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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美术馆(全三册,著名学者葛剑雄、著名作家张炜、刘晓峰教授、马知遥教授、徐超教授倾情推荐! “北山中国故事”系列作品;探秘历史文化现场,解码中国古典名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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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ear:
2020
Publisher:
青岛出版社
Language:
chinese
ISBN:
22218896-4af5-4e4d-b59f-65ebaddcb748
File:
MOBI , 5.09 M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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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目录


清明上河图谜案

洛神传奇

大唐奇遇记





北山

中国故事





神秘①

清明上河图谜案

美术馆


李北山 著





青岛出版社





版权信息



书名:清明上河图谜案




作者:李北山




出版社:青岛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0-06-01




ISBN:978-7-5552-8334-8





目录


前言 开启你的艺术探险之旅 ——《神秘美术馆》创作手记

主要人物

引子

离奇的失踪

神秘的传说

乐天的奇遇

大逃亡

白云寺

守护者

信使

毁灭者

美术馆不眠夜

八十万禁军教头

韩世冲

虹桥事故

避难地

驯服烈马

夜闯皇宫

觐见皇帝

时间之海

芙蓉锦鸡图

宋徽宗收徒

米芾题诗

寻找张择端

重获自由

神圣的使命

朱探长崩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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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开启你的艺术探险之旅

——《神秘美术馆》创作手记





《神秘美术馆》的初稿是伴随着我的另一本书——《宣纸上的中国》诞生的。在创作的过程中,我发现,艺术所呈现的美,所展现的精神,所蕴含的历史,都让我们领略到中国传统文化的无穷魅力,但更加激动人心的是艺术带给我们的美妙想象。我在很多个黑夜,都为那些奇妙的想象激动得辗转反侧,于是,我起身写作。我想,我可以为自己的孩子——14岁的李乐天和4岁的李乐施,也为其他的孩子写一部关于艺术的有趣的作品。这就是我创作这套《神秘美术馆》的初衷。

2015年春天,我完成了初稿。之后,这份初稿一直在我的电脑中沉睡。直到2018年,资深童书出版人刘蕾老师将它唤醒。那年夏天,根据她的要求,我重写了这部书稿。本书的责任编辑在拿到完稿后颇为惊讶,她说从未见过一部少儿奇幻小说有如此多的详尽的注释——我希望指出所有想象的出发点,并且确保幻想的合理性。杜绝胡编乱造,是我在围绕传统文化讲述中国故事时确立的最重要的原则之一。书中适度保留了这些注释,并特别设计了“知识链接”栏目,方便孩子了解故事之外真实的历史。

我在大学里开设中国传统文化和艺术史课程,致力于让年轻的学子们认识中国文化,理解中国文化,热爱中国文化。对于更小的孩子来说,感知艺术的趣味,学会欣赏艺术,进而热爱艺术,可能比上一个培训班的意义更加深远。我们总是急于传授给孩子更多的知识,艺术给予我们的则是一种更重要的东西——情感,它让人体味,感悟,沉思默想。我试图用时间的砖块建造一座艺术的迷宫,让孩子们在有趣的游戏、刺激的历险、悬疑的情节中感知中国之美。艺术能够打破时间和空间的局限,联结现实与想象,让我们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地方自由穿行。

打开这套书吧,你会从中看到美,看到我们灿烂的文化和鲜活的历史。




2020.6





主要人物





乐天

上过“宋朝通缉令”的10岁顽皮男孩。





爱丽丝

通过布克精灵来到中国的金发碧眼女孩。





韩世冲

武艺高强、善良懂事的“小乞丐”,日后的大将军。



朱探长

脾气急躁、责任感超强的侦探事务所所长。



范第谷

戴黑框眼镜、没事“犯嘀咕”的美术馆馆长。



保安大壮

为人仗义、“壮得像头牛”的美术馆保安。



方阿姨

美术馆里的清洁工、洞察力非凡的神奇老太太。





引子





爸爸带孩子出去玩,居然把孩子弄丢了!这么骇人听闻的事对乐天而言并不稀奇,因为到现在为止,他跟爸爸出去玩,已经走丢过三回。

乐天第一回走丢,是在他三岁的时候。那一天,爸爸带他去公园喂鸽子。爸爸给他演示怎样吸引鸽子飞到手上来:爸爸在手心里放几粒玉米,伸出手去,很快就有一只鸽子飞来,落到爸爸的手上;第二只鸽子落到爸爸的胳膊上;第三只鸽子扑棱着翅膀站到爸爸的头顶上,拉了一摊屎。突然遭遇这样的袭击,爸爸什么都顾不上了,手忙脚乱地擦拭着头上的鸽子屎。乐天看着忽然发生的这一幕,直笑得肚子疼。仅仅几秒钟,爸爸猛然发现听不到乐天的笑声了,低头一看——乐天不见了!爸爸慌忙四处寻找,哪里都没有乐天的影子。爸爸的头嗡的一下,他感觉天旋地转……一个小时以后乐天被找到,那时候他正躺在一个树洞里呼呼大睡——那是一棵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的柳树。这棵老树不知在什么年月被雷电击中了,树干枯死了,但根部又冒出很多小的枝条,刚好把枯树下端的一个树洞遮住。这棵枯树在鸽舍后边的小树林里。那里本来就人迹罕至,那个树洞就更难被发现了。

乐天的说法是,在爸爸忙着擦鸽子屎的时候,他忽然看到一只白兔从他的脚边跑过,他就追那只白兔去了——穿过喧闹的人群,惊起很多只鸽子,一直追到那片小树林里。看到兔子钻进树洞,他也扒开新长出的枝条钻了进去。但在树洞里,他没找到兔子,却意外地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个……泥模,对,这是一个模子。”后来,爸爸看到了乐天捡到的这个东西。

“什么是尼姆(泥模)?”乐天问。(后来乐天的好朋友爱丽丝就称这样的泥模为“尼姆”,因; 为她的家就在法国的尼姆[1]。)

“泥模是用泥巴做的,上边刻着好玩的图案……嗯,这上边刻着一只猴子……哦哦,它在看着我……把泥巴捏成圆饼,在上面刻好图案,用火烧,泥模就变成了陶器,我们可以拿它在泥巴上印新的图案。这是我小时候玩过的,好多年没见过了。现在还有人玩这个吗?”爸爸拿着这个泥模,一边翻来覆去地看,一边喃喃自语。



这个泥模圆圆的,像一个小月饼,很精致,上边有凹下去的猴子图案。这只猴子从一截树枝上倒挂下来,眼睛炯炯有神,右爪指向旁边,仿佛在说着什么。

“爸爸,这只小猴子在跟我说话。”回家的路上,乐天一直爱不释手地把玩着这个“尼姆”[2]。

“好吧……好吧……”累到虚脱的爸爸已经昏昏欲睡。

乐天第二回走丢,是在六岁的时候。那天,爸爸带他去参加一个超级嘉年华,人山人海。有了前车之鉴,这次爸爸一路紧紧牵着乐天的手,或者干脆把他抱起来,被人潮推着向前走。马路两边的小摊儿生意火爆。乐天看到一个人在表演印度飞饼,饼飞起来,下边的摊子却被挤翻了。后来,他们在一个冰激凌摊子前停下,爸爸给乐天买了一个冰激凌,转身付钱的时候,乐天已经舔着冰激凌被人潮给裹挟走了。

走出没多远,乐天意识到他和爸爸分开了,但人实在太多了,乐天看不到爸爸,索性钻到路边一个摊子底下暂避风头。所有的摊子前边都有一块垂到地面的布,把路上那些无数的腿和脚,还有嘈杂的人声统统隔开。乐天认真地吃完他的冰激凌,撩开布帘子,看到外边还是挤得不可开交,心想索性在里面再玩一会儿。

他忽然发现自己旁边有一个大木箱子,箱子的一面像是一扇能打开的门,虚掩着。他钻进去,顺手把门关上。里边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见。他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坐好,忽然有个毛茸茸的东西钻进他的怀里。他先是被吓了一跳,等手碰到两只长耳朵时,他一下子意识到,这可能是一只兔子……兔子!他想起了公园里的那只白兔。这时候,箱子上方忽然出现一个洞,光线正好照到这只兔子的身上——好像真的是公园里的那只兔子,乐天总觉得它似曾相识。这时候,有一只大手伸进箱子,似乎是想来抓那只兔子。乐天下意识地从箱子里站起来把头伸了出去……

那只大木箱属于一位魔术师,此刻魔术师正在变他最拿手的魔术。围观的人都在激动地等待一只兔子从木箱里出现,冒出来的竟然是一个小孩!人群发出一阵惊叹的声音。焦急万分的爸爸被这阵惊叹声吸引过去,看到乐天正站在魔术师的箱子里。变小白兔成了大变活人,惊魂未定的魔术师取得了空前的成功。待人群散去,激动的魔术师送给乐天一个百宝袋。这个百宝袋通体是黑色的,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的挎包,唯一显眼的是它的正面绣着的“S”标记。乐天很快就对这个不起眼的百宝袋视若珍宝,因为这是魔术师的百宝袋。



第三回,也就是这一回,乐天可不是简单的“走丢”了。这一回,乐天是真的失踪了。

注释

[1]尼姆(Nimes)是法国南部靠近地中海的一座小城,以法国最暖热城市著名,是一个兼具浪漫气息和现代感的艺术之都。

[2]后文中一般把泥模称为尼姆。





离奇的失踪





这个周日的下午,此时已经到了美术馆闭馆的时间。范第谷馆长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着观众鱼贯走出美术馆,长舒一口气,松弛的感觉让他很愉快。

这场中国绘画展览筹备了两年,借来的藏品都是中国绘画史上里程碑式的作品。把这么多稀世珍品聚集到一起,美术馆里自然是人潮涌动。展览已经持续了一个月,今天是最后一天,也是开展以来观展人数最多的一天——美术馆外的广场上也排起了长龙。即使工作人员设置好节点,告诉陆续拥来的参观者,今天观展人数已经达到上限,参观者们依然坚持排队,希望得到幸运女神的眷顾。直到闭馆,广场上依然排着长长的队伍。

一次展出这么多稀世珍品,展馆内外同时有这么多人在活动,范馆长心里的那根弦始终紧绷着,生怕出什么意外。为了疏散人群,今天的闭馆时间比平时推迟了半个小时。随着展馆内渐渐空下来,渐渐安静下来,范馆长也慢慢放松了下来。“以后很难有比这更盛大的展览了,好在没有什么麻烦发生……”范馆长刚在心里说完这句话,办公室的门就被砰的一声推开,门猛地撞向墙壁。又是咣的一声,范馆长下意识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好像门砸到的不是墙壁,而是他。只见保安带着一个中年男子和一个外国小女孩,像一阵旋风似的刮了进来。愤怒的火苗瞬间把范馆长的脸烧得通红,但他还没来得及发作,就听到保安焦急的吼声:“馆、馆长,这位先生说他的孩子丢了!”

麻烦来了!

中年男子着急地喊:“我儿子!我儿子丢了……”

馆长背上蹿起的凉气暂时压住了他愤怒的火苗,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别着急,慢慢说。”

“我儿子叫乐天,今年10岁。今天他和爱丽丝在美术馆看画展,我就坐在出口处等他们,可是后来爱丽丝跑来跟我说乐天不见了。我们找遍了美术馆,也没有找到他。”男子说着,看了一眼保安——他的个子很高,皮肤黝黑,壮得像头牛。他像半截铁塔似的杵在那里,正喘着粗气看着中年男子,并频频点头。

保安忽然意识到现在轮到他汇报了,立刻对着馆长立正、敬礼——好像刚才因为进来得太匆忙,忘了这道程序。他声音洪亮地跟馆长汇报:“报告馆长,我是保安大壮。我和我的同事查看了今天所有的监控录像,那孩子进来后确实没有出去过,但现在就是找不到了。”馆长盯着大壮的脸看了几秒钟,好像要从中找到答案——大壮几乎还是一个孩子,从他的眼神和嘴唇上的绒毛就能看出他稚气未脱。

现在范馆长完全镇定下来,他转向那个金发碧眼的小女孩,问:“你就是爱丽丝?你能告诉我乐天是怎么不见的吗?”

爱丽丝的汉语说得很流利:“我和乐天当时在看《清明上河图》,他站在我的左边。乐天说画里有只猴子在跟他说话——他经常这样胡说八道,我就没搭理他,可当我转眼看他的时候,他却不见了。”

“凭空消失了?”范馆长说着皱起了眉头,似乎感觉这个外国小女孩编的故事有点离谱。

忽然,保安大壮啪地又一个立正,大声回答:“就是不见了!”

范馆长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有点不满地看着保安,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保安大壮被馆长盯得有点不自在,连忙解释说:“我们查看了当时的监控录像,乐天确实站在爱丽丝的左边。之后监控屏幕上出现了一片雪花,很快就恢复正常,但是乐天不见了。”

“雪花持续了多长时间?”范馆长问道。

“一秒钟。”大壮肯定地说。

范馆长开始流汗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想让自己重新镇定下来。忽然砰的一声,办公室的门又被撞开了。范馆长感觉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这次进来的是一个老太太,她穿着清洁工的衣服,手里提着一个扫把,一看就是在美术馆里扫地的清洁工。范馆长看着她,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怒火:“方阿姨,什么事这么着急?”

方阿姨紧张地说:“馆长,《清明上河图》出事了!”

范馆长听完这句话,急得差点昏过去。《清明上河图》是国宝中的国宝,它能出现在这次展览中,是范馆长磨破了嘴皮子才借来的,它要是出事了,那还得了!

方阿姨说:“《清明上河图》的画面出了状况……”方阿姨仿佛能从范馆长的眼神里看出他的心已经沉入冰窟。“图上面多了一个人……”方阿姨的话令在场的人面面相觑。方阿姨接着说:“《清明上河图》原本有815个人,现在多了一个人,变成了816个人。”[1]

范馆长刚要开口说话,乐天爸爸忍不住抢先说话了:“真是无稽之谈!馆长,我儿子丢了,您却在这里听一个清洁工说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范馆长说:“先生,您先别着急。刚才保安说过乐天没有出馆,说不定他调皮,藏在哪个角落里了。”

乐天爸爸听了没吱声,但在心里是认同的——以乐天的调皮劲儿,他真能干得出来。乐天爸爸已经开始琢磨回家怎么收拾乐天了。

范馆长接着解释说:“方阿姨的确是一个清洁工,但她有过目不忘的本领。无论什么画,她扫一眼过去,都会对画的每个细节了然于心。这是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做不到的。”

“扫地僧?”爱丽丝惊讶得张大了嘴巴,随即又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我听说过少林寺的扫地僧,还听说在每个伟大的公司里都有一个神奇的扫地老太太,他们无所不知,都是低调而神秘的天才……”

“扫地僧是俺师父,扫地老太太也是俺师父。方阿姨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保安大壮没头没脑地接话道。

乐天爸爸露出既怀疑又不屑的神情。方阿姨打量他一眼,说道:“这位先生,您衬衣上的第三粒纽扣是后来重新缝上去的,因为针法与其他几粒纽扣完全不同,而且总共才缝了十一针。这是您太太缝的吗?恕我直言,手艺可不怎么好。”说完,她全然不顾乐天爸爸震惊的表情,转过头去接着对范馆长说:“我每天扫地经过《清明上河图》时,都会顺便过一遍这幅画——我真是爱死这幅画了!这两天我就觉得它哪儿不对劲儿,对了,就是那个耍猴的,他肩膀上驮着一只猴子。那只猴子本来有点模糊不清,但这两天它似乎变得清晰起来了。嗯,那还真是一只可爱的小猴子。多出来的那个人就站在耍猴人的对面,好像是个孩子……”

“孩子?”范馆长立刻打断方阿姨的话,对所有人说,“你们都跟我来。”

注释

[1]《清明上河图》由于画上人物众多、大小不一,很难做出精确的统计,常见的说法有“500余人说”(白寿彝《中国通史》)、“815人说”(汤友常数米法)、“1643人说”(斋藤正谦《拙堂文话·卷八》)。本书采用“815人说”。此外,画上还绘有牲畜六十多头,木船二十多只,房屋楼阁三十多栋,车轿二十多辆。





神秘的传说





众人站在那幅著名的《清明上河图》[1]前。

这是北宋宫廷画家张择端[2]的名作,他在长达528厘米的尺幅内,以北宋京城汴河两岸风光为背景,将当时的日常生活和市井风情描绘得淋漓尽致。画中有广阔的原野、浩瀚的河流、繁华的城市,有城楼、港口、桥梁、货船,还有密集的官府宅第和茅棚村舍。城中街巷纵横、店铺林立,酒店、茶馆、点心铺等百肆杂陈。尤其是画中的人物:士人、农夫、商贩、僧道、胥吏、船夫、纤夫、医生、卜者……各行各业,包罗万象;高兴的人、悲伤的人、愤怒的人、惊讶的人、不动声色的人……形色各异,生动自然。画中每个人的动作、神态、衣着都描摹细致,惟妙惟肖。赶集、买卖、闲逛、饮酒、聚谈、推舟、拉车、乘轿、骑马、乞讨、占卜……画中人或者行色匆匆,或者流连忘返。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而它穿越近千年的时光,历经劫难被保存下来,又是一个奇迹。

现在,这件奇迹中的奇迹、国宝中的国宝被挂在墙上,外面用一层透明的防弹玻璃保护着——这也是范馆长听说《清明上河图》出事时,差点昏过去但终究没有昏过去的原因。

方阿姨迅速用手指向画中的耍猴人。其实,就是她不指,范馆长也知道耍猴人在哪里——范馆长对《清明上河图》可是有着相当的研究。乐天爸爸、保安大壮和爱丽丝也一同看去。虽然画面很模糊,但仔细看,那里似乎真的多出了一个人——如果不是方阿姨特别指出,他们根本看不出这个人是多出来的。这模糊的人形透出一点点绿色,和这幅画的色调格格不入——这个人应该穿着一件绿色的衣服。乐天爸爸惊叫起来:“乐天就穿着一件绿色的T恤衫……这真、真的是乐天吗?!”

这时候,侦探事务所的朱探长也赶来了。朱探长人到中年,有些发福。

他听完案情介绍,又仔细看看图画,抹了一把脑门子上的汗,使劲儿往上提了提一个劲儿往下坠的裤子,说:“你们这一群人是在合起伙来逗我玩吧?”

对于朱探长的形象,爱丽丝一脸失望。她觉得侦探都应该像福尔摩斯那样俊朗帅气,可眼前的朱探长不仅大腹便便,而且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探长居然一开口说出那样的话,爱丽丝很生气。她说:“探长先生,我们可没时间陪您玩,我们都急死了。”

朱探长看着她说:“那照你们的意思,这孩子嗖的一下不见了,跑到这幅画里去了?这简直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离奇的案件!”



乐天现身

离奇归离奇,还是得找孩子。朱探长吩咐全体保安再次对美术馆展开地毯式搜索;其他人则跟他到美术馆的会议室去,他要重新梳理一遍这个案子。

地毯式搜索仍旧一无所获,唯一给人安慰的是,可以确认乐天没有出去,还在美术馆内。朱探长的问话也很快就结束了,他需要单独思考一会儿。范馆长给乐天爸爸和爱丽丝安排了一个可以休息的小房间,还给他们买了快餐。

安排完这些事,范馆长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里。他也需要冷静地梳理一下这起离奇的失踪案。他想,虽然这幅画目前的状况有点蹊跷,但毕竟美术馆的安保措施一流,似乎暂时没有大碍。至于那个叫乐天的小家伙,他到底去了哪里呢?

范馆长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思绪纷繁,口中念念有词。

范馆长的名字本不叫范第谷。身为美术馆掌门人,范馆长本是一个天文迷,他最喜欢在寂静的夜晚观测月球上的第谷环形山,简直到了痴迷的地步,后来就索性把名字都改叫第谷了。美术馆里可没人知道他是个天文迷,只知道他喜欢一个人坐着瞎嘀咕,所以,大家私下里都叫他“犯嘀咕”。

现在,范馆长又嘀咕上了:“莫非,那个传说是真的……”

原来,美术馆里流传着一个神秘的传说,它只在一任又一任的馆长之间秘密流传——确切一点说,每任馆长在离任前必做的一件事,就是把这个传说告诉下一任馆长,并且叮嘱他绝不能外传,因此,这个传说除了历任馆长外,根本就没有其他人知道。

传说中,美术馆里有一个沉睡的幽灵,它每隔100年就会醒来一次,它醒来后就可能会发生一些离奇的事情。但这个传说是怎么开始的,幽灵究竟醒来过没有,都发生过什么离奇的事情,就没有人知道了。因此,大部分人都不相信这个传说,不过历任馆长都严格执行了传说的最后一点要求,就是将它传给下一任馆长。

幽灵?一想到它,范馆长就觉得后背凉飕飕的。他觉得有必要跟乐天爸爸谈谈。

乐天爸爸听完这个故事,觉得眼前的范馆长是急得有点精神错乱了。一同前来的爱丽丝却很认真地问道:“美术馆里有幽灵?它也许并不坏,说不定还是一个可爱的精灵呢。”爱丽丝是有理由相信这个传说的,因为她就是通过布克精灵的帮助来到中国的。她说:“我们只有找到这个精灵,才能够找到乐天。可是我们要怎样才能找到它呢?唉,乐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注释

[1]《清明上河图》是中国十大传世名画之一。此画为北宋风俗画,是北宋画家张择端的作品,属国宝级文物,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

[2]张择端(生卒年不详),字正道,东武(今山东诸城)人。北宋画家。存世作品《清明上河图》《金明池争标图》(尚存争议)等,皆为我国古代艺术珍品。





乐天的奇遇





半小时前,当乐天和爱丽丝站在《清明上河图》前的时候,闭馆时间已到,人已经很少了。乐天看画的方式跟美术馆神奇的扫地老太太一样——一扫而过,但他什么也记不住,只是觉得画上乱七八糟的。当然也有一些画会吸引他,能让他盯着看半天,但究竟是什么吸引了他,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这幅《清明上河图》就吸引了他,他盯着画中的一只猴子好长时间了。那画面就像一块超级磁铁,牢牢吸引着他的目光。他口中念念有词,仿佛在和谁说话。有好几次爱丽丝都误以为乐天是在和她说话。

从站到画前的那一刻起,乐天就听到有个声音在呼唤他:“乐天,乐天,快来救我!”他环顾四周,却没发现有人跟他说话。

“乐天,乐天,快来救我!”

