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in 嫌疑人X的献身(5冠王推理杰作,包揽直木奖、本格推理小说大奖和3大推理小说榜年度总冠军,东野圭吾称“这是我所能想到最纯粹的爱情、最好的诡计”) (东野圭吾作品)

嫌疑人X的献身(5冠王推理杰作,包揽直木奖、本格推理小说大奖和3大推理小说榜年度总冠军,东野圭吾称“这是我所能想到最纯粹的爱情、最好的诡计”) (东野圭吾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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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ear:
2014
Publisher:
南海出版公司
Language:
chinese
ISBN:
B00A4QLGJY
Fi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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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sitor07
因为看过解忧杂货店,所以想看看东野先生的非常有名得作品。相信,一定不会让人失望。
02 October 2021 (0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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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嫌疑人X的献身

年:
2014
语言:
chinese
文件:
AZW3 , 612 KB
5.0 / 0
2

万寿寺

年:
2012
语言:
chinese
文件:
MOBI , 622 K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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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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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上午七点三十五分,石神像平常一样走出公寓。虽已进入三月,风还是颇冷,他把下巴埋在围巾里。走上马路前,他先瞥了一眼放自行车的地方。那里停着几辆车,不过没有他在意的绿色自行车。

  往南走大约二十米,就见到大马路,是新大桥路。往左,也就是往东,是去往江户川区的方向。往西走,则能到日本桥。日本桥前就是隅田川,河面上的桥就是新大桥。要去上班的地方,就这样一直往南走最近,只要走几百米,就来到清澄庭园公园。公园前的私立高中便是石神上班的地点,他是个老师,教数学。

  见信号灯变成红色,石神遂向右转,朝新大桥方向走去。迎面的风掀起他的外套。他将双手插进兜里,微弓着身子前行。

  厚重的云层覆盖天空,隅田川倒映下的暗沉苍穹,一片污浊,有小船正朝上游划去。石神边望着这幅景象,边走过新大桥。

  过了桥,他顺着阶梯走下,沿着隅田川漫走。全家出游或情侣散步,多半会走前面的清洲桥,所以即便是节假日,也很少有人走新大桥。来到此处,你立刻就会明白原因何在——这里由近及远,是一整排游民的住处,全部以蓝色塑料布覆盖。上方就是高速公路,用来遮风蔽雨倒最理想不过。河对岸却是一间小屋也没有,这大概是因为,对他们来说,挤在一起更方便。

  石神毫不在意地走过蓝色小屋。小屋的高度,顶多只及背部,有些甚至仅仅及腰。与其说是屋子,恐怕称为箱子更贴切。不过要是只用来睡觉,也就够了。小屋或箱子附近,不约而同地挂着晾衣架,显示出这里乃是生活空间。

  一个男子正倚着堤防边架设的扶手刷牙。他有六十多岁,花白的头发绑在脑后。估计他今天不想工作了,如果打算做些粗活,不会磨蹭到这个时候。他大概也不打算去职业介绍所,就算给他介绍了工作,以他那头从不修剪的长发,也根本不可能参加面试。而且,他这把年纪,替他介绍工作的可能性也几近于零。

  另一名男子正在蜗居的棚子旁将大量空罐踩扁。石神之前见识过这光景多次,私下给此男子取了个绰号——“罐男”。“罐男”五十上下,日常用品一应俱全,连自行车都有,想必在搜集罐头盒时方便不少。他的棚子位于“部落”最尾端隐蔽的位置,算是这当中的头等席。石神猜测,“罐男”八成是只老鸟。

  整排蓝色塑料布棚子到此为止。再往前走,石神看见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原本米色的大衣,已变得肮脏不堪,几近灰色。大衣里面是夹克,夹克底下露出白衬衫。石神给这男子取名“技师”,几天前,他看到过“技师”阅读机械杂志。“技师”一直留着短发,胡子也刮过,应该还没放弃重新就业,说不定一会儿要去职业介绍所。不过,他怕是不容易找到工作。要想找到工作,首先得抛开面子。大约十天前,石神第一次看到“技师”时,他还没习惯游民的生活,想和蓝色塑料棚子划清界线,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正在犹疑。

  石神沿着隅田川继续走。清洲桥前,一个老妇正牵着三只狗散步。狗是迷你德国腊肠,分别戴着红、蓝、粉红的项圈。走近后,老妇也注意到了石神,露出微笑,微微欠身施礼。石神回以一礼。

  “您早。”石神先打招呼。

  “您早,天很冷啊。”

  “是。”他皱起眉头。

  经过老妇人身旁时,她出声说:“慢走,路上小心。”

  石神点头说好。

  石神见过她拎着便利商店的袋子。袋子里装着三明治,应该是早餐。石神猜测,她一个人独居,住处应该离这儿不远。他还见过她穿着拖鞋——穿拖鞋根本无法开车。估计是丧偶后,在这附近的公寓和三只狗相依为命。住处想必也相当宽敞,才能一口气养三只狗。但也因为这三只狗,她无法搬到别处更小的房子。房屋贷款或许已经还清,但物业费仍是个不小的开销,她不得不节俭。整个冬天,她始终没上美容院,也未染发。

  石神在清洲桥前走上台阶。要去学校,必须从这里过桥。但石神却朝学校的反方向走去。

  面向马路,有个挂着“弁天亭”招牌的店面,是家小小的便当店。石神推开玻璃门。

  “欢迎光临,您早。”柜台后面,传来石神听惯的、却总能为他带来新鲜感的声音。戴着白帽的花冈靖子笑靥如花。

  店内没有其他客人,这让石神更加欣慰。

  “嗯……招牌便当。”

  “好,招牌一份。谢谢您每次惠顾。”

  她用开朗的声音说道。石神不知道她脸上是什么表情,他不敢正视她,只一直低头盯着皮夹。有缘住在隔壁,除了买便当应该聊点什么,但他实在想不出什么话题。

  付钱的时候,他总算挤出一句“天气真冷”,但他含糊吞吐的咕哝声,被随后进来的客人拉玻璃门的声音盖下去了。靖子的注意力也已转移到那边。

  石神拿着便当走出店门,走向清洲桥。他特地绕远路,就是为了来弁天亭。

  过了早上的上班时间,弁天亭就; 闲下来了,但只是暂时没有客人上门,店里此时正要准备午餐。有几家公司在店里长期订餐,必须在十二点之前送到。没客人时,靖子也得去厨房帮忙。

  包括靖子在内,弁天亭共有四名员工。掌厨的是老板米泽和老板娘小代子。金子负责送外卖,店内其他活几乎全由靖子应付。

  做这份工作前,靖子在锦系町的酒廊上班,米泽是常去喝酒的客人。直到酒廊领班小代子离职前,靖子才知道,原来她是米泽的妻子。

  “酒廊女居然变成了便当店老板娘。人哪,还真是说不准。”客人们纷纷议论。不过据小代子说,开便当店是他们夫妻多年的梦想,她就是为了实现这个梦想,才去酒廊做事。

  弁天亭开张后,靖子不时来探望,店里经营得似乎也挺顺利。就在开张整整一年时,夫妻俩问靖子愿不愿意来店里帮忙。光靠他们夫妻两人打点一切,有些吃不消。

  “你也不能永远干陪酒那行啊,美里也大了,她面子上怕也抹不开。”

  “就当是我多嘴。”小代子又补上这么一句。

  美里是靖子的独生女。靖子和丈夫早在五年前就离了婚。用不着小代子说,靖子也想过,这样不是长久之计。美里的事自不用说,考虑到自己的年龄,酒廊还肯雇用她多久也是个问题。

  于是,她只考虑了一天,就作出决定。酒廊也没挽留她,只和她说了声“哦”。她这才发现,东家早在暗自担心,人老珠黄的酒女该何去何从?

  去年春天,美里升上初中,她们搬到现在这栋公寓,之前的住处离弁天亭太远了。和过去不同,现在靖子一大清早就得开始工作。她总是六点起床,六点半骑一辆绿色的自行车离开公寓。

  “那个高中老师,今天早上来过了?”休息时小代子问。

  “来了,他每天都来。”

  靖子这么一答,小代子和米泽对望一眼,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干吗?装神弄鬼的。”

  “没有,没什么意思。只不过,我们昨天还说,那个老师搞不好在暗恋你。”

  “什么?”靖子茶杯都没放下,惊讶地向后一倒。

  “昨天你休假,那个老师也没来。他天天都来,只有你不在的时候不来,你不觉得奇怪?”

  “只是巧合。”

  “不是巧合吧?”小代子寻求老公的声援。

  米泽笑着点点头。“听小代子说,一直这样。每逢你休假,那个老师就不来。她之前一直这么怀疑,直到昨天才确定。”

  “除了公休日以外,我休息的时间很分散,也没有固定在星期几……”

  “所以才更可疑。那个老师就住你隔壁,他肯定是看你有没有出门,确定你有没有休假。”

  “可是我出门的时候从来没碰见过他。”

  “可能是从别处看着你,比如窗口。”

  “从窗口看不见。”

  “如果他真对你有意思,迟早会有所表示。以我们看,你帮我们拉到了这么固定的客人,高兴都来不及。不愧在锦系町混过。”米泽这么下了结论。

  靖子苦笑,将茶一饮而尽。她回想着那个被他们当成话题讨论的高中老师。

  她记得他姓石神。搬来那晚她去打过招呼,就是那时知道他是高中老师的。他身材敦实,脸很圆、很大,可是眼睛却细得像条缝。他头发短而稀薄,看上去将近五十岁,可能比实际大些。他不太在意穿着打扮,总是穿着同样的衣服。这个冬天,他多半穿着咖啡色毛衣,外面罩上大衣,就是他来买便当时的装束。他似乎勤于洗衣,小阳台上常常晾着衣物。目前好像是单身,靖子猜他八成没结过婚。

  纵然听说了那个老师对自己有意思,靖子也毫无触动。对她来说,这事就像墙上的裂纹,即便知道它存在,也不会特别留意。打从一开始,她就认为,不必去留意。

  遇见了当然会打招呼,也曾和他讨论过公寓管理的问题,但靖子对他仍旧一无所知。最近,才知道他是数学老师。因为看到他门口有一堆旧数学参考书,用绳子捆好放着。

  但愿他别来约我,靖子想,不过随即苦笑起来。他若正经八百地约我,不晓得会是什么表情。

  店里一如往常,在近午时分再次忙碌起来,正午过后到达巅峰。过了午后一点,忙碌告一段落。这也是一如往常的模式。

  就在靖子给收款机换纸的时候,玻璃门开了,有人进来。她一边招呼“欢迎光临”,一边朝客人望去。霎时间,她如遭冻结,瞪大了眼,再也发不出声。

  “你气色不错嘛。”来人对她一笑,眼神晦暗污浊。

  “是你……你怎么知道这里?”

  “你犯不着这么惊讶。只要我想,查出前妻的下落还不是什么难事。”男人双手插进深蓝色外套的口袋,环视店内,仿佛在物色什么。

  “事到如今,你找我干吗?”靖子恼恨地说,不过声音压得很低。她不想让后面的米泽夫妻听到。

  “你别这样横眉竖眼。好久不见,装也该装出个笑脸。”男人脸上依旧挂着讨人嫌的笑容。

  “没事的话就出去。”

  “当然有事。我有要紧事和你谈,你能不能抽个空?”

  “开什么玩笑!你没看见我正在上班?”靖子话刚一出口立刻就后悔了,他一定会理解成:只要不是上班时间就可以谈。

  男人舔舔嘴唇:“你几点下班?”

  “我根本不想和你谈。请你出去,永远不要再来!”

  “你真无情。”

  “当然。”

  靖子望向门口,真希望这时来个客人,可惜谁也没进来。

  “既然你对我这么无情,罢了罢了,我只好去那边试试喽。”男人搓着后颈。

  “哪边?”靖子有种不好的预感。

  “既然老婆不肯听我说,我只好去找女儿了。她学校就在这附近吧?”男人说出靖子最害怕听到的话。

  “不行,你不能去找孩子。”

  “那你就想想办法,反正我找谁都无所谓。”

  靖子叹了口气,现在要赶快把他赶走。

  “我六点下班。”

  “从清早干到傍晚六点,老板也太会压榨人了吧?”

  “不关你的事!”

  “那我六点再过来。”

  “别来这里。顺着前面的马路往右走,有个十字路口,边上有家餐厅,你六点半去那里。”

  “你可一定要来,如果你不来……”

  “我会去。你快走。”

  “真无情。”男人又环顾了一下店内才离去。临走时,用力摔上玻璃门。

  靖子以手撑着额头。她的头开始隐隐作痛,她甚至想吐。绝望感在她心头缓缓弥漫。

  八年前,靖子和富樫慎二结婚。当时,她在赤坂陪酒,他是常去捧场的客人。

  销售进口车的富樫出手阔绰,不但送她昂贵礼物,还带她上高级餐厅。当他开口求婚时,靖子觉得自己简直就像《麻雀变凤凰》中的茱莉亚•罗伯茨。那时,靖子第一次婚姻刚失败,对于一边工作一边抚养女儿的生活,她感到疲惫至极。

  刚结婚时很幸福。富樫收入稳定,靖子不用再去陪酒。他疼爱美里,美里也把他当父亲看待。

  但好景不长,富樫常年挪用公款东窗事发,被公司开除。之所以没控告他,是因为那些上司怕上面追究管理责任,遂巧妙地掩盖了内情。说穿了很简单,富樫在赤坂挥霍的,全是公款。

  从此,富樫性情大变,不,应该是露出了本性。不是游手好闲饱食终日,就是出去赌博。要是抱怨两句,他还会动粗打人。他酒也越喝越多,总是醉得颠三倒四,目露凶光。

  靖子不得不再次陪酒,但她辛苦赚来的钱,都被富樫抢去了。后来,她把钱藏起来,但他竟在发薪日抢先一步到酒廊,擅自领走她的薪水。

  美里也开始害怕这个继父,不敢与他独处,宁愿去靖子上班的酒廊待着。

  靖子向富樫提出离婚,但他不理不睬。她说多了,他就再次动粗。苦恼多日后,她只好找客人介绍的律师商量。在律师的奔走下,富樫勉强在离婚协议书上盖了章。那时他似乎终于明白,打起官司,他不仅毫无胜算,还得付一笔赡养费。

  但问题并未就此解决。离婚后,富樫仍不时出现在靖子母女面前。每次的说辞都一样:保证今后洗心革面,求靖子复婚。如果靖子躲着他,他就去找美里,还在学校外面蹲点等候。

  看到他不惜下跪,明知是演戏,靖子还是不免心生同情。毕竟做过夫妻,多少还留有一点儿情分,靖子总忍不住给他一些钱。这是最大的错误,食髓知味的富樫,从此出现得更加频繁。每次都卑躬屈膝,脸皮愈来愈厚。

  靖子换了酒廊,也搬了家,尽管觉得美里可怜,还是给她办了转学。自从到锦系町的酒廊上班后,富樫销声匿迹了。后来靖子再次搬家,在弁天亭工作了将近一年,她以为再也不会和那个瘟神牵扯不清了。

  不能给米泽夫妻添麻烦,也不能让美里发觉。无论如何,都得靠自己去解决。靖子睨视着墙上的时钟,下定决心。

  到了约定时间,靖子前往餐厅。富樫正坐在靠近窗户的位子吸着烟,桌上放着咖啡杯。靖子走过去,坐下,向女服务员点了杯可可。其他饮料可以免费续杯,但她不打算久留。

  “到底什么事?”她睨视着富樫说道。

  他倏然咧嘴一笑,“别这么性急。”

  “我忙得很,有事快说!”

  “靖子。”富樫伸出手,想碰她放在桌上的手。靖子连忙缩回手。他嘴角一撇,“你心情不太好啊?”

  “当然。你到底有什么事,非要追着我不放?”

  “你干吗这么凶巴巴的。我现在是落魄,可我是认真的。”

  “你这算哪门子认真?”

  女服务员送来可可。靖子立刻伸手接住,她想赶紧喝完,赶紧离开。

  “你现在还自己过?”富樫讨好地望着她。

  “这个不重要。”

  “一个女人家要把女儿拉扯大可不容易。今后花钱的地方越来越多,就算在便当店工作,也毫无保障。你能不能重新考虑考虑?我和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你现在有正当工作了?”

  “我会去工作,我已经找到工作了。”

  “这说明你现在还是没有工作。”

  “我不是说我找到工作了吗?下个月上班。虽然是新工作,但只要走上了正轨,就可以让你们母女过好日子了。”

  “免了。既然那么好,你另找对象去吧。算我求你,别再纠缠我们。”

  “靖子,我真的需要你。”

  富樫再次伸出手,想握住靖子的手。

  “别碰我!”她说着,甩开那只手。杯中的饮料顺势泼出一些,溅到富樫手上。

  “烫!”他嚷着缩回手,凝视她,脸上随即露出一股恨意。

  “你不用说得这么好听。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鬼话?我已经说过了,我绝对不想和你复婚。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靖子站起来,富樫恨恨地盯着她。她对那道目光置之不理,把可可钱往桌上一放,径自走向门口。

  出了餐厅,她跨上自行车,骑得飞快。她怕再耗下去富樫会追上来。她沿着清洲桥直行,过了清洲桥立即左转。

  她自认为该说的都说了,但富樫显然并未死心,估计他很快又会出现在店里。他会缠着她,直到惹出乱子,给店里带来麻烦。他甚至会在美里的学校出现。那浑蛋在等靖子投降,他算准靖子迟早会投降给钱。

  回到公寓,靖子开始准备晚饭,也就是把从店里带回来的剩菜热一热。她有些心不在焉。可怕的想象不断膨胀,令她不由得失魂落魄。

  美里差不多该到家了。参加羽毛球队的她,练习结束后,总和其他队员七嘴八舌地聊上一阵子,才离开学校。回到家时,通常都会过了七点。

  门铃响了。靖子惊恐地走向玄关。美里应该带了钥匙。

  “来了,”靖子从门内问,“哪位?”

  隔了一会儿,回答声才响起:“是我。”

  靖子感到眼前发黑。不祥的预感果然成真,富樫连这里都找到了。之前他肯定从弁天亭一路跟踪过来过。

  靖子不回答,富樫开始敲门。“喂!”

  靖子摇着头打开锁,但依旧挂着门链。

  门一打开十厘米左右的缝隙,立刻现出富樫那张脸。他嘻嘻笑着,牙齿很黄。

  “你回去!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的话还没说完,你怎么还这么性急?”

  “你别再纠缠我!”

  “听我说几句又不会怎么样,你先让我进来。”

  “不!你走!”

  “你不让我进来,我就在这里等。美里差不多该回来了,不能和你谈,我就和她谈。”

  “这不关她的事。”

  “那你让我进来。”

  “小心我报警。”

  “你报,随便。我来见前妻有哪点犯法?警察又能怎么的?人家八成会说:太太,让前夫进去坐一坐有什么关系?”

  靖子恨恨地咬着嘴唇。富樫说得并不离谱,之前她也曾找过警察,但他们从来不帮她。

  她也不想在住处引起是非。好不容易才在没有保证人的情况下住进来,要是惹出一丁点谣传,她们母女就可能被扫地出门。

  “说完就走。”

  “我知道。”富樫面露胜利的表情。

  卸下门链,富樫进来,一边仔细打量室内,一边脱鞋。房子两室一厅。左边是六叠大的和室,右边有个小厨房。后面是四叠半的房间,对面是阳台。

  “虽然又小又旧,但还不错。”富樫大摇大摆地把腿伸进和室中央的暖桌底下。“怎么没开电。”说着,他径自打开电源。

  “我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靖子站着,俯视富樫,“说来说去,你就是要钱,对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富樫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盒“七星”,点燃后环顾四周,这才发现没有烟灰缸。他伸长身体,从垃圾袋里找出一个空罐,把烟灰弹在里面。

  “你只想要钱。说穿了还不是这样?”

  “你这样想,也无所谓。”

  “要钱?我一分也没有。”

  “噢?是吗?”

  “你走,不要再来!”

  正当靖子这么放话,门猛然打开,穿着校服的美里跑进来。她察觉到家里来了客人,顿时愣在原地,但发现客人的身份后,脸上立时浮现出混杂着畏惧与失望的神情,羽毛球拍也随即从手中颓然掉落。

  “美里,好久不见,你好像又长高了。”富樫优哉说道。

  美里瞥了靖子一眼,脱下运动鞋,默默进屋,直接走向里间,啪地用力关上纸门。

  富樫慢条斯理地说:“我不知道你怎么想,我不过是想和你复婚罢了。这样求你,真有那么罪大恶极吗?”

  “我说过了,我没这个打算!你怎么听不懂我的意思?你不过是想借这理由来纠缠我。”

  富樫并未说话,径自抓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动画节目开始了。

  靖子吐出一口气,走向厨房。钱包放在流理台旁边的抽屉里,她从里面抽出两张万元大钞。

  “收下这个,走吧。”她把钱往暖桌上一放。

  “你这是干吗?你不是说决不给钱吗?”

  “这是最后一次。”

  “我可不稀罕这种东西。”

  “我知道你想要更多,但我手头也不宽裕。”

  富樫盯着两万块钱,再次望向靖子。

  “真拿你没办法,那我先回去了。不过我可要声明,我不要钱,是你硬塞给我的。”

  他把钞票往外套口袋里胡乱一塞,将烟蒂扔进空罐中,抽身站起。但他并未走向玄关,而是走近后面的房间,然后,一把拉开纸门。美里的惊叫声响起。

  “你干什么!”靖子尖声大喊。

  “和继女打个招呼怎么了?”

  “她现在已经不是你女儿了,和你毫无瓜葛!”

  “没那么严重。我走了,美里,改天见。”富樫对着里面说道。

  富樫终于走向玄关:“她将来肯定是个美女,真令人期待。”

  “你少胡说八道。”

  “这怎么是胡说?再过三年她就能赚钱了,到时候哪家酒廊都乐意雇她。”

  “去去!滚!”

  “我会走的,至少……今天会。”

  “你休要再来。”

  “这我就不能保证了。”

  “你……”

  “我可要提醒你,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该死心的是你。”富樫低声笑了笑,弯下腰穿鞋。

  就在这时,靖子背后有动静。靖子扭头,只见一身校服的美里已站在一旁,正挥起某个东西。

  靖子来不及阻止,也来不及出声。美里已朝富樫的后脑勺砸了下去。闷声响起,富樫当场倒下。





第二章


  有东西从美里手中滑落,是铜制花瓶,那是弁天亭开幕致贺时的回礼。

  “美里,你……”靖子瞪着女儿。

  美里面无表情,失魂似的一动也不动。

  但猛地,她双眼圆睁,瞪着靖子身后。

  靖子转身一看,富樫正摇摇晃晃地站起。他皱着眉,按着后脑勺。

  “你们……”他呻吟着露出满脸恨意,直盯着美里。一阵东摇西晃,他朝她跨出一大步。

  靖子连忙挡在富樫面前。“不!”

