄。前652年—前618年在位。骈胁:肋骨连接在一起。

[251]薄:逼近。

[252]僖负羁:曹国大夫。

[253]相国:辅佐国家。

[254]曹其首:指公子重耳复国后诛灭无礼之人,曹国将首当其冲。

[255]盍:何不。蚤:同“早”。贰:贰心于重耳,指对重耳表示敬意。

[256]馈:赠送。盘飧(sūn):一盘食物。

[257]置璧焉:把玉璧藏在食物里面。

[258]宋襄公:宋国国君,子姓,名兹甫,前650年—前637年在位。

[259]郑文公:郑国国君,名捷,前672年—前628年在位。

[260]叔詹:郑国大夫,郑文公之弟。

[261]启:开,这里是“帮助”的意思。

[262]天其或者将建诸:上天或许将要立他为君吧。其或者,副词,表推测。建,立,指立为君主。

[263]蕃:子孙蕃衍昌盛。

[264]离外之患:遭受逃亡在外的忧患。离,同“罹”,遭受。

[265]靖:安定。

[266]三士:指狐偃、赵衰和贾佗。足以上人:能力地位足以居于别人之上。

[267]同侪(chǎi):指地位同等。

[268]其过子弟固将礼焉:他们的子弟路过这里应该以礼相待。

[269]不谷:楚王自称的谦词。

[270]羽毛齿革:指鸟羽、皮毛、象牙、犀牛皮,属珍稀物产。

[271]波及晋国者:指播散流入晋国的珍稀物产。

[272]虽然:尽管如此。

[273]以君之灵:意为托楚王之福。

[274]辟:同“避”。三舍:古代行军以一日的行程为一舍,而一日行程是三十里,所以也以三十里为一舍。“三舍”,即三日的行程,亦即九十里。“退避三舍”的成语即源于此。“晋楚治兵”以下几句,意思是,如果晋国与楚国在中原发生战争,作为回报,我国的军队将首先退避三舍。

[275]鞭:马鞭。弭(mǐ):没有缠绕线绳,也没有涂漆,只在两端装饰骨、角的弓。这里泛指弓。

[276]属(zhǔ):著,挂着。櫜(ɡāo):盛箭的器物,即箭袋。鞬(jiàn):盛弓的器物,即弓袋。

[277]子玉:楚国令尹,名得臣。

[278]广而俭:志向广大而生活俭朴。

[279]文而有礼:说话文辞华美,合乎礼仪。

[280]肃而宽:严肃而待人宽厚。

[281]“吾闻姬姓唐叔之后”以下三句的意思是:我听说姬姓中唐叔的后代,将最后衰亡,这大概是由于晋公子的原因吧。将:大概,可能。

[282]纳女五人:送给重耳五个女子为姬妾。

[283]怀嬴:秦穆公之女。晋怀公为太子时入秦作人质,秦穆公把女儿嫁给他为妻,因秦国是嬴姓,故名怀嬴。后怀公逃归晋国,怀嬴没有随行。重耳入秦时,秦穆公又把怀嬴许配给他。

[284]奉匜沃盥:手捧盛水器伺候重耳盥洗。奉,同“捧”。匜(yí),古人盥洗的用具,用以盛水。沃,浇水,倒水。

[285]既而挥之:重耳盥洗完后挥手让怀嬴走开。这个举动是无礼行为,所以怀嬴发怒。一说“既而挥之”是指重耳洗完后不用手巾擦,而是甩掉手上的水,这也是不符合礼的行为。

[286]降服而囚:重耳脱掉上衣,把自己拘禁起来,表示谢罪。

[287]《河水》:当作《沔水》,《诗经·小雅》中的一篇。诗中有“沔彼流水,朝宗于海”的句子,重耳赋此诗,把自己比作流水,把秦国比作大海,意在表示对秦国的尊敬。

[288]《六月》:《诗经·小雅》中的一篇。其内容歌颂尹吉甫辅佐周宣王征伐获得胜利,诗中有“王于出征,以匡王国”、“以佐天子”、“以定王国”等句子。所以赵衰说“君称所以佐天子者命重耳”并为此表示答谢。

[289]王:指周天子。

[290]秦伯纳之:秦穆公把公子重耳送回晋国。

[291]不书,不告入也:指《春秋》没有记载,是因为晋国未来报告此事。

[292]负:背着。羁:马笼头。绁(xiè):马缰绳。

[293]请由此亡:请让我在这里离开吧。亡:离开。

[294]所不与舅氏同心者,有如白水:此句意思是,如果不和舅父同心同德,有河神为证。按此句是为消除子犯的疑虑而发的誓言。所,假设连词,如果,常用于誓词。“有如”也是当时起誓时常用的套语。白水,这里指河神。下句投入河中之璧,是其起誓的信物。

[295]令狐:地名,在今山西省临猗县西。

[296]桑泉:地名,在今临猗县临晋镇东北。

[297]臼衰:地名,在今山西省解县西北。

[298]晋师:晋怀公的军队,用以阻挡重耳。庐柳:地名,在今临猗县北。

[299]郇:地名,在今临猗县西南。

[300]曲沃:地名,在今山西省闻喜县东北。

[301]武宫:晋国先祖曲沃武公的神庙,每当新君主即位,都要先来这里朝拜、祭祀。

[302]畏逼:担心受重耳的迫害。

[303]公宫:晋君的宫廷。弑:以下杀上曰弑。晋侯:指重耳。拜祭武宫之后他即位为君,是为文公。

[304]寺人披:寺人即阉人,名披,曾奉晋君之命到蒲城杀重耳。

[305]使让之:派人责备他。

[306]辞焉:拒绝接见。

[307]君命一宿,女即至:国君命令你过一个晚上到达,你却即刻就到了。言下之意,是指他想杀重耳之心切。下文“中宿”指过两个晚上。女,同“汝”,你。

[308]以田渭滨:在渭水之滨打猎。田,田猎,打猎。

[309]袪(qū):衣袖。寺人披到蒲城未能杀死重耳,只砍掉了一只衣袖。

[310]臣谓君之入也其知之矣:意思是,小臣以为君主回国以后,已经懂得为君之道了。知之,杜预注:“知君人之道。”

[311]及难:遇到祸难。

[312]唯力是视:尽自己最大的力量去做。

[313]余何有焉: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314]“齐桓公”二句:齐桓公为公子时,与公子纠争夺君位。当时管仲在公子纠手下做事,奉公子纠之命与桓公战于乾,并用箭射中了桓公的衣带钩。但桓公即位之后不记前嫌,置射钩之事于不问,任用管仲为相。

[315]君若易之,何辱命焉:君主如果要改变他这种做法,哪里用得着亲自下命令呢?易之,指改变齐桓公那样的做法。

[316]行者甚众,岂唯刑臣:该走的人很多,岂止是我这个受过宫刑的小臣?

[317]以难告:把吕、郤想作乱的事报告了晋文公。

[318]晦:晦日,即月末之日。

[319]如:去,到。

[320]送卫于晋三千人:秦穆公送给晋国卫士三千人。

[321]纪纲之仆:指得力的仆人。

[322]竖:未成年的小臣。头须:小臣之名。

[323]守藏:保管财物。

[324]尽用以求纳之:指文公出亡时,头须也窃取了财物逃走,然后把财物全部用来谋求让晋国接纳文公。

[325]辞焉以沐:以洗头发为借口拒绝接见。焉,用法同“之”,代词,指头须求见事。

[326]沐则心覆:洗头发时心就会颠倒。

[327]心覆则图反:心颠倒了意图就会相反。

[328]宜吾不得见也:无怪乎我不能被接见了。宜,适宜,这里指无可奇怪。

[329]居者:指留在国内的人。

[330]行者:指随从文公一起逃亡的人。

[331]其亦可也:他们的行为都是对的。其,指居者和行者两部分人。

[332]遽:即刻,马上。

[333]请其二子:请求把季隗的两个儿子伯儵、叔刘留在狄。

[334]妻赵衰:晋文公把女儿嫁与赵衰为妻。

[335]逆:迎接,接回。盾与其母:指赵盾和他的母亲叔隗。事见前僖公二十三年《传》。

[336]以盾为才:认为赵盾有才。

[337]使其三子下之:让她自己生的三个儿子居于赵盾之下。

[338]内子:正妻。

[339]介之推:随从重耳流亡之臣,姓介名推,“之”是加在姓名中的语助词。一作介子推。不言禄:不谈论禄位。

[340]难与处矣:指难以与那些“贪天之功以为己力”的人相处。

[341]盍亦求之:何不也去要求禄位。盍:何不二字的合音。

[342]以死谁怼(duì):自己没有求得赏赐,死后又能怨谁。怼:怨恨。

[343]尤而效之:明知其错而去仿效。尤:过失,错误。

[344]文:文饰。

[345]求显:追求显荣。

[346]绵上:地名,在今山西省介休县西南。为之田:作为介之推的封田。

[347]旌:表彰。





烛之武退秦师(僖公三十年)[348]


九月甲午,晋侯、秦伯围郑[349],以其无礼于晋[350],且贰于楚也[351]。晋军函陵[352],秦军氾南[353]。

佚之狐言于郑伯曰[354]:“国危矣,若使烛之武见秦君,师必退。”公从之。辞曰:“臣之壮也,犹不如人;今老矣,无能为也已。”公曰:“吾不能早用子,今急而求子,是寡人之过也。然郑亡,子亦有不利焉。”许之。

夜缒而出[355]。见秦伯曰:“秦晋围郑,郑既知亡矣。若亡郑而有益于君,敢以烦执事[356]。越国以鄙远[357],君知其难也,焉用亡郑以陪邻[358]?邻之厚,君之薄也。若舍郑以为东道主[359],行李之往来[360],共其乏困[361],君亦无所害。且君尝为晋君赐矣[362],许君焦、瑕[363],朝济而夕设版焉[364],君之所知也。夫晋何厌之有?既东封郑[365],又欲肆其西封[366]。若不阙秦[367],将焉取之?阙秦以利晋,惟君图之[368]。”秦伯说[369],与郑人盟,使杞子、逢孙、杨孙戍之[370],乃还。

子犯请击之[371]。公曰:“不可。微夫人之力不及此[372]。因人之力而敝之[373],不仁;失其所与[374],不知[375];以乱易整[376],不武[377]。吾其还也。”亦去之。

[注释]

[348]烛之武,郑国大夫。本篇记述在秦晋大军围困郑国即将灭之的危急时刻,烛之武夜入敌营,说服秦国退兵。他紧紧抓住灭亡郑国之后的利害关系,离间秦晋联盟,终使秦国退兵,避免了一场灭顶之灾。

[349]晋侯、秦伯:即晋文公和秦穆公。

[350]无礼于晋:指晋文公为公子时逃亡经过郑国,郑文公不以礼相待之事。详前《晋公子重耳之亡》章。

[351]贰于楚:指对晋有二心,私下与楚国勾结。

[352]军:驻扎。函陵:地名,在今河南省新郑县北。

[353]氾南:氾水之南。氾水原在今河南省中牟县境内,久已干涸。

[354]佚之狐:郑国大夫。

[355]缒(zhuì):用绳子捆着身体,从城墙上吊下来。

[356]敢以烦执事:冒昧地拿亡郑这件事麻烦您。敢,冒昧。表谦敬的副词。执事,办事人员。这里代指秦穆公,表示尊重。

[357]越国以鄙远:越过别的国家而把远方的土地作为边疆。鄙:边邑、边境,这里作动词,以……为边邑。

[358]陪邻:增加邻国的土地。陪,增加。按秦国和晋国相邻,晋国和郑国相邻,灭亡郑国只能增加晋国的土地,所以说“陪邻”。

[359]东道主:东方道路上的主人。杨伯峻《春秋左传注》:“秦有事于诸侯,必须向东行,多须经过郑国国境,郑可任招待之责,为秦东道之主人。”

[360]行李:古代指外交官员。亦作“行理”。

[361]共:同供,供给。乏困:指外交官员往来时的食宿之事。

[362]尝为晋君赐:曾经赐给晋国君主好处。这里指帮助晋惠公、晋文公归国取得君位之事。

[363]焦、瑕:都是晋国城邑;焦在今河南省三门峡市以西,瑕在今河南省陕县以南。晋惠公为了求得秦国支持,曾答应归国后给秦国五座城邑。但他回国即位之后很快就背约反悔了。焦、瑕当是五座城邑中的两座。

[364]朝济:早晨渡河归国。版:夯土筑墙时用的夹版。“设版”,指加固城墙构筑防御工事。“朝夕”,形容其反悔的速度之快。

[365]东封郑:东边向郑国拓展疆域。封,疆域,这里作动词,指拓展疆域。

[366]肆其西封:又肆意向西边拓展疆土。

[367]阙秦:损害秦国。

[368]惟君图之:请君主您认真考虑。

[369]说:同“悦”。

[370]杞子、逢孙、杨孙:三人皆是秦国大夫。

[371]子犯:即狐偃。请击之:请求攻打秦军。

[372]微夫人之力不及此:没有他们的大力相助我不会有今天。微,无,没有。夫,助词。

[373]因:依靠,凭借。敝:败坏,损害。

[374]失其所与:失掉同盟国。与,指同盟国。

[375]不知:不明智。知,同“智”。

[376]乱:指攻打秦国。整:指同盟国之间的团结一致。

[377]不武:不算勇武。





秦晋殽之战(僖公三十二、三十三年)[378]


冬,晋文公卒。庚辰,将殡于曲沃[379]。出绛[380],柩有声如牛[381]。卜偃使大夫拜[382],曰:“君命大事:将有西师过轶我[383],击之,必大捷焉。”

杞子自郑使告于秦曰[384]:“郑人使我掌其北门之管[385],若潜师以来[386],国可得也。”穆公访诸蹇叔[387]。蹇叔曰:“劳师以袭远,非所闻也。师劳力竭,远主备之,无乃不可乎[388]?师之所为,郑必知之。勤而无所,必有悖心[389]。且行千里,其谁不知?”公辞焉[390]。召孟明、西乞、白乙[391],使出师于东门之外。蹇叔哭之,曰:“孟子[392]!吾见师之出,而不见其入也!”公使谓之曰:“尔何知?中寿[393],尔墓之木拱矣[394]。”蹇叔之子与师,哭而送之,曰:“晋人御师必于殽[395],殽有二陵焉[396]。其南陵,夏后皋之墓也[397];其北陵,文王之所辟风雨也[398]。必死是间,余收尔骨焉!”秦师遂东。

三十三年春,秦师过周北门[399],左右免胄而下[400],超乘者三百乘[401]。王孙满尚幼[402],观之,言于王曰:“秦师轻而无礼[403],必败。轻则寡谋,无礼则脱[404]。入险而脱,又不能谋,能无败乎?”