这声音最终把他的注意力吸引到画上。他循着声音,将目光最终定格在画中的一只小猴身上。那只小猴蹲在一个人的肩上,好像在观望什么。那个人看上去是个耍猴的,衣衫褴褛,一脸谄笑着向过往的行人兜售他的小把戏。

熙熙攘攘的街上人声鼎沸,这个热闹的路口将有好戏上演。

那声音又响起来:“是我,乐天,你看到我了。就是我!”乐天揉了揉眼睛,发现真的是那只小猴在说话,而且本来非常模糊的画面在乐天眼中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

耍猴人喝醉了,他的步子迈得飘忽不定,他脸上的谄笑渐渐变成了一种傻笑。小猴的眼神中充满了期待,放射出异样的光彩。乐天忽然想到了什么,立刻抓过背在肩上的百宝袋,一通乱翻,拿出他钟爱的“尼姆”来——没错,就是它!尽管“尼姆”上的小猴刻画得并不细致,但它的眼神和画中的小猴一模一样。就是它!这个奇迹般的相遇让乐天既激动又迷惑。

乐天攥紧他手里的“尼姆”,将目光重新投向画中。他看到的画面竟然“活”了起来,一切就像在他眼前发生一样。

此时,大街上熙熙攘攘,那个耍猴人正驮着那只小猴在街上游荡,嘴里念叨着:“大爷,看我这小猴耍个小把戏吧。”但没有人理睬他。

他的身后有两个偶遇的熟人正在寒暄。

“好久没见王管家进城了,你家员外可好?你怎么如此匆忙?”

“单员外别来无恙,只因家里添丁,在下急着去请产婆接生呢。失陪失陪……”

旁边还有一个和尚在和两个读书人说话。

“真没想到会在此地幸会元章兄。多年未见,我初来汴京,暂居白云寺[1],第一件事就是前往府上拜会。东坡居士[2]辞世前嘱咐我前来寻你,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闻听“东坡”,这位“元章兄”立刻神情黯然,但他仍不失礼数地说:“幸会,维琳方丈!我今天陪黄兄到虹桥一览,晚间定当前去拜访。”看出这位“黄兄”不是一般人物,维琳方丈微笑告辞。那位黄兄本不耐烦,一直在左顾右盼,似乎在催着元章快走,只在听到“东坡”时神色微微有了变化。

耍猴人的对面,走来两个挑担子的小贩。

一个小贩说:“这到城外的虹桥还远得很呢,那里确实热闹,我前几天还去过。”

“热闹归热闹,只怕此时去了都没有立脚的地儿啊。”他们一边说着,一边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两头毛驴正拉着车路过,车上载有两桶酒。赶车人扬起鞭子催促毛驴快走。

一个孩子正在蹒跚学步……

乐天揉揉自己的眼睛,确信眼前看到的画面都是“活”的,只是画中人的动作都变得极其缓慢。但他们都是活生生的。

乐天盯着那小猴,问:“你是谁?你怎么认识我?”

那小猴答道:“说来话长,不过现在来不及回答了。你先救我,乐天。”

乐天问:“我怎么救你呢?”他注意到拴在小猴脖子上的铁链,铁链的另一端被耍猴人紧紧地攥在手里。

“把我的印信对准我……”

“印信?哦——”乐天忽然明白了,他手中的“尼姆”就是印信。他把手伸出去,将“尼姆”对准画中的小猴。小猴的眼睛忽然发射出一道光,那光一下子蔓延开来。乐天觉得眼前一片光亮,他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乐天睁开眼,定睛一看,差点摔倒:他正站在耍猴人的对面,周围的人都朝他看过来。耍猴人好像被吓了一跳,那个赶去找产婆的王管家呆立在原地,挑担子的小贩直接被吓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和尚也顾不上和“元章兄”依依惜别了,就连那个学步的孩子都蹒跚着向他走来……

“天啊!”乐天忍不住惊叫起来。

注释

[1]历史上,开封确实有座白云寺。五代后周周太祖时建,初名国相寺,又称白云寺,后称天清寺。寺中建有佛塔,俗称繁塔,是开封兴建的第一座佛塔,也是开封现存最古老的建筑之一。

[2]苏轼(1037-1101),字子瞻,号东坡居士,眉州眉山(今属四川)人。北宋著名文学家、书法家。苏轼在文学方面的造诣很高,是“唐宋八大家”之一,其诗与黄庭坚并称“苏黄”,其词与辛弃疾并称“苏辛”。苏轼亦善书法,为“宋四家”之一。





大逃亡





乐天的尖叫惊动了很多人,他的形象更让人们惊诧不已:他的头发极短,衣服的颜色很奇怪,至少他们在染布时是染不出这种绿色的,而且那衣服的布料也不像他们织的布……乐天在众人的眼中俨然是一个怪物。

“乐天,镇定!”小猴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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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天一下子回过神来。面对眼前目瞪口呆的耍猴人,乐天一下子夺过他手中的铁链,小猴也抓住时机跳到乐天的身边,喊:“我们快跑!”

在耍猴人醒悟过来之前,他们奋力向前冲去。乐天在慌乱中碰了一下旁边的“元章兄”,一个趔趄向那位黄先生撞去。黄先生哎哟一声栽倒在地。乐天在地上打了一个滚儿才站起身来,所幸小猴的铁链还在他的手上。“快跑!”小猴喊道。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回过神来的耍猴人已经扑了过来。他因为用力过猛,一只脚刚好踢在正挣扎着起身的黄先生的头上,黄先生又哎哟一声,重新倒了下去……

几乎同时,“啊,黄——”伴随着“元章兄”撕心裂肺的惊呼声,背对着他们、正在买东西的几个人,两个正在闲聊的文人,三个偶遇的官人,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急转身做防卫状。他们中有的人从腰间抽出软刀,有的从袖中拔出匕首,同时向耍猴人扑过来……这些人迅速把摔倒在地的黄先生扶起来,并把他围在中间。他们一致向外保持高度警惕,形成了一个保护圈。其中一个人制伏了耍猴人,另一个人则将刀架到了乐天的脖子上。

“别伤害那孩子!”维琳方丈的声音低沉,却有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乐天发蒙,他的身子在微微颤抖——现在恐惧和不安代替了好奇,他想哭。



这时候又有几队士兵从不同的方向赶来,把看热闹的人群驱散,形成了一个更大的保护圈。黄先生站稳了,他的身体并无大碍,只是头部有点擦伤,隐隐作痛,这让他有些恼火。他走到乐天面前,端详他几秒钟,摆摆手。旁边的人领会了他的意思,立刻把刀收了起来。乐天这时候清醒过来,气呼呼地看着眼前这位黄先生。

“你是谁?”黄先生问他,乐天没有回答。

“你从哪里来?”黄先生又问,乐天还是没有回答。乐天觉得在搞清楚状况之前还是保持沉默为好,这是一条生存法则,虽然他忘了曾经在哪里见过这条法则。

“哦,这孩子是个哑巴。”黄先生自言自语道,又似乎是冲旁边的元章说。

“放我走!”乐天终于开口了。

“那你要到哪里去?”黄先生微笑起来,显然他对自己刚才使用的激将法的效果感到满意。

“放我走!”乐天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问题,内心只有恐惧。乐天尝试着深呼吸,在心里把刚才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回想了一遍,理智才开始一点点回归。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是到了一个异世界之中,如果他如实回答的话,只会被人看作胡言乱语。

“想走?哼,就凭你一个小蟊贼,走得了吗?”旁边一个卫士插嘴道。

这话有点激怒了乐天。他悄悄伸手到他的百宝袋中,只见他右手一扬,众人头上出现一团烟雾。众人惊异于眼前的神奇景象,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乐天又左手一挥,凭空变出一条鲜红色的绸布。他双手一抖,绸布变得无比巨大,从他们的头顶缓缓落下,几乎把所有人都遮住了。在一阵惊呼声中,绸布落地,随风起伏,里边的人再次乱作一团。

在众人还没有从惊骇中缓过神来的时候,乐天和那只小猴已经在混乱中跳上一辆路过的驴车。乐天的动作之敏捷简直可以和猴子相媲美,加上赶车人正被眼前发生的一切所吸引,所以他们上车几乎没有引起赶车人的注意。一跳上车,乐天就毫不犹豫地掀开一个酒桶盖跳了进去。那只小猴着急地喊:“酒,里边有酒……”话还没说完,它就被乐天拖了进去。

酒桶是空的。

“幸亏酒桶是空的,不然被你害死了。”小猴说道。

“我早知道酒桶是空的。”乐天得意地说,“这驴车拉着酒桶向酒坊驶去,显然是酒坊给城里的酒家送酒,顺便把上次送酒用的酒桶拉回去。再说,要是拉着这么两大桶酒,这驴怎么可能跑得这么轻快?”

“没想到,你还真有两下子。”小猴子啧啧称奇。

“我也没想到,你有这么多对手。”乐天想到这儿有点生气——一个耍猴人就够难对付的了,还有这么多武林高手要对付,更要命的是后边还有一支军队要对付。



乐天和小猴藏身的酒桶

“你误会了,后边那些人不是我们的敌人。”小猴说道。

乐天等着听它继续解释,但酒桶里的酒味把他们熏得昏昏欲睡,他们没有再说话。一会儿工夫,车停下了。他们感觉到有人把酒桶搬下来,抬到什么地方去了。待到人声渐没,一切消停了,乐天才探出头来,发现他们原来是在酿酒坊中。看四下里没人,他和小猴跳出酒桶。现在,这里冷冷清清的。院子里堆着像小山一样的酒瓮,抬头看去,刚好能看到高大的城门一角。

“我知道这个地方。”小猴说道,“我们只是暂时安全,终究离刚才那帮人太近,说不定还会被逮住。我们得逃出城去。”

“快走!”乐天觉得小猴说得很有道理。事不宜迟,乐天将小猴脖子上的铁链解开,打算带它赶快离开这里。





白云寺





乐天和小猴悄悄溜出门去,看到街上一切如常,仿佛刚才这附近什么也没有发生过,这让他们的心里稍感宽慰。高大的城门就在眼前,也没有什么异样,此刻正有一支骆驼商队在鱼贯走出城门。他们迅速越过驼队,出了城门。

“你走得太快了。”小猴说道。

“逃亡就得有逃亡的样子。”乐天说道。他忽然啊呀一声停住了脚步。就在城门下的路中央,一个家丁模样的人正半跪在地上宰杀一只羊,可怜的羊正在他的刀下挣扎、抽搐。主人站在他的身旁,一边盯着眼前的一幕,一边祷告:“犬子出迎恩公,此去千里迢迢,肥羊献祭路神,保他一路平安。”说罢他又冲着旁边骑在马上的人说:“路神有复,念儿大可放心离去,寻得恩公,尽心侍奉,一并平安归来。”



李荣杀羊祭道

乐天看得既惊心动魄又似入迷一般,忽听得身后两个倚在城门下晒太阳的人说话。

一个道:“你可知道骑马的人是谁?”

另一个答:“应该是李荣的儿子。祭祀那人就是李荣。”

“李荣是谁?”

“他是一个画师,小有名气。听说他12岁的时候失去父母,成为孤儿,全靠邻居家的画师抚养长大,同时教授他画画。神宗一朝,郑侠就是找他把流民的惨状画下来,进献给皇帝,直陈变法之害,力阻皇帝推行新法。”

“你这么一说我就知道了。我听说书的大胡子讲,郑侠在给皇帝的奏折中还发了一个毒誓,说他在奏折里所述都是事实,《流民图》所描绘的惨景都是他亲眼所见,如有一句不实,如有一处画得不对,他将受到天谴。他说皇帝收到《流民图》后听从他的进谏,十天之内,老天爷一定会下一场大雨,以缓解旱情,如若不灵验,他甘愿领欺君之罪,在宣德门外被斩首。听说神宗皇帝由此废除了一批新法,之后第三天就下了一场大雨,缓解了旱情。在先帝朝(哲宗)郑侠受‘元祐党人’牵连,被发配到南方的蛮荒之地,不过李荣并没有受到影响。”

“呵呵,你方唱罢我登场。听说圣上这次追复先帝朝被贬的33人回朝,其中就包括郑侠。”

“这回就是李荣差遣自己的儿子前往南方迎接郑侠归来。听说郑侠对他恩重如山,李荣倒也是知恩图报的人。”

“这世道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刚刚听说城里出了个会施法术的小孩,光天化日之下,人竟然就不见了——哎哎,你看前边那、那人,还有那猴子……”

乐天瞥一眼墙根下的两个人,收回目光时,突然发现城门里鬼鬼祟祟、四处张望的耍猴人正往这边走来。“不好!”乐天低呼一声,给小猴使个眼色,拔腿就跑。这时耍猴人也发现了他们,径直向他们冲过来。大概是忌惮乐天的“法术”,耍猴人这回也不敢太过冒失。

小猴和乐天一前一后往前跑,此时前边桥上有很多人在看风景,还有两个小乞丐在讨钱。乐天灵机一动,拉住其中一个小乞丐说:“救救我们,有坏人在追我们。”小乞丐先是被吓了一跳,略一迟疑,便说:“跟我来。”

小乞丐很熟悉这里的地形,他领着乐天和小猴跑下桥,猛地一个拐弯,又跑过一座小桥,路过几头拉磨的驴、一群闲逛的猪,经过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闪过一个和尚——这和尚指给他们一个方向,他们由此径直钻入了一座寺庙中。



小乞丐在桥上

小乞丐把他们带到寺庙后院的一个柴房,关上门,便瘫坐在地上,直喘粗气。暂时安全了,那耍猴人肯定是找不到他们了。

“谢谢你救了我们。”乐天说。

“你是谁?”小乞丐问。

“我叫乐天。”

“你从哪里来?”

这个问题难住了乐天:“我从……嗯,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现在是宋朝。”

“现在当然是宋朝,这里是汴京。你还没说你是从哪里来的呢。”

“我……我说我从一千年后来,你相信吗?”

“什么乱七八糟的,不过看你的打扮倒像是从老远的地方来的。你要到哪里去?”

“我……”这个问题又把乐天难住了,他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小猴。

小猴却假装啥也听不懂,啥也没看到,正用幸灾乐祸的眼神瞟着其他地方。

“好了,不问你了,你这小猴挺好看,以后我也跟它玩玩。你们先在这里待着,我出去看看外面的情况。这个地方不会有人来,不过太阳落山时,寺院的扫地僧——刚才给我们指路的那个和尚,会来整理工具。他是个哑巴,你只要把这个模子给他看一下,他就知道你是我的朋友了。”说完他塞给乐天一个“尼姆”,就向外走去,全然不顾身后已经呆掉的乐天。

乐天憋了半天,没想起来问恩人的尊姓大名,却冲着他的背影喊:“这是哪里?”

“白云寺。”


知识链接


北宋《流民图》

北宋神宗时期,在汴京安上门有一个名叫郑侠的监守。当时社会面临着双重的不利因素:从熙宁六年(1073)到第二年三月遭遇大旱,赤地千里,人民无以为生;适值王安石变法,新法在实施过程中出现了很多问题,导致大量背井离乡的流民出现。熙宁七年(1074)开春,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郑侠每天在城门看到大量拥入京城的流民,就向朝廷上奏疏反映此事,可是朝廷未予理睬。迫不得已,郑侠只能采用非常规的手段:把看到的流民惨状画下来进献给皇帝。这是历史上有记载的第一幅《流民图》。不过,这幅《流民图》究竟是郑侠亲自所画还是聘请李荣所绘,目前尚存争议。





守护者





小乞丐留给乐天的“尼姆”有月饼那么大,上边绘有一头牛。乐天一下子想到了月饼和牛肉,肚子咕咕叫了起来。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因为有太多诡异的事缠绕着他:比如小乞丐的“尼姆”,除了图案不同,和他的那个“尼姆”一模一样;比如白云寺;比如这只会说话的小猴。

“好了,猴子先生,你现在不用装聋作哑了吧?”乐天冲小猴说,“现在只剩下我们俩了。”

“嘻嘻,”小猴笑着,一个筋斗翻上了房梁,它竟用尾巴倒钩着房梁,头朝下和乐天聊起天来,“我可不是故意的,有你这样一个‘怪物小孩’就够让他们害怕的了,要是发现你还带着一只会说人话的猴子,会把他们吓死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乐天问。

“哈,我可是在这里等了你九百年啊。”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啊?你要说等了我五百年的话,那你就是孙悟空,而我就是你的师父唐三藏了。”乐天冲它做了个鬼脸。

“哎,我可是你的师父啊,怎么徒弟还想做师父了呢?”

乐天不服气地看着它,说:“别忘了,是我救了你。不过我还真没见过会说人话的猴子。你是神仙吗?”

小猴摇摇头。

“那你是妖怪?”

小猴又摇头,而且很不屑地吐了吐舌头。

“我知道了,你就是一只猴子。那你告诉我,你是怎么认识我的?你想做什么?”

“这可说来话长……”

“又来了,不过现在你自由了,可以说给我听了。”

小猴松开它的长尾巴,跳下房梁,在乐天面前蹲下,严肃地说:“我是一个精灵。艺之圣界有五种精灵,分别住在金、木、水、火、土五座山峰上。精灵长大了就会在画中安家。”

“我知道在每本书中都住着一个精灵——爱丽丝就是这么来的,但我不知道画中还藏着精灵。然后呢?”乐天一下子来了兴趣。

“每个精灵都在等待一个孩子。它只有等到这个孩子,才会获得真正的自由,然后就会成为这个孩子心灵的陪伴。我……比较特殊一点,我在公元1101年就从艺之圣界的山上私自跑下来,就是为了早点找到那个孩子。唉,真是不幸,我竟被那个耍猴人给下了套,被带到汴京来卖艺。幸亏被一个叫张择端的画家画到了《清明上河图》中,我还能在画里继续等,这一等竟是九百多年啊……直到看到你,我一眼就认定,你就是我等待的那个孩子。”小猴说着,竟流下泪来。

乐天听着眼圈也有点发红,刚才逃跑时带来的恐惧一扫而光。他说:“原来是这样。但我还是不明白,这个孩子为什么是我呢?你为什么一定要等我呢?”

“命中注定?缘分?巧合?随便你怎么想都成。”小猴又恢复了嬉皮笑脸的神态。

“那你现在找到我了,你自由了。”乐天说道。

“还没有。在找到你之后,我们一起找到画这幅画的人,请他重新绘一遍这个精灵的形象,或者补上那一笔点睛之笔,这个精灵才会获得真正的自由。从那时起,精灵才会真正成为这个孩子心灵的陪伴,随时出现在孩子的身边,引导他,和他一起成长。”小猴解释说,“我可是无所不知的哟,你会喜欢我的。以后我就是你形影不离的小伙伴了。我会带你领略艺之圣界的美妙。”

“这倒是个好主意。对了,爸爸妈妈发现我不见了,一定急坏了。我怎样才能离开这里,回到我的爸爸妈妈身边呢?”

“这还真是个问题。不过有一点你不用担心,尽管我们要在这里度过几天甚至更长的时间,但在你的世界里那只是很短的一段时间,所以在造成大恐慌之前我们就回去了。”

“我们?你要跟我一起回去吗?”

“不欢迎吗?”

“当然欢迎。”那可太酷了!乐天心想:到时候我要带这只猴子去我们班转一圈,我们四年级二班安贝贝家的藏獒、王聪明家的肥猫、冯小雨家的鹦鹉之类的,就统统黯然失色了。

小猴说道:“欢迎就好。要想回到你的世界,我们必须先找到画这幅画的人——张择端。我们找到他,不仅我会获得自由,他也会告诉我们如何离开这里。”

有了目标,乐天感到心里不那么乱了,心情也好了一点。这时候柴房的门吱的一声开了,一个老和尚扛着一个大扫把进来,看到他们一愣。门外,天已经黑了。乐天赶忙把小乞丐给他的那个尼姆拿给老和尚看,说:“我们是小乞丐的朋友。”他忘了扫地僧可能根本听不到声音。扫地僧却点点头,放下工具转身走了。



白云寺·乐天藏身处

一会儿工夫,老和尚竟然又回来了,手里捧着几个热气腾腾的馒头,还有一碗青菜。乐天从没吃得这么香过。“这真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吃完,他摸着肚子说。

小猴围着他转了一圈,甩甩尾巴,说:“我可听说你是个挑食的孩子。”

乐天不服气地白了它一眼,忽然想到什么,对它说:“现在你就是我的跟屁虫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咦,我好像还真没有一个像样的名字呢。耍猴人叫我孙悟空——这名字他是从说书的大胡子那里听来的——你不会真的叫我孙悟空吧?”

“哈,你要是叫孙悟空,那我不就成唐僧了?我可不想做唐僧。你叫凌云吧,希望你像孙悟空一样腾云驾雾。”

小猴听了皱皱眉,很不服气地说:“随便你吧,你说了算。”乐天关于腾云驾雾的玩笑似乎伤了它的自尊。

乐天说:“现在,我们谈正事——怎样才能找到张择端呢?”