  “让开!”富樫抓住靖子的手臂,用力往旁边一摔。

  靖子被掼到墙边,腰狠狠撞了一下。

  美里想逃,却被富樫一把拽住肩膀。富樫身子一歪,把她压倒在地。美里缩成一团,快被压扁了。富樫整个人骑在她身上,左手拽着她的头发,右手甩她耳光。

  “臭丫头,老子宰了你!”富樫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怎么办?靖子恐惧万分,再这样下去,美里会被打死。

  靖子环视四周,暖桌的电线映入眼帘。她从插座上拔起电线,电线另一端还连着暖桌。她就这么拽着电线起身冲上去。

  她绕到还压在美里身上狂吼的富樫身后,把电线往他脖子上一套,使出全身力气,拉紧。

  富樫呜地闷哼一声,往后一倒,双手拼命拉扯电线。靖子死命地拉。如果现在松手,就是死路一条。这个浑蛋肯定会像瘟神一样,阴魂不散,永远缠着她们。

  可是论力气,靖子终究不是富樫的对手,电线渐渐从她手中松脱。

  就在这时,美里翻身起来,去掰富樫扯电线的手。她骑在他身上,不让他挣扎。

  “妈,快点!快!”美里大叫。

  没时间再犹豫了。靖子紧闭双眼,将浑身力气灌注到双臂。她的心脏扑通狂跳。她一边听着血液汩汩流淌的声音,一边使劲拽紧电线。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拉扯究竟僵持了多久。直到听见一个小小的声音频频喊着“妈”,她才回过神来。

  靖子缓缓睁开双眼,依旧紧握着电线。

  富樫的脑袋近在眼前。暴睁的双眼一片死灰,仿佛正睨视着屋顶。脸由于淤血变成紫黑。勒进脖子的电线,在皮肤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富樫再也不动,口水淌下唇角,鼻子里也溢出鼻涕。

  “啊!”靖子大叫一声,扔开电线。咚的一声,富樫的脑袋撞在地板上,再也不动。

  美里战战兢兢地从他身上起来,校服变得皱皱巴巴。她跌坐在地,倚着墙壁,看着富樫。

  母女俩沉默良久,两人的视线都落在不再动的人身上,唯有荧光灯嗤嗤作响。

  “怎么办……”靖子喃喃自语,脑海里一片空白,“我杀了他?”

  “妈……”

  靖子的目光转向女儿。美里脸颊惨白,双眼充血,眼睑下犹有泪痕。靖子不知她何时哭了。

  靖子再次看着富樫,既希望他起死回生,又希望他永不复生——复杂的心情占据她的心头。但,他已在地上纹丝不动。

  “是这浑蛋……是他自己……”美里屈起腿,抱着双膝。她把头往两膝间一埋,开始嘤嘤啜泣。

  怎么办……就在靖子再次呢喃时,门铃响了。她大惊失色,全身禁不住痉挛颤抖。

  美里也仰起脸,泪水湿遍双颊。母女俩面面相觑,都在问:这时候会是谁?

  响起敲门声,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花冈小姐。”

  这个声音很熟悉。可靖子一时想不起是谁。她像中了邪一般动弹不得,继续和女儿对视。

  敲门声再次响起。“花冈小姐,花冈小姐。”

  门外的人似乎知道靖子在家。她没道理不去应门,可是这种状况下怎能开门?

  “你去里面待着。把门关上,绝对不许出来。”靖子小声命令美里,理智总算一点点回来。

  敲门声再次响起。靖子深吸一口气。

  “来了。”她发出刻意保持的平静声音,这已是她竭尽所能的演技。“哪一位?”

  “我是隔壁的石神。”

  靖子吓了一跳。刚才她们弄出的声响,想必非比寻常。邻居不可能不起疑心,石神才过来看看。

  “来了,请稍等。”靖子自认声音约略恢复了正常。

  美里已进了里屋,关上纸门。靖子看着富樫的尸体。必须处理这个。

  暖桌还歪着,是刚才拉扯电线所致。她把暖桌推到一边,牵过被子盖住尸体。虽然有些不自然,但已别无他法。

  靖子确认自己身上毫无异样后,方走到门口脱鞋处。富樫肮脏的鞋赫然在目,她连忙将其塞到鞋柜下面。

  她悄然无声地偷偷挂上门链。刚才没有锁门,她暗自庆幸,幸好石神没有直接推门进来。

  一开门,现出石神那张大圆脸,细缝般的小眼睛对着靖子。他面无表情,让人毛骨悚然。

  “请问……有事吗?”靖子对他挤出微笑,她知道自己脸颊僵硬。

  “我听到很大的响动。”石神脸上依旧一副难以辨读情绪的表情。“出了什么事?”

  “不,什么事也没有,”靖子用力摇头,“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没事就好。”

  靖子发现石神的小眼睛正朝屋里望去,顿时全身一热。

  “是蟑螂……”她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蟑螂?”

  “对。有蟑螂……我和我女儿想打蟑螂……才闹出些动静。”

  “杀死了吗?”

  “啊?”石神的措辞,令靖子的脸倏然绷紧。

  “蟑螂。”

  “啊……当然。已经没事了。”靖子频频点头。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尽管说,别客气。”

  “谢谢。吵到您,很不好意思。”靖子鞠个躬,关上门,顺便挂上门链。听到石神回到住处,关门,她方长出一口气,忍不住当场蹲了下来。

  背后传来纸门拉开的声音,美里走出来。

  靖子慢吞吞起身,看着用暖桌被子盖住尸体的地方,再次感到绝望。

  “没办法……怎么办?”她喃喃道。

  “怎么办?”美里抬眼凝视着母亲。

  “还能怎么办?只能打电话……报警。”

  “要自首?”

  “没有别的办法,人都死了,不能活过来。”

  “若去自首,会怎么样?”

  “不知道……”靖子撩起头发,这才发现头发乱作一团。隔壁的数学老师肯定会觉得奇怪,但她现在已经无所谓了。

  “会坐牢吗?”女儿又问。

  “那还用说?”靖子张开嘴,绝望一笑,“我杀了人。”

  美里用力摇头:“妈妈又没有错,全是这浑蛋的错。我们都已经和他毫无瓜葛了,他却老来纠缠我们……怎么能因为这种人坐牢?”

  “说这些有什么用,杀了人就是杀了人。”

  说话间,靖子逐渐平静下来,渐渐能够冷静地思考了。她更加觉得她已别无选择。绝不能让美里变成杀人犯的女儿,虽然这个罪责无法逃避。

  靖子瞥向滚落一隅的无线电话,伸手去拿话机。

  “不行!”美里迅速冲上来,要夺走电话。

  “放手!”

  “不!”美里抓住靖子的手腕,可能是因为平常打羽毛球,她力气不小。

  “你放开。”

  “不!不能让您——我去自首!”

  “你说什么傻话!”

  “最先打他的人是我。您只是想救我。中途我还帮了您,我也是杀人凶手。”

  美里的话令靖子悚然一惊,霎时间,她握着电话的手没了力气。美里立刻夺走电话,一把抱进怀里,退到角落里,背对着靖子。

  警察会……靖子思索起来。

  警察会相信我吗?不会对我独自杀人的供述提出质疑?他们会完全相信吗?

  他们一定会彻底调查。靖子记得看电视连续剧时,曾听过“查证”这个词。他们会使用各种方法,确认嫌疑人的说辞是真是假。

  靖子感到眼前一暗。就算警察再怎么威吓,她也有把握不说出美里。但若是调查出了什么,怎么办?纵使她苦苦哀求,他们也不可能放过美里。

  能不能伪装成一个人杀人?靖子又立刻放弃了这个念头。外行人动这种拙劣的手脚,肯定会被轻易识破。

  话虽如此,但我必须保护美里,靖子心想,女儿从小就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可怜的女儿,我就算拼了命也要保护你!

  该怎么办?有什么活路?

  就在这时,美里怀里的电话响了。她瞪大眼睛,紧盯着靖子。

  靖子默默伸出手。美里一脸犹豫,最后还是缓缓递出电话。

  靖子调整好呼吸,按下通话键。

  “喂?您好,我是花冈。”

  “我是隔壁的石神。”

  “啊……”又是那个数学老师,这次又想干什么?“有什么事吗?”

  “不知道你们商量得怎样了。”

  她完全听不懂他在问什么。“你说什么?”

  “我是说,”石神停了一下才继续说,“如果报警,我毫无意见。要是没这个打算,我或许……帮得上忙。”

  靖子陷入混乱,他到底想说什么?

  “总之,”石神用低沉的声音说道,“我现在可以过去一趟吗?”

  “不,这……不太方便。”靖子全身冷汗直淌。

  “花冈小姐,”石神提高了声音,“你们无法处理尸体。”

  靖子愕然失声,他怎么会知道?

  他一定听见了。刚才她和美里的争执,他一定都听见了。不,说不定,打从和富樫打斗时,他就听见了。

  唉!她认命一叹,已经无路可逃了,唯有向警方自首。至于美里涉案,无论如何都要隐瞒到底。

  “花冈小姐,你在听吗?”

  “啊……我在听。”

  “我可以过去吗?”

  “可是……”话筒依旧贴在耳上的靖子望望女儿,女儿满脸畏惧与惊恐。她哪里明白,母亲到底和谁谈些什么。

  倘若石神真在隔壁竖起耳朵偷听,他也必然知道美里涉及命案。一旦他报告警方,再怎么否认,也很难使美里从案中抽身而出。

  靖子下定决心。

  “好。我也正有事找您,请您来一趟好吗?”

  “好,我马上过去。”石神说。

  靖子挂断电话的同时,美里立刻问:“谁打来的?”

  “隔壁的老师,石神先生。”

  “他怎么会……”

  “这个待会儿再解释,你先去屋里待着,关上门。快去。”

  美里一脸莫名其妙。几乎在她拉上纸门的同时,传来石神走出房间的动静。

  门铃响了,靖子走到门口,打开门锁,卸下门链。

  门一开,石神肃然而立。他已是一身深蓝色运动服,但刚才并非这般打扮。

  “请进。”

  “打扰了。”石神微鞠一躬,进来。

  靖子锁门的时候,他已进了房间,毫不迟疑地掀开暖桌被子。看他的动作,他似早已知道那里有问题。

  他单膝跪地,看着尸体,似乎在思索着什么。靖子这才发觉,他手上戴着粗线手套。

  靖子战战兢兢地将目光移向死尸。富樫的脸已了无生气,嘴唇下方凝结着既非口水又非呕吐物的干涸痕迹。

  “请问……您听见了?”靖子试着问。

  “听见什么?”

  “我们的对话,听到以后您才打电话来的?”

  石神听了,面无表情地转向靖子。“不,我完全没听见。这栋公寓的优点就在于隔音效果极佳。我当初就是看中这一点,才住这里。”

  “那您为什么……”

  “你问我怎么察觉出事了?”

  “是。”靖子点头。

  石神指着房间角落——空罐倒了,罐口洒出烟灰。

  “刚才我来的时候,府上有烟味,我本来以为有客人在,却没看到客人的鞋。暖桌底下好像有人,暖桌的电线也没插上。要躲,应该躲进里屋。因此,暖桌下的人不是躲起来了,而是被藏起来了。再加上之前的动静,你又罕见地蓬头散发,当然能够想象出发生了什么事。还有一点,这栋公寓里没有蟑螂,我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可以保证。”

  靖子茫然凝视着石神从容不迫的双唇。她突然萌起一种没由来的想法:他在学校一定也是以这种从容口吻给学生上课。

  察觉出石神一直盯着自己,靖子这才移开视线。

  真是个冷静到可怕的聪明人,她想。否则单凭门缝间的随意一瞥,怎能推导出如此准确的结论?同时,靖子也松了一口气——他并不知道事情的详细经过。

  “是我前夫,”她说,“已经离婚多年,却还缠着我不放,不给钱就不走……今天也是这样。我实在受不了了,一气之下才……”说到这里,她垂头不语。她不能说出杀死富樫的情形,一定要让美里完全置身事外。

  “你打算自首?”

  “只能这样了,我唯一心疼的就是美里。”

  她说到这里时,纸门猛然拉开,美里出现在门口。

  “不行,绝对不行!”

  “美里,你闭嘴!”

  “不!我死也不!叔叔,你听我说,杀死这浑蛋的其实是——”

  “美里!”靖子尖声呵斥。

  美里吓得下巴一缩,她恨恨地睨视着母亲,双眼通红。

  “花冈小姐,”石神从容平静地说道,“你用不着瞒我。”

  “我瞒什么……”

  “我知道不是你一个人干的,美里帮忙了。”

  靖子慌忙摇头。

  “是我一个人干的。这孩子刚回来……我杀人后她才回来,和她毫无关系。”

  石神叹口气,转而望向美里。“说这种谎,恐怕只会让美里痛苦。”

  “我没说谎,请相信我。”靖子将手放在石神膝上。

  他凝视着那只手,而后瞥向尸体,微微侧起头。“问题在于警方怎么想,你这个谎恐怕行不通。”

  “为什么?”说完靖子才发觉,自己这样问,等于已承认说谎。

  石神指着尸体的右手。

  “手腕和手背都有内出血的痕迹。仔细观察就可以发现,痕迹呈现手指的形状。这是抓住他的手不让他挣扎留下的痕迹,一目了然。”

  “我说过了,那是我干的。”

  “花冈小姐,那不可能。”

  “为什么?”

  “你从后面勒住他脖子,绝对不可能再去抓住他的手。这需要四只手。”

  石神的解释,令靖子哑口无言,她感到自己仿佛钻进了没有出口的隧道。

  她颓然垂首。石神只一眼就能察觉到如此地步,警方一定能查出真相。

  “我只是不想让美里卷进来,我只想救救孩子……”

  “我也不想让妈妈坐牢……”美里哭着说道。

  靖子双手捂住脸:“到底该怎么办……”

  空气似乎骤然凝重起来,重担几乎要压垮靖子。

  “叔叔……”美里开口了,“叔叔,你是来劝我妈自首的吗?”

  石神顿了一下才回答:“我只是想帮你们。要自首,我不反对,如果另有打算,光靠你们恐怕有些困难。”

  他这番话,令靖子垂下双手。现在想想,这人打电话来时,也说过如此奇怪的话:你们无法处理尸体……

  “不用自首也能解决?”美里又问。

  靖子抬起头。石神微微歪着脖子,脸上毫无表情。

  “或者隐瞒这起命案,或者切断命案与你们的关系,两者择一。不过不管怎样,首先都得先把尸体处理掉。”

  “叔叔您觉得做得到吗?”

  “美里!”靖子喝止她,“你胡说什么!”

  “妈,您别说话。叔叔,做得到吗?”

  “很困难,不过并非绝无可能。”

  石神的语气还是毫无抑扬顿挫,但在靖子看来,这正显示出他有某种理论上的根据。

  “妈,”美里说,“就让叔叔帮忙吧,没别的选择了。”

  “可是……”靖子望着石神。

  他的小眼睛一直看着斜下方,好像在静待母女俩作出决定。

  靖子想起小代子说过的话:那个数学老师搞不好在暗恋你,每次都确定你在店里才来买便当。

  如果没听说这件事,她肯定觉得石神神经不正常。天底下有谁会对不相熟的邻居拔刀相助到如此地步?弄不好把自己也搭进去。

  “就算把尸体藏起来,迟早也会被发现吧?”靖子问道。她发觉这句话极有可能是改变她们命运的第一步。

  “要不要藏尸体,现在还不能确定。”石神回答。“有时候不藏反而更好。要如何处置尸体,等相关信息收集齐了之后再说。目前能确定的只有一点:尸体不能这么放着。”

  “什么相关信息?”

  “就是这人的相关资料。”石神俯视尸体。“住址,姓名,年龄,职业。来这里干什么,接下来准备去哪里,有无家人。把你知道的统统告诉我。”

  “他……”

  “还是先移走尸体。这间屋子要尽快打扫,因为一定留有堆积如山的犯罪痕迹。”话音方落,石神已抬起尸体的上半身。

  “可是……要移到哪里?”

  “我家。”

  石神理所当然地回答后,就把尸体扛到肩上。他力气很大,靖子看到深蓝色运动服的衣角上,缝着写有“柔道”的布条。

  石神踢开屋里散落一地的数学书籍,总算腾出一块看得见榻榻米的地方,这才放下尸体。尸体仍然双眼暴睁。

  他转向呆立门口的母女俩。

  “美里,马上回去彻底打扫你们家,要用吸尘器吸,越仔细越好。花冈小姐请留下。”

  美里一脸苍白地点点头,瞥了一眼母亲后,立即回家。

  “请关上门。”石神对靖子说。

  “啊……好。”

  她听命行事后,依旧杵在门口脱鞋处。

  “请先进来,不过我家没府上那么整齐。”

  石神取下椅子上的小坐垫,往尸体旁边一放。靖子进了屋,但压根儿不想用坐垫,径自别过脸避着尸体在屋内一角坐下。石神这才明白她是害怕尸体。

  “不好意思,”他拿起坐垫,递给靖子,“请用,别客气。”

  “不,不用了。”她一径垂着脸,微微摇头。

  石神把坐垫放回椅子上,自己坐到尸体旁边。

  尸体的脖子上留有暗红色的环状淤痕。

  “是电线?”

  “啊?”

  “我是说勒他的东西。是电线?”

  “是……暖桌的电线。”

  “暖桌?”石神回想着罩着尸体的暖桌被子的花色。“赶紧处理掉,晚点儿我再想办法解决。”说到这里,石神的视线回到尸体上,“今天,你和他约好了见面?”

  靖子摇头。

  “没有,白天他突然跑到我工作的店里,我无奈只好傍晚和他在附近的餐厅碰面。后来他竟又跑来我家。”

  “餐厅……”

  这样就不可能无人目击,石神想。他把手伸进尸体的外套口袋,取出揉成一团的万元大钞,有两张。

  “那是我……”

  “你给他的?”

  见她点头,石神把钱递给她,但她不肯接。

  石神起身,从挂在墙上的自己西服内袋里取出钱夹,抽出两张万元大钞,把本属于富樫的钞票放进自己的钱夹。

  “这样你就不会觉得恶心了。”他把钱递给靖子。

  她略显踌躇,小声地道了谢,接过钞票。

  石神再次翻尸体的衣服口袋,他从长裤兜儿里掏出富樫的钱夹。里面有些零钱,以及驾照、发票等物。

  “富樫慎二……住址是新宿区西新宿。他现在还住在那里吗?”他看完驾照问。

  靖子皱着眉,歪着头。

  “我不知道,应该不在了。以前听他提过,好像因为付不出房租被赶了出来。”

  “驾照是去年换的,这么说来是没改户籍,另外找了住处。”

  “他到处搬来搬去,没有固定工作,租不到什么好房子。”

  “哦。”石神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张发票上。

  发票上印着“出租旅馆扇屋”,金额是两晚五千八百八十元,事先付清。石神略做心算,等于每晚两千八百元。他把发票递给靖子。

  “看来他住在这里。如果没办退房,旅馆的人迟早会强行进入房间。发现房客失踪后,他们或许会报警,也有可能怕麻烦而不了了之。估计常出这种事,旅馆才要房客事先付清房钱。凡事想得太乐观会很危险。”

  石神继续翻口袋,找出了钥匙。上面挂着圆牌,刻有“305”几个数字。

  靖子眼神茫然地凝望着钥匙。对于今后该怎么办,她还毫无头绪。

  隔壁隐约传来吸尘器的声音。美里正在拼命打扫,她一定处在对前途茫茫的不安之中。

  我要保护她们,石神深深吸一口气。我这样的人,今后很难有机会和她们如此近距离接触。现在,我必须运用所有智慧与力量,阻止悲剧降临在她们身上。

  石神看着死亡男子的脸,他的表情已凝固僵硬,给人一种扁平的感觉。不过还是可以看出,他年轻时长得不赖。虽然中年发福,仍是女性喜欢的那一型。

  石神想到靖子喜欢的竟是这种男人,一丝嫉妒顿时如小小的气泡发酵般涨满心头。他甩甩头,心感愧疚。

  “他有没有定期联系的亲友?”石神再次发问。

  “不知道,我们隔了很久才见面。”

  “有没有听他说起明天要干什么?比方说,要和谁见面。”

  “没有……真对不起,什么都不知道。”靖子一脸愧疚地垂下头。

  “我只是随口问问。你不知道是应该的,请别放在心上。”

  石神戴着手套的手摸着尸体的脸颊,再凑近些,可以看到富樫的臼齿上套着金冠。

  “他整过牙?”

  “和我结婚时,他去看过牙医。”

  “那是几年前?”

  “我们五年前离婚的。”

  “五年?”

  那就不能指望病历已遭销毁了,石神想。

  “他有前科吗?”

  “应该没有。和我离婚后我不敢肯定。”

  “这么说来也许有。”

  “这……”

  就算没有前科,也可能因违反交通法规而被采过指纹。石神不知道警方办案时是否会考虑到比对交通违规者的指纹。

  不管怎么处理尸体,都得有死者身份遭曝光的心理准备。不过还是要争取时间,不能留下指纹和齿模。

  靖子叹了一口气,石神听在耳中,感觉格外好听,不禁心中一荡,再次下定决心,决不让她绝望。

  这的确是个难题。一旦查明死者身份,警方肯定会来找靖子。她们母女俩能扛得住警方执拗的连番审问吗?如果只准备一套脆弱的否认之辞,只要被警方抓到矛盾之处,便会立刻现出破绽,到时她们肯定会受不了,将真相和盘托出。

  一定要准备最完美的逻辑和最佳的防御,而且必须现在就架构。

  别急,他告诫自己。急躁不能解决任何问题,这个方程式一定有完美的答案。

  石神闭上眼。面对数学难题时,他总这么做。一旦隔开来自外界的干扰,数学方程式就会在脑中不断变形。然而现在,他脑中出现的并非数学方程式。

  最后,他睁开眼,看了看桌上的闹钟,已过了八点半。他的目光移向靖子。她连大气都不敢出,缩在一隅惊慌失措。

  “请帮我脱衣服。”

  “啊?”

  “脱掉他的衣服。不只是外套,毛衣和长裤也要脱。再不快点儿,尸体就变硬了。”石神说着,已动手去扯外套。

  “好。”

  靖子开始帮忙,不过由于不想触碰尸体,她的指尖在颤抖。

  “不用了,这边我来处理,你去帮美里。”

  “对不起……”靖子垂下头,缓缓站起。

  “花冈小姐,”石神朝她的背影喊一声,对缓缓转过身的她说,“你们需要不在场证明,先想想这个。”

  “不在场证明?可是……我们根本没有。”

  “要制造。”石神披上从尸体上剥下的外套。“相信我,把一切交给我的逻辑思考。”





 第三章


   “我还真想弄明白,你的逻辑思考究竟是怎么回事。”

  汤川学百无聊赖地托腮说完后,故意打了个大哈欠。小小的金属框眼镜被取下放在一旁,这显然是在表明:你已经没必要挣扎了。

  事实正是如此。草薙对眼前的棋盘瞪了二十分钟,还是想不出破解之策。王无路可逃,虽想狗急跳墙,但连胡乱攻击的功力也没了。倒是有不少走法,但那些招数几步后就会失去效用。

  “国际象棋不合我的胃口。”草薙咕哝。

  “又来了。”

  “本来就是,从敌人那里夺来的象凭什么不能用?象是战利品,拿来用有什么不对。”

  “你挑游戏规则的毛病干什么?况且象并非战利品,只是士兵,被对方夺去就等于丧了命。死掉的士兵当然不能用。”

  “将棋就可以用。”

  “我要对将棋发明者的创意致敬。我想那大概意味着:俘虏对方,并非是杀死敌方,而是降服对方,因此才能够再次利用。”

  “国际象棋也这样不就行了?”