及滑[405],郑商人弦高将市于周[406],遇之,以乘韦先[407],牛十二,犒师[408],曰:“寡君闻吾子将步师出于敝邑[409],敢犒从者[410]。不腆敝邑[411],为从者之淹[412],居则具一日之积[413],行则备一夕之卫[414]。”且使遽告于郑[415]。

郑穆公使视客馆[416],则束载、厉兵、秣马矣[417]。使皇武子辞焉[418],曰:“吾子淹久于敝邑[419],唯是脯资、饩牵竭矣[420],为吾子之将行也,郑之有原圃[421],犹秦之有具囿也[422],吾子取其麋鹿,以间敝邑[423],若何?”杞子奔齐,逢孙、杨孙奔宋。

孟明曰:“郑有备矣,不可冀也[424]。攻之不克,围之不继[425],吾其还也。”灭滑而还。

晋原轸曰[426]:“秦违蹇叔,而以贪勤民[427],天奉我也[428]。奉不可失,敌不可纵。纵敌,患生;违天,不祥。必伐秦师。”栾枝曰[429]:“未报秦施,而伐其师,其为死君乎[430]?”先轸曰:“秦不哀吾丧,而伐吾同姓[431],秦则无礼,何施之为?吾闻之:‘一日纵敌,数世之患也。’谋及子孙[432],可谓死君乎!”遂发命,遽兴姜戎[433]。子墨衰绖[434],梁弘御戎[435],莱驹为右[436]。

夏四月辛巳,败秦师于殽,获百里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以归。遂墨以葬文公。晋于是始墨[437]。

文嬴请三帅[438],曰:“彼实构吾二君[439],寡君若得而食之,不厌,君何辱讨焉[440]?使归就戮于秦,以逞寡君之志[441],若何?”公许之。先轸朝,问秦囚。公曰:“夫人请之,吾舍之矣。”先轸怒,曰:“武夫力而拘诸原[442],妇人暂而免诸国[443],堕军实而长寇仇[444],亡无日矣!”不顾而唾[445]。

公使阳处父追之[446],及诸河,则在舟中矣。释左骖[447],以公命赠孟明。孟明稽首曰:“君之惠,不以累臣衅鼓[448],使归就戮于秦。寡君之以为戮,死且不朽;若从君惠而免之,三年将拜君赐[449]。”

秦伯素服郊次[450],乡师而哭[451],曰:“孤违蹇叔,以辱二三子,孤之罪也。”不替孟明[452],曰:“孤之过也,大夫何罪?且吾不以一眚掩大德[453]。”

[注释]

[378]本篇把僖公三十二年、三十三年的有关内容合而为一,完整地记载了秦穆公不听蹇叔的劝阻,劳师远袭郑国,最终被晋国在殽山击败的经过。

[379]殡:埋葬。曲沃:地名,在今山西省闻喜县。晋文公的祖庙在曲沃,所以埋葬在其地。

[380]绛:晋国国都,在今山西省翼城县。

[381]柩:棺材。

[382]卜偃:晋国掌管卜筮之官,名偃。

[383]君:指已经去世的晋文公。西师:指秦国军队。过轶(yì):超越。“过轶我”,从我国越过。

[384]杞子:秦国大夫。僖公三十年,秦、晋联合攻郑。秦穆公被烛之武劝说退兵,派杞子等三人留在郑国戍守,见《烛之武退秦师》注。使告于秦:派人向秦君报告。

[385]管:锁钥。“掌北门之管”,即镇守北城门。

[386]潜师:暗中发兵。

[387]访:咨询、商议。蹇(jiǎn)叔:秦穆公时的老臣。

[388]无乃:副词,恐怕、大概。

[389]“勤而无所”二句:意思是,我们的军队辛勤劳累而没有着落,一定会产生埋怨抵触情绪。所,杨伯峻《春秋左传注》:“所仍是处所之义。此谓郑既知其来袭而有备,则无用武之地。”悖心,指怨恨抵触之心。

[390]辞:指拒绝接受蹇叔的意见。

[391]孟明:秦国大臣百里奚之子,名视,字孟明;西乞,名术;白乙,名丙。这三个人都是秦军将领,亦即后文的“三帅”。

[392]孟子:即百里孟明。

[393]中寿:中等寿命。古代或以八十以下、六十以上为中寿。洪亮吉《春秋左传诂》:“考李善《文选注》引《养生经》:‘黄帝曰:中寿百年。’又《庄子·盗跖篇》:‘中寿八十’,《吕览·安死篇》‘中寿不过六十’,《淮南·原道训》‘凡人中寿七十岁’。此云中寿,亦当在八十以下,六十以上也。”

[394]拱:双手合抱。按这两句是咒骂蹇叔老而不死,意思是,如果你活到中寿而死,你坟墓上的树早就长到合抱粗了。

[395]殽:山名,亦作“崤”在今河南省洛宁、渑池、陕县之间,山势险要。

[396]二陵:崤山有西崤山和东崤山,亦称南陵和北陵。《元和郡县志》:“自东崤至西崤三十五里,东崤长坂数里,峻阜绝涧,车不得方轨。西崤全是石坂十二里,险绝不异东崤。”

[397]夏后皋:夏代的君王,名皋。据《史记·夏本纪》载夏后皋是夏桀的祖父。

[398]辟:同避。

[399]周北门:东周国都的北门。

[400]免胄而下:脱掉头盔下车,表示对周天子的恭敬。

[401]超乘者三百乘:刚一下车,随即就跳到车上的有三百辆兵车的将士。这句是说秦国军队的行为轻狂而无礼。

[402]王孙满:周朝大臣,一说是周襄王之孙。

[403]轻:轻佻,狂傲。

[404]脱:疏略,粗心。

[405]滑:国名,其地在今河南省滑县。

[406]市于周:到周朝都城去做生意。

[407]以乘韦先:先以四张熟牛皮做为礼物。乘,古代以四马为一乘,故也以“乘”代表“四”。韦,熟牛皮。先,古代送礼往往要送两次,第一次称为“先”,礼品则是先轻后重。

[408]犒师:犒劳军队。

[409]吾子:对秦军统帅的尊称。步师:行军。出于敝邑:经过敝国,这是对秦国出兵郑国的委婉说法。

[410]敢犒从者:请允许犒劳您的随从。这也是一种表示客气的外交辞令。

[411]不腆(tiǎn):贫乏,不丰厚。

[412]淹:淹留,停留。

[413]具一日之积:准备一日饮食物品的供应。

[414]备一夕之卫:准备一夜的保卫。按弦高的这段话是假冒郑国使者的口吻,所以用的都是外交辞令。

[415]使遽告于郑:派人乘邮车紧急报告郑国。遽,杨伯峻《春秋左传注》说:“杜注:‘遽,传车。’传车犹后代驿马,为古代传递紧急公文之办法,每隔若干里设驿站,接力换马,务求奔驰迅速。然《吕氏春秋》说此事则云‘遽使奚施归告’,则此遽字解为急、疾亦通。”

[416]使视客馆:派人到客馆去察看。客馆,招待外宾的住所。秦国将领杞子、逢孙、杨孙都住在那里。

[417]束载厉兵秣马:指杞子等人已经做好战斗准备,接应秦国军队。束载,指整理好行装。厉兵,磨砺兵器,准备战斗。厉,通“砺”。秣马,给马喂饱草料。

[418]皇武子:郑国大夫。辞:辞谢。

[419]淹:淹留。

[420]脯资饩(xì)牵:泛指日常供应的食物、用品。脯,干肉。资,粮食。饩,指已经宰杀的牲畜。牵,指尚未宰杀的牲畜。

[421]原圃:郑国射猎的场所,也叫圃田泽,在今河南省中牟县西北。

[422]具囿:秦国射猎的场所,也叫阳纡泽,在今陕西省凤翔县境。

[423]间:通“闲”,休息。按这几句话也是外交辞令,表面的意思是说,我们郑国有原圃,就如同秦国有具囿一样,你们可以在那里打猎,以减缓我们供应的紧张,使我们得以休养生息。言外之意是说,我们已经知道你们的意图,请你们离开吧。

[424]冀:希望,指望。

[425]继:后援部队。

[426]原轸:晋国大夫,即先轸,原是其封邑,故称原轸。

[427]以贪勤民:因贪婪而使百姓劳苦。

[428]奉:助。一说是赐予之意,亦通。

[429]栾枝:晋国大夫,谥贞子。

[430]其为死君乎:心目中还有没有先君?死君,指晋文公。按栾枝这段话的意思是,文公曾接受秦国的恩惠,现在不加以回报,反而攻打秦军,是对先君的不敬。

[431]同姓:滑与晋是同姓之国。

[432]谋及子孙:为子孙后代着想。

[433]遽兴姜戎:紧急调动姜戎的军队。姜戎,处于晋国北部的部族,与晋国交好。

[434]子:指晋襄公骅,当时他尚未即位,所以称子。墨衰绖(cuī dié):穿着黑色的丧服。按丧服当为白色,行军打仗穿丧服不吉利,所以染成黑色。衰,麻衣。绖,麻腰带。

[435]梁弘:晋国大夫。御戎:驾御战车。

[436]莱驹:晋国大夫。为右:指立于战车的右边,担任护卫。

[437]晋于是始墨:晋国从此开始穿黑色的丧服。

[438]文嬴:晋文公夫人,秦穆公之女,晋襄公的嫡母。请三帅:请求放掉秦国的三位将领。

[439]构吾二君:挑拨离间秦、晋两国君主之间的关系。

[440]君何辱讨焉:何劳君主大驾去惩罚他们呢。

[441]逞:满足。寡君:指秦穆公。文嬴是秦穆公之女,所以称其父为“寡君”。

[442]原:战场。

[443]暂:读为“渐”,欺诈。杨伯峻《春秋左传注》引章炳麟曰:“暂借为渐。《书·盘庚》‘暂遇奸宄’,王引之曰:‘暂读为渐,渐,欺诈也。《庄子·胠箧篇》“知诈渐毒”、《荀子·不苟篇》“小人知则攫盗而渐”、《议兵篇》“招近募选、隆势诈、尚功利,是渐之也”、《正论篇》“上幽险则下渐诈矣”,是诈谓之渐。《吕刑》曰,“民兴胥渐”,渐亦诈也。’此暂亦诈也。文嬴言皆诈语也。”一说据《广韵》“暂,卒也”而释为突然、刹那间,亦通。

[444]堕军实:毁伤战果。长寇仇:助长敌人志气。

[445]不顾而唾:不回头就往地上吐唾沫。按古代当着尊长的面吐唾沫是失礼之事,此句通过对先轸失态的描写,表现其愤怒之极。

[446]阳处父:晋国大夫。

[447]左骖:左边的骖马。按古代多以四匹马驾车,中间的两匹叫服马,左右两边的叫骖马。阳处父解下自己的左骖,是想以此骗百里孟明上岸。

[448]累臣:被俘虏囚禁的臣子。衅鼓:祭鼓。按古代做成一件重要的新器物,必杀牲以祭,把牲畜之血涂于器物之上,称谓衅。这里说的衅鼓,是以俘囚之血祭鼓,亦即杀戮之意。

[449]三年将拜君赐:三年后将要拜谢君主的恩赐。言外之意是说三年后将要来报仇雪恨。

[450]素服郊次:穿着素服在郊外等待。

[451]乡师:对着军队。乡,同“向”。

[452]替:废,撤换。

[453]眚(shěnɡ):过失。





晋灵公不君(宣公二年)[454]


晋灵公不君。厚敛以雕墙[455],从台上弹人以观其辟丸也[456]。宰夫胹熊蹯不熟[457],杀之,置诸畚[458],使妇人载以过朝[459]。赵盾、士季见其手[460],问其故而患之。将谏,士季曰:“谏而不入[461],则莫之继也。会请先,不入,则子继之。”三进[462],及溜[463],而后视之[464],曰:“吾知所过矣,将改之。”稽首而对曰:“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465]。’夫如是[466],则能补过者鲜矣。君能有终,则社稷之固也,岂惟群臣赖之[467]。又曰:‘衮职有阙,惟仲山甫补之[468]’,能补过也。君能补过,衮不废矣。”