“画家常常会把自己画到画中,尤其像这样大幅的画作,我们一定能在画中找到他。”小猴说。

“这么大的地方,这么多人,找一个人那可是大海捞针啊。不过,我们寻找起来也不是没有重点,虹桥是整幅画最重要最热闹的地方,也许他就在那里呢。”乐天说。

“看来你对《清明上河图》也不是一无所知啊。我们确实应该重点去那里找找。不过你可别指望他会像西方的画家那样支着画架在那里一本正经地写生。”

他们正说着,小乞丐回来了。乐天跟他说了自己的计划,小乞丐说:“明天一早我们再去——刚才我还看到耍猴人在到处找你和他的猴子呢。估计今晚找不到你们,他就会离开了。”

乐天问道:“明天早晨?那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了?那样的话张择端可能就不在这里了。”

“每天都是同样的早晨。”

外边传来一句话。乐天看到扫地僧的身影飘过。扫地僧开口说话了?乐天在震惊中琢磨着这句话,睡着了。





信使





乐天醒来时,月光照进柴房,一片光明。

他有点恍惚,但憋了很久的一泡尿很快就让他清醒过来。他蹑手蹑脚地走出柴房,看到院子里有一棵非常粗的银杏树。他走到树下撒尿,忽然听到有人交谈,声音很小,并且伴随着缓缓的脚步声。乐天一惊,立刻提上裤子,小心地躲到树后。

乐天看到月光中有两个人向这边走来。他一眼认出,来者正是白天在街上遇到过的“元章兄”和“维琳方丈”。他想起来,这维琳方丈曾说过他就暂住在白云寺。显然,这“元章兄”是这月色中的“深夜访客”。他们踱步而来,仿佛每一步都能够将地上的月光踏出无数四散的波纹,他们的交谈声也清晰地传到乐天的耳朵里。

维琳方丈说道:“其实你不说我也已经看出来了,与你同行的那位黄先生就是当今圣上——以前的端王赵佶[1]。我知道当今世上没有比东坡先生更能牵动你的了,当我提到他,能看出你急于了解此事,但又碍于那位黄先生在场,不好立即询问,可见黄先生非同一般。天下之人都知道圣上精通书画,而你是此界翘楚,现在又是圣上身边的红人,圣上携你微服私访也在情理之中。”

乐天听闻,暗自惊奇,原来白天被他撞翻的人是皇帝——要是回去跟同学们说说这事,他们会不会认为这个牛皮吹得有点大?

“呵呵,大师若说我们是同道中人,我尚可接受,若说我是圣上身边的红人可是断不能接受,蔡京[2]、高俅[3]才是圣上身边的红人。”提起这两个名字,“元章兄”的语气中满是轻蔑,“想我米芾[4]自视甚高,当世只仰望坡老一人。想不到我和坡老见过一面之后仅过月余,他就离我们而去了。先生离世朝野俱痛,苏轼这个名字终将不朽……往事历历在目啊。”

啊,这个“元章兄”原来是米芾,大书法家啊;他们在说的“坡老”,竟然是大文豪苏东坡……乐天在心里暗想,并听米芾继续说道:“大师说过,坡老有话传达。坡老留下的究竟是什么遗言呢?”

维琳方丈说道:“世人皆知,东坡先生在辞世前半年和你书信往来频繁。他在其中一封信[5]中写道,他已病入膏肓,多日卧床不起,偶然听到他的儿子朗诵你写的《宝月观赋》,听到一半,他竟激动得从病榻上爬起来,一睹为快。他说你的《宝月观赋》独步古今,预言你日后当名满天下。他遗憾地说和你相识二十年,对你的认识竟还如此肤浅。他特别希望能和你谈谈,无奈病势沉重,只能希望待病情有所好转,再和你做促膝之谈。”

“我当然记得坡老写给我的那封信——岂止记得,他的期许我没齿难忘。他给我写完那封信不久就离我们而去,我再也没有机会聆听坡老的训示了。”米芾的语气中饱含悲痛和遗憾。

“此次坡老是有一件极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谈——他大概也知道终究是难有这样的机会了。辞世前一日,他忽然精神大好,当时我正好在他身边。他与我谈及艺术,忧心忡忡——不知赵佶称帝是艺界之幸还是不幸——此事与你有着很大的关系。他预感到艺界将有一股邪恶的力量袭来。赵佶是个很关键的人物,只有你可辅佐他不被这股势力挟持。”

“我?为什么是我?”米芾大感困惑。

维琳方丈接着说:“东坡从《宝月观赋》中确认你正是他要找的‘盗火者’,而他在你那篇文章中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

“盗火者……幽灵?”米芾若有所思,他似乎知道一个天大的秘密,但他忍住没说下去。

“既然知道‘幽灵’,看来你是知道‘艺之圣界’的传说的。”维琳方丈如释重负地说道,他也一直在犹豫是否要说出这个秘密。

米芾现在倒很坦然了,他点点头,说道:“实不相瞒,李公麟[6]先生告老还乡之时,曾告诉我关于艺之圣界的传说。不过至今我仍无法相信在我们的世界之外还有这样一个世界存在。”

“这个世界就在我们的世界,只有那些最纯净的心灵能够找到它,一般世人很难寻到。其实,你能够时刻感知它的存在,通过一缕风、一朵云、一株树、一棵草、一个露珠、眼下的这一片月光……所有可以感知到的美的东西,都有它的信息。”

“你是怎么知道的?”米芾既震惊又怀疑地问道,他甚至忘了礼貌。

“我是信使。只有我或者说信使这一类人最了解两个世界的情况。圣界称信使为‘启示者’,因为我们用智慧和言行来引领众生、开悟世人。我和东坡先生都是启示者。”

“啊,难怪坡老和大师如此令人敬仰,在下终于明白了。那什么是盗火者?”

“盗火者——艺界的无冕之王,他们感知美并创造美,他们是真正的英雄,但他们并不知道自己‘盗火者’的身份——如果不是事出紧急,我也不会告诉你这一身份。盗火者在现世的身份是‘天才’,是每个时代最伟大的艺术家。万物有灵,艺之圣界有着无数的精灵,它们被画家的笔所召唤,来到我们的世界。它们居住在那些伟大的作品中,在世界上到处游荡,成为孩子们心灵的陪伴。艺之精灵还有一项重要任务——协助盗火者保护艺界。”

米芾听得惊骇不已,忍不住问道:“那谁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盗火者?”

“你就是一个盗火者!东坡居士已经确认,赵佶也是。但盗火者有时会被一股邪恶的力量所挟持,我们称之为‘黑化’——那时他的艺术天才就会给艺界带来灭顶之灾。”

“这就是坡老所感知到的那股邪恶的力量吗?它们来自哪里?”

注释

[1]赵佶(1082-1135),即宋徽宗,宋朝第八位皇帝。宋徽宗酷爱艺术,在书画方面取得了很高的成就。他所创的瘦金体书法别具一格,为历代书法家所推崇。

[2]蔡京(1047-1126),字元长,兴化军仙游(今属福建)人。北宋官员。官至太师,在任期间排除异己,劳民伤财,荼毒百姓。

[3]高俅(?-1126),北宋时期官员,官居太尉,致军政废弛。

[4]米芾(1052-1108),初名黻,字元章,湖北襄阳人,号襄阳漫士、海岳外史。北宋书法家、画家、书画理论家,书法与蔡襄、苏轼、黄庭坚合称“宋四家”;其画自成一家,创立了“米氏云山”。举止癫狂,人称“米颠”。

[5]苏轼在去世前半年确实给米芾写过这样一封信,原文为:“两日来,疾有增无减。虽迁闸外,风气稍清,但虚乏不能食,口殆不能言也。儿子于何处得《宝月观赋》,琅然诵之,老夫卧听之未半,跃然而起。恨二十年相从,知元章不尽,若此赋,当过古人,不论今世也。……”但米芾并无此赋传世。

[6]李公麟(1049-1106),字伯时,号龙眠居士。北宋著名画家。在人物、释道、鞍马、山水、花鸟等绘画领域无所不精,时人推为“宋画中第一人”。其传世作品有《五马图》《维摩居士像》《免胄图》等。





毁灭者





维琳方丈接着说道:“艺界之山的光明一面是圣界,它的暗面则是魔界,那里有着太多因为违背艺术的原则而堕入魔道的灵魂。它们制造黑暗、憎恶光明,以艺术的名义攫取权力、放纵私欲,甚至不惜作恶。魔界的使命就是破坏那些真正美好的事物,最终让这个世界衰败,变得丑恶。魔界派到人间的幽灵就是东坡所感知到的邪恶势力——我们称之为毁灭者。现在幽灵的首要任务,就是黑化赵佶。

“幽灵已经下手了——他安排了很多爪牙,也就是幽灵代言人,围绕在皇帝身边,不动声色地操控着皇帝的思维。比如现在,赵佶萌生了建造万岁山(艮岳)的念头,幽灵代言人就不断用各种手段强化赵佶的这个念头,将他对美的天才感知引导到建造艮岳上。到那时,他会想把中国的三山五岳,甚至所有的景观名胜都微缩到这个地方来。漕运将被那些奇珍异石、珍禽异兽所占据。地方政府也会投其所好,四处搜刮这些东西,导致民怨沸腾、民不聊生,那时民众自会揭竿而起……”

维琳方丈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美和权力、欲望结合,变成了丑恶的东西。东坡先生曾跟我说,毁灭者的计划一旦露出端倪,我们就应该找到你,并告知真相,因为只有你可以阻止赵佶——你的那篇《宝月观赋》已经透露了这个秘密。东坡先生之所以如此激动,不单单是因为那篇赋写得好,更是因为其中暗含着克敌的方法。他去世前想跟你谈的事情,就是现在我跟你谈的事情。”

米芾沉默良久,终于说道:“大师可能有一事不知,就是这篇《宝月观赋》——我从未写过这一篇赋!”

“什么?!”维琳方丈惊骇不已。

米芾解释道:“因为坡老在与我的书信中提到《宝月观赋》,并不吝溢美之词,于是世人皆传我写《宝月观赋》,可是试问有谁见过这篇赋,又有谁读过这篇赋?按照坡老在信中的说法——他儿子读过此赋,坡老却未写明这个‘儿子’是苏迈、苏迨还是苏过[1],这是不是很奇怪?谁也不知道这篇赋从何而来。我收到此信时就觉得奇怪,但并未深思……”

“如此说来,东坡居士的这封信更是大有深意了。我们不妨慢慢考量此事。”

“我将勉力为之,以不负坡老与大师之重托。”

“如此甚好!记住,你不是孤军作战,我已经看到艺之精灵在不远处出现了。”

“艺之精灵?它在哪里?”

维琳方丈忽然冲着大树的方向喊道:“出来吧!”乐天一惊,以为自己被发现了,刚要闪身出来,却听到吱吱两声猴子叫,凌云从树上一个跟头翻到维琳方丈身边。

“见过大师!启示者和盗火者在一起谈论艺界的事情,前所未见,看来我们真的是遇到大麻烦了。”

“你是我今天路上遇到过的那只猴子。”米芾认出它来,“你会说话?哦,你是一个精灵。”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是那个奇怪孩子的陪伴者。你是怎么把他召唤到画中世界来的?这是一场意外吗?”维琳方丈问道。

“嘻嘻,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最近接连有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他的到来可能只是一个偶然,但所有的偶然也许都是必然。他自有他的使命。大师,你还是那么灵敏,我已经隐藏得很好了,却还是被你感知到了。”

这时,米芾忧虑地说道:“今天这场变故让圣上很恼怒,他下令一定要抓住那个孩子。那个耍猴人信誓旦旦地保证他能够把那孩子抓回来,圣上身边那些阿谀奉承的人都说应该让耍猴人去试试,圣上竟然就这样把他给放了。”

“这个人是幽灵的爪牙。现在你们明白形势有多么险恶了吧?”维琳方丈接着说道,“夜已深,元章兄赶紧回去休息吧。感谢来访。”说完,维琳方丈向外走去。

凌云目送米芾和维琳方丈走出寺院。

乐天听得心惊肉跳。他走到院中,刚要和凌云说话,忽然听到凌云用意念低声告诉他:“别出声。”凌云跳到乐天肩头,乐天又快速躲回到大树的阴影中。这时候,他又听到沙沙的脚步声传来。

“难道米芾和维琳方丈又回来了?”乐天在心里嘀咕。只见一个人鬼鬼祟祟地摸进院来,猫着腰四处张望,沿着墙根的阴影摸向柴房。他见柴房里没人,似乎很诧异,发出咦的一声。乐天认出此人正是耍猴人。显然耍猴人已经知道乐天和凌云就躲在这间柴房中,是来捉他们的。

耍猴人回头打一个手势,从门外走进来一个“魅影”:此人身着一袭宽大的袍子,从头到脚通通罩住,形同鬼魅的影子;行走时悄无声息,如同从地上飘过。

“他们……走了……大人……他们怎么会如此警觉?”耍猴人低三下四地说道。

一个古怪的声音低声响起:“哼,你苦苦哀求我现身,就是为了告诉我他们走了?”

“我一定会捉住他们。”耍猴人诚惶诚恐地说道,“我请您来,本就是为了在捉住他们之后,请您亲自审问并除掉他们,以绝后患。”

“我们本来已经稳操胜券——我们黑化一个强大的盗火者,利用他对美的极致追求来毁灭美。现在却忽然出现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这样的孩子会激活更多的精灵。他们的出现绝不在我们的计划之内。这不是一个好兆头。”魅影说完转身向门外走去,身影消失在月光中。耍猴人也紧跟着走了。

“毁灭者!”凌云说道,它和乐天都感到不寒而栗。他们回到柴房,辗转反侧良久才昏昏睡去。

注释

[1]苏轼生有三子,长子苏迈,次子苏迨,三子苏过。





美术馆不眠夜





不知不觉,夜幕已降临。

乐天的失踪令朱探长大伤脑筋。朱探长打算第二天一早,就把范馆长、乐天爸爸,还有那个叫爱丽丝的小女孩……所有的当事人都请到事务所去。他觉得只有在主场他才可能恢复自信,才能成功破解这起离奇的失踪案。但现在,那幅“诡异”的《清明上河图》仍旧在他的脑海中盘旋,他不自觉地起身向那幅画走去。

这仿佛是一次提前安排好的会议。大家都睡不着觉,不自觉地站到了画前。

方阿姨盯着画看了一会儿,一脸诧异地说:“那孩子走了,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大家赶紧去看,耍猴人对面的孩子果真不见了,而且耍猴人肩上的猴子似乎也不见了!

乐天爸爸着急地问:“乐天不在这幅画里了?那他去了哪里?”

“他应该还在画里,”方阿姨说,“画中很多人的表情都变了——他们一脸惊讶的神色,应该是因为看到了乐天。从中我们能够推测出他们行动的路线……”方阿姨一边说一边在画中指出一条路线,直到那座寺院为止。

“听您这么一说,我好像也能看出点什么。”爱丽丝说道。

“可我根本看不出任何变化。”朱探长说,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方阿姨扫了他们一眼,严厉地说:“你们看不出变化很正常。”范馆长点点头。方阿姨又转向范馆长,说:“范馆长,我想跟你谈谈。”

在范馆长的办公室,方阿姨站在房间的中央跟范馆长谈话——她拒绝坐下,除非范馆长跟她说实话。她问:“美术馆里有一个传说,想必你是知道的。”

范馆长推一推他的眼镜,干咳了两声,不敢直视方阿姨,顾左右而言他:“方阿姨,您在美术馆已经工作40年了吧?”

“44年3个月21天7小时8分35秒,到这一秒为止。所以,我知道美术馆的那个传说。你相信吗?”

范馆长结结巴巴地说:“我谈不上相信,但似乎,也没理由不相信……或者……也许……但是……”

方阿姨说:“你不用跟我遮遮掩掩的,现在是非常时刻。据我所知,在那个传说中,在美术馆发生非常事件的时候,馆长有一个方法能够进入到事件中去解决问题。”

范馆长听后反倒释然了——既然方阿姨什么都知道,那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是的,如果那个幽灵醒来,导致发生非常事件,我能够运用那个咒语或者方法……”

“也就是说,你应该能够进入到《清明上河图》中,把那孩子找回来?”方阿姨问。

“我不确定,因为从没有人试过,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即使我真的进去了,该怎么回来,我也一无所知。”范馆长似乎面临着生死抉择。

“但我想你必须冒一次险,我们只有这一夜的时间了。等到天亮,朱探长把你带走,就更没法解决了。”方阿姨说完就走了。

夜深了。

灯光幽暗,美术馆大厅里阴森森的,一个人蹑手蹑脚地来到《清明上河图》前。

此人正是范馆长。

只见他在画前微闭双目,口中念念有词……忽然,他感到有人在戳他的胳膊。他吓得浑身一哆嗦,睁眼一看,身旁竟然站着爱丽丝。范馆长皱眉说:“天啊,你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吗?”

爱丽丝笑嘻嘻地对他说:“范馆长,我听到你和方阿姨的对话了。你应该带上我,我一定会有用的。”

看现在这形势,范馆长不答应也得答应了。他抓住爱丽丝的一只手,重新闭上双眼,口中念念有词……

忽然,一道闪电一样的白光出现在美术馆中。白光过后,一切如常,只是范馆长和爱丽丝不见了。





八十万禁军教头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进柴房,映在乐天的脸上,他一个激灵从梦中醒来。他爬起来四下看看,才明白自己还在《清明上河图》中。他梦到和爱丽丝重逢的情景,还以为自己已经回家了。

吃过扫地僧送来的早饭,乐天换上了小和尚穿的僧衣。现在他看上去还真像一个小和尚——这样就不会再引起围观了。昨晚听到的事情一直在乐天的脑海中盘旋,但他决定还是先找到张择端再说。他们吃完早饭,一起出发去虹桥。

小乞丐和乐天并排走着,小猴则一会儿前一会儿后地跟着他们。小乞丐看上去和乐天差不多大,也可能比乐天大一两岁。乐天问他:“你为什么做乞丐?”

小乞丐脸一红,有点生气地说:“我可不是乞丐。我家原在陕西绥德。去年那里发生了大饥荒,爸爸妈妈带着我和弟弟到汴京城里来讨生活,可是刚到这里,我爸爸就病死了。妈妈一个人养活我和弟弟。我想出去挣钱,但人家都嫌我小不要我。不过我马上就能挣钱了,因为我要给城郊的孙财主家放牛了!这几天他们家买牛去了,牛买到了我就过去。妈妈养活我和弟弟不容易,我们只好暂时行乞来度日。”

听完小乞丐的话,乐天感到很愧疚,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我没想到是这样的。我叫乐天,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韩世冲。我从小跟随爸爸习武,长大了要当一个大将军。”小乞丐自豪地说。

“你真棒!谢谢你救了我。”乐天说。

他们说着话路过街角一个算命的店铺,店铺中有一个人正在请算命先生算命,几个人在旁边围观。此人身材魁梧、精神委顿,正对着算命先生讲述他的梦境。那人眼光一瞥,刚好看到乐天和韩世冲走过,本未在意,可当看到跟在他们身后的猴子时,他一下子警觉起来。他立刻起身蹿到街上,拦住他们,低声道:“二位慢走!借一步说话。”

乐天心里一惊,小乞丐韩世冲忽然惊叫起来:“师父!”这时,那人才认出小乞丐,他一脸疑惑地对他们说:“到这边来,我有话问你们。”说着不容他们回话,便一手抓一个,牵着他们的手腕退到旁边那棵柳树边。看四下无人,那人掏出一张纸来,原来是一张告示。乐天伸长脖子一看,明白了——事儿闹大了!



王进算命处



只见告示上写道:

日前有一妖童,携一猴招摇于闹市。童约十岁,装束怪异,善施妖术。有见者即捉拿告官,赏银百两。

告示上有乐天的画像,旁边蹲着一只猴子。画像很传神,乐天觉得应该把这张告示要来,拿到四年级二班,就算不能贴到教室门口,至少也得让他的“死党”们传看一下。“江湖上哥也是个传说”,不知怎么的,这句话在他的脑海中蹦出来;还有班花周思思,也得想办法让她看看……告示上的猴子却画得很糟糕,乐天看了一眼肩上的小猴,他的眼神仿佛在说:“一看就没人把一只猴子当回事。”

“你的心可真大。”这句话一出现在乐天的脑海中,他就被吓了一跳,继而明白,这是凌云在跟他说话。凌云的话接着在他的脑海中响起:“还不快跑?”乐天反应倒挺快,话音刚落他抽身就想跑,没想到却被那人一把抓住。乐天像被一把大钳子夹住一样,丝毫动弹不得。

“哼,想跑?可没那么容易!”那人的话语中自有一股威严。

“师父,不要……”小乞丐韩世冲一边喊一边去抓那人的手,“他不是坏人。”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坏人?”那人有点生气。

“我,我就知道。”韩世冲一下子说不上来原因。

“你换了衣服我也认得你。走,跟我去面见圣上!”那人说着,扭着乐天就要走。

“这样你就能发财了。”凌云在乐天肩上忽然开口道。

“啊,啊——”忽然见一只猴子开口说话,那人惊得倒退了一步,但依然抓着乐天没有撒手,“我才不是为了发财,抓住你们是我的职责所在。我只忠于当今圣上。”

“为了尽忠于皇帝,伤天害理的事你也做吗?”小猴问道。

“伤天害理的事我绝对不做!”那人的话语中流露出一丝被冤枉的委屈。

小乞丐韩世冲也说道:“俺师父才不是那样的人。他是汴京八十万禁军教头,不仅武艺高强,而且疾恶如仇,义薄云天。汴京城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乐天忽然明白了,脱口说道:“你是汴京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1]大人。”

凌云接着说:“是高俅大人派你来抓我们的吗?”

一听到“高俅”二字,王进忽然脸涨得通红,一股暴怒的情绪升腾而起,怒喝道:“胡说!休要跟我提起那厮,免得污了我的耳朵。”

“王进就是王进!”凌云说道,“我就知道,堂堂正正的王大人不会和那种奸佞小人为伍。”

听到这句话,王进一下子露出惊喜的神情,紧抓着乐天的手也松开了。乐天暗自佩服凌云的机智,急忙说:“就算王大人不抓我们去见皇帝,我们本来也要去见他。”

王进一听,大感疑惑,问道:“此话当真?”