  “阵前倒戈的行为违反骑士精神。你老是强词夺理可不行,要富樫有逻辑地密切注意战况。你只能走一次象,而且你可动的象很少,无论动哪个,都无法阻挡我。只要我一动象,你就输了。”

  “不玩了,国际象棋真无聊。”草薙重重缩进椅子。

  汤川戴上眼镜,抬眼瞅墙上的钟。

  “花了四十二分钟,都是你在浪费时间。对了,你在这里混没关系?不会被正经的上司臭骂一顿?”

  “跟踪狂命案好不容易才结案,好歹让我喘口气休息一下。”草薙伸手去拿不太干净的杯子,汤川替他泡的速溶咖啡早已凉透。

  帝都大学物理系第十三研究室内,除了汤川和草薙别无他人,学生们都去上课了。草薙就是因为这点,才在这个时间过来。

  草薙口袋里的手机响起,汤川一边披上白袍,一边露出苦笑。

  “看吧,刚说完就找你。”

  草薙苦着脸,看着来电显示。被汤川说中了。打电话来的是隶属同一小组的刑警学弟。

  站在旧江户川的堤防旁,可以看到污水处理场。河对岸就是千叶县,草薙一边竖起大衣领子一边暗想:既然要死,为什么不死在对面?

  尸体弃置于堤防旁,盖着不知从什么地方弄来的蓝色塑料布。

  发现者是一个顺着堤防慢跑的老人。他看到塑料布一端露出似人脚的东西,遂战战兢兢地掀起塑料布一探究竟。

  “听说那位老爷子都七十五了,这么冷的天,亏他还跑得动。这把岁数看到这么倒霉的东西,我打从心底里同情他。”

  先一步抵达的刑警学弟岸谷把基本情况报告草薙后,草薙不禁大皱眉头,大衣下摆在风中翻飞。

  “岸谷,你看过尸体了?”

  “看了,”岸谷嘟囔着撇撇嘴,“组长叫我看仔细。”

  “他每次都这样,自己从来不看。”

  “草薙先生,您不看吗?”

  “我可不看那种东西,看了也没用。”

  岸谷表示,尸体是在惨不忍睹的状态下遭人弃置。尸身全裸,鞋袜也被脱掉,惨遭毁容。岸谷将其形容为“打破的西瓜”。光是听到这些,草薙就觉得恶心。此外,死者的手指被烧过,指纹完全被破坏。

  死者系男性,脖子上有勒痕,没有明显外伤。

  “但愿鉴定小组能找到点儿什么。”草薙一边在四周草丛漫步,一边说。众目睽睽之下,他只好假装寻找凶手的遗留物品。说真心话,他已完全把希望寄托在鉴定专家身上,不太相信自己能找到什么重大线索。

  “旁边扔了一辆自行车,已经带回江户川分局了。”

  “自行车?是谁当垃圾扔掉的吧。”

  “那辆自行车实在太新了,但两个车胎都放了气,像是用钉子之类的东西戳的。”

  “嗯……是被害人的车?”

  “目前还不确定,车上有登记编号,能查出车主。”

  “但愿是被害人的,”草薙说,“要不然事情就麻烦了,简直是天堂与地狱之分。”

  “啊?”

  “岸谷,你第一次处理身份不明的尸体?”

  “对。”

  “你想,脸和指纹都被毁,表示凶手想隐瞒被害人的身份。这正表明,一旦查明被害人的身份,就能轻易找出凶手。因此,能不能立刻查明身份,这就是命运的分水岭——当然,我们的命运。”

  说到这里,岸谷的手机响了。他接完电话,对草薙说道:“叫我们去江户川分局。”

  “谢天谢地,得救了。”草薙直起身子,拍打了两下腰际。

  一到分局,间宫正在刑事科办公室对着电暖炉取暖。间宫是草薙的组长。几个在他四周急急走动的男子,是江户川分局的警察,大概正在准备成立专案组。

  “你今天是自己开车来的?”间宫一看到草薙就问。

  “对,这一带坐电车不方便。”

  “你熟悉这一带的环境?”

  “谈不上熟悉,但还算有点儿了解。”

  “那就不用找人带路了。你带岸谷去这里一趟。”说着,间宫递出一张便条,上面潦草写着江户川区筱崎某处的地址和“山边曜子”这个名字。

  “这人是谁?”

  “你告诉他自行车的事了?”间宫问岸谷。

  “说了。”

  “尸体旁边那辆自行车?”草薙看着组长严肃的面孔。

  “没错。调出资料后,发现这辆车已报失窃,登记编号完全符合。那位女士就是车主,我和她联系过了,你们去问问。”

  “自行车上留下指纹了吗?”

  “这种事用不着你操心,快去。”

  遭到间宫粗厚嗓音的驱赶,草薙和岸谷迅速冲出分局。

  “伤脑筋,原来是失窃的自行车,不过我早就料到会是这样。”草薙一边转动方向盘,一边忿忿抱怨。他的车是黑色Skyline,用到现在快八年了。

  “是凶手用过之后扔掉的?”

  “也许。真是这样,询问自行车车主有什么用?她根本不可能知道是谁偷了车子。不过要是能问出车子是在何处失窃的,至少可以锁定凶手的行动路线。”

  草薙靠着便条和地图,在筱崎二丁目附近转了几圈,终于找到那户人家。门牌上写着“山边”,是栋白墙的西式住宅。

  山边曜子是主妇,看起来四十五岁上下。由于事先知道警察要来,妆化得一丝不苟。

  “是我的自行车,没错。”

  看了草薙递上的照片,山边曜子斩钉截铁地说。照片是草薙向鉴定科借来的。

  “如果您能到警局来一趟,确认一下实物,我们不胜感激。”

  “当然可以,你们会把自行车还我吧?”

  “当然。不过还有些事需要调查,等调查结束后才能归还。”

  “不赶快还给我,会很麻烦,少了自行车,我买菜很不方便。”山边曜子不满地皱起眉头。从她抱怨的语气来看,好像是警方失职害她车子失窃。看来,她还不知道那辆自行车涉及杀人命案,一旦知道,她还敢骑?等她发现轮胎被人戳破,该不会叫我们赔偿吧?草薙想。

  据山边曜子说,自行车是昨天失窃的,即三月十日上午十一时至晚上十时之间。昨天,她和朋友在银座碰面,逛街购物吃东西,回到筱崎车站时,已过晚上十点,无奈之下,只好从车站搭公交车回家。

  “您的车放在停车场?”

  “不,就放在路边。”

  “上锁了吗?”

  “锁了,我用链子锁锁在人行道的栏杆上。”

  草薙并未听说命案现场有锁链。

  随后,草薙载着山边曜子前往筱崎车站。他想看一下自行车失窃的准确地点。

  “就是这附近。”山边指着距离站前超市二十米的马路边,现在,那里依然放着成排的自行车。

  草薙环视四周——这一带有银行和书店,白天和傍晚往来的行人不少。虽说只要手法巧妙,迅速剪断链子,径自骑走绝非难事,但他还是直觉,凶手是趁人迹稀少时行窃的。

  接着,他请山边曜子和他一起回江户川分局,亲眼确认自行车。

  “真倒霉。我上个月才买的车,发现被偷,简直气死了,搭公交车回家前,先去站前派出所报了案。”她在后座说。

  “亏您还记得登记编号。”

  “那当然,刚买的车,家里还留着票据。我专门打电话回家问的我女儿。”

  “哦。”

  “到底是什么案子?打电话来的人不肯说明白,刚才我就好奇。”

  “现在还不确定,我们并不清楚详细情况。”

  “你们做警察的口风还真紧。”

  岸谷在副驾驶座拼命忍住,草薙则暗自抚胸庆幸,幸好今天找了这位女士,要是案情公开后再去,肯定会反过来遭到连番追问。

  山边曜子在分局见到自行车后,十分肯定那就是自己的。此外,她还问车胎爆了、车上有刮痕,该向谁要求赔偿云云。

  自行车从车把、车身到脚踏板,分别采到不同的指纹。

  另外,警方在距离现场一百米处,发现了疑似被害人的衣物。衣物塞在一斗深的桶里,遭到部分焚烧,包括外套、毛衣、长裤、袜子和内衣。应是凶手点火后立即离去,没想到衣物并未继续燃烧,火很快就熄灭了。

  专案组并未提议针对这些衣物清查制造厂商,这些衣物显然属于批量生产的成衣。画像技术人员根据衣物和死者的体格,画出了被害者生前的模样。一些调查人员拿着这张图,以筱崎车站为中心四处收集相关信息。可能是这样的服装实在不够惹眼,几圈下来并未打听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新闻节目中也发布了这张肖像图,不久倒是收到了一大堆线索,但是没有一个能和尸体扯上关系。

  另外,警方针对报失人口进行了认真的比对,但没找到任何线索。

  接着,警方以江户川区为中心,彻底清查附近是否有近期失踪的独居男子,或是突然失踪的旅馆房客。最后,终于得到一条线索。

  位于龟户的出租旅馆扇屋,有一名房客失踪了。旅馆是在三月十一日发现房客失踪的,也就是尸体被人发现那天。由于已过了退房时间,旅馆员工只好去房间查看,却只看到少许行李,人不见踪影。由于经营者事先收了房钱,因而并未报警。

  警方立刻从房间和行李上采集到毛发与指纹,竟与尸体的完全一致!此外,从自行车上采到的指纹之一,也与房间行李上留下的指纹完全相同!

  失踪客人在旅馆登记簿上留下的姓名为“富樫慎二”,住址是新宿区西新宿。





第四章


  从森下地铁站往新大桥走,经桥前的小路右转,民宅鳞次栉比,不时还可见小型商店。这些店,几乎都发出一种自古以来就营业不息的气息。如果是其他地方,可能早就被超市淘汰了,但小商行仍然能顽强存活下来,或许就是老街的特点吧。草薙边走边想。

  已过晚上八点。不知哪里有公共澡堂,只见抱着脸盆的老妇不时走过。

  “交通便利,买东西也方便,是个宜居的好地方。”岸谷在草薙身旁咕哝。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纵使只有母女俩相依为命,这里也很容易生活。”

  “哦。”草薙明白。

  理由有二。其一,待会儿要见的就是和女儿相依为命的母亲,其二,岸谷在单亲家庭长大。

  草薙边走边比对便条上的地址与电线杆上的路牌,照理说也该到了。便条上还写着“花冈靖子”几个字。

  遇害的富樫慎二在旅馆登记的住址并非捏造,他的户籍的确还留在新宿区西新宿,不过他并不住在那里。

  查明死者身份的消息,电视和报纸都报道了,同时还不忘加上一句“如果认识此人请立即和附近警局联系”,然而,几乎完全没有接到算得上线索的消息。

  根据租房子给富樫的房屋中介的记录,查出了他以前的工作地点,位于荻漥的二手车行。他在那里没做多久,不到一年就离职了。

  以这一线索为起点,调查人员逐一查明了富樫的经历。令人惊讶的是,他过去竟是销售高级进口轿车的业务员,因为挪用公款被发现,遭到开除,不过并未被起诉。挪用公款之事,是一名调查人员偶然打听到的。那家公司还在,不过据他们所说,已经没有员工知道详情了。

  富樫当时已经结了婚,据与他熟识的人表示,离婚后他对前妻纠缠不放。

  前妻带了个孩子,要查出两人的居住地点不是难事,警方很快就查出那对母女——花冈靖子和花冈美里的住处。地点是江东区森下,也就是草薙现在正要找的地方。

  “真不想接这个差事,太倒霉了。”岸谷抱怨不已。

  “怎么,和我去打听案情就这么倒霉?”

  “不是。人家母女俩好端端地过安静日子,我可不想去打扰她们。”

  “只要与案子无关,就不会打扰到她们。”

  “不见得。听说富樫是个相当可恶的恶夫恶父,她们肯定连想都不愿想起他。”

  “那她们更应该欢迎我们,我们带来了恶棍死掉的好消息。你别苦着脸了,否则连我都跟着泄气。噢——就是这里。”草薙在老旧的公寓前驻足。

  建筑本身呈现脏脏的灰色,墙壁上有几处修补过的痕迹。共有两层,上下各四个房间,现在亮着灯的房间占了半数。

  “二○四号,在二楼。”草薙走上楼梯,岸谷尾随其后。

  二○四号距离楼梯最远,门旁的窗口透出灯光。草薙松了口气,若不在家,就得改天再跑一趟了。他并未提前通告对方今晚来访。

  他按了门铃,室内立刻传来脚步声。门打开一条缝,门上依然挂着链子。既然是母女相依为命,这种程度的谨慎理所当然。

  门缝彼端,一个女子惊讶地仰望着草薙二人,大大的黑眼珠令人印象深刻。是个脸蛋小巧的女人,看起来年纪轻轻,似还不到三十岁。但草薙立刻发觉,那是因为灯光昏暗,握着门把的手分明属于家庭主妇。

  “打扰了,请问是花冈靖子女士吗?”草薙尽量让表情语气柔和一些。

  “我就是。”她露出不安的眼神。

  “我们是警视厅的人,有个消息通知您。”草薙取出警察证给她看,一旁的岸谷也如此。

  “警察……”靖子瞪大眼睛,大大的黑眼珠游移不定。

  “可以进来吗?”

  “啊,好。”花冈靖子先把门关上,卸下门链后,又重新打开,“请问,是什么事?”

  草薙向前一步,脚跨进门内,岸谷紧随其后。

  “您认识富樫慎二先生吗?”

  靖子微微一僵的表情并未逃过草薙的眼睛,但那可以解释为:突然听到警察提起前夫而吃惊。

  “是我前夫……他怎么了?”

  她似乎不知道他已遇害,大概没看电视和报纸。新闻媒体没有大篇幅报道这事,她没注意到也不足为奇。

  “事实上……”草薙刚开口,眼睛就瞄到里面的纸门,纸门正啪地关上。

  “里面有人?”他问。

  “我女儿。”

  “哦。”门口脱鞋处放着一双运动鞋。草薙压低声音:“富樫先生去世了。”

  靖子的嘴唇惊愕地张开,除此之外没有太大的表情变化。

  “怎么回事……”她问。

  “有人在旧江户川的堤防边上发现他的尸体,目前还无法作任何断定,可能是他杀。”草薙坦白表示,他认为这样更能开门见山地询问对方。

  靖子脸上这才浮现出恍惚的神色,一脸茫然地微微摇摇头。“他……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我们目前正在调查。富樫先生没有家人,只好来请教与他有过婚姻关系的您。这么晚来打扰,实在冒昧。”草薙鞠躬致歉。

  “啊,这样……”靖子捂着嘴,垂下双眼。

  草薙对里面一直关着的纸门耿耿于怀,女儿是否正在竖耳倾听母亲与来客的对话?她对曾经的继父横死有何感想?

  “不好意思,我们事先作了一点调查。您和富樫先生是在五年前离婚的吧?后来您见过他吗?”

  靖子摇头。“离婚后几乎没见过面。”

  几乎?这表示,并非全然没有见过。

  “最近一次见面都已经过了很久。好像是去年,还是前年……”

  “你们没联系过吗?比如打电话,或者写信。”

  “没有。”靖子再次用力摇头。

  草薙一边点头,一边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室内。六叠大的和室,虽然老旧,但拾掇得很干净,东西摆放也井然有序,暖桌上还放着橘子。看到墙边立着羽毛球拍,草薙的怀旧之情不禁油然而生。以前读大学时,他也参加过羽毛球队。

  “富樫先生去世,是三月十日晚上的事,”草薙说,“听到这个日期和旧江户川堤防这个地点,您有没有想到什么?再琐碎的小事也可以。”

  “对我们来说,那天并非特别的日子,我也完全不知道他最近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哦。”

  靖子看起来很是茫然。不想被人问起前夫的事,可以说是人之常情。但草薙目前还难以断言,她和本案究竟有无关系。今天就先到此为止,姑且打道回府,不过,有一点必须确认。

  “三月十日您在家吗?”草薙一边把记事本放回口袋,一边问,自认已摆出姿态强调:这纯粹是顺便问一声。

  不过他的努力没什么效果,靖子蹙起眉头,明显表现出不悦。

  “我应该一五一十交代那天的事情才好,对吗?”

  草薙对她一笑。

  “别看得这么严重。如果能弄清楚,对我们来说大有帮助。”

  “请稍等。”

  靖子盯着位于草薙二人视线死角的墙面,那上面应该挂着日历。草薙心想,要是上面写了预定行程,还真想看一眼。不过他终是忍住了。

  “十号我一早就去工作,晚上下班回来后和我女儿一起出门。”靖子回答。

  “你们去了哪里?”

  “去看电影,在锦系町的乐天地。”

  “几点出的门?说个大概时间就可以。另外,如果能把影片名告诉我,最好不过。”

  “我们六点半左右出门,影片是……”

  那部片子草薙也听过。是好莱坞的卖座系列,现在正在热映第三部。

  “看完电影,你们立刻就回家了?”

  “我们在同一栋大楼里的拉面店吃了晚饭,然后去唱歌。”

  “唱歌?KTV?”

  “是,我女儿一直吵着要去。”

  “哦……你们经常一起去吗?”

  “一两个月去一次。”

  “大约唱了多久?”

  “每次都是一个半小时左右,否则回来就太晚了。”

  “看电影,吃饭,唱KTV……你们回到家时……”

  “应该过了十一点,我也不太确定。”

  草薙点点头,但他总觉得对某些细节无法释然。至于原因,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问明KTV的店名后,他们道个谢就离开了。

  “看来和案子无关。”岸谷一边走出二○四号,一边小声说。

  “目前还很难说。”

  “母女俩一起唱歌,真不错,有种共享天伦之乐的味道。”岸谷极不愿去怀疑花冈靖子。

  此时,一个人走上楼梯,是个体格敦实的中年男子。他们停下脚步,让男子先过。男子打开二○三号房门,进入屋内。

  草薙和岸谷对看一眼,转身往回走。

  二○三号挂着“石神”这个门牌。一按门铃,刚才那男子来开了门。他刚脱下大衣,穿着毛衣和便裤。

  他面无表情地来回看着草薙与岸谷。照理说,这时应该一脸惊讶,或是流露出戒备心,但此人的脸上根本读不到这些表情,这令草薙很是意外。

  “抱歉这么晚打扰您,能否请您帮个忙?”草薙堆出殷勤笑容,将证件亮出来。

  即便如此,男子脸上依然纹丝不动。

  草薙上前一步。“几分钟就行,我想请教您几句话。”

  他以为对方没看到证件,遂再次递到男子面前。

  “什么事?”男人瞧也不瞧证件,径自问道,看来他已知道草薙两人的身份。

  草薙从西装口袋里取出一张照片,是富樫在二手车行上班时的照片。

  “这张照片有点儿旧,不过您最近见过照片上的人吗?”

  男子定定凝望照片后,抬起脸看着草薙。

  “不认识。”

  “我想也是,那么您是否见过与他相像的人?”

  “在哪里?”

  “打个比方,这附近。”

  男子皱起眉头,再次垂眼看照片。

  看来是没希望了,草薙想。

  “不知道,”男子说,“如果只是在路上擦肩而过,我不会去记人的长相。”

  “哦。”看来根本不该向此人打听,草薙很懊悔。“请问,您通常都是这时候回来?”

  “不,看日子而定,有时社团活动会拖到很晚。”

  “社团活动?”

  “我是柔道队的教练,关好道场门窗是我的分内工作。”

  “哦,您是学校老师?”

  “对,高中老师。”男人报上校名。

  “累了一天还被打扰,不好意思。”草薙低头致歉。

  这时草薙看到玄关旁摆了一堆数学参考书。原来是数学老师,想到这里,他不禁有点儿倒胃口,这是他最头痛的科目。

  “请问,您是石神先生吧?我看过门牌。”

  “对,敝姓石神。”

  “石神先生,三月十日那晚您几点回来的?”

  “三月十日?那天怎么了?”

  “与您毫无关系,我们只是想搜集一些那天的信息。”

  “三月十日……”石神望着远方,然后立刻将视线转到草薙身上,“那天一放学我立刻就回来了,七点左右。”

  “那时隔壁有什么动静吗?”

  “隔壁?”

  “就是花冈小姐家。”草薙压低声音。

  “花冈小姐出什么事了?”

  “现在还不知道,要收集一些信息。”

  石神脸上浮现出揣测的表情,应该正在针对隔壁母女东猜西想。草薙根据室内的样子,判定出石神还是单身。

  “我记不清了,应该没什么特别的动静。”石神回答。

  “听到什么杂音或是说话的声音了吗?”

  “记不清了,”石神侧着头,“没印象。”

  “您与花冈小姐熟吗?”

  “我们是邻居,见面会打招呼,就这个程度。”

  “哦。不好意思,打扰您休息。”

  “不客气。”石神鞠个躬,顺势朝门内侧的信箱伸出手。草薙不经意往他手边一看,霎时瞪大了眼,他看到邮件上写有“帝都大学”几个字。

  “请问……”草薙略带迟疑地问,“您是帝都大学毕业的?”

  “对。”石神的小眼睛睁大了些,立刻意识到手上的邮件。“噢,你是说这个吧,这是学院校友会的会刊。有什么不对吗?”

  “不,我朋友也是帝都毕业的。”

  “哦,这样。”

  “不好意思打扰了。”草薙又施了一礼,走出屋子。

  “帝都不就是前辈毕业的学校吗?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离开公寓后,岸谷问。

  “那家伙的反应让我不爽,他八成是理工科的。”

  “学长也对理工科有自卑情结?”岸谷鬼头鬼脑地笑了。

  “因为我身边就有个家伙老让我不爽。”草薙想起汤川学的面孔。

  石神等警察走后十分钟,才离开屋子。他朝隔壁房间投以一瞥,确认二○四号亮着灯,这才下楼。

  要找个不惹人注意的公用电话,还得再走将近十分钟。他有手机,家里也有电话,但他认为最好都不要用。

  他边走边回想与警察的对话。他确信,自己没有提供任何足以让警方察觉他和本案有关的线索。不过,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警方应该会想到,处理尸体需要男人帮忙,他们必然会注意花冈母女身边,有哪个男人可能为了她们不惜犯罪。他这个数学教师,到时候也有可能因为住在隔壁被盯上。

  今后去她家找她很危险,甚至得避免在公寓楼道碰面。之所以不从家里打电话,也是基于同样的缘由。警方有可能通过通话记录发现他频繁打电话给花冈靖子。

  弁天亭呢……

  对此,他至今仍未作出决断。按照常理,最好暂时不去。不过警察迟早会去那里打听,到时应该会从店里其他人处听说,住在花冈靖子隔壁的数学老师天天都来买便当。如果在案发后突然不去,反而显得可疑。还是像之前一样天天报到,才不惹人怀疑。

  自己是否提出了最合逻辑的解答,石神没有把握。他心知肚明,自己渴望像以往一样去弁天亭,唯有弁天亭是她和他的交点。不去那里,他就见不到她。

  抵达公用电话亭后,他插进电话卡,卡片上印着学校同事的小宝宝。

  他拨的是花冈靖子的手机。家里的座机也许已被监听。虽然警方表示,不会窃听普通百姓的通话,但他不信。

  “喂?”传来靖子的声音。石神之前和她说过,联系时会打公用电话。

  “我是石神。”

  “啊,是。”

  “警察刚来过我这里,应该也去过你那里。”

  “是,刚刚来过。”

  “他们问了些什么?”