犹不改,宣子骤谏[469],公患之,使鉏麑贼之[470]。晨往,寝门辟矣[471],盛服将朝[472]。尚早,坐而假寐[473]。麑退,叹而言曰:“不忘恭敬,民之主也[474]。贼民之主,不忠;弃君之命,不信。有一于此,不如死也。”触槐而死。

秋九月,晋侯饮赵盾酒[475],伏甲[476],将攻之。其右提弥明知之[477],趋登[478],曰:“臣侍君宴,过三爵[479],非礼也。”遂扶以下[480]。公嗾夫獒焉[481],明搏而杀之。盾曰:“弃人用犬,虽猛何为!”斗且出[482]。提弥明死之。

初,宣子田于首山[483],舍于翳桑[484],见灵辄饿[485],问其病。曰:“不食三日矣。”食之[486],舍其半[487]。问之。曰:“宦三年矣[488],未知母之存否,今近焉,请以遗之[489]。”使尽之,而为之箪食与肉[490],置诸橐以与之[491]。既而与为公介[492],倒戟以御公徒而免之[493]。问何故。对曰:“翳桑之饿人也。”问其名居[494],不告而退。遂自亡也[495]。

乙丑,赵穿杀灵公于桃园[496]。宣子未出山而复[497]。太史书曰:“赵盾弑其君[498]。”以示于朝。宣子曰:“不然。”对曰:“子为正卿,亡不越竟[499],反不讨贼,非子而谁?”宣子曰:“呜呼!《诗》曰:‘我之怀矣,自诒伊戚[500]。’其我之谓矣。”孔子曰:“董狐[501],古之良史也[502],书法不隐[503]。赵宣子,古之良大夫也,为法受恶[504]。惜也,越竟乃免。”

宣子使赵穿逆公子黑臀于周而立之[505]。壬申,朝于武宫[506]。

[注释]

[454]本篇记述晋灵公昏聩暴虐,为君无道,最终被臣子所杀,死于非命。晋灵公:晋襄公之子,名夷皋。

[455]厚敛:加重征收赋税。以雕墙:用来装饰墙壁。

[456]弹人:用弹弓打人。辟丸:躲避弹丸。

[457]宰夫:厨师。胹(ěr):煮、炖。熊蹯(fán):熊掌。

[458]置诸畚(běn):把他放在簸箕里。畚,簸箕。

[459]载以过朝:抬着走过朝廷。

[460]赵盾:赵衰之子,亦称赵宣子,晋国大夫。士季:名会,字季,晋国大夫。因封邑先后在随(今山西省介休县东南)和范(今山东省梁山西),所以又称随会、范会、随季、范武子、随武子。

[461]不入:指谏言不被采纳。

[462]三进:前进三次。杨伯峻《春秋左传注》:“三进者,始进为入门,《仪礼·燕礼》‘小臣纳卿大夫,卿大夫皆入门右,北面东上’是也。当卿大夫入门之后,依《燕礼》,‘公降立于阼阶之东南,南乡,尔卿。卿西面北上,尔大夫。大夫皆少进’。不知此士会单身入朝之礼于此同否。然再进者,由门入庭可知也。入庭之后,然后升阶当霤,则三进矣。”

[463]溜:屋檐。

[464]而后视之:沈玉成《左传选译》说:“按当时礼制,朝见国君,从进门到登堂分成三段走,每段行礼一次,称为进。国君在臣下一进以后就要起立准备接见。这里说晋灵公不愿接见士会,士会三进到达屋檐下,才勉强表示见到了他。”

[465]这两句诗见《诗经·大雅·荡》篇。靡:无,没有。初:开始。鲜:少。克:能。

[466]夫如是:如果象这样。夫,句首语气词。

[467]岂惟群臣赖之:难道只有群臣依赖它吗。

[468]这两句诗见《诗经·大雅·烝民》。衮:礼服,这里代指君主。“衮职”,指君主的职责。下文的“衮”亦指职责而言。阙:过失,错误。仲山甫:周宣王时大夫,又作仲山父。

[469]骤谏:屡次进谏。

[470]鉏麑(chú ní):人名,一说作沮麛、鉏之弥。贼:刺杀。

[471]寝门:卧室之门。辟:开。

[472]盛服:穿戴好上朝的礼服。

[473]假寐:不脱衣帽而睡。

[474]民之主:意为能为百姓做主之人。

[475]饮赵盾酒:请赵盾喝酒。饮:使动用法,给……喝酒。

[476]伏甲:埋伏了兵士。甲,指披甲的兵士。

[477]提弥明:人名,赵盾的车右卫士。知:察觉。

[478]趋登:快步登上堂去。

[479]爵:古代的饮酒器具。

[480]扶以下:搀扶赵盾走下堂来。以,连词,用法与“而”同。

[481]嗾(sǒu):嗾使。獒(áo):凶猛的大狗。

[482]斗且出:一边搏斗,一边往外走。且,连词。

[483]田:打猎。首山:即首阳山,亦名雷首山,在今山西省永济县南。

[484]舍:住宿。翳桑:首山中的地名。

[485]灵辄:人名。

[486]食(sì)之:给他食物吃。

[487]舍其半:留下食物的一半没有吃。舍,指留下。

[488]宦:为人做奴仆。一说指游学,杜预《集解》:“宦,学也。”

[489]遗(wèi)之:留给她。

[490]箪(dàn):盛饭食用的小竹筐。

[491]置诸橐:放在口袋里。与:给。

[492]既而:后来。与为公介:做了晋灵公的甲士。与,参与,成为。介,指甲士。

[493]倒戟:倒转戟尖反击。以御公徒:抵御晋灵公埋伏的甲士。免之:使赵盾免于被杀。

[494]名居:姓名和居处。

[495]自亡:指灵辄自己逃亡。一说指赵盾自己逃亡,见王引之《经义述闻》。

[496]赵穿:晋国大臣,晋襄公的女婿,赵盾的从父兄弟。

[497]宣子未出山而复:赵盾没有走出边境就恢复了卿位。山,指晋国边境的山。

[498]太史:官名,掌管记载历史以及典籍、祭祀、历法等。弑:臣杀君曰弑。

[499]竟:同“境”,边境。

[500]这两句诗见《诗经·邶风·雄雉》,但“戚”字作“阻”。我之怀矣:我内心有许多怀恋的事情。自诒伊戚:给自己留下了忧伤。诒,给,遗留。伊,代词,其。戚,忧伤。

[501]董狐:即上文的太史之官。

[502]良史:优秀的史官。

[503]书法:记录史实的原则。隐:隐讳,隐瞒。

[504]为法受恶:为维护史录的原则而承担恶名。

[505]逆:迎接。公子黑臀:晋文公之子,即位后为成公。

[506]武宫:晋国先祖曲沃武公的神庙,每当新君主即位,都要先来这里朝拜、祭祀。





子公染指于鼎(宣公四年)[507]


楚人献鼋于郑灵公[508]。公子宋与子家将见[509],子公之食指动,以示子家,曰:“他日我如此[510],必尝异味。”及入,宰夫将解鼋[511],相视而笑。公问之,子家以告。及食大夫鼋[512],召子公而弗与也。子公怒,染指于鼎[513],尝之而出。公怒,欲杀子公。子公与子家谋先[514]。子家曰:“畜老,犹惮杀之[515],而况君乎?”反谮子家[516]。子家惧而从之。夏,弑灵公。

书曰:“郑公子归生弑其君夷。”权不足也[517]。君子曰:“仁而不武,无能达也[518]。”凡弑君,称君,君无道也;称臣,臣之罪也。

[注释]

[507]本篇讲述了郑灵公因不给子公鳖肉而惹来杀身之祸的故事。故事中有两个十分生动的词语“食指大动”和“染指”,流传至今,沿用不辍。

[508]鼋:大鳖。郑灵公:郑穆公之子,名夷。

[509]公子宋:郑国大夫,即子公。子家:郑国大夫,即归生。

[510]他日:指以往。

[511]解鼋:把大鳖切成块。

[512]食(sì)大夫鼋:宴请大夫们吃鳖肉。

[513]染指于鼎:把手指蘸在鼎里。鼎,古代炊具或盛熟牲的器具。

[514]谋先:策划先动手。

[515]惮:害怕,有所顾忌。

[516]谮(zèn):诬陷,谗毁。

[517]权:权力。杜预《集解》说:“子家权不足以御侮,惧谮而从弑君,故书以首恶。”一说“权”指权变,亦通。

[518]“仁而不武”二句:意思是,只知仁爱而缺乏勇武,是行不通的。按这两句是评判子家的行为。杜预《集解》:“初称畜老,仁也;不讨公子,是不武也。故不能自通于仁道,而陷弑君之罪。”





祁溪举贤(襄公三年)[519]


祁溪请老[520],晋侯问嗣焉[521]。称解狐[522],其雠也。将立之而卒。又问焉,对曰:“午也可[523]。”于是羊舌职死矣[524],晋侯曰:“孰可以代之[525]?”对曰:“赤也可[526]。”于是使祁午为中军尉,羊舌赤佐之。

君子谓祁溪“于是能举善矣。称其雠不为谄[527],立其子不为比[528],举其偏不为党[529]。《商书》曰:‘无偏无党,王道荡荡[530]。’其祁溪之谓矣。解狐得举,祁午得位,伯华得官,建一官而三物成[531],能举善也。夫唯善,故能举其类[532]。《诗》云:‘惟其有之,是以似之[533]。’祁溪有焉。”

[注释]

[519]本篇表现了“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的尚贤思想。

[520]祁溪:晋国大夫,字黄羊,晋悼公时任中军尉。请老:指告老退休。

[521]晋侯:晋悼公,名周,鲁成公十八年即位,在位十六年。问嗣:询问能够接替祁溪的人。

[522]解狐:晋国大夫,与祁溪有私人仇恨。

[523]午:祁溪之子。

[524]于是:恰于此时。羊舌职:祁溪担任中军尉,羊舌职是其副手。

[525]孰:谁。代:接替。

[526]赤:羊舌赤,字伯华,羊舌职之子。

[527]称其雠:指推荐其仇人。谄:谄媚。

[528]立其子:指推荐其子。比:偏私。

[529]举其偏:推荐其副手。偏,指辅佐,副手。党:结党营私,相互勾结。

[530]此二句出自《尚书·洪范》。荡荡:浩大无边的样子。

[531]三物成:成就了三件事。物,事。

[532]唯善故能举其类:只有善人才能推举其同类之人。

[533]这两句诗出自《诗经·小雅·裳裳者华》,意思是“正因为有此德行,所以被举荐之人才能与他相似”。





子罕以不贪为宝(襄公十五年)


宋人或得玉[534],献诸子罕[535]。子罕弗受。献玉者曰:“以示玉人,玉人以为宝也,故敢献之。”子罕曰:“我以不贪为宝,尔以玉为宝。若以与我,皆丧宝也,不若人有其宝。”稽首而告曰[536]:“小人怀璧,不可以越乡[537]。纳此以请死也[538]。”子罕置诸其里[539],使玉人为之攻之[540],富而后使复其所[541]。

[注释]

[534]或:有人。

[535]子罕:宋国正卿,名乐喜,字子罕,担任司城之职。

[536]稽首而告:指献玉者向子罕叩头禀告。

[537]越乡:穿越乡里。此二句意思是小人怀藏玉璧,很容易被盗贼杀害。

[538]纳:献。请死:请求免于一死。

[539]置诸其里:把献玉者安置在自己的乡里。

[540]攻:雕琢。

[541]复其所:回到他自己的家乡。





吴季札观乐(襄公二十九年)[542]


吴公子札来聘[543],见叔孙穆子,说之[544]。谓穆子曰:“子其不得死乎[545]!好善而不能择人。吾闻君子务在择人,吾子为鲁宗卿[546],而任其大政,不慎举[547],何以堪之?祸必及子。”

请观于周乐[548]。使工为之歌《周南》、《召南》[549],曰:“美哉!始基之矣[550],犹未也[551],然勤而不怨矣。”为之歌《邶》、《鄘》、《卫》,曰:“美哉,渊乎!忧而不困者也[552]。吾闻卫康叔、武公之德如是[553],是其《卫风》乎!”为之歌《王》,曰:“美哉!思而不惧,其周之东乎[554]!”为之歌《郑》,曰:“美哉!其细已甚[555],民弗堪也。是其先亡乎!”为之歌《齐》,曰:“美哉!泱泱乎!大风也哉!表东海者[556],其大公乎[557]!国未可量也。”为之歌《豳》,曰:“美哉!荡乎[558]!乐而不淫,其周公之东乎[559]!”为之歌《秦》,曰:“此之谓夏声[560]。夫能夏则大[561],大之至也,其周之旧乎[562]?”为之歌《魏》,曰:“美哉,沨沨乎[563]!大而婉,险而易行[564],以德辅此,则明主也。”为之歌《唐》,曰:“思深哉,其有陶唐氏之遗民乎[565]!不然,何其忧之远也?非令德之后[566],谁能若是?”为之歌《陈》,曰:“国无主,其能久乎[567]?”自《郐》以下无讥焉[568]。为之歌《小雅》,曰:“美哉!思而不贰[569],怨而不言,其周德之衰乎?犹有先王之遗民焉[570]。”为之歌《大雅》,曰:“广哉,熙熙乎[571]!曲而有直体[572],其文王之德乎!”为之歌《颂》,曰:“至矣哉!直而不倨[573],曲而不屈[574];迩而不逼[575],远而不携[576];迁而不淫[577],复而不厌[578];哀而不愁,乐而不荒[579];用而不匮[580],广而不宣[581];施而不费[582],取而不贪;处而不底[583],行而不流[584]。五声和[585],八风平[586]。节有度,守有序,盛德之所同也。”