“当真。我们正愁无人引见进不了皇帝的深宫大院呢。不过,我们今天还有重要的事要做。你若信得过我们,明天一早我们跟你去见皇帝。”乐天现在胸有成竹。

“我凭什么相信你?”王进还有点半信半疑。

“昨天我撞倒皇帝的时候,你就在现场,你已经见识过我的法术了。当时那么多人在场,我尚能逃脱,我现在要逃走也不是什么难事。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乐天的话打消了王进的大半疑虑。

这时候,小乞丐韩世冲说:“师父,他们可以信得过,请您相信我!”王进听后点点头。

“那好!明天世冲引路,你们来找我,我带你们进宫。只是一个时辰之后,这张告示将会贴遍汴京城,你们可要小心。”王进说完,掉头走了。

“我们走吧?”韩世冲说。

“哦哦……”乐天迟疑地说,“我们真的可以走了?”乐天还没从刚才的紧张中缓过神儿来。

他们相视大笑,向虹桥方向走去。

那棵柳树被他们甩在身后。没有人注意到,在那棵柳树的侧面始终坐着一个脚夫模样的人,那个人听到了他们刚才说的每一句话。在乐天等人离开后,那个人也起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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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浒传

《水浒传》是中国古典小说四大名著之一。

《水浒传》主要描写的是北宋末年以宋江为首的一百零八条好汉在山东梁山泊聚义,以及聚义之后接受招安、四处征战的故事。《水浒传》是汉语文学中具备史诗特征的作品之一,是中国历史上较早用白话文写成的章回小说之一,有“武松打虎”“鲁智深倒拔垂杨柳”“智取生辰纲”等精彩故事。

《水浒传》第二回中,汴京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因轻慢了太尉高俅,且其父王升早年与高俅有过节,终被高俅逼得携母逃走,投奔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途中,王进母子借宿史家庄,王进成为史太公儿子“九纹龙”史进的师父,点拨史进十八般武艺。后王进母子投奔延安府,小说中再未提及此二人。

注释

[1]王进是《水浒传》中的人物。





韩世冲





在路上,乐天真诚地对小乞丐韩世冲说:“谢谢你这么信任我们,还帮助我们。”

韩世冲不好意思地笑笑说:“不客气。白云寺的扫地僧专门捎来信儿嘱咐过我,遇到和我一般年纪的人——尤其这个人还带着一只奇怪的宠物,向我求救,我一定要尽全力帮助他。”

乐天羡慕地对韩世冲说:“想不到,八十万禁军教头是你师父。我小看你了。”

韩世冲骄傲地挺直了胸膛,说道:“我妈妈在师父家帮佣。有一次我跟着过去,闲着没事跑到了演武场,看到一群人在练武。我看得入迷,试了下身手,练了一趟棍法——我父亲教我的。师父刚好看到,立刻询问我的情况,当场就收我为徒。”

乐天竖起大拇指,说:“是金子早早会发光的。”

凌云撇一撇嘴,纠正道:“是金子早晚会发光的——这才是正确的说法。”

“凌云,你不愧是我的好徒弟。一句‘这样你就能发财了’就让王进回心转意了,你是怎么做到的?”乐天嘻嘻笑着说。

“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要先纠正一个错误:‘你不愧是我的好师父’才是正确的说法。至于你的问题,其实很容易回答,你想一个武将能够收一个小乞丐做徒弟,这说明他不是一个贪财的人,而是一个重义气的人,所以我能用那句话点醒他。”凌云回答得井井有条。

乐天的神情表明,他对凌云的崇拜之情已如滔滔江水奔涌而出——师父就师父吧,且听凌云师父继续说:“等我听到韩世冲说此人是八十万禁军教头时,我就故意提到高俅——我这些年在汴京街头卖艺,可没少听街谈巷议,其中一个故事就是关于高俅的……”

语音未落,乐天忽然喊:“快跑,下一个拐角处会有一辆牛车路过。我们可以搭乘那辆车。”说话间,真的有一辆牛车从一边拐过来。乐天拿出百宝袋,凭空抓出来一枚铜钱,他们顺利地搭上车往虹桥方向驶去。

“这下好了,不然凌云师父的目标太大,行踪容易暴露……”乐天得意地说,“接着讲啊,凌云师父……”

“你哪儿来的钱?”凌云问他。

“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乐天哼的小曲有点走调,他就不再唱下去,转而催促凌云,“快,接着讲你的故事啊!”

凌云苦笑着摇摇头,接着讲下去:“这高俅曾经是汴京城里有名的地痞无赖,他能走到今天这一步,还得从驸马王诜说起。王诜还是当今圣上的姑父,不过他们年纪相当。两个人都是艺术家,经常在一块儿切磋。当时还是端王的赵佶,有次上朝的时候忘了带篦子刀——修鬓角用的刀,于是找王诜借用。赵佶看上了王诜的篦子刀,王诜于是差人把同款的另一把篦子刀送到了端王府。送篦子刀的人到达赵佶府第时,赵佶正在踢球,恰好送篦子刀的人也善于踢球,就下场试了一下身手。赵佶一看这人球踢得好,就把篦子刀和此人一起留下了。这个人就是高俅。因为踢得一脚好球,高俅深得赵佶赏识。端王做了皇帝,这高俅后来做了太尉,王进作为八十万禁军教头自然是高俅的下属了。”

“那王进为什么这么恨高俅?”乐天听得入迷,问道。

“这可就很少有人知道了。更早之前,高俅还是个小混混儿的时候,经常在街上闲逛,也在街边学使棍棒。一日,他遇到一个走江湖卖艺的人,本想耍地头蛇的威风欺负一下这个人,没想到反被这个人一棍打翻在地,三四个月下不了床。这个卖艺的人叫王升,一直在汴京城里讨生活。从此,高俅与他结下了冤仇。王进正是王升的儿子。”

“啊——”小乞丐韩世冲想不到自己的师父身上还有这样的故事。

“我明白了,”乐天说道,“王进本来就讨厌高俅这种人,加上他父亲当年的这件事情,王进一定是没有好果子吃了。他就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了。”

“啊,你是怎么知道的?”韩世冲惊讶地问道。

“我就是知道啊,我还知道你以后……”乐天看着一脸认真的小乞丐,吐吐舌头,“你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大英雄。”

小乞丐开心地笑起来。乐天趁小乞丐不注意,大有深意地看了凌云一眼,仿佛已经看出凌云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瞒着他。





虹桥事故





乐天、凌云他们乘牛车来到虹桥的桥头,桥上人声鼎沸,好不热闹。奇怪的是,桥头的两侧分别竖立着一根高高的木杆,顶端各立着一只大鸟。其中一只大鸟引起了凌云的注意,它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鸟看,差点和一匹马撞上——一个人坐在那匹马上,前面有一个仆人给他牵马。他们走过后,乐天听旁边早点摊上一个正在吃早饭的人说:“刚才过去的好像是宗泽[1]大人。他一向在外任职,看来这回是进京公干来了。”



另一个人说:“他虽官位不高,却敢于直言,是个难得的好官。”

路边停着一辆硕大的独轮车,上面竟堆满了一串串的铜钱。运钱的人正跟店主介绍这批钱的成色,店主看起来很满意,一边频频点头一边指挥店里的伙计把铜钱搬进店去。

看着眼前的一幕,乐天心里一动。凌云在他肩上用意识跟他说:“我们确实需要一些钱——现在这世道,离了钱寸步难行啊。”

乐天闻言十分惊讶,同样用意识问凌云:“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哈哈,”凌云得意地说,“我不光知道一个人在想什么,我还能够用意念去左右一个人的思维。只不过现在我还没有获得自由,还无法完全施展我的意念。”

“你刚才就试图影响王进的思维,因为没法用意念直接影响他,你就用言语来引导他。我早就看出你不简单——哪天你自由了,不会来影响我的思维吧?”

“你可别胡思乱想,我绝不会滥用我的天赋。现在的问题是,你得想办法换点钱啊。实在不行,我就偷点儿?哈哈,我当然不能这么干了。”说完,凌云就不说话了。

乐天挠了挠头,走到那个店主面前,说道:“叔叔,您能给我换点钱吗?”

店主看了他一眼,一脸不屑的神色。独轮车的车主也觉得这孩子在开玩笑。店主问乐天:“换钱?你用什么换?”

“或者说我想卖给你点儿东西。”乐天说着,用手拍一下百宝袋,然后伸手在空中一抓,他的手上就多了一个小小的万花筒。那店主和车主被乐天变的戏法给唬住了。“这玩意儿我可以借给你们玩会儿。这样看……”他把眼睛凑到万花筒上,示范了一下,然后把万花筒递给店主。

万花筒中千变万化的图案让店主看得眼花缭乱,他吃惊地问道:“这,这,这是什么东西?”

“就是一个小玩意儿而已。”乐天说着又将万花筒递给独轮车的车主看,收获了同样的震撼效果。时机成熟,乐天开出价码:“一吊钱,不还价。”

这时候,店主看到自己的妻子正带着孩子看一个货郎卖的小玩意儿,两厢一比较,货郎的那些小玩意儿就太不起眼了。“买了!”店主立马给钱。他一边把这宝贝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一边招呼妻子和孩子回家。

乐天把钱塞进他的百宝袋里,还真有点沉。现在乐天、凌云和韩世冲有钱吃包子了,来一笼——不,一人一笼!

吃包子的时候,小乞丐问旁边桌上的客人,是否见过一个叫张择端的人。几个人纷纷摇头。这时,卖包子的人说话了:“这位张大人我倒是常见,他喜欢在这四周走走看看,听说是为了给圣上画画。今天没见着他。他一般在桥上,你们不妨去找一下。”

乐天他们吃完饭往桥上走去。人可真多,乐天挤到桥的顶端时竟然出了一身汗。有些人靠在桥栏上看大船过桥。乐天跟韩世冲说:“我们往边上靠一靠,因为马上会有两队人马从桥两头上来,在这里挤作一团。”

他的话音刚落,就见人群中一阵骚动——他们刚才上来的那一头来了一顶轿子,前边有几个家丁呼喝着清路:“让一让!让一让!”

几乎就在同时,桥的另一头上来了两匹马,似乎是有什么重要人物骑在马上,家丁大声呼喝着开路:“闪开,闪开!”

两队人马眼看就要撞在一起。马似乎受到了惊吓,前蹄奋起,牵马的人死命拽着马的缰绳。在轿子前开路的人急得张开双臂,似乎要拦住受惊的马,免得它撞上轿子。牵马的人破口大骂:“你没长眼睛吗?竟敢挡我们家衙内的路!”

轿前开路的人也不甘示弱:“你骂谁呢?是我们挡了你的路,还是你挡了我们的路?这么挤的路,骑马横冲直撞,还有一点规矩没有?”

“知道骑马的人是谁吗?这汴京城里谁不知道高衙内[2]?……”牵马的家丁正说得起劲,这时候,轿子的帘子被掀开,露出一张俊俏的脸,那妇人柔声对轿夫说:“不要和他们吵,快过去就好。”说完帘子落下,对面马上那高衙内却看在眼里。

“欺男霸女高衙内,他就是高俅的干儿子。”韩世冲恨恨地说。他和乐天被夹在中间,只能尽量往边上靠。

就在此时,晴朗的天空忽然划过一道闪电,却没有雷声传来。闪电过后,在这混乱不堪的局促之地,平白多出来两个人。他们仿佛是从地里冒出来的,又好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其中一个人似乎有点晕,跌跌撞撞地冲马晃了两下,马惊得直立起来,把它的主人掀翻在地。此人又跌跌撞撞地向着轿子晃了两下,吓得轿夫差点扔下了手里的轿把。这个人努力想站稳,却又往一侧晃,一下子撞到乐天身上。乐天竟被撞下河去。这一切发生得如电光石火一般。



乐天落水处

乐天在跌落的一瞬间猛然发现,刚才冒出来的两个人中有一个竟然是爱丽丝。他大喊一声“爱丽丝”,径直向着水面跌落下去……

原来是爱丽丝和范馆长到了。

这时,桥上的人、岸边的人、驾船的船夫,全都一片惊呼。开始有人大喊:“有人落水了!有人落水了!”紧接着喊声四起。桥上的人都伸直了脖子,使劲儿伸出手去,好像这样就能把落水的人拉上来似的;桥下的船夫也急忙将船靠近,向乐天落水处伸出手和船桨;岸边还有人抛了绳子下去……

就在乐天的身体碰到水面的一瞬间,一个巨大的白影掠过,又忽地冲向云霄——那应该是一只白色的大鸟,但它的动作太快了,快到所有人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看到它的翅膀激起河面的波澜。

在桥上的凌云却看得真切,它拉住快要急疯了的爱丽丝和小乞丐,还有一直迷迷糊糊的范馆长,说:“乐天没事了,我们快走。”

这只猴子竟然会说话!爱丽丝他们已经顾不上惊讶了,连忙跟着它挤出人群,向桥下跑去。这时,爱丽丝和范馆长的装束又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唉,又被围观了。”小猴摇摇头,飞快地在前边跑着带路。

他们跑下桥,沿着河岸一直跑,河边停靠着一只破旧不堪的小船。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船还能用,而且船上还住着人!这时,爱丽丝指着小船道:“这只船上应该有个阿姨出来倒水才对啊……”她刚说完,竟真的有一个衣着寒酸的妇女弯腰走出来,哗的一声将一盆水倒入河中。



韩世冲的家

小乞丐停住脚步,盯着爱丽丝,喃喃道:“你和乐天一样神奇。”爱丽丝说:“我是乐天最好的朋友,此行是专程来找他的。这位是范——叔叔。”

小乞丐催促道:“快上船,这就是我家,出来倒水的是我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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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朝的纸币

有学者认为,《清明上河图》中独轮车运的是铜钱,这辆车就是当时的运钞车。

北宋时期,工商业发达,货币需求量大幅增加,铜钱供应紧张。四川使用铁钱,铁很重但是价值不大,交易起来极不方便。商人如果想买100匹绢的话,就要用牛车拉钱。于是,在宋真宗年间,在政府的牵头和整顿之下,四川地区16家富商联合开办了一家民间“银行”,发行纸币“交子”,以代替铁钱。后来“交子”大量发行,在交易过程中出现因发行商拮据或破产而不能兑现的情况,引发混乱,“交子”遂由民办改为官办。“交子”成为中国古代最早由政府发行的纸币。

注释

[1]宗泽(1060-1128),字汝霖,婺州义乌(今属浙江)人,宋代名臣。靖康之难后,宗泽曾二十多次上书宋高宗赵构,力主还都汴京,并制定了收复中原的方略,均未被采纳。他因壮志难酬,忧愤成疾,临终三呼“过河”而卒。

[2]高衙内是《水浒传》中的人物。





避难地





“是我害了乐天,是我害了乐天。”清醒过来的范第谷馆长又犯起了嘀咕。此时,他们坐在船里,终于平静了下来。

“乐天被一只大鸟救走了。他很快就会找到我们的。”小猴说。

“你是怎么知道的?你怎么会说人话?”爱丽丝好奇地问。

小猴还没有回答,就看到乐天匆匆忙忙地钻进了船舱。爱丽丝激动地大喊着冲乐天挥挥手。“爱丽丝,你怎么来了?”还没等坐好,乐天就迫不及待地问。

“你在美术馆失踪了,我们都急坏了。范馆长有个神奇的方法,能够带我来这里找你。”爱丽丝说着看向范馆长。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范馆长一边说着一边又擦起汗来。今天让范馆长匪夷所思的事情太多了:他竟然真的能穿越到宋代,竟然一到达就制造出一桩意外事故,竟然碰到一只会说话的猴子,竟然……

想到这些,他竟然呜呜地哭起来……

乐天和爱丽丝面面相觑。“大人也脆弱。”乐天好像参透了什么玄机,偷偷地笑了。他觉得自己最糗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现在基本上是一个“过来人”了,但他还不知道该怎么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安慰一个大人,结果脱口而出这样一句话:“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最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他其实不知道,一切才刚刚开始。

不过,这句话提醒了范第谷。他很快恢复了理智,有点尴尬地说:“是是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又专门表扬了乐天一句:“乐天真是勇气可嘉!”爱丽丝看着眼前这一幕觉得有趣,随口接着范第谷的话说道:“有位大文豪说过,‘勇气是在磨炼中生长的’。”

接着,爱丽丝告诉乐天关于美术馆幽灵的传说,乐天也告诉她遇到小猴凌云和小乞丐韩世冲的经历,但他没有提及昨夜听到的米芾和维琳方丈的对话。

爱丽丝兴奋地说:“看吧,乐天,我的看法是对的,所谓的幽灵其实是艺术世界的精灵,也许指的就是你的小猴子凌云。”

“不是的,”小猴凌云说道,“我只是无数精灵中的一个,我们都受艺术之神的管辖。但在艺术的世界里确实存在一个幽灵,他是艺术之神的死对头,几千年来他一直试图打败我们……”小猴凌云不再说下去,而是换了个话题,“我们得尽快把这个大人送回去,不然他可能就会被永远困在这幅画里了——在艺术的世界中往来穿梭,孩子能够安然无恙,大人就未必了。他必须尽快回去。”

听到这话,已经停止哭泣的范第谷馆长面色又凝重起来。

“那我们该怎么办?”爱丽丝问。

“我们得尽快找到张择端。我们应该能从他那里找到让范馆长和你们回去的方法。可是要找到他,真是比大海捞针还难啊!”凌云说。

范馆长闻言,忽然说:“我倒有个方法,不妨一试……”

一听说还要进城去找,小乞丐韩世冲说:“回来的路上,你们都已经看到了,到处都张贴着捉拿乐天和凌云的告示,现在肯定不能进城了。即便在这里也不安全——漕运重地,什么人都有,你们很快就会被人认出来的。”

尽管范第谷馆长不知道乐天究竟闯了什么祸,但那告示他已经看到了,他也觉得还是先弄清楚状况再做打算为好。于是他说道:“是啊,我们只能先暂避风头。可是到哪里去好呢?”说完,他看向小乞丐。

“有了,我们去河对岸吧。我正准备去那里给孙财主家放牛,估计今天他家买的牛也到了。前几天我过去的时候他们就打扫好了柴房,我们可以去那里暂住一晚。”说完,小乞丐便驾船过河。再破的船在关键时刻也有大作用。

汴河水流湍急,一群人在前边一艘大船上喊着整齐的号子使劲儿摇橹,另一艘大船则在更远处纤夫的号子声中吃力前行。因为临近虹桥,附近又有码头,许多大船终于在千里漂泊后靠岸停歇,仿佛在静静咀嚼来路的风浪,或者寻思回家的遥远归程。河水在这里形成回流,看似平稳的水面下暗流涌动。小乞丐的船一离岸,就不停地在水中打转。好在小乞丐是一个驾船的好把式,船很快就向河对岸驶去。乐天和爱丽丝对这些或停或行的大船充满好奇,范馆长则惊讶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地嘀咕着“想不到,想不到”。



船一到对岸,韩世冲就把船交给母亲,他则带领一行人匆匆上岸。考虑到岸上人多眼杂,岸边那些运货的、打尖的,他们不敢多看一眼,只跟着小乞丐疾走而去。

孙财主家其实离河岸很近,恰好位于漕运码头热闹和冷清的边界上,很僻静。他家院落前边就是河岸边的大路,这一段路上偶有行人路过,显得冷冷清清。院落左侧有三棵高大的柳树,旁边是一个茶馆。船家或者路人可在这里要一杯粗茶,消磨一下时间,稍做休整。

一个脚夫正站在茶馆前。他一定是背着行囊走了很远的路,筋疲力尽,想要进店喝一杯茶,歇息一会儿,但他翻遍了全身都没有摸到原本仅存的几枚铜钱。他甚至把衣服脱下来再找一遍,还是一无所获——铜钱一定是不小心掉在了漫漫长路的某处。他窘迫又绝望的神情令观者不忍。范馆长上前略一施礼,说:“这位兄弟,我请你喝杯茶如何?”说着他去摸钱包,手碰到裤兜时却僵住了,因为他这时才意识到,他的钱在这里大概是不被承认的,他的装束看上去也很古怪。“尴尬了——”乐天笑嘻嘻地说道,忽然凌空抓出两枚铜钱,递给那个路人,这才解了范馆长的围。

面对乐天递过来的铜钱,那人连连推辞,一副“君子不食嗟来之食”的神色,又或者想表达“无功不受禄”之意。乐天说:“如果明早你没什么事,我们想劳你帮忙,这是预付的工钱。”路人这才痛快地答应,接过钱走进茶馆去了。



孙财主家

茶馆门前还拴着一头疲惫不堪的驴子,显然是赶了很远的路才来到这里的。驴子的主人正和几个在此地偶遇的人喝茶聊天。他大概是要进城去,在此暂时歇脚。他们刚走到驴子跟前,小乞丐韩世冲就看到孙财主家新买来的两头牛正跪在门前安静地反刍呢。





驯服烈马





乐天一行人刚走到茶馆前,忽然前方传来厉声呼喝:

“小心!让开……”

“快闪开……”

伴随着呼喝声,一匹脱缰的马狂奔而来。只见它四蹄腾空,鬃毛飞扬,伴着马蹄敲打地面腾起的一团团尘埃,犹如离弦之箭向他们奔来。三个人在后面紧追,大声呼喊提醒前边的人。这匹马惊到了茶馆门前的驴子,驴子猛地跃起,大声惊叫起来。也许是驴子的嘶鸣使这匹脱缰的烈马受了刺激,它突然一个急停,前蹄高高跃起,随着一声仰天长嘶,径直一个转弯,向着一个正在路边玩耍的孩子奔去。追赶者的呼喝已经让看护孩子的老人意识到了危险,她赶忙一边呼唤孩子一边向孩子猛跑过去,但烈马的突然转向瞬间加剧了险情。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然一声低喝传来:“大家小心!”只见一个人猛地从人群中蹿出,冲向那匹烈马。竟然是范馆长!只见他一把抓住马脖子前的一小截缰绳,巨大的力量将他一下子拉倒在地,他在地上打了一个滚儿之后又迅速地站了起来,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截缰绳。范馆长猛地一顿,身子往前一蹿,几乎贴着马的身体,伸手死死抓住了马脖子上长长的鬃毛。马的前腿再次高高抬起,试图摆脱控制,但此时已得手的范馆长就势抱住马的脖子,上半身挺直的烈马被生生地压回地面,神奇地停了下来。范馆长试图驯服烈马之时,孩子一下子扑到老人的怀里。而马蹄最终落下的地方,正好就是孩子刚才所站之处。

仿佛过了很长时间,所有人才从这场险情中缓过神来。



那匹马兀自打着响鼻,前蹄不停地刨地,似乎在表达它的不满。范馆长将马交给三个追上来的人。他们把马拉到一边,加固它的笼头。范馆长还在原地打转,低头找他的眼镜。他衣衫不整,一身泥土,看上去狼狈不堪。可乐天觉得今天的范馆长就是他心目中的英雄,连没有了眼镜一脸茫然的样子都那么可爱。先前在船上看到他时,乐天在心里可是有一点瞧不起这个大人的。一想到曾经偷偷给过他一个鄙夷的眼神,乐天就觉得惭愧。

爱丽丝跑上前,抱住范馆长,关切地问:“范叔叔,您没事吧?”在她的心里,现在的“范叔叔”已经不是原来的“范叔叔”了。

“呵呵,没事,没事。”范馆长继续找他的眼镜。

小乞丐韩世冲找到了眼镜。他用两根手指捏住眼镜的一条腿,把胳膊伸出去,远远地打量着这个奇怪的东西,仿佛怕它咬人一般。范馆长拿过眼镜,看着小乞丐狐疑的表情,告诉他:“这叫眼镜。”说着给他戴上了眼镜。眼前的世界在小乞丐面前一下子变得模糊起来,小乞丐感到一阵头晕,吓得后退一步,差点摔倒。范馆长哈哈笑着戴上眼镜,说道:“不用害怕,它能让我更清楚地看到这个世界。”

这时候,那个老人引着孩子上前,跪下就拜。

“使不得,使不得……”范馆长急忙搀扶起老人。

“多谢恩公冒死搭救,不然这孩子今天就性命不保了。要是那样,老奴也无法苟活了。”这位老人说着,身子还在微微颤抖。

看这老人一身仆从打扮,谈吐却不凡,而且那孩子穿着绸缎衣服,并不像是村野人家的孩子。范馆长说道:“老人家不必客气。扶危救困,理所应当。看打扮,您不像这里的人啊?”