  石神在脑中整理、分析、记忆靖子所说。现阶段看来,警方并未特别怀疑靖子,盘问她的不在场证明,应该只是例行公事。有人闲着,才被派来确认真假,如此而已。

  不过,一旦查明富樫的行踪,发现他来找过靖子,他们必会紧锣密鼓地朝她展开攻势,追问她最近没见过富樫的供述。幸好他早已指点过她,该如何防御。

  “令爱也见了警察?”

  “不,美里待在房间里。”

  “他们迟早会找她问话。到时该怎么应付,我已经说过了。”

  “是,您嘱咐得很仔细,她自己也说没问题。”

  “我再啰唆强调一次:没必要演戏,只要准确地回答对方的提问就行了。”

  “这个我也告诉过她了。”

  “还有,你给警察看过电影票存根了吗?”

  “没有。您说过,他们没要求之前不必拿出来。”

  “这就对了,你把存根放在哪里?”

  “抽屉里。”

  “请夹在电影简介中,没有人会小心保管电影票存根,放在抽屉里反而显得可疑。”

  “我明白。”

  “再有,”石神咽下一口口水,用力握着话筒,“弁天亭的人知道我常去买便当的事情吗?”

  “……”靖子觉得这个问题很唐突,一时语塞。

  “我想请教你,店里的人怎么看待住在你隔壁的男子常去买便当,这点很重要,请务必坦白告诉我。”

  “这个……老板说您肯常去光顾,他高兴都来不及。”

  “他知道我是你邻居?”

  “对……请问这有什么不妥吗?”

  “这点我自有考虑。总之请你照我们事先商量好的做,明白吗?”

  “明白。”

  “那就这样。”石神把话筒拿离耳旁。

  “啊,石神先生,请等一下!”靖子叫住他。

  “还有事?”

  “谢谢您处处费心,您的恩情我和美里永远也忘不了。”

  “哪里……那就这样。”石神挂断电话。

  她最后那句话,令他全身热血沸腾,连腋下都出汗了。滚烫的双颊被冷风一吹,格外舒服。

  石神带着满心幸福踏上归途,不过好心情并未持续太久,因为他疏忽了弁天亭。

  他发觉自己在警察面前犯了个错,警方问起他和花冈靖子的关系时,他说只是偶尔打个招呼,当时,他应该把去她工作的店里买便当一事一并说出才对。

  “你们查证过花冈靖子的不在场证明了?”间宫把草薙和岸谷叫到桌边,一边剪指甲一边问。

  “已经查过KTV那边了,”草薙回答,“她们是老主顾,店员记得她们,也留有记录,从九点四十分开始,唱了一个半小时。”

  “之前呢?”

  “母女俩看了电影,就时间来考虑,是七点整那一场。散场是九点十分,之后她们去了拉面店,没有出入。”草薙看着记事本报告。

  “我没问你矛不矛盾,我问你查证了没有。”

  草薙合上记事本,耸耸肩说道:“没有。”

  “你觉得这样合适吗?”间宫冷然抬眼看他。

  “组长您也很清楚,电影院和拉面店,是最难查证的场所。”

  间宫听完草薙抱怨,把一张名片扔到桌上,上面印着“玛莉安酒廊”,地点在锦系町。

  “这是什么?”

  “靖子以前上班的地方,三月五日那天,富樫去过。”

  “遇害五天前?”

  “听说他打听完靖子的事才离开,说到这里,就连你这个二愣子,也明白我的意思了吧?”间宫喝道,“快去查证!查不出来就去找靖子!”





第五章


  四方形的盒子上竖着长约三十厘米的棍子,棍子上套着直径为几厘米的圆圈,形状很像套圈玩具,不同之处是:盒子连了电线,附带开关。

  “这是什么玩意儿?”草薙仔细打量。

  “你最好别碰。”岸谷在一旁提醒。

  “没关系,要是碰了有危险,那家伙不可能这么随便搁着。”草薙啪地打开开关,套在棍子上的圆圈顿时飘然浮起。

  “噢!”草薙霎时愣住。圆圈浮在空中,缓缓摇晃。

  “你把圆圈往下压压看。”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草薙回头一看,汤川正抱着书和资料进来。

  “回来了,去上课了?”草薙边问边照汤川说的,用指尖压下圆圈,但还不到一秒,就把手缩回了。“哇!烫死了!怎么这么烫?”

  “我当然不会把碰了有危险的东西随便乱搁,不过先决条件是,碰的人要懂得最基本的理科常识。”汤川走到草薙身边,关掉电源。

  “这可是高中物理的实验道具。”

  “我读高中时又没选修物理。”草薙猛朝指尖吹气,岸谷在一旁哧哧猛笑。

  “这位是……好像没见过。”汤川看着岸谷问。

  岸谷收起笑容站起来,欠身鞠躬。“敝姓岸谷,有幸和草薙先生共事。仰慕汤川教授大名多时,听说您曾多次协助警方破案,‘伽利略大师’的名号在我们科可是响当当。”

  汤川皱起眉头,拼命摆手,“求你了,千万别那样损我。何况我又不是喜欢帮忙,只不过对此人毫无逻辑的思考方式实在看不下去,才总忍不住插几句嘴。你和这种人一起办案,小心传染血管硬化。”

  岸谷忍不住扑哧一笑,挨了草薙一个大白眼。

  “岸谷你笑得真过分。说是这样说,汤川你自己还不是解谜解得挺爽。”

  “有什么好爽的,托你的福,我的论文毫无进展。你今天该不会又带了什么麻烦事来烦我吧?”

  “你不用担心,我今天没这个意思,只是正好经过,顺便来看看。”

  “那就放心了。”

  汤川走近流理台,将水壶灌满,放在煤气灶上。

  “旧江户川边尸体的案子结了吗?”汤川一边往杯中放咖啡,一边问。

  “你怎么知道我们负责办那个案子?”

  “你被叫走那天晚上,电视新闻就报了。看你闷闷不乐,调查工作肯定没什么进展。”

  草薙皱起眉头,抓抓鼻翼。“唉,也不算完全没进展,已经锁定了几个嫌疑人,会渐入佳境。”

  “哦,嫌疑人。”汤川似乎没什么兴趣,随口一说。

  岸谷从旁插嘴:“我认为现在的侦查方向并不正确。”

  “噢?”汤川瞥向他,“那你对侦查方向有异议了?”

  “也谈不上异议……”

  “别多嘴。”草薙皱起眉头。

  “对不起。”

  “你没必要道歉。在听从命令的同时,保留个人意见纯属正常。如果没有这种人,调查就很难合理进行下去。”

  “这小子批评调查方针可不是基于你说的理由,”草薙无奈道,“他只是想包庇我们现在盯上的人。”

  “不、不是这样。”岸谷结结巴巴地说。

  “行了,不必掩饰了。你同情那对母女,对吧?说真心话,我也不愿意去怀疑她们。”

  “听起来还挺复杂。”汤川笑嘻嘻地来回审视这对搭档。

  “没什么复杂的,遇害的男子有个早就离婚的老婆,案发前他正在打听前妻的下落。我们正是按照惯例,要确认一下她的不在场证明。”

  “哦。那她有吗?”

  “问题就在这里。”草薙抓抓头。

  “嘿,怎么像是有难言之隐?”汤川笑着站起来,水壶已喷出水汽。“两位都喝咖啡吧?”

  “多谢。”

  “我就不用了。那个不在场证明怎么看都可疑。”

  “我倒不觉得她们说谎。”

  “别说这种无凭无据的话,现在还没查明真假。”

  “可是说电影院和拉面店无法查证的,不就是您吗?”

  “我没说无法查,只是说很难查。”

  “我懂了,那个有嫌疑的女人,声称她在案发时待在电影院,对吧?”汤川拿着两只咖啡杯回来,递给岸谷一个。

  “谢谢您。”岸谷说着,瞪大的双眼似乎愣了一下。八成是因为杯子太脏。草薙忍住笑。

  “说在看电影,这的确很难证实。”汤川坐回椅子。

  “可她们后来还去了KTV,这里有店员证明。”岸谷用力说道。

  “那也不能不管电影院部分,也可能犯案后才去唱歌。”草薙回应。

  “花冈母女看电影是晚上七八点,就算地点再怎么偏僻,也不是杀人的理想时段,况且还得替死者脱衣服。”

  “这我明白,但不排除所有可能,就不能断定她们是清白的。”尤其不可能说服那个顽固的间宫,草薙心想。

  “听了两位的话,好像已经确定犯罪时间了?”汤川插嘴质疑。

  “解剖尸体后,判定死亡时间是在十日傍晚六点以后。”

  “对一般老百姓,用不着滔滔不绝透露这么多。”草薙提醒岸谷。

  “可是……汤川教授以前不也帮我们破过案子?”

  “那只是在案子涉及鬼怪谜团的时候,此案和外行人讨论没用。”

  “我的确是外行人。不过你最好别忘了,你们现在的闲谈场地可是我提供的。”汤川悠然啜饮着速溶咖啡。

  “知道了,我走就是了。”草薙从椅子上起身。

  “当事人怎么说?她们无法证明去过电影院?”汤川拿着咖啡杯问。

  “她们还记得电影情节,谁知道是什么时候看的。”

  “存根呢?”

  听到这个问题,草薙不由得看了汤川一眼,两人四目相接。

  “还在。”

  “嗯……从哪里拿出来的?”汤川的眼镜倏然一闪。

  草薙轻笑一声。“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通常没有人会小心保存那种东西,如果花冈靖子从柜子里拿出来,我也会起疑心。”

  “这么说,她不是从柜子里拿出来的?”

  “刚开始,她说存根应该扔掉了,后来,她抱着碰运气的心态打开电影简介,发现存根夹在里面。”

  “从电影简介里找到的?这确实没什么不自然。”汤川双臂交抱,“存根上的日期是案发当天吗?”

  “当然。不过就算这样,依然不能证明她们看了电影。说不定是从垃圾桶里捡来的,也可能买了票,却没进电影院。”

  “不管怎么样,这都表示,嫌疑人的确去了电影院或者附近。”

  “我们今天一大早就四处打听,看能不能找到目击者。结果,那天负责检票的女工读生休假,我们还专程跑去她家。回来时正好经过你这里,顺便坐坐。”

  “看你的表情,显然没从女工读生那里得到有利线索。”汤川扬起嘴角,笑了。

  “毕竟事隔多日,她不可能一一记住客人的长相。打从一开始我就没抱什么指望,倒也不觉得失望。好了,我们打扰到副教授了,该告辞了。”草薙说着,拍拍还在喝咖啡的岸谷。

  “好好干啊,警察大人。如果嫌疑人就是真凶,你可有苦头吃了。”

  汤川的话,令草薙转身,“什么意思?”

  “要是一般人,不会连用来当作不在场证明的存根该收在哪儿都特别注意。要是算准了警察会来问,事先夹在电影简介中,她显然是个极其棘手的强敌。”说这话时,汤川的眼中已毫无笑意。

  草薙对朋友的话回味一番,点点头:“我会留心。”说着,就要走出房间,“那我走了。”开门前,草薙似又想起什么,再次转身,“嗨,嫌疑人的隔壁住着你学长。”

  “学长?”汤川惊讶地侧首。

  “是个高中数学老师,姓什么……石神。也是帝都毕业的,应该是理学院的。”

  “石神……”汤川喃喃复诵一遍,镜片后的眼睛倏然睁大,“是达摩石神?”

  “达摩?”

  “你等一下。”汤川说着就进去了,草薙和岸谷不禁面面相觑。

  汤川立刻又回来,手上拿着黑色封皮的档案夹,在草薙面前打开:“是不是这个人?”

  那一页排列着许多照片,都是学生模样的年轻人。页面上方,印着“第三十八届硕士课程毕业生”。

  汤川指向一张圆脸的照片。照片上的人面无表情,细如横线的眼睛直视前方。名字是“石神哲哉”。

  “就是他!”岸谷说,“虽然照片上年轻很多,但绝不会错。”

  草薙用手遮住照片中的额头,颔首同意。

  “没错,现在头发少了许多,我一时没认出来。就是那个老师。是你学长?”

  “石神不是学长,他与我同届。理科生从大三开始才分专业,我选择了物理,他选了数学。”汤川说着合上档案夹。

  “这么说,那个老头儿也和我同届?”

  “他只是长得老。”汤川咧嘴一笑,旋即露出意外的表情,“老师?你刚才说他是高中老师?”

  “对,他说在高中教数学,还兼任柔道队的教练。”

  “我听他说过,他从小就学柔道,爷爷好像开了间道馆。先撇开那个不谈,石神居然当了高中老师……你没弄错吧?”

  “怎么可能?”

  “既然你这样说,应该属实。始终没有他的消息,我还以为他在哪个私立大学作研究,没想到,他竟当起了高中老师。石神竟然会……”汤川的眼神有点虚无。

  “他以前很优秀?”岸谷问。

  汤川呼地吐出一口气。“我不想随便用‘天才’这种字眼,但这个字眼确实适合他。甚至有教授表示,他是五十年甚至百年难得一见的人才。虽然系所不同,但他的优秀程度连我们物理系都有所耳闻。他向来对借助计算机求解不感兴趣,总是半夜窝在研究室,单凭纸笔挑战难题。他的背影留给大家的印象太深,不知不觉间就赢得了‘达摩’这个绰号,这当然是表达敬意。”

  听了汤川的叙述,草薙感叹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始终认为,眼前这个朋友已经够天才了。

  “既然那么厉害,怎么没当大学教授?”岸谷又问。

  “大学这种地方……有很多无奈。”汤川难得说话吞吞吐吐。

  想必他自己也常对无聊的人际关系感到有压力,草薙暗自寻思。

  “他还好吧?”汤川看着草薙。

  “我也说不上来,外表看不像有病,可和他交谈之后,让人觉得捉摸不定,好像不通人情……”

  “令人看不透?”汤川苦笑。

  “没错。一般人对于警察来访,多少都有点儿惊讶或是狼狈,一定会有什么反应,唯他却毫无表情。好像对身外之事漠不关心。”

  “除了数学,他什么都不关心,不过那样也自有一种魅力。能不能告诉我他的地址?改天有空我去看他。”

  “没想到你居然说出这种话,真稀奇。”

  草薙掏出记事本,把花冈靖子的地址告诉汤川。物理学教授抄下地址后,就对杀人命案失去了兴趣。

  晚上六点二十八分,花冈靖子骑自行车回到家,石神透过窗户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面前的桌上放着写有大量数学公式的纸,与这些数学公式格斗是他每天回家后的功课。难得柔道队今天不练习,但功课却毫无进展。不只今天,这几天一直如此。他逐渐养成在家里静静窥探隔壁动静的习惯,他在确认警察有无来访。

  昨晚警察又来了,是那两个来找过他的刑警,他还记得证件上印着“草薙”这个姓氏。

  据靖子表示,他们果然如预期的那样,来确认电影院的不在场证明。两人问靖子在电影院里有没有发生什么印象深刻的事,进电影院前、出来后、在电影院里,有没有遇见谁,存根还在不在,如果在里面买过东西,是否还留着发票,电影讲什么,演员是谁……

  至于KTV的事,则完全没问起,可见已经查证过那部分。他们当然查得到,石神乃是故意挑选那里。

  按照石神的指示,靖子将存根和买电影简介的票据都给警察看了,除了电影情节,其他问题一概声称想不起来,完全按照石神事先的叮嘱行事。

  靖子表示,警察后来就这么走了。但石神相信他们不会轻易放弃,会来查证电影院的不在场证明,或许可以解释为:警方发现了足以怀疑花冈靖子的线索。那是什么样的线索……

  石神起身,拿起外套,带上电话卡、钱夹和钥匙,走出门。

  正要下楼,下面传来脚步声。他放慢步子,微微低头。

  上来的是靖子,她并没一下子看出站在眼前的是石神,直到快要错身而过时,才赫然停下脚步。一直低着头的石神感到,她想说什么。

  她还没出声,石神就开了口:“晚上好。”他尽量保持和面对别人时一样的口吻与低沉声音,而且绝没让两人的视线对上,步伐也丝毫未变,默默走下楼梯。

  说不定警察正在某处监视,就算碰到了,请务必表现得只是邻里关系——这也是石神给靖子的叮嘱之一。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小声问好,上楼。

  一走到惯用的公用电话前,石神立刻拿起话筒,插入电话卡。三十米开外有家杂货店,老板模样的男人正忙着关门。除此之外,周遭杳无人迹。

  “喂?是我。”电话一通,立刻传来靖子的声音。听她的口气,早就料到是石神,这令他莫名欣喜。

  “我是石神。有没有什么异样?”

  “警察来过,到店里。”

  “弁天亭?”

  “对,还是那两个警察。”

  “这次问了些什么?”

  “他们问富樫有没有来过弁天亭。”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没来过。结果警察说也许他来时我正好不在,然后就去了厨房。事后我听老板说,警察让他们看了富樫的照片,还问他们这个人有没有来过。他们在怀疑我。”

  “你被怀疑是意料中的,没什么好怕的。警察只问了这件事?”

  “他们还问起我以前上班的店,就是锦系町的酒廊。问我现在还去不去那里,是否与那里的人有联系。我照石神先生交代的,一概予以否认。然后我反问他们,为什么要打听我以前上班的地方。他们说富樫最近去过那里。”

  “哦,”石神耳朵贴着话筒频频点头,“富樫是在那里打听到你的下落。”

  “好像是这样,弁天亭的事就是从那里打听出来的。警察说,富樫正在找我,他一定来过弁天亭。我告诉他们,没来过就是没来过,和我说这种话也没用。”

  石神回想起那个姓草薙的刑警,他给人的感觉挺随和,说话方式也很亲近,不会耀武扬威。不过他既然隶属搜查一科,表明还是有一定办案能力,应该不是那种靠恐吓逼对方吐露实情的人,而是不动声色套出实情的类型。从一堆信件中发现帝都大学信封的观察能力就值得注意。

  “还问其他什么了?”

  “只问了我这些,不过美里……”

  石神猛然握紧话筒:“警察去找她了?”

  “是。我刚才听美里说,她一出学校他们就找上她了。我想应该还是那两个警察。”

  “美里在你旁边吗?”

  “在,我叫她来听。”

  美里似乎就在靖子身旁,立刻听到她“喂”了一声。

  “警察问你什么?”

  “给我看那个浑蛋的照片,问他有没有来过家里……”

  “你回答没来过?”

  “是。”

  “他们还问了什么?”

  “电影。问我真的是十号那天看的电影吗,会不会记错了?我说绝对是十号,没错。”

  “他们怎么说?”

  “问我是否告诉过别人看电影的事,有没有发短信给朋友之类的。”

  “你怎么回答?”

  “我说没发信息,不过和朋友提过,后来他们就问我朋友的名字。”

  “你告诉他们了?”

  “只说了实香。”

  “实香就是十二号那天和你聊电影的朋友?”

  “对。”

  “好。你做得很好。警察还有没有问别的?”

  “没问什么了。问我上学开不开心,练羽毛球累不累。不知他们怎么知道我参加羽毛球队,当时我明明没拿球拍。”

  石神推测,他们看到了放在家里的羽毛球拍。那个警察的眼力果然不可小觑。

  “怎么样?”话筒那边传来的声音变成了靖子的。

  “没问题。”石神为了让她安心,用力说道,“一切都在照计划进行。警察应该还会来,只要照我的嘱咐做就行。”

  “谢谢,我们只能仰仗石神先生您了。”

  “不用担心,请再忍一下。明天见。”

  石神挂上电话,一边抽回电话卡,一边对最后那句话略感后悔。“请再忍一下”,这种说法太不负责了,再忍一下,具体是多久?不该说含糊不清的话。

  不管怎样,目前的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他早就料到,警方会查出富樫打听靖子下落一事,而那个不在场证明令警方起疑,也是意料中事。

  他也猜到警察会去找美里。他们以为,要拆穿不在场证明,从女儿下手容易些。虽然早就作了各种防范,但还是要处处小心……

  石神抱着这样的念头走回公寓,发现房门前站着一个人,是个穿黑色薄外套的高个男子。听到脚步声,来人转过脸。眼镜的镜片冷光一闪。

  警察?这是他的第一念头,但立刻否认。男子的鞋像是新的,打理得干干净净。

  正当他怀着戒心走近时,来人先开口:“是石神吗?”

  石神仰望对方,那张脸上浮现出笑容,而且是熟悉的笑容。

  石神吸一口气,瞪大了眼:“你是汤川?”

  二十多年前的记忆,缓缓复苏。





第六章


  那天,教室还是一样空空荡荡,虽然足以容纳百人,在座的顶多二十人。而且几乎所有学生都坐在后排,以便一点完名立刻开溜,或是在底下干自己的事。

  这堂课讲来讲去都是应用物理学的历史背景,学生很不捧场。石神虽也没什么兴趣,但还是按照惯例,坐在第一排从左数第二的位置。无论什么课他都坐在那里。之所以不坐正中间,是因为他有意以客观的态度看待讲课。他明白,再怎么优秀的教授,讲课也不见得永远正确。

  他很孤独。那天,难得有人坐在他后面,只是他并未在意。老师进教室前,他还有事情要做。他取出笔记本,开始解答某个题目。

  “你也是厄多斯的信徒吗?”

  起先,石神没觉得那个声音在和自己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之所以抬起头,是因为好奇居然有人提起“厄多斯”。他转头向后看。一个长发披肩、敞着衬衫的男生正托着腮,脖子上还挂着金色项链。他常见到这张脸,之前就知道,此人是打算专攻物理的学生。

  说话的不会是他——石神刚闪过这一念头,长发男生以不变的姿势继续说道:“纸笔有限,或许尝试本身才更有意义。”

  是同一个声音,石神有些惊讶。

  “你知道我在干什么?”

  “我偷看了一眼,不是故意的。”长发男生指着石神的桌子。

  石神的视线回到自己的笔记本上。上面虽然写着数学公式,但才写了一半,只是其中一部分。只看一眼,就能知道在做什么题目,可见此人也曾演算过这个题目。

  “你也做过?”石神问。

  长发男生终于放下托腮的手,脸上浮现出苦笑。

  “我向来不主张做不必要的事。毕竟我将来要专攻物理,只要运用数学家提出的定理就行了,证明的工作交给你们。”

  “但你对这玩意儿有兴趣吧?”石神拿起笔记本。

  “既然已经证明过了,不知道怎么证明也没什么损失。”他盯着石神的眼睛继续说,“四色问题已被证明,所有的地图都能被涂成四色。”

  “不是所有。”

  “没错。先决条件是,必须在平面或球面上。”

  这是数学界最有名的问题之一 ——平面或球面上的任何地图,是否都能以四色区分,由A.凯莱在一八七九年提出。只要能证明的确是以着色区分,或是想出一个例外即可,却花了近百年的时间。完成证明的是伊利诺大学的凯尼斯•阿佩尔和渥尔夫甘古•哈肯,两人利用计算机,确定所有地图可归为一百五十种基本类型,最终证明都是以四色区分。那是一九七六年的事。

  “我不认为那是完备的证明。”石神说。

  “我想也是。所以,你才试着用纸笔解题?”