见舞《象箾》、《南籥》者[587],曰:“美哉!犹有憾[588]。”见舞《大武》者[589],曰:“美哉!周之盛也,其若此乎!”见舞《韶濩》者[590],曰:“圣人之弘也[591],而犹有惭德[592],圣人之难也。”见舞《大夏》者[593],曰:“美哉!勤而不德[594],非禹,其谁能修之[595]?”见舞《韶箾》者[596],曰:“德至矣哉,大矣!如天之无不帱也[597],如地之无不载也。虽甚盛德[598],其蔑以加于此矣[599],观止矣[600]。若有他乐,吾不敢请已。”

其出聘也,通嗣君也[601]。故遂聘于齐,说晏平仲[602],谓之曰:“子速纳邑与政[603]。无邑无政,乃免于难。齐国之政将有所归,未获所归,难未歇也[604]。”故晏子因陈桓子以纳政与邑[605],是以免于栾、高之难[606]。

聘于郑,见子产[607],如旧相识。与之缟带[608],子产献纻衣焉[609],谓子产曰:“郑之执政侈[610],难将至矣,政必及子。子为政,慎之以礼。不然,郑国将败。”

适卫[611],说蘧瑗、史狗、史、公子荆、公叔发、公子朝[612],曰:“卫多君子,未有患也。”

自卫如晋,将宿于戚[613],闻钟声焉,曰:“异哉!吾闻之也,辩而不德[614],必加于戮。夫子获罪于君以在此[615],惧犹不足[616],而又何乐?夫子之在此也,犹燕之巢于幕上[617]。君又在殡[618],而可以乐乎?”遂去之。文子闻之,终身不听琴瑟。

适晋,说赵文子、韩宣子、魏献子[619],曰:“晋国其萃于三族乎[620]!”说叔向[621],将行,谓叔向曰:“吾子勉之,君侈而多良[622],大夫皆富,政将在家[623]。吾子好直,必思自免于难。”

[注释]

[542]本篇通过吴公子季札对《诗》、乐的评论,反映了先秦时期人们对音乐与社会政治关系的基本观点,有重要的史料价值。

[543]吴公子札:吴王寿梦的幼子,又称季札、季子,因封邑在延陵,故又称延陵季子、延州季子。来聘:来鲁国访问。

[544]叔孙穆子:鲁国大臣,名豹,又称穆叔。鲁昭公四年,被他的私生子软禁而饿死。说:同“悦”。

[545]不得死:指不得寿终而死于非命。

[546]鲁宗卿:鲁国公室的宗亲大臣。

[547]慎举:谨慎地举荐人才。

[548]周乐:周朝的礼乐。按鲁国是周公的后代,保存周朝的礼乐制度最为完备,所以季札到鲁国访问,要求聆听观看周朝乐舞。

[549]工:乐工,唱歌及演奏音乐的人。《周南》、《召南》:《诗经》国风中的两部分。按《诗经》中的作品是由《风》、《雅》、《颂》三部分组成的。《风》主要是各诸侯国的地方音乐,共有十五国风,即《周南》、《召南》、《邶风》、《鄘风》、《卫风》、《王风》、《郑风》、《齐风》、《豳风》、《秦风》、《魏风》、《唐风》、《陈风》、《桧风》、《曹风》,共160篇作品。《雅》是正统的雅乐,又分为《大雅》和《小雅》,《大雅》有31篇作品,《小雅》有74篇作品。《颂》是宗庙祭祀的乐歌,分为《周颂》、《鲁颂》、《商颂》三部分,《周颂》有31篇,《鲁颂》有4篇,《商颂》有5篇。

[550]始基之矣:指开始奠定了周王朝的基础。这是季札对《周南》、《召南》歌词的评论。

[551]犹未也:尚未成功。

[552]忧而不困:忧伤而不窘迫。

[553]康叔:姬封,周公之弟,始封于康(今河北禹县西北),称康叔封,后徙封于卫,是卫国的第一代君主。武公:卫武公,名和,康叔九世孙。

[554]周之东:指周平王于前770年把国都从镐京向东迁至洛邑,此后周王朝又称东周。

[555]细:琐碎。已甚:太过分。杨伯峻《春秋左传注》:“此论诗辞,所言多男女间琐碎之事,有关政治极少。”

[556]表东海:做东方各诸侯国的表率。东海,指东方的诸侯国。

[557]大公:太公,即姜太公姜尚,周成王时受封于齐,是齐国的第一位君主。

[558]荡:博大的样子。

[559]周公之东:指周公东征。周武王死后,商纣王之子武庚勾结管叔、蔡叔和东夷部族联合叛乱,周公率兵东征,三年后平定叛乱。

[560]夏声:西方之声。古代以西方为夏。

[561]能夏则大:夏有“大”的意思。《方言》:“夏,大也。自关而西,凡物之壮大者而爱伟之,谓之夏。”

[562]周之旧:秦国的疆域包括周朝的旧地。

[563]沨沨(fán):飘浮的样子。

[564]大而婉:粗犷而婉转。险而易行:节拍急促而易于演唱。一说此句指晋魏氏的政令艰难,但实行起来却很容易。杨伯峻《春秋左传注》:“当季札时,魏早为晋魏氏之采邑,此言其政令习俗,虽艰难而行之甚易也。”亦可参考。

[565]陶唐氏:指尧,尧本居住在陶,后又迁徙至唐,故称陶唐氏。

[566]令德之后:盛德之人的后代。令,美,盛。

[567]国无主,其能久乎:国家没有主人,难道能长久吗?按此句指陈国政局的混乱。在季札作此评论之后的六十五年,陈国为楚国所灭。

[568]讥:评论。《桧风》以下还有《曹风》,季札都没有发表评论。

[569]思而不贰:忧愁哀思却没有叛逆之心。

[570]先王:当指周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等,那时的周朝被视为盛德之世。季札认为,《小雅》是周朝德行衰微时的音乐,之所以能表现“思而不贰,怨而不言”,是因为有盛德时代的遗民、遗风。

[571]熙熙乎:和乐融洽的样子。

[572]曲而有直体:指乐曲听起来抑扬婉转而其本质则刚直强劲。

[573]直而不倨:正直而不傲慢。

[574]曲而不屈:曲从而不卑下。

[575]迩而不逼:亲近而不逼迫。

[576]远而不携:疏远而不离散。

[577]迁而不淫:变化而不过分。

[578]复而不厌:反复而不厌倦。

[579]乐而不荒:欢乐而不荒淫。

[580]用而不匮:充足而不匮乏。

[581]广而不宣:宽广而不显露。

[582]施而不费:施与而不耗费。

[583]处而不底:静止而不停滞。

[584]行而不流:行进而不流荡。

[585]五声和:宫、商、角、徵(zhǐ)、羽五种曲调声音和谐。

[586]八风:即八音,指金、石、丝、竹、匏、土、革、木等八类乐器发出的声音。

[587]《象箾》、《南籥》:两种手持乐器的舞蹈,其内容都是歌颂周文王的。箾(xiāo),即箫。籥(yuè),形状象笛子一样的管乐器。

[588]犹有憾:仍然有遗憾。杜预注说:“文王恨不及已致太平。”即文王以不能亲自平定天下为憾事。

[589]《大武》:歌颂周武王的乐舞。

[590]《韶濩(hù)》:歌颂商汤的乐舞。

[591]圣人之弘:像圣人一样弘大。弘,大。

[592]惭德:惭愧之德,即内心感到惭愧的缺点。杨伯峻《春秋左传注》:“季札或以商汤伐纣为以下犯上,故云犹有惭德而表不满。”

[593]《大夏》:歌颂夏禹的乐舞。

[594]勤而不德:辛勤劳作而不自居于有德。

[595]修:实行,做。

[596]《韶箾》:歌颂舜的乐舞。

[597]帱(dào):覆盖。

[598]虽甚盛德:这是极盛大的德行。虽,句首语气词。

[599]蔑以加于此:没有能超过它的。蔑,无,没有。

[600]观止:观赏至此已达到最高极限。

[601]通嗣君:为新即位的国君与各国通好。嗣君,指新即位的吴国国君夷昧。

[602]说:同悦,喜爱。晏平仲:即晏婴,字平仲,齐国大臣,历任齐灵公、庄公、景公三朝,执政五十余年。

[603]纳邑与政:交还封邑与政权。

[604]难未歇也:祸患不会止息。

[605]因:通过。陈桓子:齐国大臣。

[606]栾、高之难:鲁昭公八年,齐国大臣栾施(字子旗)与高彊(字子良)为争夺权力发生内乱。

[607]子产:即公孙侨,字子产,郑国正卿。

[608]缟带:用白色生绢制成的束腰带。

[609]纻衣:用苎麻制成的衣物。

[610]执政:指郑国的执政大臣伯有。

[611]适:到……去。

[612]蘧瑗、史狗、史、公子荆、公叔发、公子朝:都是卫国大臣。

[613]戚:卫国地名,在今河南省濮阳北。

[614]辩而不德:争夺而没有德行。辩,争辩,这里指争夺权力。一说“辩”通“变”,指变乱,亦通。

[615]获罪于君以在此:得罪了君主就因为这一点。以,因为。

[616]惧犹不足:害怕尚且来不及。

[617]燕之巢于幕上:燕子在幕帐上做巢,比喻极为危险。

[618]君又在殡:晋献公已死还没有安葬。殡,死者入殓后停柩待葬。

[619]赵文子、韩宣子、魏献子:都是晋国大臣。

[620]萃于三族:指晋国的政权将集中于韩、赵、魏三族之手。

[621]叔向:即羊舌肸,晋国大臣。

[622]良:指良臣。

[623]政将在家:指政权将落于大夫之家。





晏子不更旧宅(昭公三年)[624]


初,景公欲更晏子之宅[625],曰:“子之宅近市[626],湫隘嚣尘[627],不可以居,请更诸爽垲者[628]。”辞曰:“君之先臣容焉[629],臣不足以嗣之[630],于臣侈矣[631]。且小人近市,朝夕得所求,小人之利也,敢烦里旅[632]?”公笑曰:“子近市,识贵贱乎?”对曰:“既利之敢不识乎?”公曰:“何贵,何贱?”于是景公繁于刑[633],有鬻踊者[634],故对曰:“踊贵屦贱[635]。”——既已告于君,故与叔向语而称之[636]。——景公于是省于刑。

君子曰:“仁人之言,其利博哉[637]!晏子一言,而齐侯省刑。《诗》曰:‘君子如祉,乱庶遄已[638]。’其是之谓乎[639]!”

及晏子如晋[640],公更其宅,反则成矣[641]。既拜[642],乃毁之[643],而为里室皆如其旧[644],则使宅人反之[645],曰:“谚曰:‘非宅是卜,唯邻是卜[646]。’二三子先卜邻矣[647]。违卜不祥[648]。君子不犯非礼[649],小人不犯不祥,古之制也。吾敢违诸乎[650]?”卒复其旧宅[651],公弗许[652]。因陈桓子以请[653],乃许之。

[注释]

[624]本篇讲述了齐相晏婴坚决不改变住房条件的故事,从一个侧面反映了晏婴为官的清廉节俭。

[625]景公:春秋时齐国国君,姓姜名杵臼。前547年—前490年在位。

[626]近市:靠近集市。

[627]湫隘嚣尘:低湿狭小,喧嚣多尘。

[628]爽垲:高爽干燥。

[629]君之先臣:指晏婴的先人。都是齐国之臣,故称先臣。容,容身,居住。

[630]不足以嗣之:不足以继承先人之业。嗣,继承。

[631]侈:过分。

[632]里旅:掌管大臣住宅房屋的官员。

[633]于是:当时。繁于刑:滥用刑罚。

[634]鬻(yù):卖。踊:受刖刑(一种砍断脚的酷刑)之人所穿的特制鞋子,犹今之假足假腿之类。

[635]屦(jù):鞋。

[636]故与叔向语而称之:所以也对叔向谈到了这件事。按此段上文记载的是晏婴出使晋国,与晋大夫叔向谈话,叔向问起齐国的情况,晏子也以“踊贵屦贱”之事为例,谈了齐国朝政的腐败。

[637]利博:益处博大。

[638]君子如祉,乱庶遄已:君子如果乐于采纳贤人的意见,祸乱就有可能止息了。祉,喜。庶,庶几,差不多。遄,疾速,快。已,停止。这两句诗出自《诗经·小雅·巧言》篇。

[639]其是之谓乎:说得就是这种情况吧。

[640]如晋:到晋国去。

[641]反则成矣:指晏子返回时,景公已经更换了他的住宅。

[642]既拜:指晏子向齐景公拜谢新住宅。

[643]毁之:指晏子拆毁了新居。

[644]而为里室皆如其旧:按景公更换晏子住宅时,曾毁坏了邻居的房屋。晏子则把邻居的房屋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645]使宅人反之:让居住旧宅的邻居都搬回来。