“实不相瞒,我是孟大人府上家人。此番出来郊游,正欲回城,我们在此歇脚,没想到却遭遇此等变故。”

“哦——”范馆长忽然想到什么,问道:“这位孟大人可是替当今圣上督造皇家园林的孟大人?”

老人回道:“正是。听说最近南方新进贡一批珍禽给圣上。圣上独独喜欢一只锦鸡,一心画一幅锦鸡图,连日来茶饭不思。我们家大人自然不敢懈怠,一直住在宫里。本来今日郊游他要来的,宫里传出话来,说今日圣上的锦鸡图完笔,明天要传召众人品评,大人自然不能前来。不知恩公高姓大名,住在何地,我今日回去定要禀报我家大人,好好酬谢恩公。”

“啊,大可不必。我只是路过此地,可能近日就远赴他乡了。这孩子可是孟大人的什么人?”范馆长问道。

老人回答:“这是孟大人家的四公子,名叫孟钺。上边有三个姐姐,他可是孟大人的掌上明珠。”

“哦?”范馆长忽然现出惊奇的表情,“孟钺,孟元老?《东京梦华录》[1]?”

那老人带着孩子,千恩万谢地告辞而去。爱丽丝问范馆长:“范叔叔,你怎么会知道孟钺这样一个小孩?您还说什么‘孟元老’,什么‘梦华录’。”

“你的耳朵倒尖,”范馆长感慨一声说道,“若干年后将有一个叫孟元老的人写出一本叫作《东京梦华录》的书,告诉我们今天的开封府是何等繁华。孟元老就是这个孟钺。”

爱丽丝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您挽救了一本伟大的书啊。”

“范叔叔不仅挽救了一本伟大的书,他还挽救了我们。”乐天上前来说道,“我听到刚才那人说皇帝画画的事,正好明天我们要去见他,我可是要在他面前露一手……”

这时候,那匹烈马的主人上前来表示感谢,并狠狠地说道:“回去我非杀了这匹马不可,差点酿成大祸。”

乐天闻言,说道:“你要真想杀马,倒不如把这匹马卖给我们吧。”

本来那人也未必真的想把马杀掉,顶多回去给它一顿鞭子。现在乐天这样一说,他反而不好拒绝了。一看这情形,乐天掏出一串钱来,问他够不够。这个人从中取走一多半——想必是比市价低了很多——把马卖给了他们。

“你要这匹马干什么?”范馆长不解地问。

“因为我有一个弼马温啊。”乐天俏皮地说,这时候小猴凌云一个筋斗翻坐在了马背上。这匹马已经完全安静了下来。

注释

[1]《东京梦华录》是宋代孟元老的笔记体散文集,共十卷。该书是作者追记北宋都城昔日繁荣盛景的著作,主要记载了宋徽宗崇宁到宣和年间开封府的情况,是研究北宋城市面貌、风土人情等的重要历史文献。





夜闯皇宫





茶馆前的驴子也重新安静下来。

驴子的主人端起茶杯,对同桌的人说:“如果我没看错的话,是那个穿着怪异的人驯服了那匹马,或许他脸上戴的东西是一个厉害的法器……”他的语气中既含着不可思议,又充满了作为这起离奇事件第一目击者的自豪感。

茶馆和院落附近的田地,都是孙财主家的产业。一行人——乐天、小乞丐韩世冲、爱丽丝、范馆长、小猴凌云,现在又多了一匹马,走到孙财主家的门前。门前的两头牛依然在淡定地反刍着胃里的食物,即使面对刚才那么惊险的场面,它们依然是这样一副安之若素的样子。

这时候一个女人从院子里走出来,看打扮应该是孙财主家的女主人。她刚才在家里大概听到了外边的吵嚷声,于是出来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现在,她却发现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只是家门前多了一队人马,而且看样子就是要到她家里来。小乞丐韩世冲赶忙迎上前去,说明来意,想不到这个女人立刻尖声说道:“我们家雇你是让你来放牛的,你却带这些不三不四的人来要住在我家,你把自己当成什么人了?”说着她把眼前这些人统统扫视了一遍:一个小男孩,穿着和尚的衣服,留着可笑的发型;一个小女孩,穿着奇怪的衣服,长着一张奇怪的脸(倒怪好看的),头发卷曲,一双蓝眼睛,一看就不是本地人;一个大人,一身泥土(他穿的是戏服吗?),脸上戴着一个可笑的架子(天啊,他一转头,居然有光晃了她的眼睛);一只猴子蹲在一匹马上……这里面就猴子和马还算正常!

“想住在我家?哼,门儿都没有!”这就是她扫视完后的鉴定报告。这时候乐天上前一步,左手忽然凌空一抓,手心里多出来一把铜钱。他把钱递到这女人面前。女人先是一愣,忽然明白过来,眼睛里闪现出贪婪的光。



“不过呢,也不是完全不能住……”她好像意识到刚才有些失态,接着说,“你们别以为我没见过钱,我们家不缺钱。”

乐天右手凌空一抓,又把一把钱递到她面前。

“你看你们,还待在门口干什么?快进屋!来福,把那两间闲着的屋子打扫干净,给客人住。一会儿你把那匹马也喂上……”

乐天等人现在终于安顿下来。

范馆长又开始为寻找张择端的事着急。

乐天忽然意识到,他们现在是一个整体了,就得彼此充分信任。尤其有了范叔叔这么一个智勇双全的人,这一行人就有了主心骨。想到这里,他就把自己进入画中之后遇到的事情都跟他们讲了,包括小猴凌云和扫地僧、昨夜米芾和维琳方丈的对话、他们遇见王进以及明早要进宫见皇帝的事。

范馆长听后震惊不已。他思考了一会儿,开口道:“现在,我们所面临的任务,绝不是找到张择端这么简单,也不是单纯地回到我们的时空。所有的事情都指向宋徽宗,我们明天一早必须去见他。只有见到他,我们才能更清楚所面临的局势,才有机会让他撤销对乐天和凌云的缉捕令,它已经让我们寸步难行了。”

爱丽丝也感受到了大家团结一心的力量,对接下来的行动更有信心了。

这时候,孙财主家的女主人已经吩咐人做好了饭菜,来喊他们吃饭。“天色已晚,我们吃过饭好好休息,明天去见皇帝。”理清了事情的头绪,范馆长显得轻松了许多。

吃饭的时候,爱丽丝忍不住问范馆长:“去拦那匹马的时候,您不害怕吗?”

范馆长笑笑:“害怕啊,但在那样的危急时刻,就顾不上害怕了。”

“为什么?”

“如果我们看到一个小孩要掉到井里去,任何人都会产生惊骇、同情之心。而这种同情心的产生,并不是因为要和这个小孩的父母攀交情,也不是为了在乡邻朋友间博取名誉,更不是因为厌恶小孩的哭声。你说对吗?”

“是这样的。这也就是说,我们每个人都有同情心,是吗?”

“每一个人都有恻隐之心、羞恶之心、辞让之心和是非之心,如果没有,那就不能称其为人。这‘四心’就是仁、义、礼、智的发端。它就像我们的四肢一样,不可或缺。”[1]

爱丽丝似懂非懂,问道:“可是您还是会害怕啊?这样你怎么会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人呢?”

范馆长若有所思地说道:“很多英雄行为在我们的理性审视中都是不可能发生的,但它们就是发生了,这正是人类灵魂的高贵所在。”接着他又问爱丽丝:“如果你身处险境,你的爸爸妈妈会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你吗?”

“一定会的。”

“我们中国有句老话,叫作‘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2],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这是博爱!”

“是的,‘仁者爱人’。而且我们相信‘爱人者,人恒爱之’[3]。”

“我以前只知道日本的‘忍者’,却不知道中国的‘仁者’。我也要做一个爱人的人。”爱丽丝认真地说。一旁的乐天听到了他们的谈话,插嘴道:“我们都要做仁者,爱人。”他们都会心地笑起来。

吃完饭,三个孩子把范馆长送回房,互相使个眼色,匆忙要把房门关上。范馆长却一把拉住门,并把乐天拽到一边,说:“小鬼,你必须给我老实交代,你们要去干什么?”

“不、不干什么,好好睡觉啊。”乐天发现要坏事,急忙狡辩道。

“你买那匹马有什么用?在我们住下后,我还看到你跑到旁边的茶馆买下了那头驴。”说着范馆长指了指其他人,“你们必须老实回答我。”

一看瞒不住了,乐天只好说:“我们今夜要去皇宫。”

“你们要去皇宫?去做什么?”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们去探明敌情,明天见皇帝时我们就有把握了。”小乞丐韩世冲说道。

“你还挺懂兵法啊!要是被抓住可怎么办?我不允许你们这么胡闹。”

小乞丐韩世冲说:“我们不会被抓住的。我知道一个秘密通道——一个狗洞,从那里进去就是御花园,那里晚上根本没有人。而且我师父就是八十万禁军教头,就是被抓住,我们也可能先被送到他那里去。”

听到这里,范馆长稍放下心来,并对这些孩子刮目相看。他一再嘱咐他们小心行事,就放他们去了。

夜幕降临,一匹大马驮着爱丽丝和小乞丐韩世冲一路畅快地向着城门方向小跑而去,后面一头驴子远远地跟着,上面驮着乐天和小猴凌云。“驾,驾,你倒是快点啊……”乐天气急败坏地不住催促着驴子,但驴子使出吃奶的劲儿也撵不上前边的高头大马。乐天太想骑马了,但抽签时他抽到的却是骑驴。

爱丽丝向后大声喊道:“快走啊,我的桑丘[4]。”

乐天也冲她大喊:“你倒是等一等我啊,我的堂吉诃德大人。”

他们的笑声在汴河岸边的柳林间荡漾开来,仿佛能够传递到遥远的时间异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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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吉诃德

《堂吉诃德》是西班牙作家塞万提斯于1605年和1615年分两部分出版的长篇小说,在西方流传甚广,影响巨大。故事主角吉哈达(堂吉诃德原名)沉迷骑士小说,幻想自己是个中世纪骑士。他自封“堂吉诃德·台·拉·曼却”,又拉上邻居桑丘·潘沙做自己的仆人,以一个骑士的标准到处“行侠仗义”,做出了种种可笑又荒唐的事情,比如著名的“堂吉诃德大战风车”,结果自然四处碰壁。堂吉诃德最终从梦幻中清醒过来,回到家乡后死去。《堂吉诃德》这部以骑士为主角的小说彻底终结了“骑士文学”。

注释

[1]出自《孟子·公孙丑上》,原文为:“所以谓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非所以内交于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誉于乡党朋友也,非恶其声而然也。由是观之,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无辞让之心,非人也;无是非之心,非人也。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犹其有四体也。”

[2]语出《孟子·梁惠王上》。

[3]“仁者爱人”“爱人者,人恒爱之”,皆出自《孟子·离娄下》:“君子所以异于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

[4]此处,爱丽丝把乐天比作桑丘,把自己比作堂吉诃德。





觐见皇帝





拂晓,群星隐去,夜幕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天空开始呈现出隐隐的蓝色。东方天际,云朵慢慢浮现出一圈淡淡的金边,地平线上的旷野变得清晰起来,那些孤独的树木和村庄在这清晨静默不语。鸟飞过,遗下清脆的叫声,仿佛在轻轻叩击梦境之门。

最终唤醒乐天的,是此起彼伏的公鸡打鸣声。一想到鸡,他一下子清醒过来,一骨碌爬起来,却发现大家都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发了。其实乐天睡的时间很短,但他却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天蒙蒙亮,他们就出发了。

他们的队伍更庞大了。队伍的末尾是昨天遇到的那个脚夫,他赶着孙财主家的牛车。车上坐着范馆长——孩子们没有人愿意坐牛车,就只好委屈范馆长了。范馆长换上了一身读书人的衣服,这样他就不用穿着原先的“奇装异服”招摇过市了。牛车上还拉着一个大木箱子——范馆长把它搬上车时感觉很轻,打开一看,却是空的。昨天买驴子时,乐天就了解到脚夫是个灵巧的木匠。等他们夜探皇宫回来,木匠已经按照他的要求做好了这个箱子。大家都不知道乐天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牛车前边是那匹马,骑在马背上的是乐天和爱丽丝——今天的抽签结果不错,乐天终于可以骑上他心仪已久的大马。“命运总还是公平的。”他忽然想到这样一句话。爱丽丝和乐天穿着他们原先的衣服,用乐天的话说,这叫“出风头必备”。

“亲爱的桑丘,”在马背上,爱丽丝对她身后的乐天说,“我现在正式封你为海岛总督。[1]”

“不,堂吉诃德大人,我已经不想做什么总督了。我要做皇帝。”乐天兴奋地喊。

“那我就没有随从了。一个骑士怎么可以没有随从呢?”爱丽丝假装认真地说道。

“那你就不要做骑士了,你可以做皇后或者公主。”乐天说着,他们一起大笑起来。

前边是骑在驴上的小乞丐韩世冲,他带领大家前往皇宫。他们要在那里和王进会合,之后觐见皇帝。小猴凌云可不甘心安安稳稳地骑在驴上,就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边。

大半个时辰后,皇宫近在眼前。

王进对着一行人抱拳施礼:“各位果然言而有信。这位是……”王进看到了向他走来的范馆长,不觉一愣。

“在下是范第谷,和这两个孩子来自同一个地方,为同一件事而来。”范馆长指着乐天他们说。

“好,各位随我来。圣上已经在等候你们了,但须先检查一番。”王进很客气,但规矩不能少。

一行人所带的物品被翻了个底朝天,连空箱子也不例外。在确认他们没有携带兵刃或者其他危险的东西之后,一群士兵剑拔弩张地簇拥着他们进宫去了。木匠留在宫外看车。

一行人走进大殿。皇帝坐在龙椅上,旁边站着一个手执拂尘的太监和一个御前侍卫。大殿上有三个文官装扮的人坐在那里。乐天忽然认出,其中两个人正是那天他在街头撞倒皇帝时,附近假装闲聊的两个文士。乐天明白了,当时他们是在陪同皇帝微服私访。而另一个人正是昨日他们在虹桥下遇到的骑马进城的官员宗泽——路人说他是个难得的好官,一想到这里,乐天心里就增添了几分好感。

王进领他们进去,跪下施礼禀报:“吾皇万岁万万岁,微臣把罪……他们带来了。”

只听皇帝开口道:“蔡爱卿、高爱卿、宗爱卿,你们来审。”

一听此言,范第谷馆长看一眼乐天,小声说道:“此三人是蔡京、高俅和宗泽。”

三人立刻起身朝皇帝躬身施礼:“是。”其中一人转身说道:“我说王进啊,罪犯就是罪犯,还‘他们’,看来你和这些罪犯交情不浅啊。”

王进闻言,强压着怒火说道:“高太尉何出此言?微臣恪尽职守,对圣上忠心耿耿,和这几人有何交情可言?”

原来这“高太尉”正是皇帝身边的红人——太尉高俅。蔡京阴阳怪气地说道:“既然没有交情,那昨天你抓到他们时怎么没有把他们交出来?”

“你——”王进闻言,一时语塞,心想:高俅等人所言不虚,但他们又是如何知道的?王进有些慌张,语无伦次地分辩道:“大人、大人不可乱说。”

“哼,我有人证。宣王六。”看来高俅早有准备。

只见一人疾步进殿,跪伏在地,全身兀自颤抖,不敢起身。此人正是昨日那个在柳树下假装打盹的脚夫模样的人,原来他竟是高俅的眼线。

“王六,你把昨天所见之事一一道来。”高俅命令道。

王六这才抬一抬头,依然没敢起身,结结巴巴地说道:“小人昨、昨日,在算命铺前,看到王进大人找人算命。他遇到这个妖童并抓住了他,可他们密谈一番,王进竟、竟把妖童放了,只说今日带他们来见圣上。”

“他们密谈了什么?”高俅厉声问道。

“小人没听清楚,但知道妖童是那个小乞丐的朋友,而那小乞丐是王进大人的徒弟,我曾听到他一声声地喊师父。”

“哼,徇私枉法!王进,你可知罪?”高俅厉声说道。

“你若如此加罪于我,我百口莫辩。”王进的脸涨得通红。

这时宗泽开口道:“高大人所言极是,私放天家要犯,罪不可赦。不过,王教头今天毕竟把人带来了。”宗泽话锋一转,厉声问王六道:“王六,你可知罪?”

“啊,啊,小人、小人何罪之有?”

“按你所说,王进私放了罪犯,那你为何没有当场将罪犯捉住?如果罪犯是一个穷凶极恶之人也就罢了,可他只是一个孩子,你竟然什么也没有做!王进去算命被你撞到了,他抓住罪犯被你撞到了,他私放罪犯也被你撞到了,天下哪有那么巧的事情?你若说谎,那可是欺君之罪——不但你的小命不保,就连你的家人也不能幸免!”

宗泽一番话说出来,王六已经匍匐在地战栗不已,捣蒜一样地磕头求饶:“圣上饶命,小人万万不敢说谎啊。这一个月来,小人天天暗中跟踪王教头,所以才会看得如此清楚。”

“哦,如此说来,我们倒信了,”宗泽略一沉吟,说道,“那是谁派你跟踪王教头的?”

“是、是、是高太尉。”王六的声音最后变得比蚊子的嗡嗡声还小,但大殿之内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高俅突然断喝一声:“一派胡言!还不快滚下去!”王六闻言如遇大赦,一溜烟地跑了。高俅怒气冲冲地转向宗泽,说道:“宗大人不过是地方上的一个知县,承蒙圣上恩宠,对你恩遇有加,却没有让你在这里混淆视听!”

宋徽宗皱皱眉头,说道:“跑偏了,全跑偏了!朕要你们审问妖童,你们却在这里掰扯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宗泽连忙道:“微臣造次,圣上恕罪。微臣想问王教头,明明是抓一个人和一只猴,今天怎么带来这么多人?”

注释

[1]《堂吉诃德》中,堂吉诃德为了说服农夫桑丘做他的随从,曾经许愿封赏他为海岛总督。





时间之海





宗泽的一番话让殿内的气氛暂时缓和下来。

“秉圣上、各位大人,微臣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王进如实相告。

这时范馆长上前,拱手施礼道:“见过圣上。我叫范第谷,我们一行人从远方而来。前日乐天——”他用手指一下乐天,继续说道:“无意冒犯圣上,但他只是一个顽童而已,如果有什么罪责,大可由我来承担。我们此来,实在是有重大使命在身——我们是专门来觐见圣上的,或者说圣上大可视我们为前来朝贡的使者。”

范馆长此言一出,高俅、蔡京等人都深感惊愕,没接上话。皇帝却挺一挺身子,似乎对此很感兴趣:“难怪朕看你们衣着怪异,不像我朝人士。你们可是来自西域?这个小姑娘倒是有几分像西域人。”

范馆长答道:“我们并非来自西域,我们来自东方。”

皇帝愣了一下:“东方?”

范馆长略一沉吟,答道:“确切地说,我们来自东方,海上。”

“海上?想当年秦始皇派徐福率数千童男童女出海,寻找长生不老之药,徐福却一去不返。”皇帝忽然来了兴致。

“我所言‘海上’乃时间之海。”

“时间之海?那你们那里确有长生不老之术吗?”皇帝兴致勃勃地追问道。

“我们一直在追求更长久的生命,但并没有发现长生不老之术。”

“那你告诉朕,你今年多大岁数?”

范馆长答道:“如果从现在算起,我有九百多岁。”

皇帝终于按捺不住,走下御座,来到范馆长面前。皇帝很清瘦,此时脸上泛着难得的光彩。他仔细端详范馆长一番,说道:“可朕怎么看,你都不像是九百多岁的人。”

“我觉得圣上真正关心的,不是长生,而是不朽,所谓‘大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1]。‘立德,谓创制垂法,博施济众’,如尧舜禅让;‘立功,谓拯厄除难,功济于时’,如大禹治水;‘立言,谓言得其要,理足可传’,如孔开儒学。[2]圣上乃当今天子,当体恤子民,永固江山,此立德、立功、立言之举也。死而不朽,才是真正的长生。”范馆长忽然发此长论,高俅等人吓得脸都白了——当今天下谁不知道皇帝好道术,处心积虑地追求长生不老。

宋徽宗听罢,脸上现出尴尬的神情:“啊哈哈……你的话好有道理,朕竟无言以对。”

宗泽急忙解围道:“范先生之论谬矣。想我圣上乃万岁之躯,还用追求什么长生不老?圣上登基以来,国泰民安,已然功德无边,不容置喙!”

本来愉快的聊天,眼看要被范馆长的一番宏论给终结。好在宋徽宗还未尽兴,转移话题道:“你们既然来自东方海上,不妨和朕说说,那里和我朝有何不同之处。”

范馆长答道:“在我们那里,人可以上天入地,既可以在天上飞,也能够潜入最深的海洋。”

“哦,你们会巫术?”

“那不是巫术,我们称之为‘科技’。我们借助一种大铁鸟在天上飞。人类甚至能够乘坐一种叫作‘宇宙飞船’的东西到月亮上去。”

“那你告诉朕,月亮上有嫦娥和玉兔吗?”