  “如果靠人工来操作,规模太过庞大,他们选择了计算机,但正因如此,才无法完美判断论证是否正确。如果连确认都使用计算机,那就不是真正的数学。”

  “你果然是厄多斯的信徒。”长发男生莞尔一笑。

  保罗•厄多斯是生于匈牙利的数学家。他一边浪迹世界各地,一边和各地的数学家共同作研究。他始终抱着这样一个信念:完美的定理必然有完美自然且简洁明了的证明过程。对于四色问题,他承认阿佩尔与哈肯的证明并无过错,但不够完美。

  长发男生看透了石神,他的确是“厄多斯的信徒”。

  “前天,我去问教授一个数值解析问题,”长发男生换了话题,“题目本身并无错误,但解答不够优雅,果然是印刷出了一点儿差错。令我惊讶的是,还有其他学生提出同样的质疑。老实说,我很恼火,我还自恋地以为,只有我才能看出那个问题。”

  “那点小问题……”石神说到这儿,把下半截话吞了回去。

  “以石神的本领,发现疑点乃是理所当然——连教授都这么说。果然是人外有人,这样一来,我就知道自己不是研究数学的料了。”

  “你刚才说,你想专攻物理?”

  “敝姓汤川,请多指教。”他朝石神伸出手。

  石神虽觉此人是个怪胎,还是和他握了手。突然,他觉得有点儿好笑,他一直以为,被人当成怪胎的永远只有自己。

  此后,石神和汤川虽然并无特别的交情,但碰到时必会聊上几句。汤川博学多闻,除了数学和物理,其他领域也多有涉猎,连石神暗自鄙视的文学与艺术都了如指掌。不过,石神并不确定他的知识究竟有多渊博,因为石神缺乏判断的基础。汤川也明白石神只对数学感兴趣,很快就不再提起其他话题。

  即便如此,对石神来说,汤川仍是他进大学以来第一个聊得来的同伴,也是第一个获得他肯定的人。

  后来,他们各自选择了数学系和物理系,碰面机会渐少。两学科之间的转系,只要成绩达到一定标准就会获准,但两人都不想转系。石神认为,这对彼此来说都是正确的选择,两人都选了最适合自己的道路。虽然两人有同样的野心——企图以理论建构世上的一切,但采取的方式正好相反。石神试图借由数学公式的推演达成这一目标,汤川却从观察着手,发现问题,加以解决。石神喜欢模拟推理,汤川则注重实验。

  虽然难得碰面,但石神仍旧不时听到汤川的消息。研二那年秋天,听说汤川发明的“磁界齿轮”被某家美国企业买下,石神感到相当佩服。

  汤川结束硕士课程后的情况,石神毫无所知,因为他自己离开了大学。就这样一别经年,任由二十多载的岁月一晃而逝……

   “你还是老样子。”汤川一进屋,就仰望着书架说道。

  “怎么讲?”

  “我就知道你对数学情有独钟。我们学校的数学系,恐怕找不出有这么多资料的人。”

  石神什么也没说。书架上不仅有相关书籍,还排列着各国召开研讨会的相关资料。虽然都是利用网络搜来的,但对当前的数学界,他绝对比半吊子学者精通甚多。

  “你先坐,我去泡咖啡。”

  “喝咖啡也不错,不过我带了这玩意儿。”汤川从拎来的纸袋中取出盒子,是上好的清酒。

  “你不必这么客气。”

  “久别重逢,怎么好空手而来?”

  “我叫点儿寿司好了,你还没吃晚饭吧?”

  “还没,你别这么客气。”

  “我也还没吃。”石神拿起电话,翻开叫外卖的单子。看着寿司店的菜单,他不禁有几分犹豫,他总是点普通的寿司套餐。

  他拨通号码,点了特级寿司套餐和生鱼片,寿司店的店员应答时似乎很意外。这个房间不晓得有多少年没出现过像样的客人了,石神想。

  “我还真吓了一跳,没想到你居然会来。”石神一边坐下一边说。

  “我凑巧从朋友那里听说了你。”

  “朋友?有这样的人?”

  “这件事说来很巧。”汤川难以启齿地抓抓鼻翼,“警视厅的警察来找过你吧?就是那个姓草薙的。”

  “警察?”

  石神心头一跳,但他小心地不形于色,重新看着老同学。汤川该不会知道什么吧……

  “那人和我们同届。”

  汤川口中的话,令石神颇感意外。“同届?”

  “他和我都是羽毛球队的,别看他那样,也是帝都毕业的。不过他学的社会学。”

  石神心头那团正要扩散的不安阴霾霎时消失。“我想起来了,他当时盯着我收到的信件看,难怪他当时那么在意‘帝都’几个字。既然如此,他当时直接告诉我不就好了?”

  “对那家伙来说,理学院的毕业生可不是什么同学,是另外一个人种。”

  石神点头表示同意。一想到和自己在同一时间读同一所大学的人成了刑警,心头就升腾起某种奇妙的感受。

  “我听草薙说,你现在在高中教数学。”汤川直视着石神。

  “就是这附近的高中。你留在大学?”

  “对,我现在在第十三研究室。”汤川回答得很干脆。这应该不是装的,而是真心觉得没什么可骄傲的,石神想。

  “做教授?”

  “不,还在一步之外打转,上面的位子都挤满了。”汤川毫不在意地说。

  “你有‘磁界齿轮’的丰功伟绩,我还以为你已经当上教授了。”

  听石神这么说,汤川笑着揉搓着脸颊。

  “也就你还记得。无法付诸实践,根本就是纸上谈兵。”说着,汤川打开带来的酒。

  石神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两个杯子。

  “我还以为你在哪个大学当教授,正在向黎曼假说挑战呢。”汤川说道,“达摩石神到底是怎么了?为了效忠厄多斯,也打算做个流浪数学家?”

  “不是。”石神轻轻叹了口气。

  “来,不管怎样,先干一杯。”汤川没有过多追问,径自往杯中倒酒。

  石神以前也打算一辈子献身数学研究。他曾下定决心,硕士毕业后,像汤川一样留在大学读博士。

  之所以没能如愿,是因为他必须照顾双亲。父母都已年迈,又有病在身,纵使能够半工半读地念完书,也筹不出父母的生活费用。

  这时,教授告诉他,一所新成立的大学正在招聘助教。那所大学离他家不算远,他想,只要能继续研究数学就行,便接受了那份工作。结果,这个决定打乱了他的人生。

  他在那所大学根本无法从事任何研究。教授们只顾着争权夺利明哲保身,既没有栽培优秀学者的念头,也没有完成划时代研究的雄心。石神辛苦写成的研究报告,长时间沉睡在教授的抽屉里。学生的水平也很差,照顾这些连高中数学都搞不清楚的学生,严重剥夺了石神的研究时间。他忍了又忍,得到的薪水却少得可怜。

  他曾想过换一所大学,几番下来毫无希望。设置数学系的大学本来就不多,就算有,预算也少得可怜。哪有多余的钱请助教?数学系不像工学院,没有企业愿意赞助。

  他被迫转换人生方向,选择了以学生时代就考取的教师资格谋生,放弃了成为数学家的梦想。

  石神觉得,就算告诉汤川这些也无济于事。不得不放弃研究的人,多半都有类似的苦衷,他明白自己的际遇并不稀奇。

  寿司和生鱼片送来了,他们边吃边聊。汤川带来的酒喝完后,石神拿出威士忌。他很少喝酒,只喜欢在解开数学难题后,浅酌几口以消除疲惫。

  两人聊得并不热络,不过一边遥想学生时代,一边谈论数学,甚是愉快。石神忽觉,这么多年来,自己失去了怎样的时光。这是离开大学后第一次畅快的对饮。除了此人,再无人能理解自己,也无人能获得自己的肯定,石神看着汤川,所想甚丰。

  “嘿,差点忘了要紧事。”汤川突然说,从纸袋里取出一个褐色大信封,放在石神面前。

  “这是什么?”

  “你先打开看看。”汤川笑嘻嘻地说。

  信封里装着报告用纸,纸上写满数学公式。石神快速扫过第一页,顿时明白过来。

  “是反证黎曼假说?”

  “一眼就被你看穿了。”

  黎曼假说乃是当今数学界最有名的难题,绵延至今,依然无人能提出完美的证明。

  汤川拿出来的研究报告,就是想证明这个假说不正确。世界各地的学者都在作这项努力,但同样无人能成功举出反证。

  “这是我请数学系的教授复印给我的,他还没公开发表。虽然没有完全反证成功,不过找对了方向。”汤川说。

  “你说假说是错的?”

  “我只是说他找对了方向。如果假说是正确的,那么就是这篇论文哪里出错了。”

  汤川的眼神好像恶作剧的小孩,想确认计谋是否成功。石神立刻察觉出他的企图。他在挑衅,同时也想确认,“达摩石神”的功力退化到了何种地步。

  “可以借我看看吗?”

  “就是带给你的。”

  石神开始看论文。最后,他起身坐到桌前,摊开一旁没用过的演算纸,拿起圆珠笔。

  “你知道P≠NP这个题目吧?”汤川在他背后出声道。

  石神转身。“对于数学问题,自己想出答案和确认别人的答案是否正确,哪一个更简单,或者困难到何种程度——这是克雷数学研究所悬赏征求解答的一个问题。”

  “果然厉害。”汤川笑着举杯。

  石神重新面对演算纸。数学很像寻宝,他想。必须先看清该从哪里出发,思索通往答案的通道,然后再按照计划逐步拟定公式,求得解答。如果什么都没挖掘到,就要及时更改路线。只要埋头苦干,心无旁骛地勇往直前,就能找到从未被人发掘的宝藏——正确解答。

  验证别人的解法,就好像沿着别人开掘的道路前行,看上去简单,但实际并非如此。如果沿着错误路线前行,找到假宝藏,那么要证明那个宝藏是赝品,比寻找真宝藏还难。因此,才会有人提出P≠NP这种让人束手无策的问题。

  石神忘了时间,斗争心、探求心以及自尊心,均令他亢奋不已。他的眼睛一刻也离不开数学公式,全部心思都用在那里。

  石神突然起身,拿着论文转过身。汤川披着大衣,缩着身子睡着了。石神摇晃他的肩膀:“快醒醒,我弄懂了。”

  汤川睡眼惺忪地缓缓直起身子,搓搓脸,仰望石神:“你说什么?”

  “我弄懂了。很遗憾,这个反证是错误的。虽是有趣的尝试,但在质数分布上有根本错误——”

  “等一下,你先等等。”汤川把手伸到石神面前,“我刚睡醒,就算听了你的复杂解释,也弄不懂。不,就算我清醒了也弄不懂。老实说,我对黎曼假说完全没辙,只是觉得你可能感兴趣,才带给你看看。”

  “你不是说方向是对的吗?”

  “那是从数学教授那里听来的,其实他知道反证有误,才没发表。”

  “那我发现错误也是应该的?”石神很失望。

  “不,你很厉害。那个教授说,就算小有名气的数学家,恐怕也无法立刻发现错误。”汤川看看表,“你只用了六个小时就找出来了,确实厉害。”

  “六个小时?”石神望向窗外,天空已开始泛白。一看闹钟,原来快五点了。

  “你一点儿也没变,这下我放心了,”汤川说,“达摩石神依然挺立,这就是我看着你背影时的感想。”

  “抱歉,我忘了你还在。”

  “没关系。倒是你该稍微睡一会儿,今天还要上课吧?”

  “是,不过太兴奋了,毫无睡意。好久没这么聚精会神了,谢谢。”石神伸出手。

  “看来我来对了。”汤川说着握紧石神的手。

  石神小睡到七点。不知是因为太累了,还是心里太过满足,时间虽短,却睡得香甜,醒来时头脑比平时清醒。

  石神准备出门时,汤川说:“你的邻居起得真早。”

  “邻居?”

  “我刚才听到出门的声音,那会儿才刚过六点半。”

  汤川后来一直没睡。

  石神正在考虑是否该说些什么,汤川接着往下说:“之前提到的那个刑警草薙说,你的邻居有嫌疑,他才来找你问话。”

  石神故作平静,套上外套:“他会告诉你案情?”

  “有时候,去我那里打发时间,顺便发发牢骚再走。”

  “到底是什么案子?草薙……是这人吧?他没告诉我详细情况。”

  “听说有人被杀了。是你邻居的前夫。”

  “哦。”石神保持面无表情。

  “你和隔壁有来往吗?”汤川问。

  石神霎时动起脑筋。单从语气推测,汤川并非基于什么特别意图才问起,他也可随便敷衍一下。然而他很在意汤川和草薙熟识,说不定会把这次来访告诉草薙。顾忌这点,眼下的回答非小心不可。

  “没什么往来,不过花冈小姐——花冈小姐就是隔壁邻居,我倒是常去她工作的便当店,我忘了告诉警察了。”

  “哦,便当店。”汤川点点头。

  “不是因为她在那里上班才去,而是她凑巧在我去惯了的店里上班,那家店就在学校附近。”

  “哦。就算只是点头之交,听了她是嫌疑人,还是觉得不舒服吧?”

  “那倒不会,反正和我无关。”

  “也是。”

  汤川似乎并未起疑。

  两人在七点半出门。汤川没走向最近的森下车站,而是陪石神一起走到学校附近,这样可以少换一趟电车。

  汤川已不再提命案和花冈靖子。石神本来还怀疑汤川乃是受草薙之托来刺探消息,看来是自己多心了。草薙没有任何理由使用这种手段。

  “这条路还挺有意思。”汤川说这话时,他们已穿过新大桥,沿着隅田川走。他会这样说,是看到一整排游民的住处。

  把花白头发绑在脑后的男子正在晾衣服。前方,石神称为“罐男”的人则如平常一般踩扁空罐。

  “这幅景象一成不变,”石神说,“一个月来,什么都没变,他们活得就像时钟一样准确。”

  “人一旦摆脱了时钟的束缚,反而会变成这样。”

  “是啊。”

  他们在清洲桥前走上台阶。一幢办公大楼紧贴台阶而建,石神看着两人映在一楼玻璃门上的身影,微微摇头。

  “你看起来还是这么年轻,和我大相径庭,你的头发也很稠密。”

  “哪里,我也老了。撇开头发不说,脑袋都变钝了。”

  “你太贪心了。”

  石神虽然嘴上说笑,心里却有些紧张,再这样走下去,恐怕汤川会一路跟到弁天亭。对于花冈靖子和自己的关系,这个洞察力过人的天才物理学家该不会察觉出什么端倪?他开始生出些许不安。另外,看到石神和陌生男子一起进来,难保靖子不露出狼狈神情。

  就在可以看到便当店招牌时,石神开口:“那就是刚才提到的便当店。”

  “哦,弁天亭,店名挺有趣。”

  “我现在过去买便当。”

  “那我就在这里和你分手了。”汤川停下脚步。

  石神虽感意外,但还是暗自庆幸。

  “没能好好招待你,不好意思。”

  “我已经受到最好的招待了。”汤川眯起眼,“你不想回大学进行研究了?”

  石神摇摇头。“在大学能做的事,我一个人也能做。况且,我都这把年纪了,也没大学肯要我了。”

  “那倒不见得。不过,我不勉强你。今后继续努力。”

  “你也是。”

  “真高兴见到你。”

  握手后,石神目送汤川远去,他并非依依不舍,而是不想让汤川看到他走进弁天亭。

  汤川的身影完全消失后,石神转身,快步跨进店门。





第七章




  看到石神泰然自若,靖子有种莫名的安心。昨晚,他家难得来了访客,直到很晚,还听得见说话声。她一直提心吊胆,生怕访客是警察。

  “招牌便当。”他像以往一样,以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点餐,同时也一如往常地不看靖子。

  “好,招牌一份,谢谢惠顾。”她回答后低声问道,“昨天府上有客人?”

  “啊……对。”石神抬起脸,惊讶地眨眼。环顾四周后他低声说道:“最好别和我说话,说不定警察在哪里盯着。”

  “对不起。”靖子脖子一缩。

  在便当装好前,两人都沉默无言,刻意不让视线相对。靖子瞥向马路,感觉不出有谁在监视。但是,即便真在监视,也不会让他们有所察觉。

  便当装好,她递给他。

  “是老同学。”他边付钱边咕哝。

  “哦。”

  “大学同学来找我,不好意思,吵到你了。”石神极力不动嘴唇。

  “哪里,没有。”靖子不禁浮现出笑容。为了不让外人看到她的表情,她低着头。“我还想有客人找您,真是稀奇。”

  “这是第一次,我也吓了一跳。”

  “您很高兴?”

  “是啊……”石神拎起便当,“那么,今晚见。”

  是电话联系的意思。

  “好。”靖子回答。

  目送石神浑圆的背影走向马路,她暗想,像他这种与世隔绝的人,竟然也有友人来访。

  过了早上的高峰时间,靖子像往常一样,去后面厨房和小代子他们聊天。小代子爱吃甜食,递给靖子一块年糕。爱吃咸食的米泽喝着茶,金子出去送外卖了。

  “昨天,他们没再来找你麻烦?”小代子喝了一口茶后问。

  “你说谁?”

  “那些人呀,警察。”小代子皱起眉头,“他们跑来一直追问你前夫的事,我们还在想,说不定昨晚又去找你了。对吧?”她转头征求米泽的附和。沉默寡言的米泽微微颔首。

  “晚上什么事也没发生。”

  虽然美里一出校门就被叫去问话,但靖子判断,不必说出来。

  “那就好。这些当警察的,就会这么死缠烂打。”

  “他们只是例行公事,问问而已,”米泽说,“又不是在怀疑靖子,他们也有很多该走的程序。”

  “也是。毕竟是公务人员。幸好富樫没来我们店里,要是他遇害前来过这里,靖子说什么也洗不清了。”

  “怎么可能那么夸张。”米泽露出苦笑。

  “那可难说。警察不是说,富樫去玛莉安打听过靖子,不可能不来这里吗?分明是在怀疑她。”

  玛莉安,就是靖子和小代子在锦系町待过的酒廊。

  “他真没来过,我们也没办法。”

  “所以我才说幸好他没来。要是真来过,警察肯定会死缠着靖子不放。”

  “不会吧。”米泽歪着头,丝毫看不出重视这件事的样子。

  如果告诉他们富樫来过,不知他们会有何反应?靖子念头一起,不禁坐立不安。

  “虽然不快,你还是忍耐一下吧,”小代子乐观地说,“谁叫你前夫死于非命?过几天,他们就完事了,你也就轻松了。”

  “也是。”靖子勉强挤出笑容回应。

  “我呀,老实说,觉得富樫被杀真是太好了。”

  “喂!”米泽冲小代子喊道。

  “实话实说。你根本不知道靖子为那浑蛋受了多少罪。”

  “你知道?”米泽没好气地反问。

  “我听靖子说过不少。当初,她就是为了躲他才去玛莉安上班的。结果他还是找到靖子,想想都让人发毛。我真想谢谢那个凶手。”

  米泽目瞪口呆地起身离座。小代子不悦地看着丈夫的背影,脸凑近靖子:“不晓得富樫到底出了什么事,该不会被债主追杀吧?”

  “谁知道。”靖子侧首。

  “只要不连累你就行,我就担心这个。”小代子说完,把剩下的年糕塞进嘴里。

  回到柜台,靖子依然心情沉重。米泽夫妻对她深信不疑,还担心她因这起命案受到连累。想到欺骗了这样的好心人,不禁心有愧疚。不过我要是被抓了,定会给他们夫妻带来非同小可的麻烦,弁天亭的生意也会受影响。想到这里,她觉得除了彻底隐瞒事实之外,别无选择。

  她就这么边想着,边工作,差点儿发起呆来。幸好她立刻醒悟,现在应该好好工作,什么都别想,遂强迫自己专心致志。

  好一阵子空闲,快六点时,店门开了。

  “欢迎光临。”她机械地出声招呼,瞥向客人,霎时瞪大了眼,“哎呀……”

  “你好。”男人笑了,眼角两端现出皱纹。

  “工藤先生,”靖子捂着张开的嘴,“您怎么会来?”

  “这还用问?当然是来买便当。种类还蛮丰富呀。”工藤仰望着便当照片。

  “您从玛莉安听说的?”

  “是啊,”他咧嘴一笑,“好久没去了,昨天又去了。”

  靖子朝厨房喊:“小代子,你快过来!”

  “怎么了?”小代子应道。

  靖子笑着说:“是工藤先生,工藤先生来了。”

  “你说的工藤先生是……”小代子一边解围裙一边跑出来,抬头朝眼前满脸笑容的男人一看,顿时嘴巴张得老大,“哇,工藤先生!”

  “你们两个看起来气色不错。和老公过得还好吗?看店里的样子应该很不错。”

  “还过得去。您怎么会突然来这里?”

  “是啊,我突然很想看看你们。”工藤边抓鼻子边望向靖子。他这个害羞时的习惯动作,完全没变。

  靖子还在赤坂上班时,他就是老主顾了。他总是叫她陪酒,还在她出门上班前找她一起吃饭。酒廊打烊后,两人也常去喝酒。靖子为了躲避富樫跳槽到锦系町的玛莉安时,只告诉了工藤一人,他马上又成了那里的常客。离开玛莉安时,她也是第一个告诉他。那时他露出有些落寞的神情祝福她:“要好好加油,过幸福日子。”

  一别至今。

  米泽也从后面出来,和工藤聊起往事。米泽也是玛莉安的常客,和工藤也算认识。

  聊了一阵子,小代子说:“你们去喝杯茶吧。”大概是想撮合二人,米泽也点头。

  靖子刚一抬头,工藤便问道:“你有时间吗?”也许他一开始就是这种打算,才在这种时间上门。

  “那就去坐一下。”她笑着回答。

  出了门,他们朝新大桥路走去。

  “其实很想和你好好吃顿饭,不过今天算了,估计你女儿在等你。”工藤说。靖子在赤坂时,他就知道她有个女儿。

  “工藤先生,您的孩子还好吗?”

  “还好。今年已经高三了,一想到他要升学考试我就头疼。”他皱起眉头。

  工藤经营着一家小型印刷公司。靖子以前听他说过,他家在大崎,和妻子儿子一起住。

  他们走进新大桥旁的小咖啡屋。虽然十字路口旁有可以喝茶的地方,但靖子刻意避开那里,那里是她和富樫碰面的地方。

  “我去玛莉安,就是为了打听你的消息。你离开时,我虽然知道你要在小代子的便当店工作,但不知道地址。”

  “您怎么突然想起我了?”