[646]非宅是卜,唯邻是卜:住宅不需要占卜选择,只有邻居才需要通过占卜加以选择。

[647]二三子:指晏子的邻居。先卜邻:以前通过占卜选择的邻居。

[648]违卜不祥:违背占卜是不吉祥的。

[649]不犯非礼:不做不合礼仪的事。

[650]违诸:违背它。

[651]卒复其旧宅:最终还是要恢复他的旧居。

[652]公弗许:景公不同意。

[653]陈桓子:即陈无宇,齐国正卿。





国语


《国语》是我国最早的一部国别史。分别记述了春秋时期周、鲁、齐、晋、郑、楚、吴、越等八国事迹。

关于《国语》的作者,最早的意见认为是左丘明所作,司马迁《报任安书》:“左丘失明,厥有《国语》。”汉代的班固、王充以及后世的一些学者赞同此说。但早在西晋时代,傅玄就提出了怀疑:“《国语》非左丘明所作,凡有共说一事,而二文不同,必《国语》虚而《左传》实,其言相反,不可强合也。”(见《左传》哀公十三年孔疏引)其后,历代学人皆有考证。至今《国语》非出于左氏之手似已成定说,但其作者确为何人,则异说纷呈,尚无确定之论。

《国语》是以记言为主的著作,着重记录了春秋时代一些重要历史人物的精彩言论。但这些言论并不纯然是平铺直叙的语录,而是通过一个个小故事形象生动地展现给读者。《国语》的语言通俗质朴。一些较长的篇章,议论细密,分析透辟,逻辑严谨,对后世散文艺术的发展,有一定的影响。





邵公谏厉王弭谤[1]


厉王虐[2],国人谤王[3]。邵公告曰[4]:“民不堪命矣[5]!”王怒,得卫巫[6],使监谤者[7],以告[8],则杀之。国人莫敢言,道路以目[9]。王喜,告邵公曰:“吾能弭谤矣[10],乃不敢言。”邵公曰:“是障之也[11]。防民之口,甚于防川[12]。川壅而溃[13],伤人必多,民亦如之。是故为川者决之使导[14],为民者宣之使言[15]。故天子听政,使公卿至于列士献诗[16],瞽献曲[17],史献书[18],师箴[19],瞍赋[20],矇诵[21],百工谏[22],庶人传语[23],近臣尽规[24],亲戚补察[25],瞽、史教诲[26],耆、艾修之[27],而后王斟酌焉,是以事行而不悖[28]。民之有口,犹土之有山川也,财用于是乎出[29];犹其有原隰衍沃也[30],衣食于是乎生。口之宣言也,善败于是乎兴,行善而备败,其所以阜财用、衣食者也[31]。夫民虑之于心而宣之于口,成而行之[32],胡可壅也?若壅其口,其与能几何[33]?”王不听,于是国莫敢出言,三年,乃流王于彘[34]。

[注释]

[1]本篇选自《周语上》。周厉王用暴力手段镇压批评议论朝政的人,又不听邵公的劝谏,国民忍无可忍,终于群起暴动,驱逐了这位暴君。

[2]厉王:周厉王姬胡,前878年—前842年在位。西周末期的暴君,为人贪狠暴虐。前842年,国人不堪忍受,举行暴动,姬胡逃奔至彘(今山西霍县),共和十四年(前828)死。

[3]国人:指居住在国都中的百姓。谤:谴责、批评之义。

[4]邵(shào)公:邵康公之孙邵穆公,姓姬名虎,是周厉王的卿士。

[5]民不堪命:人民不堪忍受暴虐的政令。

[6]卫巫:卫国的巫师。

[7]使监谤者:让他监视批评议论国政的人。

[8]以告:意思是,只要卫巫一报告。

[9]道路以目:行人走在路上不敢讲话,只得用眼睛示意。

[10]弭谤:制止谤言。弭,制止,阻止。

[11]障:堵塞。

[12]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堵住人民的嘴,比阻塞河流还严重。防,堵塞,阻塞。川,河流。

[13]川壅而溃:河流被堵塞就会决口。壅,堵塞。

[14]为川者决之使导:治水者要清除淤塞,使河道疏通。为,治理。导,疏导,疏通。

[15]为民:治理人民。宣之使言:疏导他们,让他们放开讲话。宣,疏导,疏通。

[16]公卿至于列士:从公卿到各位士。按周朝的官职等级分为公、卿、大夫、士。公即三公,太师、太傅、太保。卿即九卿,少师、少傅、少保、冢宰、司徒、宗伯、司寇、司马、司空。列士,指各级士人。献诗:献上讽喻政治的诗篇。

[17]瞽(ɡǔ):瞎,盲人。这里指乐师。献曲:献上民间乐曲,王者从中了解民众意见和政治的得失。

[18]史:太史。献书:献上三皇五帝之书,即古代的史书,王者可以史为鉴。

[19]师箴(zhēn):少师进献箴言。箴,指规谏劝戒的文章。

[20]瞍(sǒu):瞎,盲人,眼睛里没有眸子者为瞍。赋:吟诵。

[21]矇(ménɡ):瞎,盲人,有眸子而看不见者为矇。

[22]百工:管理各种工匠事务的官。

[23]庶人:平民百姓。传语:传达街谈巷议之语。

[24]近臣:在王者身边服侍之人。尽规:尽心规谏。一说“尽”义同“进”,指进献规谏之言,亦通。

[25]补察:补救王的过错,监察王的行为。

[26]瞽史教诲:乐师和太史借献曲、献书对王进行教诲。

[27]耆艾修之:王的师傅们监察儆戒着王。耆艾,老年人的通称,这里指王的师、傅。修,儆戒。

[28]不悖:不违背常理。

[29]财用于是乎出:财物从此而出。

[30]原隰(xí)衍沃:地势高敞平坦的叫做“原”,低而潮湿的叫做“隰”,平原为“衍”,有河流灌溉之地叫做“沃”。

[31]阜:增加。

[32]成而行之:意思是,百姓说得对就加以实行。

[33]其与能几何:意思是,这样能长久吗?与,语助词,无义。王引之《经传释词》:“与,语助也。……《周语》曰:‘若壅其口,其与能几何?’言能几何也。韦《注》:‘与,辞也。’”

[34]流王:流放了厉王。





刘康公论鲁大夫俭与侈[35]


定王八年[36],使刘康公聘于鲁[37],发币于大夫[38]。季文子、孟献子皆俭[39],叔孙宣子、东门子家皆侈[40]。

归,王问鲁大夫孰贤。对曰:“季、孟其长处鲁乎[41]!叔孙、东门其亡乎!若家不亡,身必不免。”王曰:“何故?”对曰:“臣闻之,为臣必臣[42],为君必君。宽肃宣惠[43],君也;敬恪恭俭[44],臣也。宽所以保本也[45],肃所以济时也[46],宣所以教施也[47],惠所以和民也。本有保则必固,时动而济则无败功[48],教施而宣则遍,惠以和民则阜[49]。若本固而功成,施遍而民阜,乃可以长保民矣,其何事不彻[50]?敬所以承命也[51],恪所以守业也,恭所以给事也[52],俭所以足用也[53]。以敬承命则不违,以恪守业则不懈,以恭给事则宽于死[54],以俭足用则远于忧。若承命不违,守业不懈,宽于死而远于忧,则可以上下无隙矣[55],其何任不堪?上任事而彻,下能堪其任,所以为令闻长世也[56]。今夫二子者俭[57],其能足用矣,用足则族可以庇[58]。二子者侈[59],侈则不恤匮[60],匮而不恤,忧必及之[61],若是则必广其身[62]。且夫人臣而侈[63],国家弗堪,亡之道也。”王曰:“几何[64]?”对曰:“东门之位不若叔孙[65],而泰侈焉,不可以事二君[66]。叔孙之位不若季、孟[67],而亦泰侈焉,不可以事三君。若皆蚤世犹可[68],若登年以载其毒[69],必亡。”

十六年,鲁宣公卒[70]。赴者未及,东门氏来告乱[71],子家奔齐[72]。简王十一年[73],鲁叔孙宣伯亦奔齐[74],成公未殁二年[75]。

[注释]

[35]本篇选自《周语中》。刘康公到鲁国访问,分发礼物之余,发现鲁国大臣有俭有侈,因而从国家命运和个人前途的高度发表了一番议论。这番议论不久即被历史所证实,足见其正确与深刻,读来发人深省。

[36]定王:周定王瑜,前606年—前586年在位。

[37]刘康公:周匡王少子、周定王之弟,亦称王季子,周朝卿士。刘:古邑名,春秋初年属郑国,前712年为周所有,在今河南偃师县西南。周匡王时封王季子于此,是为刘康公。聘:聘问,指天子与诸侯之间或诸侯与诸侯之间的遣使访问。

[38]发币:赠送礼品。

[39]季文子:春秋时鲁国卿士季孙行父,死后谥为文,是为季文子。孟献子:春秋时鲁国卿士仲孙蔑。俭:节俭。

[40]叔孙宣子:叔孙得臣之子叔孙侨如,亦称叔孙宣伯、叔孙宣子,春秋时鲁国卿士。东门子家:鲁庄公之孙、东门襄仲之子公孙归父,字子家,春秋时鲁国大夫。

[41]季、孟:指季文子、孟献子。其长处鲁乎:大概能长久地在鲁国生存下去吧。“其……乎”,表推测语气。下句“其亡乎”句法同。

[42]为臣必臣:做臣子必须具备臣子的品德行为。下句“为君必君”句法同。

[43]宽:宽厚;肃:庄重;宣:周遍、周全;惠:仁爱。

[44]敬:恭敬顺服;恪(kè):恭谨尽责;恭:宽厚谦恭;俭:节俭不贪。

[45]保本:保住国家的基业。韦昭《国语注》:“本,谓宽则得众,故可以守。”

[46]济时:成事救时。

[47]教施:实施教化。韦昭《国语注》:“施遍则人不怨。”

[48]时动而济:按照时势行动。

[49]阜:丰厚,富足。

[50]彻:通彻,畅达。

[51]承命:受命,接受命令。

[52]给事:办理事务。

[53]足用:用度充足。

[54]宽于死:指远离祸患,远离死亡。宽,韦昭《国语注》:“宽,犹远也。”

[55]上下无隙:指君臣之间没有裂痕与矛盾。

[56]令闻:美好的声誉。长世:长久流传于世。

[57]二子:指季文子、孟献子。

[58]族可以庇:其宗族可以受到荫庇。韦昭《国语注》:“庇,覆也。恭俭节用,无取于民,国人说之,故其宗族可以覆荫也。”

[59]二子:指叔孙宣子和东门子家。

[60]恤匮:救助抚恤穷困之人。

[61]忧必及之:忧患必然降及其身。

[62]若是:像这样。广其身:指忧患将要扩充到自身之外。又韦昭《国语注》:“广,大也。务自大,不顾其上也。”认为“广其身”是指自大而不顾君主。恐未必是。

[63]且夫:而且。

[64]几何:何时,什么时候。

[65]东门子家是大夫,比位居卿士的叔孙宣子地位底。

[66]事二君:侍奉两朝君主。

[67]叔孙宣子是下卿,季文子和孟献子是上卿。

[68]蚤世:早一些去世。“蚤”同“早”。犹可:指其家还可以免于灾祸。

[69]登年:经历多年。载其毒:肆行其危害。载,行。毒,害。

[70]十六年:周定王十六年。鲁宣公:姓姬,名倭。前608年—前590年在位。

[71]来告乱:到周王朝来报告鲁国内乱的情况。

[72]子家奔齐:东门子家有宠于鲁宣公,他与宣公商议想要借助晋人的力量除掉鲁国三桓的势力。派出的使者尚未到达晋国时,鲁宣公去世。于是鲁国的三桓驱逐了东门子家,东门子家逃奔到齐国。

[73]简王:周简王夷,前585年—前572年在位。

[74]叔孙宣伯与鲁成公之母穆姜通奸,并企图除掉季文子和孟献子而专擅国政,于周简王十一年,即鲁成公十六年被国人驱逐出境,逃奔到齐国。

[75]未殁二年:去世的前二年。





臧文仲如齐告籴[76]


鲁饥[77],臧文仲言于庄公曰[78]:“夫为四邻之援[79],结诸侯之信,重之以婚姻[80],申之以盟誓[81],固国之艰急是为[82]。铸名器[83],藏宝财[84],固民之殄病是待[85]。今国病矣,君盍以名器请籴于齐[86]。”公曰:“谁使?”对曰:“国有饥馑,卿出告籴[87],古之制也。辰也备卿[88],辰请如齐[89]。”公使往。从者曰:“君不命吾子[90],吾子请之,其为选事乎[91]?”文仲曰:“贤者急病而让夷[92],居官者当事不避难,在位者恤民之患,是以国家无违[93]。今我不如齐,非急病也。在上不恤下,居官而惰,非事君也。”

文仲以鬯圭与玉磬如齐告籴[94],曰:“天灾流行,戾于弊邑[95],饥馑荐降[96],民羸几卒[97],大惧乏周公、太公之命祀[98],职贡业事之不共而获戾[99]。不腆先君之币器[100],敢告滞积[101],以纾执事[102],以救弊邑,使能共职。岂唯寡君与二三臣实受君赐[103],其周公、太公及百辟神祇实永飨而赖之[104]。”齐人归其玉而予之籴。

[注释]