“没有,月亮上只有无尽的寒冷和灰暗的石头。”

“可在朕的眼中,月亮很美。”

“这就是艺术。艺术来自人类的想象,是人类最宝贵的东西。”

“哈哈,艺术,你跟我谈到艺术——你可懂得绘画?”

“这正是我所擅长的,但和您相比,我只能算略懂皮毛。早就耳闻圣上是丹青高手,如果能有机会欣赏圣上的画作,将是我终生莫大的荣幸。”

“哈哈哈,朕今天正想找人一起欣赏一下新作之画。来人,给他们赐座!”皇帝兴致很高,又问身旁的太监,“米爱卿来了吗?”

“回圣上,来了,在殿外候着呢。”

很快,米芾进殿,先向皇帝叩拜,又向蔡京、高俅等人拱手致意,最后转向范馆长等人,一拱手道:“方才先生所言,米某在殿外听得真切,真诤言也!佩服之至。”言毕,米芾侍立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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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福东渡

徐福是秦朝时期的一个方士,他上书秦始皇,说海中有蓬莱、方丈、瀛洲三座神山,上面有神仙居住。秦始皇为寻得长生不老之药,派徐福率领童男童女数千人,入海求仙。但徐福率众出海数年,并未找到仙山。公元前210年,秦始皇东巡至琅邪,徐福推托说出海后碰到巨大的鲛鱼阻碍,无法远航,要求增派射手对付鲛鱼。秦始皇应允,派遣射手射杀了一条大鱼。后徐福再度率众出海,来到“平原广泽”,他感到当地气候宜人、风光明媚、人民友善,便停下来自立为王,教当地人农耕、捕鱼、捕鲸和沥纸的方法。后世也有徐福死于大海之说。

注释

[1]语出《左传·襄公二十四年》。

[2]“立德,谓创制垂法,博施济众”“立功,谓拯厄除难,功济于时”“立言,谓言得其要,理足可传”,语出孔颖达《春秋左传正义》。





芙蓉锦鸡图





两个太监捧着画轴上殿,在众人面前徐徐展开:

初露一枝芙蓉,两朵盛开,几朵含苞,娇艳欲滴,却又矫矫不群。花枝伸向前去,似在呼唤两只蝴蝶。蝴蝶翩翩,上下翻飞,仿佛与花乘风共舞,又似作呢喃细语。继而一只锦鸡跃然而出,站在另一枝芙蓉之上。花枝仿佛在微微颤动,枝韧而叶茂,衬托出锦鸡的高贵典雅,锦鸡却安之若素,凝视蝴蝶,似乎已然猜中蝴蝶的心事。两朵芙蓉花开未央,向前探去,淡然低垂,且听风吟。画卷的末尾,角落里长出几枝菊花,其淡如水,高洁优雅而素朴本真。

此画色调秀雅,线条工细沉着、细致入微,形神兼备,富有逸韵和诗意,显然可见作画者笔力劲健。殿中诸人皆为这幅画击节赞叹。

乐天忽然喊道:“我见过这幅画。”

“放肆!”蔡京喝道,“圣上完成此画后从未示人,你一个无知小儿却敢在这里信口雌黄。”

“我就是见过啊,在我爸爸的书上见过,在美术馆也见过——范叔叔的美术馆……”乐天说完求救似的看着范馆长。

范馆长一听,急忙解围道:“这孩子有一点异能,偶尔会看到未来之事——圣上这幅画将是一幅不朽的杰作,这孩子一定是看到了遥远的未来。”大概这个解释范馆长自己也不满意,他连忙转移话题说:“圣上作此画,一定大有深意。”

宋徽宗见识过乐天的特异功能,对范馆长的解释也没起疑心,回头对范馆长说:“朕倒想听听你的见解。”

范馆长清一下喉咙,徐徐道来:“锦鸡者,王者之祥瑞也。一只锦鸡飞临芙蓉枝头,于画而言动中有静,静中有动,自然和谐。黎民观之,芙蓉有二妙——美在照水,德在拒霜。既是国色,有江山之美;又指坚贞,喻江山之固。锦鸡飞临,是圣王出世,君临天下之兆;观其神态,岿然不动,稳如泰山,恰如黎民之所期。

“鸡素有‘烛夜’‘司晨’等称谓,喻其知时勤政,始终不渝。古人对鸡的颂扬不胜枚举。汉文帝时的博士韩婴在其《韩诗外传》中称鸡乃‘五德之禽’,‘头戴冠者,文也;足搏距者,武也;敌在前敢斗者,勇也;见食相唿者,仁也;守夜不失时者,信也’。文、武、勇、仁、信五德俱备,可谓足赤之金,真乃完人也。可见这是圣上的自勉。

“圣上有此心,则为社稷之幸、苍生之幸!一得之见,信口开河,还望圣上恕罪。”

“范先生果然懂朕!”宋徽宗忽然鼓掌叫好,这让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就在范馆长侃侃而谈“鸡有五德”的时候,爱丽丝一脸的困惑,问身旁的乐天:“鸡就是鸡,为什么又象征什么德呢?”



芙蓉锦鸡图

乐天也不明白,结结巴巴地说:“啊,这个嘛,说来有点儿……那个……可能需要问我师父。”说完他求助地看向小猴凌云。

凌云一脸得意,解释道:“所谓‘五德’,指文、武、勇、仁、信五种品德。文——鸡冠像男子在成年之后戴的帽子,以此代表一个人长大成人,要注重仪表和道德修养,做到文质彬彬;武——鸡嘴尖爪利,好斗,尚武;勇——鸡在关键时刻能够临危不乱、临敌果敢;仁——鸡不吃独食,主人抛撒食物,它们总是互相招呼,一起去吃,这是仁义;信——公鸡日日报晓,坚持到底,就是诚信。这是我们做人的五种德行,用鸡的形象展示出来,就是文德、武德、勇德、仁德和信德这五德。实际上,中国人喜欢画鸡,主要是因为‘鸡’和‘吉’同音,它象征着吉利,画鸡可以讨一个好彩头。”

“哦,原来如此,那你这只猴子好惨,好像找不到和你谐音的吉利话呢。”爱丽丝揶揄凌云道。

乐天一听自己的猴子被人笑话,可不乐意了,说道:“昨天下午你在孙财主家呼呼大睡的时候,凌云骑马去玩,一直有一只蜜蜂嗡嗡嗡地跟着它呢。”

“凌云回来时我看到了啊,它头上还戴着我编的花环呢。”爱丽丝不明白乐天为什么突然说起此事。

“我是想告诉你,那个场景叫‘马上封(蜂)侯(猴)’,也很吉利呢。”

这时,他们听到皇帝问米芾:“米爱卿可有话说?”

米芾赶忙躬身施礼道:“适才范先生所言正是微臣所想而不敢言者。范先生见此画而知圣上心志,实为天下之幸!”他顿了一顿又道:“看此作尚未题款,圣上一定已经成竹在胸,还请圣上命笔,让臣等开开眼。”

米芾此话正挠到了宋徽宗的痒处。宋徽宗兴致很高:“把朕的笔拿来。”很快太监将笔墨呈上,显然早有准备。只是预先磨好的墨已经有点干,乐天上前说:“我来给圣上研墨。”说罢,他真的动手磨起墨来。

只见宋徽宗提笔蘸墨,略一沉吟,在画的空白处题诗曰:

秋劲拒霜盛,峨冠锦羽鸡。

已知全五德,安逸胜凫鹥。

右下又书款“宣和殿御制并书”。诗意画旨,尽在一幅《芙蓉锦鸡图》[1]中。观毕,众人自然又是一番颂扬。

注释

[1]《芙蓉锦鸡图》是北宋时期宋徽宗(赵佶)创作的绢本双勾重彩工笔花鸟画,现收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有人认为,《芙蓉锦鸡图》可能为画院中高手所绘,而为宋徽宗亲加题识,所以被后世视为徽宗所作。





宋徽宗收徒





颂扬声中,乐天盯着那幅画出神,真的是被那栩栩如生的画面吸引住了,尤其皇帝题诗未干,他还能看到墨色氤氲。“这只鸡要活了!”乐天忽然大声喊道,众人闻言一愣,随即笑起来。

宋徽宗开玩笑道:“它要是真活过来,朕就收你为书童。”言外之意,皇帝看乐天研墨有板有眼,打心眼儿里开始喜欢上这个孩子了。

“它要是活过来,圣上就收我为徒吧。我还可以为您变戏法。”到这关节,乐天开始实施他的“诡计”。

“哈哈,好啊。朕真想看看你怎么变戏法。”皇帝一听来了兴致。

乐天请小乞丐韩世冲帮忙把空箱子抬到皇帝面前。

“这是给朕的贡品吗?”皇帝的口气不容置疑。

“本来是,但我们在路上被打劫了,给您的所有东西,包括一架‘大铁鸟’的模型、一把AK47、一台平板电脑、一个手机统统被抢走了,现在只剩下了这个箱子。”范馆长和爱丽丝听了,差点没把下巴笑掉——但他们只是在内心狂笑,没敢表露出来。范馆长还一本正经地补充说:“那些东西只是寻常之物,在我大宋朝根本不值一提。被打劫只是乐天随口打趣,其实是他在虹桥上被挤下河去,这个箱子也掉了下去,后来只捞上来乐天和这个空箱子。还望圣上海涵。”

宋徽宗也没听明白AK47之类的到底是啥,只听到了“大铁鸟”,心里痒痒,但也不好表露出来,于是假装满不在乎地说道:“想我大宋地大物博,自然不会在意你们提到的那些东西。只是,东西都没了,还抬来这个破箱子做什么?”这也正是众人疑惑的地方。

“这个箱子可不一般。”乐天故意压低了声音说道,“圣上别看它不起眼,它可是一个宝箱。只是不知道经水一泡,它有没有失灵。现在,圣上能让我把这幅《芙蓉锦鸡图》放到箱子里验证一下吗?”

众人听了面面相觑,宋徽宗更是满脸狐疑的神色。皇帝示意太监检查一下那个破箱子,似乎也无害,就让太监把画轴卷好交给乐天。乐天示意众人向后退几步——皇帝想到那天乐天逃走的一幕,不自觉地又多后退了两步。乐天郑重地接过画轴,放入箱子。乐天盖好箱子盖,说道:“画可通神,让我们一起来看看会有什么神奇的事发生。”一番故弄玄虚之后,是短暂的静默。就在众人以为答案即将揭晓的时候,乐天忽然说:“圣上,我还有一个请求——能不能把您刚才使用的那支毛笔也放进去?笔是真正的灵媒,它就像一把钥匙,能够替我们打开艺术之门。”

他早就注意到宋徽宗的那支毛笔,一看就高贵非凡,尤其在笔的上端,镶嵌着一个精美的玉珠,和笔杆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更为神奇的是,那玉珠竟然可以灵活地转动。乐天刚才注意到,宋徽宗在提笔凝思之时,一手执笔一手轻轻地转动那个玉珠。

高俅终于忍不住了:“小孩,这支笔可是圣上最为珍爱的宝物,岂可滥用于你这种小把戏?”

宋徽宗却摆摆手,说:“给他。”

乐天接过这支毛笔,放进箱子。片刻之后,忽然传来一阵鸡叫声。众人四下查看,什么也没发现,最后都把目光锁定在那个箱子上。“现在是见证奇迹的时刻。”乐天说着将箱盖打开一部分,伸手进去,竟抱出一只锦鸡来,而且赫然就是画中的那只锦鸡。

在众人惊异不已的静默中,锦鸡又叫了几声,在乐天怀中转动脖子四下看了看,挣扎着扭动了一下身子,显然是想到地上活动一下。乐天把锦鸡放下,这锦鸡抖一抖羽毛,又焕发出生机,鲜艳的羽冠立刻显出雍容高贵。它试着走了几步,好像在熟悉眼前的环境,然后径直走到宋徽宗脚下,冲着他叫了起来。

“神迹,真神迹也!吾皇万岁万万岁!”高俅已经趴在地上磕起头来。宋徽宗也大感神奇,心花怒放,说道:“这正是御花园中朕最喜欢的那只锦鸡啊。”

“圣上,是您的画将它召唤到这里的。”乐天说道。

宋徽宗一听,急忙命人去御花园查看那只锦鸡是否还在。

不一会儿,太监领着御花园的杂役匆匆赶来。杂役吓坏了,一个劲儿地磕头道:“圣上最喜欢的那只锦鸡一直都好好地在园中待着,今天却突然不见了。”抬头看到锦鸡在大殿里,杂役又惊又喜。

小乞丐和爱丽丝都捂嘴偷偷地笑起来,乐天和他们交换一下眼神,似乎在说:“其实昨天半夜这只锦鸡就不见了。”

杂役抱着锦鸡走了。

米芾忽然想到什么,问道:“圣上的画呢?”

“还有圣上的笔呢?”高俅也说道。

“我想,乐天不会把它们变没了吧?”宗泽也凑趣道。

现在,众人又都看向乐天。乐天嘻嘻一笑,把箱子盖全打开,里面空空如也。众人又面面相觑。乐天重新把箱子关上,一边关一边说:“画可通神,圣上的画召唤来了那只锦鸡,现在锦鸡物归原主,画也应该物归原主了。”说完,乐天重新打开箱子,伸手进去,拿出来的赫然是那卷画轴。宗泽接过去,和米芾打开一看,就是刚才那幅《芙蓉锦鸡图》。皇帝满意地颔首微笑。

“啊,对了,还有圣上的笔呢。”乐天说着又故技重施,把箱子盖合上,再打开,他的手里却什么也没有,箱子里仍是空空如也。

“笔——真的没了!”乐天显出一丝慌张。

“什么?”高俅急忙冲上前查看,双手在空箱子里使劲儿拍打四壁,实在没什么发现。他气急败坏地把箱子盖猛地合上,结果,箱子散架了,哗啦一下就变成了一堆木板。

“你赔我宝箱!”乐天顿足大哭起来,小猴凌云跳到他的肩上安慰他。这变故来得太过突然,高俅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还试图把那些木板捡起来重新拼合,但他如何拼得起来?

这变故真是令人扫兴。皇帝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凌云的安慰起了作用,乐天不哭了,说道:“圣上不要生气,都怪我不好,不该开这样的玩笑。箱子坏了就坏了吧。”说着,他把笔从自己随身携带的百宝袋中拿出来,还给皇帝。

“哈哈,你真是一个鬼精灵。”皇帝接过笔笑道,“你真的把朕的画变活了!君无戏言,朕收你为徒!”

“你倒真的‘马上封侯’了。”爱丽丝对乐天嘻嘻笑道。

“还不快来拜见师父!圣上岂是随便收徒的?到现在为止,圣上只收过一个徒弟,你是第二个。”米芾催着乐天赶紧磕头拜师。

乐天急忙跪倒磕头,说:“拜见师父。”

宋徽宗把他拉起来,说:“为师看你真的喜欢这支笔,就把它送给你。这是为师的一片心意,好好珍惜它。”

“有位大文豪说过:‘本来无望的事,大胆尝试,往往能成功。’”爱丽丝吟诵道,羡慕地看着乐天将那支精美的毛笔放入他的百宝袋中。

众人纷纷道喜,只有高俅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米芾题诗





不觉天色已近正午,范馆长感觉此行圆满,心里又惦记着寻找张择端的事情,于是向皇帝告辞。宋徽宗犹未尽兴,赐午宴,众人只好从命。

范馆长与皇帝边吃边聊,好不投机,米芾、高俅、宗泽、王进等人作陪。乐天、爱丽丝和韩世冲则埋头猛吃。

吃饱了,爱丽丝看那些大人聊兴正浓,气氛又活跃起来,对皇帝说道:“圣上,我今天看到您所绘的《芙蓉锦鸡图》,才知道五德之说。我们今天和这幅画相遇,看似偶然,却像是冥冥之中早就安排好的。我虽然才来此地不到两天,却发现,我认识的人真的都在追求五德。”

“哦,此话怎讲?”宋徽宗不觉又来了兴致。

“您看,苏东坡是赫赫有名的书法家、文学家,追求的是文德;王教头武艺高强,又忠心耿耿,追求的是武德;宗泽大人精忠报国,忠贞无畏,追求的是勇德;我昨日看到范叔叔舍生忘死制服烈马救下一个孩子,他追求的是仁德;小乞丐韩世冲信守诺言,对我们一路相助,追求的是信德……他们各有所长,都是大好人。我想,能不能请米大人把这五个字写下来?”

宋徽宗一听,不禁击掌说道:“好,甚好。咦,你怎么没提到蔡爱卿、高爱卿呢?他们也是朕倚重的忠臣啊。”

一片静默。尴尬中,皇帝又说:“还有朕的徒弟乐天,他那么聪明,可以代表一个‘智’字。”

“啊,您的徒弟兼书童啊,他可以为我们研墨。”爱丽丝坏笑着说道。乐天回敬她一个鬼脸。

米芾说道:“这几个字固然重要,但用不着我来写。这些字存在于人们心中,值得我们每个人用生命去书写,当然每个人的写法不一样。所以,我想写一点别的,恳请圣上恩准。”

米芾说得中肯,虽然拂了皇帝的美意,皇帝还是接受了他的说辞。米芾接着说:“微臣观览《芙蓉锦鸡图》时,有一首前人的诗一直在脑海中徘徊。微臣想,这首诗既能纪念今天的奇遇,也能表明我们的心志。”

“那就请米爱卿题在这扇空屏上吧。”宋徽宗指着隔间一扇硕大的屏风说道,随后有人呈上笔墨。

米芾立马像换了个人一般,只见他撩起衣袍,系于腰间,挽起长袖,捉笔在手,来到屏前,落笔如云,龙蛇飞动。众人隔着帘子看米芾作书,都觉得酣畅淋漓。一笔终了,但见米芾回头高喊:“奇绝,圣上!”不知是在赞今日际遇,还是兴之所至自我陶醉。

众人观之,但见屏上题诗一首,字迹龙飞凤舞:

零落栖迟一杯酒,主人奉觞客长寿。

主父西游困不归,家人折断门前柳。

吾闻马周昔作新丰客,天荒地老无人识。

空将笺上两行书,直犯龙颜请恩泽。

我有迷魂招不得,雄鸡一声天下白。

少年心事当拿云,谁念幽寒坐呜呃。

米芾所题竟是唐代诗人李贺的《致酒行》。米芾说道:“我等蒙圣上恩宠,绝无李贺哀愤之意。只因从圣上《芙蓉锦鸡图》,臣等看到圣上做明君的心志,深感振奋!”

“哈哈,好,好,米爱卿用你的书法绝学来进谏,朕明白了。朕岂能怪你?朕就是要做一个明君。来呀,宣朕旨意,昭告天下,畅所欲言品评朝政。朕要听到各种不同的意见,还要整顿朝纲,平反冤狱。”有人领旨,拟旨去了。

皇帝又对米芾说:“朕不但不怪你,还要赏赐你。”

米芾长舒一口气,说道:“圣上要赏赐的话,这方砚台……哈哈,这砚刚才微臣用过了,要是再还给圣上用的话,不大好吧……”

宋徽宗一听,心里明白,米芾这是盯上他的砚台了,于是开口道:“都说你米芾爱石如命,人称‘米颠’,果然名不虚传。既然你喜欢这方砚台,朕就赐给你吧。”

米芾闻言,赶紧谢恩。他欣喜若狂,手舞足蹈,拿起那方砚台就往袖子里塞,好像生怕皇帝反悔似的。

众人重新入座,继续喝酒。敬完一杯酒,范馆长提醒皇帝:“圣上,您看,乐天的通缉令……”

“哈哈,误会,误会,赶紧撤去,赶紧撤去。”宋徽宗已经全然不在意这档子让人不高兴的事。

乐天闻言,喊道:“师父,通缉令撤掉,悬赏不能撤啊。”

“哦,此话怎讲?”宋徽宗盯着乐天,想看看他又有什么鬼点子。

乐天说:“您把这一百两银子赏赐给小乞丐吧。他家里穷,但他有志气,有了这笔钱,他就能够好好读书,他可是立志要做大宋的栋梁呢!”听罢,皇帝欣然允诺。

饭后,皇帝命人安排乐天一行人住到画院旁的驿馆中。众人告辞而出。临行,米芾把范馆长拉到一边低声耳语几句,二人拱手道别。


知识链接


致酒行

李贺的七言古诗《致酒行》表达劝酒致辞之意,通过主父偃和马周两个古人的故事,表明自身虽屡受挫折但依然不改凌云之志的心志。

诗中“主父”即主父偃,汉武帝时人。据《汉书》记载,汉武帝时,主父偃投到大将军卫青门下。他穷困潦倒,待得久了,宾客们都很讨厌他。当时卫将军数次给皇帝提建议,均不被采纳。后来主父偃提出的建议被皇帝采纳,他终于崭露头角,当上了郎中。

马周是唐太宗时人。据《旧唐书》记载,马周到长安,投身中郎将常何家。贞观年间,唐太宗下令百官上书言得失,常何是武将,不大能谈经论道,马周就替他写了一份建议书,说中了皇帝的心思。唐太宗惊异,召常何询问,常何如实相告。唐太宗马上召见马周,相谈甚欢,就让他在门下省任职。后来马周出任监察御史等重要职务。





寻找张择端





出了皇宫,按照范馆长的吩咐,小乞丐韩世冲带领大家前往赵太丞家的医馆。路上韩世冲对乐天说:“你那个箱子可惜了。原来昨天夜里我们偷锦鸡是要把它藏在箱子里,今天给他们变戏法。你真厉害。”

乐天故作神秘地说:“我故意把箱子弄破,就是为了戏弄高俅。”

“啊,那箱子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障眼法?还有啊,那只锦鸡怎么那么听话呢?”韩世冲半信半疑。

“凌云把它催眠了。”乐天解释道,韩世冲依然半信半疑。

赵太丞家的医馆距离乐天遇到耍猴人的地方也就几步之遥。他们到达时,几个人正在一口水井旁打水,几个妇女则在赵太丞家的门口等待就医。几个人闲聊,说的都是这两天的怪事——奇怪的小孩,奇怪的猴子,奇怪的落水,奇怪的通缉令等等。一听就知道,乐天等人的到来已经被传得沸沸扬扬。

范馆长小心翼翼地穿过众人,来到与赵太丞家相邻的院落门口,看到那里站着一个风尘仆仆的人——他果然在那里。

那个人背着一个包袱,手里还提着一盒点心,灰头土脸,显得疲惫不堪。他上前询问,想要进入院子歇歇脚,但门口闲坐的人看他装束简朴,甚至有些寒酸,对他并不热情。他显得既疲倦又无奈。

范馆长走上前去,朝他拱拱手,说:“这位兄台,敢问翰林图画院怎么走?”