  “是呀,就是这样。”工藤点燃一支香烟,“老实说,我看新闻得知那起命案,有些不放心。你的前夫,真是不幸。”

  “亏您一眼就认出是他。”

  工藤边吐烟圈边苦笑。

  “我当然知道,新闻里提到了他的名字,而且,我也忘不了他那张脸。”

  “对不起。”

  “你用不着道歉。”工藤笑着摆手。

  工藤对靖子有意思,她当然知道,她对他也抱有好感。可是,他们从未发生过所谓的男女关系。他曾多次邀她去宾馆,她每次都委婉地拒绝了。她没有勇气和一个有妇之夫出轨,况且她也有丈夫——虽然当时她没告诉他。

  工藤见到富樫,是在送靖子回家时。她总是在离家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下车,那天也是如此,但她把烟忘在车上了。工藤随后追来,想把烟给她,正巧看到她走进某间公寓。他于是直接走到门口敲门。没想到开门的不是靖子,而是个陌生男人——富樫慎二。

  当时富樫已经喝醉了。看到工藤,他断定是纠缠靖子的客人。工藤还没来得及解释,他就勃然大怒,出手打人。要不是正准备洗澡的靖子出来阻止,说不定他连菜刀都拿出来了。

  几天后,靖子带着富樫去向工藤道歉。当时富樫一脸惶恐,安分得很,大概是怕工藤报警。

  工藤并没有生气,只是提醒富樫,让自己的妻子卖笑陪酒不太好。富樫显然很不高兴,不过还是默默点头。

  后来工藤还是照常去店里捧场,对靖子的态度也丝毫未变,只是不再单独见面了。

  四下无人时,他偶尔会问起富樫的事。多半是问富樫找到工作没有,她总是摇头。

  最先发现富樫动粗的也是工藤,虽然靖子以妆容巧妙地掩饰了脸上的淤青,但怎能瞒过他的眼睛?

  “你最好找律师谈谈,费用我出。”工藤这么告诉她。

   “怎么样?你的生活有什么变化吗?”

  “变化倒谈不上……就是警方不时会来找我。”

  “果然如我所想。”工藤露出懊恼的表情。

  “也没什么好担心的。”靖子对他一笑。

  “来找你麻烦的只有警察?那些新闻媒体呢?”

  “倒是没有。”

  “那就好。这不是什么媒体穷追不舍的大新闻,要是遇到麻烦,我可以帮忙。”

  “谢谢,您还是这么体贴。”

  工藤似乎有点儿害臊,低下头伸手拿咖啡杯。“那件事和你没什么关系吧?”

  “当然没有,您以为……”

  “看到报道时,我立刻想起你,突然有些不安,毕竟是杀人命案。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遇害,但我就怕你受到连累。”

  “小代子也说过同样的话,看来大家的想法一样。”

  “看到你好端端的,我就放心了,况且你和他好几年前就离婚了。你们最近没见过面吧?”

  “您说和他?”

  “对,富樫。”

  “没有。”回答时,靖子感到脸颊有些僵硬。

  后来,工藤说起他自己的近况。虽然不景气,公司的业绩还算过得去。至于家庭,除了独生子,他并未多谈。他从前就是这样。靖子虽然完全不知道他和妻子的感情好坏,但在她看来,还不至于夫妻失和。她在陪酒时就已领悟到,在外面还能关心别人的男人,通常都有个幸福的家庭。

  推开咖啡屋的门,外面正在下雨。

  “都是我害的,你刚才直接回家就不会碰上这场雨了。”工藤一脸歉疚地转头看着靖子。

  “您别这么说。”

  “你家离这里远吗?”

  “骑车大概十分钟。”

  “自行车?”工藤咬着唇,仰望雨幕。

  “没事。我带了雨伞,自行车可以放在店里。明天早上我早点出门就是。”

  “我送你回去。”

  “不必了。”

  但工藤已走上人行道,朝出租车招手。

  “改天我们再好好吃顿饭,”出租车刚开动,工藤便说,“把你女儿也带来。”

  “倒是不必担心那孩子,您没问题吗?”

  “我随时都有时间,现在已经不那么忙了。”

  “哦。”

  靖子问的其实是他妻子,但她没再多问。她觉得他很清楚言外之意,只是故意装作不解其意。

  他问起手机号码,靖子说了,她没有理由拒绝。

  工藤让出租车直接开到公寓门口。由于靖子坐在里侧,他先下了车。

  “这样会淋湿,您快上车吧。”一下车她就说。

  “再见。”

  “再见。”靖子微微点头。

  钻进出租车的工藤,看着靖子身后。靖子顺着他的目光转头一望,发现公寓门口有人撑伞而立。黑幽幽的看不清长相,不过她从体型判断,是石神。

  石神缓缓走开了。靖子暗想,工藤会看着他,八成是因为他刚才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俩。

  “我回头打电话给你。”工藤说完这句话,出租车开走了。

  靖子目送远去的车尾灯,自觉好久没这么亢奋过了。这种和男人在一起并为之陶醉的感觉,不知已久违了多少年。

  回到家,美里正在看电视。

  “今天有什么状况吗?”靖子问。

  当然不是指上学,美里很清楚。

  “没有。实香什么也没说,估计警察还没去找她。”

  “哦。”

  没一会儿,靖子的手机响了,屏幕显示是公用电话。

  “喂?是我。”

  “我是石神。”预期中的低沉声音传来,“今天有什么状况吗?”

  “没什么。美里也说她那边毫无异样。”

  “请别大意,警方应该还没排除对你的怀疑。我想,他们现在正在彻底排查周边情况。”

  “我明白。”

  “还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啊……”靖子很困惑,“没什么特别情况。”

  “不好意思……明天见。”石神挂了电话。

  靖子惊讶地放下手机,石神难得如此狼狈。

  该不会是因为看到了工藤吧,靖子想。石神或许在奇怪,那个和她亲密交谈的人究竟是什么人。他最后问出的那个奇怪问题,也许是想打听工藤的底细。

  靖子很清楚石神为什么帮助她们母女,正如小代子所说,是对她有意思。

  如果她和其他男人走得很近,会如何?他还会像之前那样,尽力帮助她们吗?还会为她们母女绞尽脑汁吗?

  还是少见工藤为好,就算要见面,也尽量不让石神发觉。

  旋即有某种难以言喻的焦躁蓦地涌上心头。要到什么时候为止?得这样背着石神偷偷摸摸到什么时候?难道说,只要命案没过追诉期限,就永远无法和其他男人在一起?





第八章


  鞋底滑过,发出咻咻的声音,几乎在同时,传来细小的破裂声。对草薙来说,这声音令人怀念。

  他站在体育馆入口处往里看,汤川正在靠近入口的球场上握拍奋战。他大腿的肌肉,比起年轻时有点儿松弛了,但架势倒是没变。

  对手是个学生,球技相当不错,连汤川刁钻的攻势都没能把他耍得团团转。

  学生的杀球得分了,汤川当场跌坐在地,满脸苦笑地对着学生说着什么。

  他回头瞥见草薙,对学生打个招呼,拿着球拍走过来。“今天又有何贵干?”

  草薙故意做出跌倒的姿势。“你还好意思这么说。明明是你打电话给我,我以为你找我有事,才特地赶来。”

  草薙手机上,留有汤川打来的记录。

  “哦,没什么大事,我就没留言,怕打扰你。看你连手机都关了,一定很忙。”

  “你打来时我正在看电影。”

  “看电影?上班时间?您可真悠闲啊。”

  “才不是。为了确认不在场证明,我想还是该看看是什么电影,要不然,怎么确定嫌疑人说的是真是假。”

  “反正不管怎么说,都是桩好差事。”

  “为了工作看电影,一点儿乐趣也没有。早知道没什么大事,就不特地跑来了。我打电话去你的研究室,他们说你在体育馆。”

  “既然来了,就一起吃个饭吧,而且我确实有事找你。”汤川在入口处换上随地乱脱的鞋。

  “什么事?”

  “那件事。”汤川边迈步边说。

  “哪件事?”

  汤川停下,把球拍往草薙身上一戳。“电影院的事。”

  他们走进大学旁的小酒馆,读书时还没这家店。两人在最里面的桌子落座。

  “嫌疑人说她们去看电影,是在案发的十日,嫌疑人的女儿则在十二日告诉同学这件事,”草薙一边给汤川倒啤酒一边说,“刚才我已经确认过了。我去看电影,就是为了作事前准备。”

  “从她同学那里听来的结果如何?”

  “还很难说。根据那女孩的话,没什么不自然。”

  上野实香就是那个女孩。她表示,在十二日那天,的确听花冈美里提起和母亲去看电影的事。实香也看过那部电影,两人聊得很起劲。

  “案发两天后才说起,有点儿可疑。”汤川说。

  “没错。看过电影之后,如果想和同学讨论,照理说隔天就会说。我的想法是,或许是十一日那天看的。”

  “有这种可能?”

  “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嫌疑人工作到六点,女儿一结束羽毛球练习就立刻回家,应该赶得上七点那场。她们坚称十号那天就是这样去电影院的。”

  “羽毛球?她女儿是羽毛球队的?”

  “我第一次去她家时,看到屋里放着球拍,立刻就猜到了。对,打羽毛球这点也有可疑之处。你也知道,那是一种相当剧烈的运动,就算是初中生,练习结束后也会筋疲力尽。”

  “要是像你这么会混,那就另当别论了。”汤川一边在关东煮的蒟蒻上抹芥末,一边说。

  “你别打断我的话,总而言之,我想说的是——”

  “一个结束社团练习已经筋疲力尽的初中女生,去看看电影也就算了,竟然还跑去KTV唱到深夜,未免太不自然——这就是你想说的?”

  草薙惊讶地看着汤川,的确被他说中了。

  “不过也不能如此武断地断定有多不自然,毕竟有些孩子就是体力好。”

  “可是她很瘦,看起来没什么体力。”

  “也许那天的练习比较轻松。更何况,你不是已经确认过,她十日晚上的确去了KTV?”

  “对。”

  “她是几点进去的?”

  “九点四十分。”

  “她妈妈便当店的工作六点结束,命案现场在筱崎,除去来回的时间,还有两小时可以用来作案……也不是毫无可能。”汤川连筷子都没放下,双臂交抱。

  草薙看着汤川那副样子,心中暗想,我提过嫌疑人在便当店工作吗?“你怎么突然对这个案子感兴趣了?居然主动问起进度来,这倒是挺稀奇。”

  “谈不上兴趣,只是有点儿好奇。我不讨厌这种铜墙铁壁式的不在场证明。”

  “与其说是铜墙铁壁,毋宁说是难以查证,伤脑筋。”

  “那个嫌疑人,照你们的说法,不是清白的吗?”

  “或许吧。问题是目前没有其他可疑的人浮上台面。况且,案发那晚正巧去看电影唱KTV,你不觉得太巧合了吗?”

  “我明白你的心情,不过还是需要理性的判断。也许你该着眼于不在场证明之外的部分。”

  “用不着你提醒,该做的我们都做了。”草薙从搭在椅子上的大衣里取出一张复印纸,在桌上摊开,纸上画着一名男子。

  “这是什么?”

  “我们试着画出遇害者生前的穿着打扮,现在正有好些兄弟拿着这个,在筱崎车站周围四处打听。”

  “我想起来了,你说衣服没烧光,对吧?深蓝色运动外套和灰毛衣,以及深色长裤……听起来是随处可见的打扮。”

  “没错。自认为见过遇害者的人多得数不清,负责打听的人都举手投降了。”

  “这么说来,目前还没有有价值的线索?”

  “对,除了一个。有个粉领族声称,曾在车站附近看过同样打扮的可疑男子,无所事事地到处闲逛。车站里张贴了这张肖像画,她看了主动来报告。”

  “还真有人这么配合,你干吗不找那个粉领族问清楚?”

  “用不着你说,我已经问过了。可惜她看到的并非遇害者。”

  “你怎么知道?”

  “她说的车站并非筱崎,而是前一站瑞江站。长相也不尽相同。我拿遇害者的照片给她看,她说脸更圆。”

  “哦……圆脸?”

  “干我们这行的就得不断品尝挥棒落空的滋味。和你们这种只要道理讲得通,就能获得肯定的学者世界可大不相同。”草薙一边捞起煮烂了的马铃薯,一边说。汤川毫无反应。草薙抬头一看,只见汤川双手轻握,瞪着空中。

  草薙明白,这位物理学家已陷入沉思。

  汤川的眼睛逐渐聚焦,视线射向草薙。

  “听说尸体被毁容了。”

  “是,连指纹都被烧毁了,一看就知道不想让我们查出身份。”

  “用什么工具毁容的?”

  草薙先确认周遭无人偷听,才探出上半身,说:“还没找到工具。八成是用锤子之类的东西多次敲击面部,击碎了骨头。牙齿和下颚也支离破碎,根本无法比对牙科的病历数据。”

  “锤子……”汤川一边用筷子戳白萝卜,一边咕哝。

  “有什么不妥吗?”草薙问。

  汤川放下筷子,双肘撑在桌上。“如果那位便当店的女士是凶手——你应该想象过她那天采取了什么行动,你一定认为她去电影院是在撒谎。”

  “我可还没下定论。”

  “不管这个,你先说说你的推理。”汤川说着对店员招招手,另一只手举起空杯晃了一下。

  草薙皱起眉头,舔舔嘴唇。“谈不上什么推理,不过我是这么想的:便当店的……为了省事就姑且称她为A,A下班走出便当店时已过六点,她从那里到滨町车站约需十分钟,搭乘地铁抵达筱崎站约需二十分钟,从车站搭公交车或出租车去案发现场,七点就能抵达。”

  “被害人在这期间的行动呢?”

  “被害人正赶往命案现场,八成和A事先约好了。只不过被害人是从筱崎站骑自行车过去的。”

  “自行车?”

  “对。尸体旁边扔了一辆自行车,上面的指纹和被害人的吻合。”

  “指纹?不是被烧毁了吗?”

  草薙点点头。“这是在查明死者身份后才得以确认的。我的意思是,和我们从被害人赁居的旅馆房间采集到的指纹完全吻合。等等!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你想说,就算能证明出租旅馆的房客用过自行车,也不见得就是死者本人。或许出租旅馆的房客才是凶手,是那家伙用的自行车!问题是……我们也比对过房间里掉落的毛发,和尸体完全吻合。顺便告诉你,DNA鉴定也做了。”

  草薙这连珠炮般的说辞令汤川露出苦笑。

  “这年头,没人以为警方会在确认身份上出错。撇开这个不说,使用自行车倒是耐人寻味,被害人把自行车放在筱崎车站?”

  “不,说到这个——”草薙把自行车的失窃经过告诉汤川。

  汤川睁大了金框眼镜后面的双眼。“这么说来,被害人为了前往命案现场,不坐公交车和出租车,特地从车站偷了一辆自行车?”

  “应该是这样。死者目前失业,身上没什么钱,可能连车钱都舍不得花。”

  汤川无法释然地双臂交抱,呼出一口大气。“算了,姑且认为A和死者这样在现场碰面。你继续往下说。”

  “虽说约好要碰面,但A躲在某处,一看死者现身,就从后面悄悄走近,把绳子往死者脖子上一套,用力勒紧。”

  “停!”汤川张开一只手。“死者身高?”

  “一米七出头。”草薙按捺着想冷笑的冲动回答,他知道汤川想说什么。

  “A呢?”

  “一米六左右。”

  “差了十厘米。”汤川托着腮,咧嘴一笑。“你知道我想说什么了吧?”

  “要勒死一个比自己高的人的确很困难。根据脖子上的勒痕角度也看得出,死者是被人往上拉扯勒死的。不过,死者可能是坐着的,说不定他当时正跨坐在自行车上。”

  “原来还可以这样强词夺理。”

  “这不是强词夺理。”草薙一拳敲在桌上。

  “然后呢?剥下衣服,用带来的锤子砸烂脸,拿打火机烧毁指纹,再烧掉衣服,从现场逃走?这样?”

  “要在九点抵达锦系町应该可以。”

  “就时间来说,的确可能,不过这个推理未免太牵强了。专案组的人该不会和你想得一样吧?”

  草薙嘴一歪,一口喝干啤酒。他向店员又叫了一杯,把脸转回汤川这边。“大部分探员都觉得女人无法作案。”

  “就算再怎么出其不意,男人只要抵抗,根本不可能被勒死。而且,对女人来说,事后处理尸体实在困难。很遗憾,我无法赞同草薙大刑警的推论。”

  “算了,我早就料到你会这么说。其实,我自己也不相信这个推理,只是把它当成众多可能性之一。”

  “听你的口气,好像还有其他想法。说都说了,你就别小气,把其他假设也说来让我审一审。”

  “现在的说法,是假设尸体发现地点就是作案现场,但,也有可能是在别处杀人后再弃尸该处,姑且不论A是不是凶手。专案组的成员更支持这一说法。”

  “按照常理的确会这么判断,可你不认为此说法最有可能,这是为什么?”

  “很简单。如果A是凶手,这个说法就不成立,因为她没有汽车。而且她根本不会开车,她无法搬运尸体。”

  “这点倒不容忽视。”

  “还有留在现场的自行车。当然也可以推断是凶手故布疑阵,好让人以为该处就是作案现场,可是那样的话,在车上留下指纹就毫无意义了,因为尸体的指纹已遭烧毁。”

  “那辆自行车的确是个谜——从各种角度来看。”汤川像弹钢琴似的舞动着五指,停下后,他说:“不管怎样,还是男人作案更为合理。”

  “这正是专案组的主流意见,不过这并不表示,案件和A毫无关系。”

  “你的意思是,A有男性共犯?”

  “目前我们正在排查她的周边关系。她以前做过酒女,不可能和男人毫无瓜葛。”

  “你这种话要是让全国的陪酒小姐听到,只怕她们会大发雷霆。”汤川嬉皮笑脸地喝着啤酒,然后,一脸正经地说,“可以给我看看刚才那张画吗?”

  “你说这个?”草薙把速写递给汤川。

  汤川边看边咕哝:“凶手为什么要剥下死者的衣服……”

  “当然是为了隐瞒死者身份,就和毁掉面目和指纹一样。”

  “如果是那样,带走不就行了?就是因为他没事找事想烧掉,结果烧到一半火熄了,才让你们有机会画出这个肖像图。”

  “大概是太慌张了。”

  “如果是钱夹或驾照之类的东西,还有可能确定死者身份,从衣服和鞋子能查出身份吗?剥除尸体衣物冒的风险太大了。站在凶手的处境看,应该只是想尽快逃走。”

  “你到底想说什么?难道脱下衣服还有其他理由?”

  “我无法断言。如果真有其他理由,在未弄清那个理由之前,你们恐怕绝对找不出凶手。”汤川说着,用手指在肖像图上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二年三班期末考试的数学成绩惨不忍睹。不只是三班,整个二年级都考得很糟。石神觉得,学生一年比一年懒得动脑子了。

  发还考卷后,石神宣布补考日期。所有的科目都定有分数底线,按照校规,不及格的学生无法升级。不过补考可以一补再补,因而很少有留级生。

  一听到要补考,顿时响起一片抱怨声。石神对此早已司空见惯,并不当一回事。不过这时,有人朝他发话。

  “老师,有些人要报考的大学又不考数学,这样就不必苛求数学成绩了吧?”

  石神看着问话的人。这个叫森冈的学生一边抓后颈,一边征求周遭的附和。“大家说对吗?”不是班主任的石神也知道,森冈个头虽小,却是班上的老大。他偷偷骑摩托车上学,已经被校方警告过好几次。

  “森冈,你要报考那样的大学?”石神问。

  “要报考的话,我一定选那种大学。不过,目前我还不想读大学。等我上了三年级,说什么都不选修数学,我可不在乎数学成绩。老师要应付我们这种笨蛋也挺辛苦,我们不如彼此……怎么说呢,像成年人那样来处理这件事。”

  “像成年人”这种说法很滑稽,立刻引起哄堂大笑,石神也为之苦笑。

  “如果觉得我辛苦,这次补考就努力及格。考试内容只有微积分,简单得很。”

  森冈夸张地愤愤然,跷起二郎腿,“微积分到底有什么用处?根本就是浪费时间。”

  石神本来已面向黑板,打算讲解期末考题,听到森冈这句话,立时转身,这是不容错过的发言时机:“听说你喜欢骑摩托车,你看过摩托车赛吧?”

  这唐突一问,使森冈满脸困惑地点点头。

  “赛车手不能以固定的速度驾驶。不仅要配合地形和风向,还得根据战术,不断变换速度。该在哪里减速,该在哪里加速,胜负全看这一瞬间的判断。”

  “这和数学有什么关系?”

  “这种加速度的变化,就是那一刻的速度微分,行走距离就是把不停变化的速度加以积分。比赛时每辆摩托车跑的都是同等距离,为了获胜,该如何调配速度的微分就成了至关重要的因素。你还认为微积分毫无用处吗?”

  也许是无法理解石神所言,森冈露出困惑的表情。“赛车手才不会想这种事,管你什么微分积分,他们靠经验和直觉取胜。”

  “但是从旁协助比赛的专家并非如此。在哪里加速才会赢,他们需要反复模拟,推演战术,这就要用到微积分。不可否认,他们使用的计算机软件的确应用了微积分。”

  “既然这样,只要发明那种软件的人懂数学不就行了?”

  “但谁也不能保证你将来不会成为这种人。”

  森冈夸张地向后仰身,“我怎么可能变成那种人?”

  “也可能是在座的某位同学。数学这门课就是为了这样的人而设的。在此我要声明,我现在教你们的,只不过够你们站在数学这个世界的小小入口。如果不知道哪里是入口,自然无法进入。当然,讨厌数学的人可以不进去。我之所以要考试,只是想确认,你们是否知道入口在哪里。”

  石神说到一半时,环顾全班。为什么要学数学?每年都有学生问这个问题,每次他都说同样的话。这次是因为学生爱骑摩托车,所以拿赛车举例。去年,面对立志成为音乐家的学生,他谈的是音响工学用到的数学知识,这些例子对石神来说可信手拈来。

  下了课,一回到办公室,只见桌上放着一张便条,上面潦草写着一组手机号码以及“汤川先生来电”,是另一位数学老师的笔迹。

  汤川会有什么事?石神心头不禁涌起一股莫名的骚动。

  他拿起手机,走到走廊上。一拨便条上的号码,才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不好意思,你这么忙还打扰你。”汤川急急说。

  “有什么急事?”

  “说急也算很急。待会儿能见个面吗?”

  “待会儿……我还有点工作得处理,五点以后可以。”刚才上的是第六节课,现在各班已开始开班会。石神没有当班主任,柔道场的钥匙,也可以委托其他老师保管。

  “那我五点在正门口等你,怎么样?”

  “可以……你现在在哪里?”

  “在你学校旁边。待会儿见。”

  “好。”

  电话挂断后,石神仍紧握手机。汤川特意来访,究竟是为何事?