[76]本篇选自《鲁语上》。文章记述鲁国大夫臧文仲,在国家发生饥馑的危难之际,勇挑重担,主动请缨到齐国告籴,用得体而感人的言辞打动了齐国,圆满地完成了任务。

[77]饥:饥荒。

[78]臧文仲:鲁国卿士臧孙辰,谥文仲。庄公:鲁庄公,名同,鲁桓公之子,前693年—前661年在位。

[79]援:援助。

[80]重(chónɡ):再加上。

[81]申:重复,又。盟誓:订立盟约。

[82]固国之艰急是为:本来就是为了解救国家的急难。固:本来。

[83]名器:指钟鼎之类的名贵宝器。

[84]宝财:指玉帛。

[85]固民之殄病是待:本来就是准备在百姓遇到灾祸贫困时使用。殄病(tiǎn):疲敝,困乏。

[86]盍(hé):“何不”二字的合音。籴:买粮食。这里指用名器换取粮食。

[87]告籴:请籴,到其他诸侯国去请求购买粮食。

[88]备卿:在卿的位置上充数,谦辞。

[89]如齐:到齐国去。

[90]吾子:是侍从对臧文仲的尊称,可解释为“先生”。

[91]其为选事乎:这岂不是自己找差事干吗?其,副词,表示反问,岂,难道。

[92]急病:指国家发生灾祸时要奋力争先地干事。让夷:指在安定时期要谦让。一说“急病让夷”是指勇于解救灾祸,把容易的事情让给别人干。亦可参考。

[93]无违:没有不顺利的事情。

[94]鬯(chànɡ)圭:祭祀时用的名贵器物,玉制。

[95]戾:至,降临。

[96]荐:重复。

[97]民羸几卒:百姓羸弱多病几乎都死光了。几,近,几乎。

[98]周公:周公旦,鲁国的先祖。太公:姜太公,齐国的先祖。命祀:尊奉天子之命所进行的祭祀。韦昭《国语注》:“贾、唐二君云:‘周公为太宰,太公为太师,皆掌命诸侯之国所当祀也。’或云:‘命祀二公也。’昭按,传云:‘卫成公祀夏后相,宁武子曰:不可以间成王周公之命祀。’职贡如此,贾、唐得之矣。”

[99]职贡业事:指职责内的供奉之事。共,通“供”,供给,供应。戾:罪。

[100]不腆(tiǎn):谦辞,这里表示不丰厚。币器:指带来的鬯圭、玉磬等器物。“币”一本作“敝”,“敝器”,表谦虚,指带来的器物不珍贵。亦可参考。

[101]敢告滞积:意谓请求用带来的器物交换一些贵国积压在仓库中的余粮。

[102]以纾执事:以缓解贵国仓库管理人员的忧虑。纾:缓,缓解。执事:这里指管理粮仓的官吏。韦昭《国语注》:“谷久积则将朽败,执事所忧也,请之所以缓执事也。”

[103]岂唯:岂止,不仅。

[104]百辟神祇:指列位先君和众神。辟,君。赖:蒙受。





公父文伯之母论劳逸[105]


公父文伯退朝,朝其母[106],其母方绩[107]。文伯曰:“以歜之家而主犹绩[108],惧忓季孙之怒也[109],其以歜为不能事主乎。”

其母叹曰:“鲁其亡乎!使童子备官而未之闻耶[110]?居[111],吾语女[112]。昔圣王之处民也[113],择瘠土而处之[114],劳其民而用之,故长王天下[115]。夫民劳则思[116],思则善心生;逸则淫[117],淫则忘善,忘善则恶心生。沃土之民不材[118],逸也;瘠土之民莫不向义[119],劳也。是故天子大采朝日[120],与三公九卿祖识地德[121];日中考政[122],与百官之政事[123],师尹维旅、牧、相宣序民事[124];少采夕月[125],与大史、司载纠虔天刑[126];日入监九御[127],使洁奉禘、郊之粢盛[128],而后即安[129]。诸侯朝修天子之业命[130],昼考其国职[131],夕省其典刑[132],夜儆百工[133],使无慆淫[134],而后即安。卿大夫朝考其职[135],昼讲其庶政[136],夕序其业[137],夜庀其家事[138],而后即安。士朝受业,昼而讲贯[139],夕而习复[140],夜而计过无憾[141],而后即安。自庶人以下[142],明而动[143],晦而休[144],无日以怠。

“王后亲织玄紞[145],公侯之夫人加之以纮、綖[146],卿之内子为大带[147],命妇成祭服[148],列士之妻加之以朝服[149],自庶士以下,皆衣其夫[150]。社而赋事[151],蒸而献功[152],男女效绩[153],愆则有辟[154],古之制也。君子劳心,小人劳力,先王之训也。自下以上,谁敢淫心舍力[155]?今我寡也,尔又在下位[156],朝夕处事,犹恐忘先人之业。况有怠惰,其何以避辟[157]!吾冀而朝夕修我曰[158]:‘必无废先人[159]。’尔今曰:‘胡不自安[160]。’以是承君之官[161],余惧穆伯之绝嗣也[162]。”

仲尼闻之曰:“弟子志之[163],季氏之妇不淫矣[164]。”

[注释]

[105]本篇选自《鲁语下》。公父(fǔ)文伯:鲁国大夫,名歜(chù),季悼子之孙,公父穆伯之子。文章记述公父文伯之母教子的故事。公父文伯的母亲主要是从周朝礼制的角度论述劳逸问题。其中有些观点,如“君子劳心,小人劳力”等代表了旧贵族的腐朽思想,应当加以批判。但其中表达的“夫民劳则思,思则善心生;逸则淫,淫则忘善,忘善则恶心生”等观点,现在看来仍有一定的借鉴意义。

[106]朝(cháo)其母:拜见他的母亲。朝,拜见地位尊贵的人称为朝。公父文伯之母即穆伯之妻敬姜。

[107]方:正在。绩:纺麻线。

[108]主:古代称公卿大夫及其夫人为主。韦昭《国语注》:“大夫之妻称主,从夫称也。”

[109]忓(ɡān):触犯。季孙:季康子,名肥,鲁国卿士。季康子在鲁国地位很高,又是同族中的嫡系长房,有权管理同宗人的事务。

[110]使童子备官:让不懂事的年轻人做官。未之闻:即未闻之。“之”,代词,这里指勤劳节俭的道理。

[111]居:坐下。

[112]语女(yù rǔ):告诉你。女,同“汝”。

[113]处民:安置人民。

[114]瘠土:贫瘠的土地。

[115]长王(wànɡ)天下:长久地称王于天下。王,这里作动词,指称王于天下。

[116]劳则思:勤劳就会想到节俭。

[117]逸则淫:安逸就会奢侈放纵。

[118]不材:不成材。

[119]向义:向往正义。

[120]大采:古代天子在举行祭祀时所穿的五彩礼服。朝日:祭祀日神。古代天子在春分之日率领公卿举行祭日典礼。

[121]三公:古代朝廷三种最高的官衔。周以太师、太傅、太保为三公,见《尚书·周官》。九卿:古代朝廷的九个高级官职,周以少师、少傅、少保、冢宰、司徒、宗伯、司马、司寇、司空为九卿。祖识:学习了解。地德:指土地生长万物。

[122]日中考政:中午考察朝政。

[123]与(yù):参与。

[124]师尹:大夫官。维:与,和。旅:众士。牧:州牧,治理一州的地方官。相:国相。宣序民事:普遍而有序地处理民事。宣,普遍。

[125]少采:古代天子举行祭祀时所穿的三采礼服。夕月:祭祀月神。古代天子在秋分之夜率领公卿举行祭月典礼。

[126]这句意思是,与太史司载等一起恭敬地观察日月星辰的运行,以了解吉凶变化。大史:官名,掌管记载、编写历史,兼管天文历法等工作。司载:主管天文的官吏。纠虔:恭敬。刑:法,法则。

[127]监:监视。九御:即九嫔,帝王宫中的女官。

[128]“使洁”句,意思是让她们把祭祀用的供品整洁地备好。禘(dì):大祭,凡祭天及宗庙祖先的大型祭祀都叫做“禘”。郊:天子在郊外祭祀天地。粢盛(zī chénɡ):盛在器皿里供祭祀用的谷物。

[129]而后即安:然后才能休息。

[130]朝修:早晨处理。业:事业,事情。命:命令。

[131]国职:国家的政务。

[132]“夕省”句:晚上省察法令执行的情况。省,省察。典刑:法令,刑罚。

[133]儆:警戒。百工:百官。

[134]慆(tāo)淫:怠慢放纵。

[135]职:本职工作。

[136]庶政:日常的政务。

[137]夕序其业:晚上检查安排业务。

[138]庀(pì):治理。

[139]讲贯:讲解学习。

[140]习复:复习。

[141]计过:检查有无过错。

[142]庶人:百姓。

[143]明而动:天亮就开始劳作。

[144]晦而休:天黑了再休息。

[145]玄紞(dǎn):垂在王冠两旁悬挂玉瑱的黑色绳子。玄,黑色。

[146]纮(hónɡ):系王冠的丝带。綖(yán):覆盖在冠冕上的装饰布。

[147]内子:卿的妻子。大带:祭服所用的束腰带。

[148]命妇:大夫之妻。祭服:祭祀时穿的礼服。

[149]列士:周代的士,分为上士、中士、下士,这里指上士。一说“列士”是上、中、下三士的统称。加之以朝服:指上士的妻子除缝制祭服之外,还要为她们的丈夫缝制朝服。

[150]庶士:下士。衣(yì)其夫:为其丈夫做衣服。

[151]社:春分时祭祀土神。赋事:布置农桑之类的事务。

[152]蒸:冬祭。献功:指献出五谷布帛等物。

[153]效绩:各尽其力做出成绩。绩,功劳,成绩。

[154]愆则有辟:有了过失就治罪。愆,过失。辟,罪,这里指治罪。

[155]谁敢淫心舍力:谁敢放纵其心而不尽力劳作。

[156]下位:下大夫的职位。

[157]避辟:避免罪过。

[158]冀:希望。而:同“尔”,你。修:警戒。

[159]必无废先人:一定不要荒废祖先的事业。

[160]胡不自安:为什么不自求安逸。

[161]以是:用这种想法。承君之官:做你的官。承官,即做官。

[162]绝嗣:绝后。

[163]志:记住。

[164]不淫:不贪图享乐。





优施教骊姬远太子[165]


公之优曰施[166],通于骊姬[167]。骊姬问焉,曰:“吾欲作大事[168],而难三公子之徒如何[169]?”对曰:“早处之[170],使知其极[171]。夫人知极[172],鲜有慢心[173]。虽其慢[174],乃易残也[175]。”骊姬曰:“吾欲为难[176],安始为可[177]?”优施曰:“必于申生[178]。其为人也,小心精洁[179],而大志重[180],又不忍人[181]。精洁易辱,重偾可疾[182],不忍人,必自忍也[183]。辱之近行[184]。”骊姬曰:“重,无乃难迁乎[185]?”优施曰:“知辱可辱[186],可辱迁重[187];若不知辱,亦必不知固秉常矣[188]。今子内固而外宠[189],且善否莫不信[190]。若外殚善而内辱之[191],无不迁矣[192]。且吾闻之,甚精必愚[193]。精为易辱,愚不知避难。虽欲无迁,其得之乎?”是故先施谗于申生[194]。

骊姬赂二五[195],使言于公曰:“夫曲沃[196],君之宗也[197];蒲与二屈[198],君之疆也[199],不可以无主。宗邑无主,则民不威[200];疆埸无主[201],则启戎心[202]。戎之生心,民慢其政[203],国之患也。若使太子主曲沃,而二公子主蒲与屈,乃可以威民而惧戎,且旌君伐[204]。”使俱曰[205]:“狄之广莫[206],于晋为都[207]。晋之启土[208],不亦宜乎?”公说,乃城曲沃[209],太子处焉;又城蒲,公子重耳处焉[210];又城二屈,公子夷吾处焉[211]。骊姬既远太子[212],乃生之言[213],太子由是得罪[214]。

[注释]

[165]本篇选自《晋语一》。这是一篇阴谋策划、谋害忠良的记录。骊姬想立自己的儿子为太子,又不知如何对付晋献公其他夫人所生的三位公子,因而与奸夫优施商议。优施是一个阴险狡诈且颇具才能的小人,在他的阴谋策划下,骊姬终于如愿以偿。全文把优施的阴险与聪明表现得淋漓尽致,读之令人毛骨悚然。

[166]公:指晋献公,前676年—前651年在位。优:俳优,即古代以乐舞为业的艺人。施:俳优的名字,即下文的“优施”。

[167]通:私通。骊姬:晋献公的夫人,本为骊戎国君之女,被晋献公伐骊戎时俘获,娶为夫人,故称“骊姬”,生子奚齐。

[168]大事:指废嫡立庶的事情。骊姬想要废掉太子申生,而立他的儿子奚齐为太子。

[169]难三公子之徒:意思是害怕三位公子与她为难。“三公子”,指晋献公的三个儿子申生、重耳和夷吾。

[170]早处之:早点安排处置他们。处,安排,处置。

[171]使知其极:意思是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地位已经到了极点。极,极点,极至。

[172]夫:句首语气词。

[173]献:少。慢心:非分觊觎的想法。

[174]虽:即使。

[175]易残:指容易把他们铲除、毁掉。

[176]为难:发难,指杀掉三位公子。

[177]安始:从谁开始。

[178]必于申生:必须从申生开始。申生,晋献公的太子,后被骊姬诬陷,被迫自杀而死。

[179]小心精洁:小心谨慎,精粹纯洁,不堪忍受耻辱。

[180]大志重:年长、志大而敦厚稳重。

[181]不忍人:不忍心对别人施恶。

[182]重偾(fèn)可疾:醇厚而不轻易改变的人很容易被除掉。偾,僵,这里指不轻易改变。

[183]自忍:自己受到伤害。

[184]辱之近行:指侮辱他就近于对他采取行动。

[185]重无乃难迁乎:醇厚稳重的人不是很难改变吗?