张择端现身

那人相貌俊秀,满身的疲惫依然无法掩盖一股英发之气。他狐疑地看着范馆长,回答说:“小生也正要前往画院,但苦于不知其路。我们不妨一起问路,结伴前往。”言谈之中,颇有一种他乡遇故知的亲切感。

范馆长听罢,显出胸有成竹的样子,说:“甚好,甚好。敢问兄台可是唤作张择端?此去可是前往画院参加画科考试?”

那人闻言一脸惊讶:“阁下怎么知道小生的名字?又如何知道我此行的目的?”

他话一说完,旁边的乐天、爱丽丝、小乞丐韩世冲以及小猴凌云都忍不住欢呼雀跃起来。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张择端看着这群奇怪的人,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他冲范馆长说:“兄台一看便非寻常之人。几年了,我常常来这里回溯初来汴京时的往事,当时的一幕幕令我终生难忘。本以为当今天下无人能够识破我张择端,想不到啊想不到……”

范馆长拉着张择端到不远处的茶馆坐下,说道:“先生所言极是,当今天下确实不会有人识破张大人,但在下并非当今之人。”

张择端听罢拱手道:“愿闻其详!”

爱丽丝也喊道:“范叔叔快说,你是怎么知道他就是张择端的。”其他人也一脸期待地看着范馆长。

此时的范馆长显得那么自信,甚至有点风度翩翩。他清清嗓子开口道:“我对先生的《清明上河图》颇用过一些功夫,也可以说是深有研究……”

“清明上河图?我并没画过什么清明上河图啊。清明上河图?清明上河图,好名字,好名字。我沉潜三年所绘汴京繁华图景刚刚完成,却一直没有一个好名字……此名甚妙啊!我所绘景象大多取自清明时节,亦祈政治清明之意。”张择端越发感到冥冥之中如有神助。

“我所说的《清明上河图》正是您刚刚绘就的汴京繁华图景。”

张择端大惊,说道:“可此图我从未示人,而且昨天已经送入画库。圣上已经降旨,明天召群臣览阅此图。”

范馆长说:“先生的《清明上河图》将成为稀世珍宝,传之后世。我们就是从九百年后来的,现在是在您的画中。”

他不顾张择端的诧异,继续说:“我知道先生家境贫寒,却钟情于丹青。上天垂顾,翰林图画院开科取士,在全国招揽画画的人才,先生以丹青妙笔科举高中,如愿以偿地成为画院的画师,人生命运就此改写。

“当您创作那幅传世之作时,必定会将自己绘入其中。后世很多人研究您画中的人物,都很难确定究竟哪个是您。但我认为,您在画中的形象所传达的,必定是您对生命的感慨与浩叹。

“想来一个人一生中印象最深刻的事情,莫过于置身于一个陌生的地方,彷徨无助,不知所措。所以这个风尘仆仆的旅人形象一下子打动了我,使我坚定地认为,您是把旅途中的艰辛、沧桑之感画在了画中。一个能够全心为凡俗生活画像的人,一定将自己归于众生,他所创造的艺术才会在永恒的时间中不朽。您也不会以一个画家的形象出现于画中,生活是最伟大的艺术,伟大的艺术家知道在生活面前保持谦卑。”

听罢范馆长一席话,张择端立刻起身,躬身施礼道:“知我者,兄台也。”说着他竟已热泪盈眶。他随即说道:“当我穷年累月地画这个世界的时候,没有人理解我;当我完成这幅画作的时候,我已不需要赞誉,甚至圣上垂青与否都与我无关,我了无遗憾。我热爱那些秀丽的山水,热爱那些鲜活的花草、鸟兽,热爱那些圣贤的故事和王孙的面孔,但这次我只想描绘一座城市,为卑微的众生造像,哪怕这座城市终将被无尽的黄土掩埋,哪怕这芸芸众生终将被人遗忘。我做了,我做到了,仅此而已。”这是他精神世界的独白。这样的独白,只有在他走过无尽的寂寞的漫漫长路,在遇到一个真正的知音后,才会有。

他们对面相揖,一切尽在不言中。

乐天喊道:“范叔叔,您真厉害!”爱丽丝也做了个鬼脸:“范叔叔,没有您的帮助,我们可能真的要一团糟了。”小猴凌云高兴得在一旁吱吱乱叫。

此前,小乞丐韩世冲已经和乐天告辞,悄悄地离开了。尽管得到了100两银子的赏赐,韩世冲还是准备去孙财主家放牛,自食其力帮助母亲养家糊口。





重获自由





张择端和范馆长一行人一起到画院附近的驿馆住下。

经历了这么多事,大家终于有了放松的感觉。众人安顿好之后,饱餐一顿,不觉已到晚上。这顿饭尽管没有宫中的御膳那么丰盛精致,但众人却都吃得尽兴,尤其范第谷和张择端“酒逢知己千杯少”,好像都喝多了,搂着对方的肩膀不住地称兄道弟,最后竟真的拜了把子。乐天和爱丽丝看着他们的样子笑得肚子都疼了,凌云却在一旁抓耳挠腮,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

酒酣之际,范馆长对张择端说:“你之前提到,昨日已将画送入了皇帝的画库,我们是否还有办法再一睹此画真容?”

“当然有啦,而且着实简单。范兄有所不知,画院仓库其实就在画院之中,而李库管正是我的好友。”

“哦,我们竟还有机会一览此图,这太好了。这李库管是谁?”

“李荣。他本是一个普通的民间画师,神宗年间因为替郑侠大人绘《流民图》而得以进入翰林图画院,做了一个库管员——也幸亏只是一个库管员,没人注意到他,他才能够在新党旧党的纷争中存活下来。

“只可惜,不久后新党得势,图就不知去向了。在此之前,我从未想过还可以有这样一种绘画。它让我知道,画中不仅有风花雪月、风流韵致,画的作用也不光是宣示王道、教化民众,它还可以更有力量——承担史官之责,记录历史。

“李荣是我的前辈,尽管他从不承认,但在我心里他就是我的前辈。他是一个重情义的人——他为郑侠绘制《流民图》,分文不取,因为他视郑侠为恩人。李荣认为是郑侠给了他一次让生命绽放的机会,他矢志不渝地追随郑侠。圣上大赦天下,郑侠得以返回京城,李荣让他的儿子不远万里接郑侠回来……”

“杀羊祭道?!”乐天听到这里差点跳起来,他想到逃跑时在城门外见到的骇人场面。

“你怎么知道我所描绘的就是李荣?祭道,不仅是为了祈祷出行者一路平安,更是为了表达这些以天下为己任者对于家国正道的渴盼。他们是如此平凡,却又如此了不起!”

现在,一切都变得简单了。

一轮圆月高悬天际,和风微带凉意,一行人踏着月影前行。

张择端带众人来到翰林图画院的仓库。仓库在画院最幽静的一角,门口的杏花开得正盛,送来阵阵似有若无的清香。墙角有一棵高大的柳树,那是一棵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的柳树——不知什么年月雷电击毁了这棵老树,树干枯死了,树下生长着常青的灌木。乐天看到了灌木掩映的树洞。他盯着这棵奇怪的柳树,有似曾相识之感。

李荣正在等他们。

推门进去,汴京繁华图景已经静静地展开在偌大的画案上。眼前这幅光亮鲜洁的画,和美术馆中那幅历经近千年,被不断磨损、反复修复,十分古旧的图相比,自然是另外一种风貌。

他们都默不作声,一一看过去。待看到画的后半段,张择端忽然指着画中的一个人说:“这个人是一个泼皮无赖,整日浪迹于汴京城内,很多人都认得他。”大家一看,此人正是耍猴人。张择端接着说:“他以耍猴为生。那小猴当真聪明伶俐,却十分可怜——就是他肩上的那只猴子。如果你们仔细看,会发现这只小猴是没有眼睛的——是的,它太小了,根本不会引人注意。这些年我每次展卷,都希望能够补上这点睛之笔,却无论如何也画不出,似乎总是无法把握它的神态,尤其它的眼神……”

张择端说到这里,目光落在小猴凌云的身上。他定定地看着小猴,忽然拍掌大叫:“有了!有了!原来你在这里。”说着竟立刻提笔蘸墨,在那方寸之间,轻点下去。顷刻间,一只活灵活现的小猴出现在耍猴人的肩上——那小猴的眼神中流露出恐惧、不安和某种隐隐的期盼。

就在张择端点上这一笔时,小猴忽然欢快地跳上画案,又跳上乐天的肩头,再跳回地面,冲着张择端作起揖来。这让张择端着实吃了一惊。小猴开口道:“谢谢您让我获得了自由。”



小猴告诉张择端,自己是画中的精灵,一直在等待一个孩子的到来,然后他们要一起找到画家,把它的形象完成。完成之时,小猴就会获得自由,成为这个孩子心灵的守护者。小猴快乐地大喊:“我自由了,我可以永远和乐天在一起了。”

乐天高兴地抱起小猴,把它抛向空中,刚想要接住它,它却一个空翻落到了爱丽丝的肩上。小猴说道:“乐天,从现在开始,你要拿好我的印信。我不在你身边时,你通过这个印信随时可以召唤我,我会立刻出现。”

这时候,爱丽丝对小猴说:“别光顾着高兴了,眼下我们要尽快送范叔叔回去。”

这时,张择端插话道:“想不到,几千年来的传说竟然是真的。想必范兄也是知道那个传说的了?”

范馆长颔首微笑,将历任美术馆馆长之间口口相传的事情告知张择端。张择端若有所思地说:“竟都是真的!实不相瞒,我师父也曾将这个传说转告于我。但他语焉不详,我也将信将疑,就没有放在心上。”

张择端接着说:“现在,这个孩子有了精灵陪伴,就不怕再发生危险,但他同时承担了一项使命。完成使命之后,他就能够回到你们的世界了。倒是范兄,还有这个小女孩,要尽快回去,否则就会被永远困在画中了。你们通过这幅画来到宋朝,在这里你们又看到了这幅画,就能够用同样的方法回去。”张择端说完显得很惆怅,仿佛与他惺惺相惜的范兄马上就会从他面前消失一样。

“我不回去,我要和乐天在一起。”爱丽丝嚷嚷道。

“但你没有精灵的陪伴,是很危险的。”小猴凌云说道。

“她有!”乐天喊道。大家都疑惑地看向乐天。乐天接着说:“你们还一直没来得及问,我从虹桥上掉入河中时是如何获救的呢。其实是一只巨大的白鹳救了我,它放下我时告诉我,它是爱丽丝的陪伴精灵。”

“我知道了,”小猴喊道,“不过那是一只白鹤。”“是白鹳。”乐天坚持道。

“是白鹤!”小猴也坚持。

“白鹳!”

“白鹤!”

“白!鹳!”

“好了,你赢了,先不管它到底是一只白鹳还是白鹤,”小猴凌云说,“它一出现,我就感应到它是我的同类,也是一个精灵,想不到它竟然是爱丽丝的陪伴精灵。”

爱丽丝又惊又喜,大喊道:“它在哪里?乐天,它在哪里?”

乐天撇撇嘴,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我知道它在哪里。”小猴凌云说道。





神圣的使命





不知不觉已是深夜。室外满天星斗,室内烛光摇曳。

“我的精灵在哪里?快带我去找它。”爱丽丝难抑激动的心情,一直缠着小猴凌云问来问去。

凌云煞有介事地说:“让我算算看……嗯,它……它就在虹桥边一根高高的木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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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天恍然大悟道:“我想起来了,虹桥每个桥头两侧各竖立着一根高高的木杆,每根木杆上都有个十字架,上面站着一只大鸟——对,和救我的白鹳很像。可是,木杆上的鸟看上去应该是木雕或者一个标本,不是一只真正的鸟啊。再说了,每根木杆上各站着一只鸟,哪只鸟才是我们要找的那一只?”

小猴回答:“从图上看,就是图下方那只。我们白天从它下面路过时,我就感应到一个精灵的存在。一定是爱丽丝的突然出现,让它一下子复活了——正好看到爱丽丝的好朋友掉下河去,它当然不会袖手旁观。”

张择端说:“那是虹桥一带的风向标,是我们用来观测风向的装置,木杆立鸟,随风而转。”

“那这只鸟是鹤还是鹳?”乐天还没放下刚才的争论,凌云的息事宁人让他很不服气。

“呵呵,”张择端笑着说,“鹳和鹤这两种鸟本来就形态接近,乍一看还真是不好分辨。我也说不清楚呢。”

爱丽丝迫不及待地说:“原来它就在那里,我们现在就去找它。”说着,乐天和凌云都起身跟她往外走。

“等等,这深更半夜的你们出去我不放心,我跟你们一起去。”范馆长说着也站起身来。

正在这时,房门吱的一声开了,走进来一个僧人和一个士人。乐天一看,脱口而出:“维琳方丈,米芾大人。”

张择端赶忙起身施礼,说:“大师和元章兄深夜至此,有何吩咐?”原来张择端和他们早已熟稔。

米芾答道:“维琳方丈到画院来寻我,我们一起商讨艺界之事,研究坡老信札的秘密,看到你们在此,遂前来一叙。”

听说寻找白鸟之事,维琳方丈说道:“老衲可带这几个小朋友前去虹桥寻找白鸟。范施主还是在天亮前回去为好。”

爱丽丝惊叹道:“哇,大师啊!真是到处都有世外高人啊!”

范馆长连忙感激地作揖。关于《清明上河图》他有很多疑问,他还真想和张择端好好聊聊。现在机会来了。

乐天、爱丽丝和小猴欢天喜地地跟着维琳方丈出门去了。他们投入到汴京的茫茫夜色之中,往虹桥方向走去。

这边,张择端则和范第谷、米芾秉烛长谈。

范第谷问张择端:“你口中的师父可是维琳方丈?”

张择端说:“不是。另有其人。”他接着解释道:“当年我从山东来到汴京,天色已晚,却无去处,正在街边彷徨之时,路过白云寺,被大师收留,在寺中的柴房过了一夜,竟安睡如初。后来接触多了,才知道大师乃世外高人,于佛法、绘画、书法,甚而音律、建筑、木作等等,竟无一不精。自来汴京,于绘画上我多得前辈李公麟的指点,但大师亦有点拨之功,常在我困顿于技法之时,加以评点,使我茅塞顿开。由他而知艺术诸类相通之理。创作这幅汴京繁华图景的灵感就是在我跟他的交谈中产生的。”

范馆长闻言,一下子想到了美术馆的方阿姨,也不禁肃然起敬,开口道:“愚兄不才,你图中所绘情景,我还有很多疑惑之处,想向贤弟请教……”

乐天等人回来的时候,范馆长和张择端依然在热烈地谈论。

天已破晓,那只白鸟安静地站在门外,它是如此庞大,如此洁白。爱丽丝一副喜出望外的样子,向众人喊道:“她多漂亮,我的精灵!”

范馆长向维琳方丈作别,说:“我马上要回去了,但如果不带乐天和爱丽丝回去,却不知道该如何向乐天爸爸还有朱探长交代。大师乃高人,还请明示。”

维琳方丈轻念佛号,开口说:“毁灭者的这次现身非同寻常。我们以前的对决没有精灵参与,但这次,不仅一开始精灵就介入到事件当中,而且出现了时间旅行者——你们。你们从另一个时间领域来到这里,乐天变成通缉犯,旋即又成为皇帝的座上宾和徒弟,这些都不在计划之内。但你们出现了,这在你们看来只是偶然事件,实则大有深意。我们可以理解为,你们的到来是为了帮助我们完成这次使命,也就是阻止幽灵对赵佶的黑化——这是当前艺界面临的最大危机。

“这是一场酝酿数百年的战争,是的,东坡先生辞世之前就预感到了这场战争。事实上更早之前,有人就开始准备了——圣界出现了殉道者。圣界的精灵不仅有鸟兽、花草,还有人——极少数的人。他们是人的精灵,甘愿放弃在圣界的生活,来到这个世界,以天才艺术家的身份等待着这场对决。他们狂热地维护艺术的圣洁,甘愿为之献出自己的生命。现在皇帝身边就有一位殉道者,他已被皇帝收为徒弟。他是一位天才少年,他叫王希孟。

“一位时间旅行者——乐天来到这里,他也神奇地成了皇帝的徒弟。这不是巧合,是使命的召唤使然……

“所以,他们还不能和你一起回去。其实乐天的精灵已经完全复活,乐天随时可以回去,而爱丽丝也找到了自己的精灵。他们的集中出现不是偶然的。何况,他们在画中世界度过的这十天,在你们的世界不过大半天而已。你可以带他们的亲笔书信回去安抚众人。”

听到王希孟的名字,米芾、张择端,甚至范第谷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乐天很向往能早点儿见到这个传说中的师兄。范第谷觉得维琳方丈言之有理,只好答应。他又望向小猴凌云和白鸟,说:“我不允许乐天他们受到任何伤害,他们必须完好无损地回去!”小猴冲他做了个鬼脸,白鸟轻轻点头。

此时天已破晓,范馆长跟乐天、爱丽丝一一作别,扭头望一眼窗外的晨光,面向汴京繁华图景,轻声默念咒语。

一道无声的闪电过后,范馆长不见了。





朱探长崩溃了





天刚破晓,朱探长就迫不及待地出发了。他要立刻把相关人员都带到事务所去。他吩咐保安大壮把有关人等都召集到那幅《清明上河图》前——他甚至觉得,如果有必要的话,也可以把这幅画一起搬回去。

朱探长站在画前,来回踱了几步。他正在盘算,等人到齐了他该怎样讲话——必须从气势上压倒他们,必须!可是还没等想好台词,朱探长就看见保安大壮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报告朱探长,我是保安大牛。”

朱探长很不满意地看着他,问:“你到底是‘大壮’还是‘大牛’?”

保安大壮立刻尴尬地回答:“大壮——牛,壮得像头牛!”

朱探长不耐烦地摆摆手,问他:“人呢?”

保安大壮对着朱探长啪地一个立正,敬礼,答道:“报告朱探长,我是保安大壮。馆长不见了!”

“不见了?”朱探长还没弄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就见方阿姨和乐天爸爸匆匆赶到。

方阿姨一到就旁若无人地盯着《清明上河图》看了起来。

乐天爸爸却显得非常着急:“朱探长,爱丽丝也不见了。”

“他们……他们去哪儿了?”朱探长已经有点语无伦次了。

保安大壮立正,敬礼,答道:“报告朱探长,按照您的要求,从您昨天到美术馆的那一刻起,一直到现在,美术馆一直都门窗紧闭。我敢保证,别说人了,连一只蚊子都出不去。”

朱探长带人对美术馆又进行了一次地毯式搜索,当然还是一无所获。

在美术馆的监控器上,众人看到深夜范馆长和爱丽丝站在《清明上河图》前,忽然一道白光,监控器屏幕上一片雪花,不到一秒钟画面就恢复了,人却不见了。

朱探长再次跑到画前,脸贴在上边,试图找到一个机关,但一无所获。方阿姨不为眼前这乱糟糟的一切所动,依然在仔细观察原画。她看了一眼朱探长,像是在对他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图上又起了很大的变化:耍猴人的猴子越来越模糊;多出来的那个孩子不见了;乞讨的孩子好像跑了很远的路,气喘吁吁的样子;白云寺门前的那个僧人比以前着急,似乎在等待什么;呀,虹桥上可能有人落水了,你看,人们的表情惊慌,这显然不是因为船要撞上虹桥;哎,奇怪,这根木杆上立着的鸟怎么也看不清,它从没这么模糊不清过……想必他们真的到了那里。我倒觉得不必着急。”

“不着急?真是笑话!一个人失踪了,还没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呢,不过半天,又有两个人失踪了!下一步是不是整个美术馆的人都要失踪?是不是整个美术馆都要失踪啊?”朱探长怒吼着,都快哭了。他慌慌张张地掏出手机打电话,大喊:“增、增援,快来人增援……”

他话音刚落,忽然一道白光一闪,眨眼之间,面前就多了一个人。此人跌跌撞撞,像喝醉了一样,向左踉跄几步,向右踉跄几步,似乎想站稳,又猛地往前一冲,正好撞在朱探长的身上。朱探长被撞飞出去,咚的一声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等他忍着剧痛挣扎着爬起来,那人也已经站稳了。



“范馆长?”朱探长脱口而出,但随即又觉得不是,因为眼前这个人穿着一身灰色的长衫,那明明是古代的衣服。再仔细看,胖脸,黑眼镜,却真的是范馆长!

“你这是唱的哪一出戏?”朱探长恢复了一点自信,不顾疼痛,一把抓住范馆长大声问道,“那个小姑娘呢?你把她藏到哪里去了?我现在怀疑你拐卖人口:你昨天偷了那个小男孩,半夜又偷了那个小女孩,现在你竟然还敢回来!对了,你是怎么回来的?”说到这里,朱探长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思路有点儿混乱。

范馆长这时候抬头看一眼窗外,正看到第一缕晨光照进来。他觉得自己有如梦初醒之感。刚刚感觉有点清醒,他又被朱探长连珠炮似的发问给拍蒙了。又过了好一会儿,范馆长才慢慢回过神来。他拍拍乐天爸爸的肩膀,说:“别着急,听我解释。”他又转头对朱探长说:“您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先听我解释?”他又看了看方阿姨,点点头,没说什么。

范馆长挑重点说了事情的大概经过,只说他和爱丽丝进入画中,见到了乐天,两个孩子都很安全,要在那里多玩一会儿。范馆长一再保证,他们会在天黑前回来。他当然没有提到时间的差异、乐天的使命等等。

乐天爸爸听得目瞪口呆,他本不相信,但看到乐天和爱丽丝的亲笔信,并目睹范馆长这神奇的现身,也只好先选择相信。

朱探长的嘴巴就没合拢过。突然,他恍然大悟道:“啊——我明白了——”这时候认真听讲的保安大壮插话道:“啊,你明白了,根本没有什么失踪案……”

朱探长却说:“我明白了——你疯了,你们都疯了!”说着他又掏出手机,带着哭腔说:“我要报警,我要报警,这,这不科学……”

这时,方阿姨问范馆长:“虹桥上有人落水了?”