  石神改完考卷,收拾好东西,正好五点。他走出办公室,穿过操场走向正门。

  正门前那条斑马线旁边,站着身着黑色大衣的汤川。看到石神,汤川慢条斯理地冲他挥手。

  “让你特地抽空,不好意思。”汤川笑容满面地打招呼。

  “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跑来?”石神微笑着问。

  “别急,我们边走边说。”

  汤川迈步朝清洲桥路走去。

  “不对,是这边。”石神指着旁边那条路,“沿着这条路直走,去我家更近些。”

  “我想去那里——那家便当店。”汤川爽快地说。

  “便当店……怎么了?”石神脸颊一阵紧绷。

  “当然是去买便当,这还用说吗?一会儿我还得去别处,恐怕没时间吃饭了,我想趁现在搞定晚餐。那家便当不错吧?要不你怎么每天早上都去买。”

  “哦……那我们走吧。”石神也朝那个方向迈步。

  二人朝着清洲桥并肩走去,一辆大卡车驶过他们身旁。

  “前几天我见过草薙。我之前提过,就是找过你的那个警察。”

  汤川的话令石神心头一紧,不祥的感觉愈甚。“他怎么了?”

  “没什么。他一碰到工作上的瓶颈,就来找我发牢骚。而且,每次都带来棘手的问题,麻烦得很。有一次,他还让我帮他破解灵异现象。快把我烦死了。”

  汤川谈起那桩灵异事件,的确是个耐人寻味的案子。不过,他不会为了讲这种故事才特地来找石神。

  石神正想问他真正的目的,一抬头已看到弁天亭的招牌遥遥在望。

  和汤川一起走进店里,石神有点儿不安,他无法预料靖子看到他们两人会作何反应。自己在这种时间出现就已经够异常了,还有个同伴,不知她会怎么胡思乱想。但愿她不会显得不自然,他祈祷。

  汤川可不管他的想法,径自推开玻璃门,走进店内。石神也只好跟着进去。靖子正在招呼其他客人。

  “欢迎光临。”靖子对汤川堆出殷勤笑容,接着瞥向石神。霎时,她的脸上浮现出惊讶与困惑,笑容也僵住了。

  “他有什么不对吗?”汤川似乎察觉到她的异样,问道。

  “啊……没有。”靖子脸上挂着不自在的笑容,连忙摇头,“他是我的邻居,常来捧场……”

  “自从听他提起贵店后,我就一直想来吃吃看。”

  “谢谢惠顾。”靖子鞠躬致谢。

  “我们是大学同学,”汤川转头看着石神,“前几天,我还去他家打扰过。”

  “我知道。”靖子点头。

  “听他提过?”

  “对,听说了一点儿。”

  “哦。对了,哪种便当好吃?他向来都买哪种?”

  “石神先生大多点招牌便当,不过今天卖光了……”

  “真可惜。我买什么好呢?每种看起来都很好吃。”

  汤川挑选便当期间,石神隔着玻璃门探看店外。他怀疑警察正在哪里监视,绝不能让他们看到他和靖子相熟的样子。

  不,更重要的是——石神瞥向汤川。可以信任眼前这个人吗?用不着戒备吗?既然他和草薙是好友,此时此刻的情形,说不定会告诉那个刑警。

  汤川终于选好便当,靖子转身走进厨房。

  就在这时,玻璃门开了,一名男子走进来。石神不经意间转眼一看,不由得抿紧嘴角。

  这个身穿深棕色夹克的男人,正是石神前几天在公寓前撞见的人。送靖子回来时,两人亲密说话的情景,他全看在眼里。

  男子似乎没察觉石神,他等着靖子从厨房出来。

  靖子出来。她一看到来人,立刻浮出惊讶的表情。

  男子不发一语,只是含笑对靖子点头,也许是想等碍事的客人离开再和她说话。

  此人究竟是谁?石神寻思,他从哪里冒出来的?什么时候和靖子认识的?

  靖子走出出租车时的表情,石神至今仍印象深刻,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娇艳面容。既非母亲也非店员的表情,才是她的本来面目。那时她展现的,是身为女人的一面。在这个人面前,她展现了绝不让我看见的另一面……

  石神来回凝视着神秘男子和靖子,几近焦灼的情绪在胸中扩散,他感到两人之间的空气隐含着某种暖昧。

  汤川点的便当做好了。他接过便当,付了钱,对石神说:“让你久等了。”

  两人出了弁天亭,从清洲桥旁走过,沿着河边前行。

  “那个人有什么问题?”汤川问。

  “什么?”

  “我是说后来进来的那个人,我看你很在意他。”

  石神心头一紧。同时,暗暗为老友的慧眼惊心。“不,我不认识那人。”石神故作镇定。

  “哦。”汤川脸上丝毫没有怀疑的表情。

  “对了,你说的急事到底是什么事?你该不会只为了买便当吧?”

  “差点儿忘了。要紧事还没说。”汤川皱起眉头,“正如我刚才所说,草薙那家伙,动不动就来找我商量他的麻烦事儿。这次也是,他知道你住在便当店女店员隔壁后,立刻跑来找我。拜托我一件极不体面的差事。”

  “什么?”

  “警方还是怀疑她,可又找不到证据。他们想监视她,但跟踪监视毕竟有限,他们于是想到了你。”

  “叫我监视她?”

  汤川抓抓脑袋:“是。也不是二十四小时都得盯着,只是请你稍微注意一下隔壁的动静,有什么异样就通报一声。他是这么说的。总而言之,就是让你盯一下。真不知该说这些人厚脸皮还是没礼貌。”

  “你就是来告诉我这件事?”

  “对,警方会来正式委托你,我只是来问问你的意愿。我觉得你拒绝也无妨,甚至觉得你拒绝更好。不过在社会上混,毕竟还是有所谓的人情债。”汤川似乎打心底里感到为难。

  警方真会委托普通居民干这种事?石神想。

  “你特地跑去弁天亭,和这件事有关?”

  “老实说的确有关,我想亲眼看看那个传说中的女嫌疑人。我觉得她不像凶手。”

  我也这么想——石神本想这么说,又把话吞回肚里。“谁知道,人不可貌相。”他故意说。

  “也是。对了,你觉得怎么样?警方要是来找你,你会答应吗?”

  石神摇摇头:“老实说,我想拒绝。窥探别人的生活不适合我,我也没时间。别看我好像事不多,其实很忙。”

  “那我就替你回绝,这件事到此为止。如果惹你不高兴了,我愿意道歉。”

  “没那么严重。”

  他们已来到新大桥附近,游民栖身小屋映入眼帘。

  “听说命案是在三月十日发生的,”汤川说,“照草薙说,那天你回家特别早。”

  “没别的地方可去。我记得曾告诉他们,七点左右就到家了。”

  “然后就按照惯例,待在家里和超级数学难题作战?”

  “对。”

  石神边回答边想,汤川是在确认我的不在场证明吗?若是如此,就表示他对我产生了怀疑。

  “对了,我还没问你的嗜好。除了数学你还喜欢什么?”

  石神微微一笑:“没什么像样的嗜好,数学是我唯一的寄托。”

  “你不干点儿别的事情调剂心情?比如开车兜风。”汤川做出手握方向盘的动作。

  “想做也做不到,我没车。”

  “你有驾照吧?”

  “意外吗?”

  “那倒不。就算再忙,也应该抽时间去驾校。”

  “放弃留在大学作研究后,我立刻考了驾照,还以为对找工作有帮助,实际上毫无作用。”说完,石神看着汤川的侧脸:“你是想确认我会不会开车?”

  汤川一脸意外地眨着眼:“没有啊,为什么这么说?”

  “我有这种感觉。”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猜想你会去兜兜风。偶尔也想和你聊聊数学以外的话题。”

  “应该说,是数学和杀人命案以外的话题。”

  他本想讽刺汤川,不料汤川却哈哈大笑:“你说对了。”

  走到新大桥下,正好看到白发男子把锅放在煤气炉上,男子身旁放着一升装的酒瓶。还有几个游民站在外头。

  “我就在这里告辞了,和你说些让你不快的事,还请见谅。”走上新大桥旁的阶梯后,汤川说道。

  “替我给草薙先生道个歉,帮不上忙。”

  “不必道歉。我还可以再来找你吗?”

  “当然……”

  “改天再一边喝酒,一边聊数学。”

  “不是数学和杀人命案?”

  汤川耸耸肩,皱起鼻子。

  “对了,我想到一个新的数学问题,有空的时候你先想想怎么样?”

  “什么题目?”

  “拟一个别人无法解答的问题和解开那个问题,何者更困难?答案绝对存在。怎么样,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的确是个耐人寻味的题目,”石神凝视着汤川,“我会好好想想。”

  汤川点个头,旋即转身,迈步走向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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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吃完草虾时,酒瓶正好也空了。靖子喝完自己杯中的葡萄酒,轻轻吐出一口气,不知已有多久没吃过地道的意大利菜了。

  “要不要再喝点儿?”工藤问。他的脸微微泛红。

  “不了。工藤先生,您再喝一点儿吧。”

  “不,我也不喝了,我等着吃甜点。”他眯起眼,拿餐巾擦拭嘴角。

  以前靖子常和工藤一起吃饭。无论是法国菜意大利菜,他从来不会只喝一瓶葡萄酒就喊停。

  “您现在不太喝了?”

  听她这么问,工藤想了一下,才点头。“是啊,比以前喝得少了,大概是上了年纪。”

  “这样挺好,您可要保重身体。”

  “谢谢。”工藤笑了。

  今晚这顿饭,是工藤白天打电话和靖子约好的。她虽犹豫,还是答应了。之所以犹豫,当然是因为对命案耿耿于怀。这种紧要关头,不是兴冲冲去吃饭的时候,她如此提醒自己。对于警方的调查,美里比靖子更害怕,她对女儿多少有点愧疚。全心全意帮助她隐瞒真相的石神也令她难以释怀。

  这种非常时期,更该保持正常举止。陪酒时代的老主顾请吃饭,除非有特殊理由,否则欣然赴约才更“正常”。要是拒绝,反而显得不自然。传到小代子耳中,还会让人起疑。

  靖子自己当然明白,这样的理由无非是勉强找来的借口。她会答应共进晚餐的最大也是唯一一个理由,就是她想见工藤——如此而已。

  话说回来,她也不清楚自己是否对工藤有意思。重逢之前,她都已忘了他。虽有好感,但也仅止于此。

  她答应赴约后,顿时心花怒放——这也是事实。这种喜滋滋的心情,已经很接近与情人约会时的感受了,她甚至觉得身体都有些发热。在这股冲动下,她向小代子请了假,提早回家换衣服。

  她渴望逃出现在令人窒息的状态——纵使只能暂时让她忘记所有痛苦。封印已久、渴求被当成女人看待的本能苏醒了。

  总之,靖子并不后悔赴约。虽然脑海一隅的罪恶感挥之不去,但她依然享受着久违的快乐。

  “今晚,你女儿怎么吃饭?”工藤端着咖啡杯问。

  “我留了话,叫她自己买东西吃。她大概会买比萨,那孩子,最爱吃比萨。”

  “听起来怪可怜的,我们自己吃得这么丰盛。”

  “与其来这种地方吃饭,她宁愿坐在电视机前吃比萨。她讨厌正襟危坐的场合。”

  工藤皱起眉,点点头,抓抓鼻翼。“而且还是和不认识的老头子一起吃,就更不能好好品尝味道了。下次我多动动脑筋,也许回转寿司之类的更合适。”

  “谢谢,您不必这么客气。”

  “这不是客气。我想见她,想见见你女儿。”工藤一边喝咖啡,一边意有所指地望着靖子。

  他邀她吃饭时,表示欢迎美里一起来。靖子感觉得到,他这话是出自真心。他的诚意令她很是感动。

  问题是,她不能带美里一起出来。美里不喜欢这种场合,更重要的是,非属必要,她不想让美里接触外人。万一话题触及命案,她不知道美里能否保持平静。另外,她也不想让女儿看到自己在工藤面前恢复女人本色。

  “工藤先生您呢?不和家人一起用餐没事吗?”

  “我?”工藤放下咖啡杯,双肘撑在桌上,“我就是想和你谈这事,才约你出来吃饭。”

  靖子不解,侧首,凝视工藤。

  “老实说,我现在是孤家寡人。”

  “啊?”靖子不禁诧异,双眼瞪得老大。

  “我太太得了癌症,胰脏癌。虽然开了刀,还是晚了。癌细胞扩散得很快,一转眼就恶化了。去年夏天,她去世了。”

  工藤语气平淡,也许正因为这样,这番话在靖子听来毫无真实感。足足有好几秒,她就这么茫然地瞪着他。

  “这是真的?”她费尽力气,才挤出这句话。

  “这怎能开玩笑?”他笑了。

  “该怎么说……”她低下头,舔舔嘴唇,又抬起头来。“那真是……请节哀顺变。您一定很苦。”

  “一言难尽。不过正如我刚才说的,真的是一转眼就过去了。她嚷着腰痛,去医院挂号,医生把我叫去,告诉我病情。住院,开刀,照顾病人——简直像放在自动传输带上一样。时间就这么迷迷糊糊过去了,最后,她去世了。她自己知不知道病因,现在已成了永远不可知的谜题。”说着,工藤端起水杯喝了口水。

  “什么时候发现的?”

  工藤歪着头。“前年……年底吧?”

  “我那时还在玛莉安。工藤先生,您那时不是还来店里捧场?”

  工藤苦笑着,耸耸肩膀。

  “唉!太太性命垂危,老公的确不该上酒廊喝酒。”

  靖子浑身僵硬,一时之间想不出应对之辞。工藤彼时的开朗笑容在脑海里浮现。

  “不过,请容许我辩解,正因为发生了这种让人身心俱疲的事,我才会去见你,想稍稍得到一丝慰藉。”他挠头,皱起鼻子。

  靖子默然。她回想起自己离职时的情景,在酒廊最后一天,工藤还带来一束花给她。

  “你要加油,过幸福生活……”

  他抱着什么心情说出那样的话?他分明背负着更大的痛苦,却对她只字未提,反而祝贺她重新出发。

  “越说越沉闷了。”工藤取出香烟,“经过这件事后,我的家庭已经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令郎呢?是不是快要考大学了?”

  “儿子现在住在我父母那里。那里离他学校近,况且我连替他煮顿消夜也不会。我妈天天照顾孙子,还挺快乐。”

  “你现在一个人生活?”

  “说是生活,其实回家只是睡个觉。”

  “上次你怎么没提这事?”

  “我觉得没必要说,我是担心你才去见你。今天约你出来吃饭,你一定会顾忌我的家庭,现在说清楚合适些。”

  “哦……”靖子垂下眼。她早就明白工藤的真意。他在暗示,希望正式和她交往,而且是以结婚为前提的交往。他想见美里,也定是出于这个原因。

  出了餐厅,工藤像上次一样,叫了出租车送她回家。

  “今天谢谢你。”靖子下车前,向他郑重道谢。

  “改天可以再约你吗?”

  靖子沉默了一下,微笑说好。

  “那么晚安,代我向你女儿问好。”

  “晚安。”靖子嘴上回答着,心里却在愧疚。她在录音机里留言说,要和小代子去吃饭。

  目送工藤乘坐的出租车远去后,靖子回到家里。美里正窝在暖桌里看电视,桌上果然放着装比萨的空纸盒。

  “您回来了?”美里仰脸看着靖子。

  “回来了,今天真对不起。”

  靖子怎么也无法正视女儿的眼睛。对于和男人出去吃饭一事,她有点儿心虚。

  “电话打来过了?”美里问。

  “电话?”

  “我是说隔壁……石神先生。”美里越说越小声,意指每天的按时联系。

  “我把手机关了。”

  “哦……”美里一脸闷闷不乐。

  “出什么事了?”

  “那倒没有,”美里瞥一眼墙上的时钟,“石神先生今晚从家里进进出出好几次了。我从窗口看到他往马路上走,应该是去给你打电话。”

  “哦。”也许吧,靖子想。其实和工藤吃饭的时候,她也一直惦记着石神。电话固然是原因之一,更令她耿耿于怀的,是石神在弁天亭和工藤碰个正着。幸好工藤只把石神当成普通的客人。

  什么时候不行,怎么偏偏那个时间去店里?还和朋友一起,这是从来没发生过的事情。

  石神一定记得工藤。看到上次送她回来的男子,又在弁天亭现身,他或许会觉得意义非同小可。几个念头一转,靖子格外忧郁。

  正在这么一边想着一边挂大衣,玄关的门铃响了。靖子吓了一跳,和美里面面相觑。一瞬间,她以为是石神来了,他怎么会……

  “来了。”她朝门回答。

  “对不起,这么晚来打扰。可以和您说句话吗?”

  是男子的声音,听起来很是陌生。

  靖子没卸下门链,只将门打开一条缝。外面站着一名男子,有点眼熟。他从外套里取出证件。

  “我是警视厅的岸谷,之前来打扰过。”

  “哦……”靖子想起来了,那个叫草薙的警察没来。

  她先关上门,对美里使个眼色。美里起身,默默走进里屋。靖子看到纸门拉上,这才卸下门链,打开门。

  “什么事?”

  靖子一问,岸谷鞠了个躬。

  “对不起,还是为了电影的事……”

  靖子不由得蹙眉。石神早就交代过,警方会对她们去电影院一事死缠烂打,没想到真是如此。

  “该说的我已经统统说了。”

  “您的意思我很清楚,我今天是想和您借存根。”

  “存根?电影票的存根?”

  “对。记得上次拜访时对您说过,请您好好保管。”

  “请等一下。”

  靖子拉开柜子抽屉。上次给警察看时,夹在电影简介中,不过后来就改放在抽屉里了。

  她把两张存根递给岸谷。

  “谢谢。”岸谷接过票。他戴着白手套。

  “你们还是觉得我有嫌疑?”靖子鼓起勇气问。

  “没有,”岸谷举起手猛摇,“我们目前无法锁定嫌疑人,只好试着把没有嫌疑的人逐一排除。和您借存根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从存根能查出什么?”

  “这个我无法断言,或许能作为参考,证明两位那天的确去了电影院……您后来又想起什么了吗?”

  “没有,能想起来的我都说了。”

  “哦。”岸谷瞥向室内,“天气还是这么冷,府上每年都使用电暖桌?”

  “暖桌?对……”靖子转头向后看,努力不让岸谷察觉出她的惊异,他提起暖桌似乎并非偶然。

  “您从什么时候开始用这个暖桌?”

  “应该有四五年了吧……有什么不对吗?”

  “不,没什么。”岸谷摇头。“对了,您今天下班后,去了什么地方?您好像很晚才回来。”

  这个出其不意的问题,令靖子大为狼狈,她察觉出,警察一直在公寓前守着。如此说来,应该也看到了她下车的一幕。

  不能扯拙劣的谎话,她想。

  “我和朋友去吃饭了。”

  她想用三言两语简短交代,但那样的答复显然无法说服警察。

  “是那位送您回来的男士?是什么样的朋友?方便的话我想请教一下。”岸谷一脸抱歉。

  “连这种事都非说不可?”

  “如果您方便。我知道这样很失礼,可是我不问就走,一定会被上司骂。我们绝不会骚扰对方,能否请您透露一下。”

  靖子叹了一大口气。“那位是工藤先生。他以前常去我工作的店里捧场,发生命案之后,他怕我受打击,来看我。”

  “请问他是做什么的?”

  “经营印刷公司,不过我不清楚详情。”

  “怎么联系他?”

  岸谷的问题,令靖子再次蹙眉。

  “除非迫不得已,我们绝不会和他联系,就算真有必要,也会尽量不冒犯他。”

  靖子毫不掩饰内心的不悦,默然取出手机,连珠炮似的报出工藤的号码。岸谷连忙记下来。

  岸谷虽然满脸歉愧,还是对工藤的事盘根究底地问了半天。靖子只好连工藤第一次在弁天亭现身时的事也和盘托出。

  岸谷走后,靖子锁上门,一屁股跌坐在地。她只觉得元气大伤,精疲力竭。

  纸门拉开,美里从里屋出来。

  “看电影的事,他们好像还在怀疑,”她说,“果然和石神先生说的一模一样。那个老师,实在太厉害了。”

  “是啊。”靖子站起来,撩起刘海走回客厅。

  “妈,你不是和弁天亭的人去吃饭吗?”

  被美里这么一问,靖子赫然抬起头。她看到女儿疑虑的表情。

  “你听见了?”

  “当然。”

  “唉……”靖子低着头,把双腿伸进暖桌底下,她想起警察刚才提到暖桌。

  “这种节骨眼,你还和那人去吃饭?”

  “我推辞不掉,人家以前那么照顾我。不放心我们,还特地来看我。我知道不该瞒你。”

  “我无所谓……”

  这时,隔壁传来开关房门的声音,接着是脚步声,朝楼梯方向而去。靖子和女儿面面相觑。

  “你要开机。”美里说。

  “已经开了。”靖子回答。

  过了几分钟,手机响了。

  石神还是用那部公用电话,这是他今晚第三次打电话了。前两次,靖子的手机打不通。之前从未发生过这种事,他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不过从靖子的声音听来,没什么事。

  夜深之后,石神曾听到花冈家的门铃响起,果然是警察。听靖子说,是来借电影票的存根。石神清楚他们的目的。想必是要和电影院保存的另一半存根比对。找到和她给的存根撕口吻合的另一半存根,再检验上面的指纹。如果上面确有靖子母女的指纹,至少能证明,她们进了电影院。如果没有指纹,警方将会更加关注她们。

  警察还对暖桌东问西问,石神也料到了这点。

  “估计他们已经锁定凶器了。”石神对着话筒说。

  “您指的凶器是……”

  “电暖桌的电线,你们用的那个吧?”

  电话彼端的靖子陷入沉默,也许是想起了勒死富樫时的情景。

  “勒杀一定会在脖子上留下痕迹。”石神继续说,现在没有时间注意措辞了,“办案方式日益先进,用什么东西当凶器,看痕迹就可以确定。”

  “所以那个警察才问起暖桌……”

  “我想是这样。你不用担心,我早已作好安排了。”

  他早料到警方能够锁定凶器,所以已把花冈家的电暖桌和自己屋里的对调了,她们的电暖桌现在正躺在他的壁橱里。而且,他那电暖桌的电线,和她们的不同。警察既然注意到电线,一眼就能看出。

  “警察还问了些什么?”

  “另外……”说到这里,她噤口不语。

  “喂?花冈小姐?”

  “在。”

  “你怎么了?”

  “没有,没什么,我正在回想警方还问了什么。没什么特别的了。他暗示,如果能证明我们去过电影院,就可以洗清嫌疑。”

  “估计他们会咬住电影院不放。我就是算准他们这样,才拟出相应对策,没什么好怕的。”

  “听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靖子的话,令石神内心深处亮起一盏明灯,持续了一整天的紧张,一瞬间骤然消逝。他突然很想打听那个人。就是他和汤川去弁天亭时,半路冒出来的男客人。石神知道,她今晚就是让那人送回来的,他从窗户都看见了。

  “只有这些,您那边还有什么状况吗?”靖子主动问道。

  “没有,没什么特别的。请你像以前一样正常地生活。警方或许还会来,你绝不能慌。”

  “好,我知道。”

  “替我向令爱问好。晚安。”

  “晚安。”

  石神这才放下话筒。电话卡从公用电话中退出。

  听了草薙的报告,间宫掩饰不住满脸的失望。他一边揉着肩膀,一边在椅子上前摇后晃。“这么说来,那个工藤和花冈靖子重逢是在案发之后。这一点你确定无疑?”