[186]知辱可辱:知道侮辱的人才可以侮辱他。

[187]可辱迁重:可以侮辱的人即使醇厚稳重也可以改变他。

[188]固秉常:固执地坚持贯常的想法。

[189]子:指骊姬。内固:内得君心。外宠:外受宠爱。

[190]善否莫不信:说好说坏无不受到君主的信任。

[191]外殚善:表面上对他极力友善。殚,尽。内辱之:暗地里侮辱他。

[192]无不迁矣:没有不改变想法的。

[193]甚精必愚:极为精洁的人必然愚钝。

[194]先施谗于申生:首先对申生施加谗言。

[195]二五:指晋献公的宠臣梁五和东关五。

[196]曲沃:晋国地名,在今山西闻水县东北。

[197]君之宗也:晋国先君的宗庙建在曲沃。

[198]蒲:晋国地名,在今山西隰县西北。二屈:晋国地名,分为北屈和南屈,故称“二屈”。

[199]疆:边境。

[200]不威:不畏惧。威,同“畏”。

[201]疆埸:边境。

[202]启戎心:开启戎族人的侵犯之心。戎,我国古代西部少数民族的名称。

[203]民慢其政:百姓怠慢政事。

[204]旌君伐:彰明君主的功绩。旌,表彰,彰明。伐,功绩。

[205]使俱曰:让二五一起说。

[206]狄:我国古代少数民族的名称。广莫:同“广漠”,广阔的沙漠。

[207]于晋为都:指把狄人的土地当做晋国的一部分。都,指下邑,即国都以外的城邑。

[208]启土:开辟疆土。

[209]城:筑城。

[210]重耳:晋献公之子,太子申生之弟,被骊姬谗言所害,逃亡在外十九年,后借助秦国的力量回国为君,即晋文公,成为春秋五霸之一。处:住在那里。

[211]夷吾:晋献公之子,太子申生之弟。

[212]远太子:使太子远离。

[213]生之言:指编造谗言。

[214]由是:因此。





灵公使鉏麑杀赵宣子[215]


灵公虐,赵宣子骤谏[216],公患之,使鉏麑贼之[217]。晨往,则寝门辟矣[218],盛服将朝[219],早而假寐[220]。麑退,叹而言曰:“赵孟敬哉[221]!夫不忘恭敬,社稷之镇也[222]。贼国之镇不忠,受命而废之不信,享一名于此[223],不如死。”触庭之槐而死。灵公将杀赵盾,不克。赵穿攻公于桃园[224],逆公子黑臀而立之[225],实为成公。

[注释]

[215]本篇选自《晋语五》。灵公,即晋灵公,前620年—前607年在位。为人暴虐无道。文章寥寥数笔,塑造了两个鲜明的形象,一位是正直忠诚的赵盾,一位是晋灵公的刺客鉏麑,他宁愿违命自杀,也不愿戕害忠良,读之令人感佩。

[216]赵宣子:晋国正卿赵盾,又叫赵孟。骤谏:屡次进谏。

[217]鉏麑(chú ní):晋国力士。贼:杀。之:指赵盾。

[218]辟:开。

[219]盛服:穿着上朝的礼服。

[220]假寐:不脱衣帽打盹儿。

[221]敬:可敬。

[222]社稷:古代的土谷之神,是一个国家的象征,这里即指国家。镇:栋梁。

[223]享一名于此:指承担不忠不信两个罪名中的一个。

[224]赵穿:晋国大夫,赵盾的堂弟。

[225]逆:迎。黑臀:晋文公的儿子,晋襄公的弟弟。





祁奚荐子午以自代[226]


祁奚辞于军尉[227],公问焉[228],曰:“孰可?”对曰:“臣之子午可[229]。人有言曰:‘择臣莫若君,择子莫若父。’午之少也,婉以从令[230],游有乡[231],处有所,好学而不戏[232]。其壮也,强志而用命[233],守业而不淫[234]。其冠也[235],和安而好敬[236],柔惠小物[237],而镇定大事,有直质而无流心[238],非义不变[239],非上不举[240]。若临大事,其可以贤于臣。臣请荐所能择而君比义焉[241]。”公使祁午为军尉,殁平公[242],军无秕政[243]。

[注释]

[226]本篇选自《晋语七》,与《左传》襄公三年“祁溪举贤”篇的内容相同,但写法则有差别,突出表现了“左史纪事,右史(国语)纪言”的特点。

[227]祁奚:也作“祁溪”(见《左传》襄公三年),晋国大夫,字黄羊,晋悼公时任中军尉。辞:辞职。

[228]公:晋悼公,前572年—前558年在位。

[229]午:祁午,祁奚的儿子。

[230]婉:温顺。从令:听话。

[231]游有乡:指到外面游玩,一定禀明去向。乡,同“向”,去向。

[232]戏:贪玩。

[233]强志:指记忆力很强。用命:遵从父命。

[234]守业:坚守学业。不淫:这里指不懈怠。

[235]冠:行冠礼。古代男子二十岁时举行冠礼,开始戴帽子,表示已经成人。

[236]和安:温和稳重。

[237]柔惠:仁爱。

[238]直质:正直。流心:放纵的心。

[239]非义不变:不符合道义的事情不能使他改变观点。

[240]非上不举:没有长上的命令不轻易行动。

[241]君比义焉:意思是,请君主比较斟酌,看看是否合适。比,比较。义,同“宜”,适宜。

[242]殁平公:终平公之世。平公,晋平公,晋悼公之子,前557年—前532年在位。

[243]秕:谷物不结实,这里比喻不良的政治措施。





叔向论忧德不忧贫[244]


叔向见韩宣子[245],宣子忧贫,叔向贺之。宣子曰:“吾有卿之名,而无其实,无以从二三子[246],吾是以忧,子贺我何故?”对曰:“昔栾武子无一卒之田[247],其宫不备其宗器[248],宣其德行[249],顺其宪则[250],使越于诸侯[251],诸侯亲之,戎狄怀之[252],以正晋国[253],行刑不疚[254],以免于难[255]。及桓子骄泰奢侈[256],贪欲无艺[257],略则行志[258],假贷居贿[259],宜及于难[260],而赖武之德[261],以没其身[262]。及怀子改桓之行[263],而修武之德[264],可以免于难,而离桓之罪[265],以亡于楚[266]。夫郤昭子[267],其富半公室[268],其家半三军[269],恃其富宠[270],以泰于国[271],其身尸于朝[272],其宗灭于绛[273]。不然[274],夫八郤,五大夫三卿[275],其宠大矣,一朝而灭,莫之哀也[276],唯无德也。今吾子有栾武子之贫[277],吾以为能其德矣[278],是以贺。若不忧德之不建[279],而患货之不足[280],将吊不暇[281],何贺之有?”宣子拜稽首焉[282],曰:“起也将亡,赖子存之,非起也敢专承之[283],其自桓叔以下嘉吾子之赐[284]。”

[注释]

[244]本篇选自《晋语八》。文章讲述叔向列举大量史实,说明君子当“忧德不忧贫”的道理。

[245]叔向:春秋时晋国大夫羊舌肸。韩宣子:名起,晋国正卿。

[246]无以从二三子:这句是说没有与卿大夫们相互交往的财产。二三子,指晋国的众位卿大夫。

[247]栾武子:春秋时晋国上卿栾书。一卒之田:一百顷田。

[248]宫:室,家。宗器:祭祀用的器皿。

[249]宣:发扬。

[250]顺其宪则:遵从法度。

[251]使越于诸侯:使他的名声传播于诸侯之中。

[252]戎狄:我国古代少数民族的名称。怀:归附。

[253]以正晋国:意思是使晋国得到安定。

[254]行刑不疚:执行法令没有差错。

[255]免于难:指栾武子避免了因弑君带来的灾难。栾武子曾使人杀了晋厉公,立悼公为君。晋国人因受过他的恩惠,所以未追究弑君之事,使他免于一难。

[256]桓子:栾书的儿子栾黡,谥桓子。骄泰:骄横无理。

[257]艺:极,限度。

[258]略则行志:干犯法令任意胡为。

[259]假贷居贿:借贷牟利囤积财货。

[260]宜及于难:应该遭受灾难。

[261]赖武之德:依赖栾武子的德行。

[262]以没其身:指平安无灾祸地度过一生。

[263]怀子:栾黡的儿子栾盈。改桓之行:改变了其父桓子的行为。

[264]修武之德:学习祖父武子的德行。

[265]离桓之罪:指受到其父桓子罪孽的连累。

[266]亡于楚:逃亡到楚国。

[267]郤(xì)昭子:春秋时晋国大夫郤至,被晋厉公所杀,家族被灭。

[268]其富半公室:他的财产抵得上整个晋国公室财产的一半。

[269]其家半三军:他的家人在三军中任职的占了一半。

[270]恃其富宠:依仗其财产和势力。

[271]泰:奢侈。

[272]尸于朝:被杀后陈尸于朝堂之上示众。

[273]绛:晋国国都,在今山西翼城东南。

[274]不然:如果不是这样的话。

[275]五大夫三卿:指八个郤家的人有五个做了大夫,三个做了卿。三卿即郤锜、郤犨、郤至。

[276]莫之哀也:即“莫哀之也”,指没有人为他们哀痛。

[277]吾子:指韩宣子,这是叔向对韩宣子的敬称。

[278]能其德也:能具有他那样的德行。

[279]忧德之不建:忧虑在德行方面无所建树。

[280]患货之不足:担心财货不充足。

[281]将吊不暇:表示哀吊都将来不及,意思是将很快陷于灾难。

[282]拜稽首:跪拜磕头。

[283]非起也敢专承之:意思是,您的恩德不是我自己敢承受的。

[284]桓叔:韩起的祖先。桓叔是晋穆侯的儿子。桓叔之子名万,封邑在韩,又称韩万,所以韩起把桓叔尊为祖先。





伍举论台美而楚殆[285]


灵王为章华之台[286],与伍举升焉[287],曰:“台美夫[288]。”对曰:“臣闻国君服宠以为美[289],安民以为乐,听德以为聪[290],致远以为明[291]。不闻以土木之崇高、彤镂为美[292],而以金石匏竹之昌大、嚣庶为乐[293];不闻以其观大、视侈、淫色以为明[294],而以察清浊为聪[295]。

“先君庄王为匏居之台[296],高不过望国氛[297],大不过容宴豆[298],木不妨守备[299],用不烦官府,民不废时务,官不易朝常[300]。问谁宴焉,则宋公、郑伯[301];问谁相礼[302],则华元、驷騑[303];问谁赞事[304],则陈侯、蔡侯、许男、顿子[305],其大夫侍之。先君以是除乱克敌[306],而无恶于诸侯[307]。今君为此台也,国民罢焉[308],财用尽焉,年谷败焉,百官烦焉,举国留之[309],数年乃成。愿得诸侯与始升焉,诸侯皆距无有至者[310],而后使太宰启疆请于鲁侯[311],惧之以蜀之役[312],而仅得以来。使富都那竖赞焉[313],而使长鬣之士相焉[314],臣不知其美也。

“夫美也者,上下、内外、大小、远近皆无害焉,故曰美。若于目观则美,缩于财用则匮[315],是聚民利以自封而瘠民也[316],胡美之为[317]?夫君国者,将民之与处[318];民实瘠矣,君安得肥?夫且私欲弘侈[319],则德义鲜少;德义不行,则迩者骚离而远者距违[320]。天子之贵也,唯其以公侯为官正[321],而以伯子男为师旅[322]。其有美名也,唯其施令德于远近[323],而小大安之也。若敛民利以成其私欲,使民蒿焉忘其安乐[324],而有远心[325],其为恶也甚矣,安用目观[326]?

“故先王之为台榭也,榭不过讲军实[327],台不过望氛祥[328]。故榭度于大卒之居[329],台度于临观之高[330]。其所不夺穑地[331],其为不匮财用,其事不烦官业,其日不废时务。瘠硗之地[332],于是乎为之;城守之木,于是乎用之;官僚之暇,于是乎临之[333];四时之隙[334],于是乎成之。故《周诗》曰[335]:‘经始灵台[336],经之营之。庶民攻之[337],不日成之。经始勿亟[338],庶民子来[339]。王在灵囿,麀鹿攸伏[340]。’夫为台榭,将以教民利也[341],不知其以匮之也。若君谓此台美而为之正[342],楚其殆矣[343]!”