  “照便当店老板夫妻的说辞是这样,他们应该没有说谎。据说工藤第一次去店里时,靖子和他们一样惊讶。当然,也可能是在演戏。”

  “毕竟她以前做过陪酒小姐,应该很会演戏。”间宫仰望草薙,“你再好好调查一下那个工藤。他在案发之后突然出现,未免太巧合了。”

  “据花冈靖子说,工藤是因为听说那起命案,才来找她。我想也不算巧合。”草薙身旁的岸谷略带顾忌地插嘴说道,“如果两人真是共犯,应该不会公然见面。”

  “也许是大胆的障眼法。”

  草薙的意见令岸谷皱起眉头:“可是……”

  “要不问问工藤本人?”草薙问间宫。

  “也好。如果他真有涉案,必会露出马脚。你去试探试探。”

  草薙应声,就和岸谷一起离开了。

  “你不能凭着主观臆断发表意见,别人会利用你这一点。”草薙对刑警学弟说道。

  “什么意思?”

  “说不定工藤和花冈靖子以前就交情匪浅,只是一直掩人耳目私下来往罢了,或许他们现在正在利用这一点。谁也不知道他们的关系,不正是最佳共犯人选吗?”

  “如果是这样,他们应该继续隐瞒关系才对。”

  “那倒不见得。男女之间的关系,迟早会被拆穿。或许他们觉得,趁此机会假装久别重逢岂不更好?”

  岸谷带着无法释然的表情点点头。

  出了江户川分局,草薙和岸谷钻进车里。

  “根据鉴定,凶手极可能是以电线为凶器,正式名称是空心麻花线。”岸谷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

  “哦。电热器常用的那种电线,比方说电暖桌之类的?”

  “电线外面包了一层针织棉线,就是那个织痕留下的勒印。”

  “怎么样?”

  “我看了花冈小姐家的暖桌,不是空心麻花线,是圆结绳,表面是橡胶皮。”

  “继续。”

  “没了,就这样。”

  “说到电热器,除了暖桌还有很多其他的,而且可用来当作凶器的,不一定是身边的日用品,说不定是从什么地方随手捡来的电线。”

  “是。”岸谷闷声回答。

  昨天草薙和岸谷一直盯着花冈靖子,当然是为了确认她身边有无可能成为共犯的人。

  当她下班后和一名男子坐上出租车时,草薙抱着某种预感开始跟踪。看到两人走进汐留的餐厅,草薙依旧很有耐心地等待他们出来。

  两人吃完饭,再次坐上出租车,回到靖子的公寓。男子没有下车。草薙让岸谷去询问靖子,自己则紧追出租车。对方并未发觉已被跟踪。

  那人住在大崎的某套公寓,工藤邦明这个名字也已确认无误。

  草薙也想过,单凭一个女子干不了这案子。如果花冈靖子真已涉案,必有男人从旁协助——也许那人才是主谋—— 一定有这号人物存在。

  工藤是共犯吗?

  草薙虽然斥责岸谷不可臆断,但自己也不太相信这个推论。他似乎觉得,他们正朝着完全错误的方向迈进。

  草薙的脑中,此时完全被另一个念头占据。昨天,他在弁天亭附近监视时,看到一个出乎意料的人。

  汤川,竟然和住在花冈靖子隔壁的数学教师一同出现。





第十章


  傍晚六点刚过,公寓大楼的地下停车场驶进一辆绿色奔驰,那是工藤邦明的车,草薙白天去他公司时已确认过。一直坐在公寓对面咖啡店监视的草薙,立刻掏出两杯咖啡的钱起身离席。第二杯咖啡,他只喝了一口。

  草薙快步穿过马路,冲进地下停车场。公寓在一楼和地下一层都有入口,而且两边都是自动上锁。使用停车场的人,肯定会走地下一层那个入口。草薙要在工藤进入公寓前拦住他。若通过对讲机报上姓名再登门拜访,工藤便有充裕的时间思考对策。

  幸好草薙先抵达。正当他手扶墙壁调整呼吸之际,身穿西服的工藤夹着公文包出现了。

  工藤掏出钥匙,正欲插进自动锁的钥匙孔,草薙从背后叫住他:“您是工藤先生吧?”

  工藤腰杆一挺,似乎吓了一跳,顺手抽回正要插进去的钥匙。他转过身,看着草薙,脸上露出狐疑的神色。

  “我就是……”

  视线迅速扫遍草薙全身。

  草薙将外套里面的证件露出一角给他看。“突然来访很抱歉,能否请您配合一下?”

  “警察?”工藤压低声音,满脸狐疑。

  草薙点点头:“对。想请教您关于花冈靖子小姐的事。”

  草薙盯着工藤,看他听到靖子的名字有何反应。如果他面带惊讶或一脸意外,反而可疑。他应该已经听说这起命案了。

  工藤皱起眉头,旋即领悟到什么似的缩紧下巴。

  “哦。是去我家里,还是去咖啡店之类的地方?”

  “方便的话最好去府上。”

  “可以,不过我家很乱。”工藤说着,重新把钥匙插进钥匙孔。

  工藤家与其说是凌乱,毋宁说是冷清。房间做了隐藏式储物柜,几乎没有多余的物件,就连沙发也只有一张双人的和一张单人的。工藤请草薙坐那张双人沙发。

  “喝点茶还是别的?”工藤连西服也没脱就问。

  “您别客气。我问完就走。”

  “哦。”虽然嘴上这么说,工藤还是走进厨房,拿着两个杯子和瓶装乌龙茶回来。

  “恕我冒昧,请问您家人呢?”草薙问。

  “内人去年过世了。儿子现在因故住在我父母家里。”工藤用平淡的语气回答。

  “您现在一个人生活?”

  “是。”工藤紧绷的脸色缓和下来,把乌龙茶倒进两个杯中,一杯放在草薙面前,“您今天来是为了……富樫的案子?”

  草薙刚伸手去拿杯子,顿时缩了回来。既然对方主动挑明,那就不用浪费时间了。

  “对,是关于花冈靖子小姐前夫遇害的案子。”

  “她是清白的。”

  “是吗?”

  “是啊,他们已经离婚了,毫无往来。她有什么理由杀他?”

  “当然,我们基本上也这么想。”

  “什么意思?”

  “世上有各种各样的夫妻,很多事不是只靠某种形式就能解决的。如果说从离婚次日起就能断绝关系,彼此互不干涉,从此形同陌路,那就不会有变态跟踪狂了,可现实并非如此。一方想断绝关系,另一方却迟迟不肯放手,这种情形多得数不清,就算办妥了离婚手续也一样。”

  “她说和富樫先生已经很久没见了。”工藤的眼中酝酿着敌意。

  “您和花冈小姐谈起过这起命案吗?”

  “谈过,我就是担心这事才去找她。”

  这点和花冈靖子的供述吻合,草薙想。

  “换言之,您相当关心花冈小姐,而且打从案发前就很关心。”

  草薙的话令工藤不悦地皱起眉头。

  “关心?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既然来找我,就表明你知道我和她的关系。我以前是她上班那家酒廊的常客,和她前夫也见过面——出于偶然。我就是在那时知道了富樫这个姓氏。新闻里报道了这起命案,连富樫先生的照片都登了出来,我才会在担心之下去探望她。”

  “虽说您是常客,可一般人不会做到这种地步吧?工藤先生您是公司老板,照理说是个大忙人。”草薙故意语带讽刺。基于职业所需,他常这样讲话,不过他并不喜欢这种说话方式。

  草薙这招见效了,工藤顿时怒形于色。“你不是问花冈靖子的事吗?怎么一直问我私人的事,难道你在怀疑我?”

  草薙堆起满脸笑容,抬手猛摇。“怎么会?如果惹您不快,我道歉。我只是看花冈小姐和您走得特别近,顺便问您几句。”

  草薙这番话说得四平八稳,但工藤依旧狠狠瞪着他。工藤用力深呼吸后,点头说道:“被这样迂回刺探很不痛快,我干脆直说吧,我的确对她有意思,是男女之间的爱意。我一听说发生命案,便觉得这是接近她的好机会,立刻去找她。怎么样?这个说法你满意吗?”

  草薙报以苦笑,那既非演戏也非职业技巧。

  “唉,您别这么激动。”

  “你不就想听这个吗?”

  “我只是想厘清花冈小姐的人际关系。”

  “这我就不懂了,你为什么要怀疑她……”工藤侧首不解。

  “富樫先生遇害前夕,正在打听她的下落,死前很可能见过她。”草薙判断,告诉工藤这件事并无大碍。

  “因此你认为她杀了富樫先生?警察的想法总是这么一厢情愿。”工藤对草薙的话嗤之以鼻,耸耸肩膀。

  “当然,我们并非只怀疑花冈小姐,但现阶段还不能完全排除她的嫌疑。就算她本人是清白的,但她身边可能有关键人物。”

  “她身边?”工藤皱起眉头,然后恍然大悟般点点头。“我懂了,我懂了。”

  “什么?”

  “你认为是她委托某人,去杀了前夫?我等于是嫌疑名单上的头号人物。”

  “我没这样断定……”草薙说到最后,故意语带含糊。他倒要听听工藤怎么回答。

  “如果是这样,除了我之外,应该还有很多人被询问。迷恋她的客人很多,毕竟她那么漂亮。我听米泽夫妇说,就连现在,正有客人为了看她才去买便当。这种人你是不是也该见见?”

  “要是知道姓名和联系方式,我当然会去拜访。您认识这样的人吗?”

  “不,我不认识。很遗憾,我向来不喜欢干这种无聊的事。”工藤比了个拒绝的手势,“就算你一个一个跑去问也是白费力气,她不是会干出这种事的人,她既没那么狠毒,也没那么笨。附带声明,我也没笨到因为喜欢的人央求,就替她杀人。您说您是草薙先生,对吧?让您白跑一趟,看来没什么斩获。”他一口气说完,站起身,已在暗示:你就快滚吧。

  草薙弓腰起身,但记录的手仍保持原来的姿势。

  “三月十日那天,您像平常一样离开公司吗?”

  工藤霎时意外地瞪大眼睛,旋即目带怒意。“这次又想问不在场证明?”

  “可以这样说。”

  草薙觉得没必要掩饰,反正工藤已经生气了。

  “请等一下。”工藤从公文包里取出厚厚的记事本,啪啦啪啦翻了一阵子,然后吐出一口气,“日程表上什么也没写,应该和平常一样,六点左右离开公司。不相信的话,你可以去向我公司的职员查证。”

  “离开公司后呢?”

  “我说过了,日程表上什么也没写,大概和平常一样,回到这里,随便吃点东西就睡觉。就我一个人,没人替我证明。”

  “您能不能再仔细回想一下?我其实也希望嫌疑人越少越好。”

  工藤露骨地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再次垂眼看记事本。“十号……对了,就是那天……”他自言自语地嘀咕。

  “怎么了?”

  “是我拜访客户的日子。我是傍晚去的……客户还请我吃烧烤。”

  “您记得时间吗?”

  “准确时间没印象了,大概吃到九点左右,后来我就直接回来了。对方是这人。”工藤取出夹在记事本里的名片,是设计公司的人。

  “谢谢您。”草薙鞠了个躬,走向玄关。

  他正穿鞋时,工藤突然喊住他:“警察先生,你打算监视她到什么时候?”

  草薙默然回看着工藤。工藤带着满脸敌意,继续说:“就是因为监视她,才发现我和她在一起吧?八成还接着跟踪我。”

  草薙抓抓脑袋:“您真是目光敏锐。”

  “请告诉我,你打算对她穷追不舍到什么时候?”

  草薙叹口气,索性不再强作笑脸。他凝视着工藤:“等到没那个必要为止。”

  工藤还想说什么,但草薙已转身背对他说声“不打扰了”,旋即打开大门。

  出了公寓,草薙拦下一辆出租车,“去帝都大学。”

  司机应声启动车子,草薙翻开记事本。他边看自己草草做的笔记,边回想和工藤的对话。有必要查证工藤的不在场证明。但他心里其实早已得出结论。

  那人是清白的,他说的是真话。

  而且,他真心爱着花冈靖子。正如他所说,愿意协助花冈靖子的,很可能另有其人。

  帝都大学的正门已经关了。四处可见的点点灯光,闪耀在黑暗的夜空中。夜里的大学,似乎笼罩在诡谲的气氛里。草薙走小门进去,和警卫通报来访目的:“我和物理系第十三研究室的汤川副教授约好了。”他这么解释,其实并无此事。

  校舍内的走廊悄然无声。不过从一些门缝间漏出的光线可以看出,这里并非空无一人。想必正有些研究者或学生,正默默埋首于研究之中。草薙想起曾听说汤川也常留在实验室过夜。

  来找汤川,是还没去工藤家之前就已决定的。一方面因为顺路,不过最主要的还是想问清一件事。

  汤川为何会在弁天亭出现?和当数学老师的大学同学一同现身,是否和那人有关?如果他察觉了什么破案线索,为什么不告诉我?难道他纯粹只是想和那个数学老师叙旧,并无特殊含意?

  对草薙来说,他不相信汤川会毫无目的、专程去嫌疑人工作的店里。汤川向来坚持,除非迫不得已,否则绝不涉入草薙负责侦办的案件。并非怕卷入麻烦,他是尊重草薙。

  第十三研究室的门上挂着交代每个人去向的牌子,上面列着选修讲座的本科生和研究生的名字,也有汤川这等教师的名字。照牌子所示,汤川目前外出。草薙遗憾地咋舌——汤川在外面办完事后八成会直接回家。

  不过他还是想敲门碰碰运气。照牌子所示,应该有两名研究生在。

  “请进。”听到一个粗厚的声音回答,草薙推开门。从他熟悉的研究室里,现出一个身穿运动T恤、戴眼镜的年轻人,是一个他见过多次的研究生。

  “汤川已经回去了?”

  听到草薙这么问,研究生一脸抱歉。“是,刚走,我知道老师的手机号码。”

  “我也知道,没关系。我找他没什么事,只是经过附近,顺道过来看看。”

  “哦。”研究生说着放松下来。他一定听汤川说起过,草薙这个警察常来偷懒打混。

  “以他的个性,我还以为他会在这里窝到很晚。”

  “原来是这样,不过这两三天走得特别早。今天,老师说他要去什么地方转转。”

  “去哪里?”草薙问。该不会又跑去找那个数学老师……

  研究生说出来的,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地方。

  “详情我也不清楚,是去筱崎那边了。”

  “筱崎?”

  “是,老师问我去筱崎车站怎么走最快。”

  “他没说去干什么?”

  “我问他去筱崎有什么事,他只说有点儿小事……”

  “哦……”

  草薙谢过研究生,走出房间,难以释怀的心情在心头蔓延。汤川去筱崎车站干什么?无需多说,那是距离命案现场最近的车站。

  草薙出了校门后,掏出手机,可刚从通讯录调出汤川的号码后,旋即取消,他直觉现在追问并非上策。既然不和我商量就介入此案,那就表示,他一定有想法。

  不过……我自己去调查我在意的事,应该无妨。

  补考的考卷批改到一半,石神不禁叹气,考得实在太糟了。这次补考的用意就是让学生及格,他自认比期末考试简单多了,可仍是几乎看不到一个像样的解答。学生八成算准了,就算考得再烂,校方还是会让他们升级,因而并未认真准备。的确如此,即使考不及格,校方还是会掰出什么理由,让大家统统升级。

  既然这样,就不该把数学成绩当成升级的条件,石神想。真正能理解数学的只有一小群人,就算让全部学生掌握高中数学这种低层次的知识,也毫无意义。只要让他们知道,世上有数学这门难解的学问就够了。

  改完考卷,一看时钟,已经晚上八点。

  检查完柔道场的门窗,他走向正门。出了大门,正在斑马线等绿灯时,一名男子过来。

  “您现在才回家?”男子堆起殷勤的笑容,“我看您不在公寓,就想您可能还在学校。”

  这张脸很眼熟,是警视厅的刑警。

  “你是……”

  “您可能忘记我了。”

  石神制止对方去掏外套里的证件,点点头说道:“是草薙先生?我还记得。”

  绿灯亮了,石神迈开步子,草薙紧跟其后。

  警察怎么会出现?石神移动着脚步,脑中开始思忖。难道和两天前汤川来访有关?汤川当时说,警方想委托他协助办案,但他分明已经拒绝了。

  “您认识汤川学吧?”草薙开口。

  “认识,他说是听你提起我,才去找我的。”

  “好像是。我发现您也是帝都大学理学院毕业的,忍不住顺口告诉他,但愿您不会怪我多事。”

  “哪里,我也很想见他。”

  “您都和他谈了些什么?”

  “主要是聊以前的事。第一次几乎只谈了往事。”

  “第一次?”草薙惊讶地反问,“你们见了好几次面?”

  “只有两次。第二次,他说是受你委托才来的。”

  “受我之托?”草薙目光游移,“他是怎么和您说的?”

  “他说你叫他来问我,愿不愿意协助警方调查……”

  “哦,协助调查……”草薙边走边摸额头。

  石神直觉,事情有点不对劲。这个警察看起来一脸困惑,难道他根本不知道汤川所言?

  草薙露出苦笑。“我和他谈过的很多,到底说了哪些事,都有点儿记不清了。他说请您怎么协助调查?”

  石神思索着草薙的问题,他不知是否该说出花冈靖子的名字。但现在装傻也没用,草薙肯定会去找汤川确认。

  “叫我监视花冈靖子。”石神说。

  草薙闻言,瞪大了眼。“哦。我的确和他说过。我说如果能得到您的协助就好了,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跑来告诉您。”

  石神听出,草薙这番话分明就是信口圆谎的。如此说来,是汤川编造了那些瞎话——他究竟有何目的?

  石神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草薙。“你今天特地来找我,就是为了问这个?”

  “不。刚才只是开场白,我另有要事。”草薙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张照片,“您见过这个人吗?是我偷拍的,拍得不太清楚。”

  石神一看照片,霎时屏息。

  上面正是他现在最在意的人,他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也不清楚对方的身份。唯一知道的,就是此人和靖子很熟。

  “怎么样?”草薙又问了一次。

  该怎么回答?石神想。说句不知道就没事了,可是这样无法套出关于此人的信息。

  “好像见过,”石神慎重回答,“他是谁?”

  “您在哪里见过,能不能仔细想想?”

  “你这么说可难住我了,我每天见的人很多。如果知道名字或职业,或许容易些。”

  “这个人姓工藤,经营印刷公司。”

  “工藤?”

  “对。工厂的工,藤蔓的藤。”

  他姓工藤——石神凝视着照片。警察为何要调查此人?想当然耳,一定和花冈靖子有关。这个警察认为花冈靖子和工藤之间有特殊关系?

  “怎么样?想起什么了吗?”

  “好像在哪儿见过……”石神歪着头,“对不起,实在想不起来,说不定我把他当成别人了。”

  “哦。”草薙一脸遗憾地将照片收进口袋,旋又掏出名片,“如果想起什么,麻烦和我联系。”

  “好。请问,这人和案子有什么关系?”

  “目前还不确定,我们正在调查。”

  “这人和花冈小姐有关系?”

  “基本上可以说有。”草薙含糊其辞,摆出不想泄露情报的姿态,“对了,您和汤川一起去过弁天亭吧?”

  石神回视草薙,由于话题转向意外的方向,他一时哑口无言。

  “前天,我凑巧撞见你们。当时我正在执勤,不方便喊你们。”

  他一定在弁天亭附近监视靖子,石神想。

  “汤川说想买便当,我就带他去了。”

  “为什么要去弁天亭?附近的便利商店不就有卖?”

  “谁知道……这个你问他,我只是受托带路。”

  “汤川对于花冈小姐和本案,没说什么?”

  “我说过了,他问我愿不愿意协助调查……”

  草薙连忙摇头。“我是说除了那个之外。您或许听说了,他常常对我的工作给予有效建议。他在物理方面有天赋,侦探能力也不赖。我一直抱着一丝期待,希望他像以前一样提出什么推论。”

  草薙的问题,令石神陷入轻微的混乱。既然常见面,汤川和这个刑警肯定会交换信息。那么,他为何还要问我?

  “他没特别提过什么。”

  现在的石神,只能这么说。

  “哦。您辛苦了一天还来打扰,真是对不起。”

  草薙鞠个躬,循着原路返回。石神看着他的背影,内心笼罩在一种莫名的不安中。那种感觉,就像他坚信绝对完美的解答,被出乎预期的未知数渐渐打乱。





第十一章


  出了都营新宿线筱崎站,草薙取出手机。调出汤川的号码,按下通话键。他把手机贴在耳边,环顾四周。下午三点,这个不早不晚的时段人倒挺多,超市前依然摆放着成排的自行车。

  很快就通了,草薙等待汤川接电话。

  还没等接起,他就挂了电话——他已经捕捉到了要找的人。

  汤川坐在书店前的护栏上,吃着冰激凌。他一身黑衣白裤,戴着镜片略小的太阳镜。

  草薙穿过马路,走到汤川背后,汤川的眼睛一直盯着超市周遭。

  “伽利略大师。”

  本想出声吓他一跳,但汤川的反应出乎意料地迟钝。他一边舔着冰激凌,一边如慢镜头般缓缓转过脖子。

  “你的鼻子果然灵,难怪大家揶揄警察是狗。”汤川表情丝毫不变地说道。

  “你在这种地方干吗?我可不想听到‘在吃冰激凌’这种答案。”

  汤川报以苦笑。

  “我还想问你在这里干什么,答案显而易见:你来找我。应该说,你是来打探我在做什么。”

  “既然你这么清楚,那就老实回答,你在干什么?”

  “我在等你。”

  “等我?开什么玩笑。”

  “我可认真得很。刚才我打电话回研究室,学生说你去过。听说你昨晚也找过我,我想,只要在这里等,你肯定会来。你应该从学生那里听说我会来筱崎。”

  汤川说对了。

  “你为什么来这种地方?”草薙提高了一点音量。他自认已经习惯这个物理学家迂回曲折的说话方式,却还是按捺不住烦躁。

  “唉,你先别急,要不要喝杯咖啡?虽然是自动售货机的咖啡,不过应该比我们研究室的速溶咖啡好喝。”汤川起身,把冰激凌的蛋卷壳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去超市前面的自动售货机买了罐装咖啡,汤川跨上一辆停在旁边的自行车,径自喝了起来。

  草薙站着,打开罐装咖啡,四下打量。

  “你别乱坐别人的车。”

  “不要紧,这辆车的车主暂时不会出现。”

  “你怎么知道?”

  “车主把车放这里,就进了地铁站。就算只坐一站,来回起码也得用三十分钟。”

  草薙喝一口咖啡,一脸厌烦地说:“你就待在这种地方,边吃冰激凌边看人来人往?”

  “观察人性是我的嗜好,很有趣。”

  “少替自己吹嘘,快说,在这里干吗?别扯乱七八糟的理由。”

  汤川听了,转过身,看着胯下自行车的后轮挡泥板。

  “现在在自行车上写名字的人不多了,大概是怕别人摸清底细。可以前人人都在自行车上写上名字,时代一变,习惯也跟着变了。”

  “你很在意自行车。之前也说过这话。”

  看汤川的言行举止,草薙开始渐渐明白,他在意什么了。

  汤川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