[注释]

[285]本篇选自《楚语上》。文章通过伍举论高台之美,表述了治国应把人民利益摆在首位的思想。其中“聚民利以自封而瘠民”、“民实瘠矣,君安得肥”、“其所不夺穑地,其为不匮财用”、“瘠硗之地,于是乎为之”等观点,至今读来仍有实际的借鉴意义。

[286]灵王:楚灵王,名熊虔,前540年—前529年在位。章华台:楚离宫名,楚灵王所建,其故址在今湖北监利县西北。

[287]伍举:春秋时楚国大夫,伍子胥的祖父,又叫椒举。椒是伍举的封邑。升:登上。

[288]夫:句末语气词。

[289]服宠:即宠服,指诸侯贤明,受到天子赏赐的表彰功德之服饰。

[290]听德以为聪:能任用有德之人称为聪。

[291]致远:招致远方的人来归附。

[292]彤镂:在楹柱上涂饰红漆,椽子上雕刻花纹。

[293]金石匏(páo)竹:泛指乐器。金,钟。石,磬。匏,笙。竹,箫。昌大:盛大。嚣庶:形容声音大。嚣,喧哗。庶,众。

[294]观大:观看大的场面。视侈:观赏奢侈华丽的陈设。淫色:淫滥的姿色。

[295]察:审察。清浊:指宫、商、角、徵、羽五音的清浊。

[296]庄王:楚庄王,前613年—前591年在位。匏居:台名。

[297]氛:古代指预示吉凶的云气。“氛”多指不祥的凶象之气。

[298]容宴豆:容纳宴会中的饮食器具。

[299]木不妨守备:所用木料不妨害国家的守备之用。

[300]不易朝常:不改变朝廷的正常工作。

[301]宋公、郑伯:宋国和郑国的国君。宋国国君的爵位是公,郑国国君的爵位是伯。

[302]相礼:引导国君行参谒之礼的人。

[303]华元:宋国卿士。驷騑:郑穆公之子,名騑,字子驷。

[304]赞事:佐助行礼饮宴等事务的人。

[305]陈侯、蔡侯、许男、顿子:指陈国、蔡国、许国、顿国的国君。侯、男、子是爵位名。

[306]以是:以这种方式。

[307]恶:交恶,指结仇。

[308]罢(pí):通“疲”,疲敝。

[309]举国留之:全国都为造台忙碌。留,治理。

[310]距:通“拒”,拒绝。

[311]太宰:官名。启疆:楚国卿士。鲁侯:鲁国国君,指鲁昭公。

[312]惧之:威胁他。蜀之役:鲁国与晋国结盟,楚国出兵攻打鲁国,一直打到鲁国的蜀地(在今山东泰安县西),迫使鲁国向楚国求和结盟。事在鲁成公二年。这句是说,楚国用再挑起“蜀之役”之类的事情威胁鲁国,使他不敢不来。

[313]富都那竖:指容貌长得漂亮的少年臣子。富,富于容貌。都、那,指漂亮。竖,少年。

[314]长鬣(chánɡ liè):长胡子。

[315]缩于财用则匮:耗费财富使国家匮乏。缩,取用。

[316]聚民利以自封:聚敛民利而使自己富足。瘠民:使百姓贫困。

[317]胡美之为:哪里算美呢?

[318]君国者:做一国之君的人。民之与处:与民共处。

[319]私欲弘侈:个人欲望很大。弘,大。

[320]迩者:近处的人。骚离:忧愁地离去。距违:拒不听命甚至背叛。

[321]公、侯:爵位名。官正:官吏之长。

[322]以伯子男为师旅:让伯、子、男统帅军队。

[323]令德:美德。

[324]蒿:耗费。

[325]远心:叛离之心。

[326]安用目观:意思是用眼睛看着美哪能算美呢?

[327]榭:台上建的房子。讲军实:讲习军事方面的事情。

[328]氛:凶象之气。祥:吉祥之气。

[329]榭度于大卒之居:意思是榭的大小只要能在上面检阅士卒就足够了。

[330]台度于临观之高:意思是台的高度只要能在上面看清云气吉凶就足够了。

[331]所:建造台榭的处所。不夺穑地:不侵占耕地。

[332]瘠硗之地:贫瘠的土地。

[333]临之:亲临现场指挥。

[334]四时之隙:四季的空闲时间。

[335]《周诗》:指《诗经·大雅·灵台篇》。

[336]经始灵台:开始建造灵台。灵台,周天子之台。

[337]庶民:百姓。攻之:建造灵台。

[338]亟:急。

[339]子来:像儿子一样都来尽力。

[340]麀(yōu)鹿攸伏:母鹿悠闲地伏卧着。麀鹿,母鹿。攸,所。

[341]教民利:让百姓得到利益。

[342]若君谓此台美而为之正:如果君主认为这个台子很美,而且认为这个想法很正确。

[343]殆:危险。





王孙圉论国之宝[344]


王孙圉聘于晋,定公飨之[345],赵简子鸣玉以相[346],问于王孙圉曰:“楚之白珩犹在乎[347]?”对曰:“然。”简子曰:“其为宝也,几何矣[348]。”曰:“未尝为宝。楚之所宝者,曰观射父[349],能作训辞[350],以行事于诸侯[351],使无以寡君为口实[352]。又有左史倚相[353],能道训典[354],以叙百物[355],以朝夕献善败于寡君[356],使寡君无忘先王之业;又能上下说于鬼神[357],顺道其欲恶[358],使神无有怨痛于楚国。又有薮曰云连徒州[359],金木竹箭之所生也[360]。龟、珠、角、齿、皮、革、羽、毛[361],所以备赋[362],以戒不虞者也[363]。所以共币帛[364],以宾享于诸侯者也[365]。若诸侯之好币具[366],而导之以训辞[367],有不虞之备,而皇神相之[368],寡君其可以免罪于诸侯,而国民保焉。此楚国之宝也。若夫白珩,先王之玩也[369],何宝之焉?

“圉闻国之宝六而已:圣能制议百物[370],以辅相国家[371],则宝之[372];玉足以庇荫嘉谷[373],使无水旱之灾,则宝之;龟足以宪臧否[374],则宝之;珠足以御火灾,则宝之;金足以御兵乱[375],则宝之;山林薮泽足以备财用[376],则宝之。若夫哗嚣之美[377],楚虽蛮夷[378],不能宝也。”

[注释]

[344]本篇选自《楚语下》。王孙圉(yǔ)是楚国大夫,他到晋国访问时,发表了一番什么是国家之宝的宏论,既维护了国家的尊严,又启人犹深。

[345]定公:晋定公,名午,前511年—前475年在位。飨:用酒食招待客人。

[346]赵简子:晋国正卿赵鞅。鸣玉以相:身带丁冬作响的玉佩来相礼。鸣玉,身上的玉佩在走动时相互碰撞,发出声音。相,即相礼,国君接待外宾时主持礼节仪式。

[347]白珩(hénɡ):楚国著名的佩玉。珩,古代一组玉佩,上端的佩件称为珩,下端的佩件称为璜。犹在乎:还在吗?

[348]其为宝也几何矣:白珩作为宝物流传几代了?几何,犹言几代,多久。

[349]观射父(ɡuàn yì fǔ):楚国大夫。

[350]训辞:与诸侯交往的外交辞令。

[351]行事于诸侯:与各诸侯国交往。

[352]寡君:我国君主,这是对外人称呼本国君主的谦辞。口实:话柄。

[353]倚相:楚国史官,任左史之职。

[354]训典:古代典籍。

[355]叙百物:安排各种政事。

[356]献善败于寡君:向我们君主提供前人成败的事例。

[357]上下说于鬼神:指能博得天地神灵的欢心。古人认为史官能与鬼神相通。说(yuè),高兴,喜欢。

[358]顺道:顺应。道,通“导”。欲恶:好恶。

[359]薮(sǒu):湖泽。云连徒州:即云梦泽,也叫云土或云杜。其地在今湖北监利县北。

[360]金:指铜。箭:箭竹。

[361]龟:龟甲,古人用灼龟甲来占卜吉凶。珠:珍珠,古人认为珍珠可以防御火灾。角:兽角,用于制作弓弩。齿:象牙,用于装饰弓的两端。皮:虎豹皮,用于制作车垫和箭袋。革:犀牛皮或牛皮,可用来制作甲胄。羽:鸟羽,用以装饰旗子。毛:牦牛尾,可作旗杆顶端的装饰。

[362]赋:兵赋,这里指军用物资。以上所列各种东西都与军备有关。

[363]戒:防备。不虞:没有预料的突发事件。

[364]共:提供,供给。币帛:指礼物。

[365]宾:以宾客之礼相待。享:馈赠。

[366]币具:礼物。

[367]导之以训辞:用外交辞令说服他。导,疏导。

[368]皇神:天神。相:辅助,保佑。

[369]玩:玩物。

[370]圣:指国家的贤才。制议百物:创造和评议各种事物。

[371]辅相国家:辅佐治理国家。

[372]则宝之:就把它当作宝物。

[373]玉:指祭祀用的玉器。庇荫:保护,庇护。

[374]宪:显示,反映。臧否(zānɡ pǐ):吉凶。

[375]金足以御兵乱:用金属制作武器,足以防御战乱。

[376]备财用:供给财物用品。

[377]哗嚣:喧嚣,指佩玉发出的声响。

[378]蛮夷:古代对边远少数民族的称呼,这里是王孙圉自称楚国的谦辞。





越王句践命诸稽郢[379]


吴王夫差起师伐越[380],越王句践起师逆之[381]。大夫种乃献谋曰[382]:“夫吴之与越,唯天所授[383],王其无庸战[384]。夫申胥、华登简服吴国之士于甲兵[385],而未尝有所挫也[386]。夫一人善射,百夫决拾[387],胜未可成也[388]。夫谋必素见成事焉[389],而后履之[390],不可以授命[391]。王不如设戎[392],约辞行成[393],以喜其民[394],以广侈吴王之心[395]。吾以卜之于天[396],天若弃吴,必许吾成而不吾足也[397],将必宽然有伯诸侯之心焉[398]。既罢弊其民[399],而天夺之食[400],安受其烬[401],乃无有命矣[402]。”

越王许诺,乃命诸稽郢行成于吴[403],曰:“寡君句践使下臣郢不敢显然布币行礼[404],敢私告于下执事曰[405]:昔者越国见祸[406],得罪于天王[407]。天王亲趋玉趾[408],以心孤句践[409],而又宥赦之[410]。君王之于越也,繄起死人而肉白骨也[411]。孤不敢忘天灾,其敢忘君王之大赐乎[412]!今句践申祸无良[413],草鄙之人[414],敢忘天王之大德,而思边垂之小怨[415],以重得罪于下执事[416]?句践用帅二三之老[417],亲委重罪[418],顿颡于边[419]。

“今君王不察,盛怒属兵[420],将残伐越国[421]。越国固贡献之邑也[422],君王不以鞭箠使之[423],而辱军士使寇令焉[424]。句践请盟[425]:一介嫡女[426],执箕帚以晐姓于王宫[427];一介嫡男,奉槃匜以随诸御[428];春秋贡献,不解于王府[429]。天王岂辱裁之[430]?亦征诸侯之礼也[431]。

“夫谚曰:‘狐埋之而狐搰之[432],是以无成功。’今天王既封植越国[433],以明闻于天下[434],而又刈亡之[435],是天王之无成劳也[436]。虽四方之诸侯,则何实以事吴[437]?敢使下臣尽辞[438],唯天王秉利度义焉[439]。”

[注释]

[379]本篇选自《吴语》。文章讲述吴王夫差兴兵伐越,越王句践在敌强我弱的形势下,采纳大夫文种的建议,派诸稽郢到吴国求和。诸稽郢用极为谦恭的外交辞令劝说吴国暂时罢兵,为越国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380]夫差:春秋末期吴国国君,吴王阖庐之子,前495年—前473年在位。前496年吴王阖庐与越王句践战于檇李(今浙江嘉兴县西南),被句践打败后,受重伤而死。夫差即位后,为报父仇,前494年在夫椒(今江苏吴县西南)一役中大败越兵,并乘胜攻破越都,使越国屈服,沦为属国。前482年,夫差在黄池(今河南封丘西南)大会诸侯,与晋国争夺霸主地位。越王句践趁虚攻入吴都。夫差被迫回师,向越国请和。其后十年,越国再次兴兵,攻灭吴国,夫差自杀而死。起师:兴兵。

[381]句践:春秋末期越国国君,越王允常之子,前496年—前465年在位。夫椒一役,句践被吴国打败,他屈服求和,亲身到吴国做仆役之事,受尽屈辱。侥幸回国后,他卧薪尝胆,励精图治,任用范蠡、文种贤臣治理国政,使国力逐渐强盛,最终消灭了吴国。逆之:迎战吴国。

[382]大夫种:春秋时越国大夫文种,字伯禽(一字子禽),楚国郢(今湖北江陵西北)人。越被吴击败后,文种奉越王句践之命,赴吴求和,贿赂吴太宰噽,得免亡国。句践入吴后,文种主持国政。句践归国后,君臣刻苦图强,终于一举灭吴。相传范蠡隐居后,曾写信告诫文种,说越王为人阴险,难与共事,劝其早日离去。文种接信后,称病不朝。句践听信谗言,赐剑命他自杀。

[383]夫吴之与越,唯天所授:意思是,吴国和越国的命运是由上天决定的。夫,句首语气词。唯,只,只是。

[384]其:句中语气词。无庸:不用。

[385]申胥:即伍子胥,春秋时吴国大夫。名员,字子胥,楚国大夫伍奢之子。楚平王七年(前522),伍奢因直谏被杀,伍子胥逃奔到吴国,协助吴公子光(即吴王阖庐)刺杀吴王僚,夺得王位。后又辅佐阖庐整顿军队演习作战,一举攻破楚国,因功受封于申(今河南南阳北),所以又称申胥。吴王夫差时担任大夫,参赞国事。因劝吴王拒绝越国求和并停止北上争霸伐齐而逐渐被疏远。后吴王听信太宰噽的谗言,赐剑令其自杀。华登:吴国大夫,宋国大司马华费遂之子。宋平公时华氏家族兴兵作乱,失败后,华登逃奔到吴国,为大夫。简服吴国之士于甲兵:这里指训练吴国军队。

[386]未尝有所挫:指吴国军队在战斗中还没有受到过挫折。

[387]决拾:古代射箭用具。“决”通“抉”,扳指,套在拇指上,用以钩住弓弦。拾,指套袖,射箭时套在臂膀上,用以护臂。“决拾”,这里即指射箭。“一人善射,百夫决拾”,意思是,如果一个人善于射箭,那么众人都会起而仿效也都会射箭。用以比喻吴国军队由于申胥、华登善于用兵,有很强的战斗力。

[388]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