范馆长脸红了,说:“是的,是我现身把乐天撞入了河中。不过他已经被救起来了,一点儿事都没有。你们一定放心。”

闻言,乐天爸爸的心又揪了起来。





北山

中国故事





神秘②

洛神传奇

美术馆


李北山 著





青岛出版社





版权信息



书名:洛神传奇




作者:李北山




出版社:青岛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0-06-01




ISBN:978-7-5552-8339-3





目录


主要人物

江山与盛世

王希孟

宝月观

揭开谜底

李疯子

宝月峰

临阵“变节”

米芾献石

世间再无王希孟

守护者

王进脱险

灵狐之笔

与皇帝书

原始部落

女酋长

真正的酋长

白鸟!白鸟!

朱探长和大壮失踪

劫持

蝙蝠闪电

飞龙在天

朱探长归来

阿雒,洛神

勇斗桓玄

洛神赋图

神龟出洛水

耍猴人不见了

幽灵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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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人物





乐天

上过“宋朝通缉令”的10岁顽皮男孩。





爱丽丝

通过布克精灵来到中国的金发碧眼女孩。





韩世冲

武艺高强、善良懂事的“小乞丐”,日后的大将军。



朱探长

脾气急躁、责任感超强的侦探事务所所长。



范第谷

戴黑框眼镜、没事“犯嘀咕”的美术馆馆长。



保安大壮

为人仗义、“壮得像头牛”的美术馆保安。



方阿姨

美术馆里的清洁工、洞察力非凡的神奇老太太。





江山与盛世





乐天一觉睡到午后。皇宫里来人传皇帝旨意,召乐天等人进宫。

起床后,小猴凌云就不知去向了。乐天并不在意,因为现在他可以随时召唤它。乐天和爱丽丝跟随宫里的人一路走去,白鸟精灵在天空陪伴着他们。它洁白的羽毛在正午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它每扇动一下翅膀,都能够到达下一棵树或者宫殿的一角。它就停在那里整理羽毛,然后看着他们走过来。它是那么大,却又那么轻盈,它无声的飞行带动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风。“我要叫它御风。”爱丽丝抬头看着树梢的白鸟说道。白鸟长鸣一声,舞动翅膀,好像在为自己拥有一个新的名字而高兴。

在翰林图画院,宋徽宗已经在等候他们了,陪侍左右的有蔡京、米芾,一个文静的年轻人,以及其他官员。房间正中的长桌上摊放着两卷画轴。

“见过圣上。”爱丽丝说道。

“见过师父。”乐天也跟着喊。

宋徽宗微笑致意,却把狐疑的目光投向他们身后,他显然是在寻找范第谷。宋徽宗不解地问:“范先生呢?”

“啊,他走了。他请您原谅他不辞而别。”乐天说着,赶忙从百宝袋中掏出一封信递给皇帝,“他给您留了一封信。”

皇帝很不高兴,但还没忘了表现自己的宽宏大量,于是随手把信交给身旁的太监,说:“待朕回宫再看。”随即皇帝又指着身边那个年轻人对乐天说道:“乐天,见过你师兄。”

乐天赶忙上前,看一眼那个文静的年轻人,作揖,字正腔圆地说道:“师兄好。”

王希孟微笑着说:“我进宫时跟你一般大。师父说你聪明伶俐得很,尤其可贵的是知道画能通神的道理。”

“可我根本不会画画呢。不过,我喜欢画画。师兄以后教我啊。”第一次见面,乐天就喜欢上了这位师兄。

“帅到没天理。”爱丽丝在一旁笑语盈盈。

“明明可以靠颜值吃饭,偏偏要拼才华。”乐天又加上一句。

宋徽宗对众人说道:“近日有两幅画绘就,一幅是小徒王轲[1]历时半年绘就的青绿山水图,一幅是张画师历时三年完成的汴京繁华图景,特召诸位前来与朕一起观览。”说罢,皇帝命人将两卷画轴缓缓打开。

青绿山水图首先被展现在众人面前。那烟波浩渺的江河、层峦起伏的群山一一呈现,观画者努力克制的赞叹声在青山绿水间回荡。画面中那辽远开阔之处空旷缥缈,连绵的群山在青绿的色调中现出庄严的神性,不息的江水徜徉在永恒的大地之上,那些树木、长桥、草房、渔舟,那些飞鸟、驴子,那些旅人、渔夫,仿佛都具备了自然的性灵……

继而,汴京繁华图景被打开。随着画卷的徐徐展开,众人仿佛从令人心旷神怡的仙境一脚踏入人间的喧哗热闹之中。这是一幅神奇的图画,它能将人带回日常生活,去发现庸常生活中所蕴含的大美。众人都屏住呼吸,极力避免在这幅前所未见的图画前自我沦陷。他们的心都在狂跳,但他们都假装平静,因为不知道该怎样对这样大俗大雅的画发表恰当的评论。

皇帝始终不动声色。大家都知道他是丹青高手,更是皇帝,所以,没有人敢先发一言。皇帝重又回到青绿山水图前,问:“这千里胜景,画的是哪里啊?”

这个问题似乎应该由这幅画的作者王轲来回答,可他涨红了脸,说不出一句话。这时,蔡京趋前答道:“圣上,此画画的就是我大宋的江山。”

宋徽宗闻言,又转回到汴京繁华图景前,问张择端:“汴京的繁华胜景中为何没有皇宫呢?”

张择端未料到皇帝会问这样的问题,支支吾吾地不知如何作答。这时米芾说道:“大概张画师觉得皇宫乃禁地,不宜展现在这样一幅万众瞩目的市井图中。”

“哦,万众瞩目?米爱卿预料这幅画将会天下尽知?”

“恕臣直言,这两幅画都将天下尽知;不光天下尽知,还会传之后世。”米芾答道。

“说得好!”宋徽宗的脸上绽出笑容,“这是两幅杰作,是我画院之幸,也是我画学之幸。看吧,摆在你们面前的,就是朕的江山、朕的盛世。朕的江山何其壮美,朕的盛世何其繁华!”

皇帝此言一出,颂扬声四起。

“这两幅画可有题目?”宋徽宗问道。

“臣等正等着圣上命名呢。”蔡京谄媚地说道。张择端终于没有忍住,说道:“圣上,拙作本无题,只求圣上命名。可昨日遇一范先生,说出一名字来,微臣觉得甚好,不知当讲不当讲……”

宋徽宗见张择端插话,本不高兴,但听到是“范先生”所言,就问道:“他可是来自东方海上的范先生?”

“正是。”

“他说的是什么名字?”

“清明上河图。”

“清明上河图?清明上河图,好!这正应我‘河清’[2]祥瑞之兆啊。想大观元年、二年、三年连续三年‘河清’,试问历朝历代哪个皇帝能得此瑞兆?此盛世之景,正是其果。好,此图就是《清明上河图》了!王轲之画就是朕的《千里江山图》了。”

众人皆叫好。皇帝提笔题记“清明上河图”。题完,皇帝又来到《千里江山图》前。皇帝落笔前略一停顿的空儿,蔡京说道:“江山如此秀美,圣上却夙夜在公,连出去走走的时间都没有。臣等着实心疼不已。圣上初登大宝时,刘道长就曾为延绵皇室子嗣而堪舆施法。刘道士几年前还曾建言,在西北冈阜之上建万岁山,集三山五岳的奇石名木、汇普天下的奇珍异兽于此。到时候千里江山将齐齐汇聚到眼前,圣上可日日环顾,时时照拂,岂不美哉?圣上一直犹豫不决,大概是怕劳民伤财,殊不知这正是黎民百姓的愿望。他们都希望圣上以万岁山昭示天下,圣上江山永固,大宋盛世不衰。”

“哦——”宋徽宗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蔡爱卿所言极是,你可尽快差人推进此事……”



《千里江山图》(局部)

不等皇帝说完,米芾急急说道:“圣上三思!”

“住嘴!”宋徽宗忽然怒道,“几年来,朕每动兴建万岁山的念头,你就百般阻挠。想我大宋江山,太平盛世,就不配建一座小小的园林吗?”

众人都屏住呼吸。就在这鸦雀无声之际,一个清脆的声音忽然响起:“圣上,为徒绘此《千里江山图》,就是想要画给圣上看,江山是多么辽阔、多么壮美。有没有万岁山,圣上的千里江山都在那里;有没有万岁山,圣上的天下都在那里。

“圣上刚才问我这《千里江山图》画的是哪里,圣上会从中看到江山,但它不是特指某一片江山,而是天下苍生心中的江山,是《清明上河图》中那些升斗小民们心中的江山。在我的心中,不仅有这幅《千里江山图》,还有一幅《千里饿殍图》[3]。如果徒儿来日将这幅《千里饿殍图》呈上,圣上就会知道,江山不在画里,更不在什么万岁山上,它在天下黎民的心中。

“美是创造,不是占有。如果园林之美给黎民苍生带来苦难,那这种美就会走向反面。如果是这幅《千里江山图》使您下定决心要建万岁山,给苍生带来灾难,那么我宁愿毁掉它,即使我曾为它倾注了全部的心血,它就是我的生命。如果圣上能够回心转意,即使让徒儿去死,亦在所不惜!”

这铿锵有力的声音久久回荡。皇帝的笔悬在半空中许久,一种被羞辱的恼怒使他的手微微颤抖。最后,笔从他的手中掉落到地上。他转身朝门外走去,有气无力地丢下一句话:“那朕就成全你……”

皇帝走了,一群人随之蜂拥而出。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乐天本来想找个机会和这位帅气的师兄套套磁呢,没料到一转眼却成了这样的局面。这就像进了戏院,还没坐稳,一场惊心动魄的戏已经演完了。

一会儿,米芾折返回来,面对宁死不屈的王轲说道:“哎呀,王轲啊王轲,何以如此意气用事?以死相谏也轮不到你啊。”旋即米芾回头对手足无措的太监说道:“圣上和希孟素为师徒,感情甚笃,你们也是知道的。希孟年轻气盛,口出狂言,圣上眼下正在气头上,说出的话可能……我知道你们也很难办。我看这样吧,先把希孟下到牢里,好生照料,等过一阵子,圣上气消了,我们再做打算。”

米芾又转头对乐天和爱丽丝说:“你们现在跟我去白云寺,维琳方丈在那里等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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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绿山水

青绿山水是中国山水画的一种。它以矿物质颜料石青和石绿作为主色,适合表现色泽艳丽的丘壑林泉。我们现在所能见到的最早最完整的山水画作品是隋代展子虔的青绿重彩山水画,他的代表作《游春图》描绘了阳春三月桃花盛开,贵族、仕女在山清水秀的郊野骑马泛舟、踏青游春的场景。唐代李思训、李昭道父子的青绿山水画最具有代表性。

青绿山水有大青绿和小青绿之分。金碧山水一般也被视为青绿山水的一种。金碧山水以泥金﹑石青和石绿三种颜料作为主色﹐比“青绿山水”多泥金一色。唐代的青绿山水重视对色彩的运用,整体色调明快,金碧辉煌却不艳丽俗气,符合盛唐气象下皇室以及大众的审美。《江帆楼阁图》与《明皇幸蜀图》是具有代表性的作品。

注释

[1]“王希孟名轲”为本书作者演绎,史书上并无相关记载。

[2]三国时期曹魏李康《运命论》:“夫黄河清而圣人生。”“河清”成为很多皇帝证明自己英明的依据。根据《宋史》,宋徽宗在位年间的三次“河清”,分别发生于大观元年(1107)、大观二年(1108)、大观三年(1109)。还有一种观点认为,《清明上河图》就是为响应“河清”而作。

[3]后世确有记载提到王希孟在《千里江山图》之后,画过一幅《千里饿殍图》,并因此触怒皇帝。





王希孟





米芾带着乐天、爱丽丝坐上一辆宽敞的四人座马车,向着白云寺驶去。乐天和爱丽丝坐在一起,对面是愁眉不展的米芾。

“米芾大人,王希孟真厉害,难道他不怕死吗?对了,你们怎么都管他叫王轲呢?”爱丽丝终于忍不住问道。

还没等米芾说话,乐天就恍然大悟道:“哦,我明白了,他姓王名轲,字希孟——孟子名轲,王轲希望自己能做一个像孟子那样的人。从他的名字就能看得出来,他是一个有着远大抱负的人。”乐天又扭头问爱丽丝:“你知道孟子吗?”

爱丽丝疑惑地摇摇头,乐天解释道:“孟子是儒家的圣人,后世尊称他为亚圣。他就敢于对国君直言不讳。他说过‘民为贵,君为轻’。”

米芾听乐天说完,接着说:“希孟自小就是一个神童,传说他降生的时候,有仙鹤飞临。他从小博览群书,学问非凡,擅长诗文,精通音乐,工于书画,还是一个剑术高手。十岁的时候,他就被圣上召进宫陪伴左右,圣上曾亲自教授他画画。他是圣上的第一个徒弟,在昨天之前,也是唯一一个。”

在昨天之前?对了,昨天我也成了皇帝的徒弟,希孟是我的师兄。乐天在心里想。有这么一个才高八斗的师兄,乐天忽然觉得自己的差距好大,却同时又有那么一点沾沾自喜。

米芾接着说:“在圣上的指教下,希孟画艺精进。他刚刚18岁,一幅《千里江山图》已然证明他是一个天才的画家。但他依然胸怀天下,热切地期望自己能成为一个思想家,一个诤臣,一个侠客,一个敢爱敢恨的人,一个可以随时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他今天的表现并不偶然。”

“他会被处死吗?”爱丽丝担忧地问道。

“一个天才的绽放,可能会短暂如电光石火,但这瞬间的光芒足以照耀千古。对王希孟而言,死得其所也许是他最好的归宿。”

滚滚的车轮声从车底传来,仿佛大地深处奔涌出了地火。

忽然,车上的帘子被掀开,一个人影一闪而入。三个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一个人已经钻进车里,一下子坐在米芾身旁的空位上。

“韩世冲!”乐天定睛一看,闪进来的这个人竟是小乞丐韩世冲,他兀自在不断喘息。韩世冲一抱拳,微微躬身,跟身边的米芾打起了招呼:“见过米大人,我是来送信的。维琳方丈让我通知你们,现在不要去白云寺!”

“发生了什么事?”米芾急忙问道。

韩世冲回答道:“刚才宫里的太监领着一队士兵包围了白云寺,他们说即日起白云寺改名为白云观,释迦改为天尊,菩萨改为大士,罗汉改为尊者,和尚改为德士。如寺内僧人不从,官军就要驱散僧人,拆毁寺院。”

米芾听罢不断摇头,吩咐车把式掉头向他家驶去。米芾叹息道:“终于来了。这帮人终于开始干预朝政。自此后,国无宁日,国无宁日啊!”

此时,车外传来小儿歌声:

因被吾皇手诏,

把天下寺来改了。

大觉金仙也不小。

德士道,却我甚头脑。

道袍须索要,

冠儿戴,恁且休笑。最是一种祥瑞好。

古来少,葫芦上面生芝草。[1]

此时又听到一人道:“唱得好,唱得妙,我再教你们一曲。”爱丽丝听着惊奇,掀开门帘看去,只见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人靠在墙角,拉着一把琴,开口唱道:

早岁轻衫短帽,

中间圆顶方袍。

忽然天赐降宸毫,

接引私心入道。

可谓一身三教,

如今且得逍遥。

擎拳稽首拜云霄,

有分长生不老。[2]

韩世冲跟爱丽丝、乐天解释道:“他是京城有名的李疯子,特别擅长赋诗写词。他曾经是个读书人,据说还是苏轼的学生呢,可惜多次参加科举考试都没考中,心灰意冷,做了和尚。可做和尚没几年,皇上命他做道士,没多久他就疯了。他天天在大街上游荡,我们都寻他取乐,他却教我们唱这些曲子。大人们不让我们唱,说唱了会杀头,可谁会杀小孩和疯子呢……”

那疯子好像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唱罢忽然仰天长叹:“世人皆说我疯,我却说这世道疯。”

米芾轻叹一声。到府第下车时,乐天听到米芾轻声嘱咐车夫:“今天早点把李先生接回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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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才少年王希孟

王希孟是中国艺术史上的一个谜。他是中国绘画史上仅有的以一幅画而名垂千古的天才少年。现在只知道他是北宋时人,用了半年时间绘成杰作《千里江山图》,时年仅十八岁。据《北宋名画臻录》(清善本)一书记载:“王希孟,北宋徽宗时人,少时有异相,生时有瑞鹤东来,众人皆言有大贵。聪颖博学,善诗文,通音律,工书画,犹善剑术。十岁被召至宫中侍驾,徽宗亲授画技,曰‘其性可教’。艺精进,画遂超越矩度。工山水,作品罕见。徽宗政和三年(1113),呈《千里江山图》,此时年仅十八。后恶时风,多谏言,无果。奋而成画,曰《千里饿殍图》。上怒,遂赐死。死时年不足二十。”

注释

[1]宋代民间传唱的词《夜游宫》。

[2]宋代民间传唱的词《西江月》。





宝月观





到了府中,米芾让家人给乐天他们端来糕点,孩子们也都无心享用。乐天愁眉苦脸地问米芾:“我们失败了吗?”

“我们只是遇到了挫折。”米芾说道。

“可是皇帝已经变成了一个坏皇帝,我们没法阻止他建造万岁山。”

“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好皇帝。其实我们已经将他建造万岁山的行动推迟了十年,也许还能继续推迟下去。即使最终失败,我们也要战斗到底。”

“我听到过你和维琳方丈的谈话。维琳方丈说苏东坡的信中有一个天大的秘密,我们揭开谜底,也许就能够找到战胜幽灵的方法。”

米芾点点头,继续说:“坡老给我们留下了一个难解的谜,维琳方丈和我一直致力于解开这个谜,但未能达成所愿,当然也不是一无所获。维琳方丈说,既然坡老一再强调一篇我从未写过的《宝月观赋》,那他就是在提醒我要关注‘宝月观’这几个字。在他的指点下,我终于想起来,我虽然从未写过《宝月观赋》,但我写过一首题为《宝月观》的诗!可那就是一首平常的诗,而诗中提到的‘宝月观’要从二十年前说起。那时我外放涟水,很喜欢那个‘千古涟漪清绝地’[1]的地方。‘海岱楼’是涟水的一处名胜,离当时我所居住的军宅不远,所以我经常登临此楼观风赏月。后来我建了一个亭子,称之为‘宝月观’。宝月观建在山顶,我形容它‘楼基高出云表’,在那里观风赏月比在海岱楼更好。只可惜新党在得势后就把它拆掉了,现今荡然无存。如果说我们发现了一条线索,那这条线索到这里也断掉了……”

很快夜幕降临。晚饭后,维琳方丈匆匆赶来。他告诉大家,皇帝强迫白云寺更名,众僧奋起护院,白云寺方丈为守护佛教清誉,又为保护众僧,竟堆起柴火,自焚坐化而去了。方丈此举震慑了官军,他们只好退去——不知何时他们又会反扑回来,想来只会变本加厉。众人听了都感到无比痛心。

维琳方丈接着说:“方丈在坐化前曾将我叫到座前,告诉我,白云寺立寺二百年,弘扬佛法,历任住持都详述所历大事,编成一书,藏于藏经阁,即使寺院被夷为平地,只要有此书在,白云寺就能重建,永存不废。他嘱咐我,一旦寺院被毁,一定要协助众僧保护好藏经阁。如果藏经阁也保不住,一定要将此书带出去,等待时机,有朝一日重建白云寺。方丈嘱咐完坐化而去。在混乱中,我到藏经阁找到此书,放置到一处安全的地方。后来我打开来看,第一页竟记载着,白云寺初建时名叫宝月寺,后来因故才更名为白云寺。”

“啊,宝月寺?宝月寺!那就和大师所揣测的宝月观有所关联了。”米芾激动地说道。

“现在皇帝强迫改寺为观,如果白云寺曾名为宝月寺的话,那么现在也可以叫宝月观。”乐天说道。

“对啊,难道冥冥之中,元章兄所写的那首诗是指向今日之白云寺?你那首诗是怎么写的?东坡先生一定是看过你的诗才强调‘宝月观’的,诗里或许隐藏着什么信息。”维琳方丈的话语中有抑制不住的激动。

米芾一听,立刻念出那首《宝月观》:

浊尽尘难掩,光分逐露圆。

香清得桂子,珠莹坠花钿。

“浊尽尘难掩,光分逐露圆。香清得桂子……桂子,就是桂树,白云寺藏经阁后边真的有一棵高大的桂树。桂树本是南方的树种,却能够在汴京这样的地方生长,本身就已很神奇,而更为神奇的是,寺里的僧人曾告诉我,每年花季桂香都会飘到城中,世人皆以此桂子而知白云寺……珠莹坠花钿,是指向树下吗?树下有什么秘密?难道东坡给我们留下的这个谜和白云寺、和这桂树有关?”

“我们快去白云寺。”爱丽丝催促道。

维琳方丈说:“今夜寺内众僧为方丈祈祷,朝廷的爪牙可能也正虎视眈眈地盯着那里。我们还是在天将亮时去吧。”

注释

[1]此句出自米芾的《蝶恋花·海岱楼玩月作》。此诗描写了他在涟水海岱楼赏月的情景。全词如下:“千古涟漪清绝地。海岱楼高,下瞰秦淮尾。水浸碧天天似水。广寒宫阙人间世。霭霭春和生海市。鳌戴三山,顷刻随轮至。宝月圆时多异气,夜光一颗千金贵。”





揭开谜底





黎明前的黑暗,是最黑的黑暗。

一行人沙沙的脚步声在黑暗中响起,随即又在黑暗中消失。

隐隐传来的打更声预示着黎明即将到来,维琳方丈、米芾、乐天和爱丽丝一行穿过幽深的街巷。众人在维琳方丈的带领下,从白云寺的后门进入寺院。整座寺院经过一个白天的誓死抵抗、一个夜晚的无眠,现在完全陷入忧伤的沉睡之中。他们还隐约能够闻到清冷的空气中灰烬的味道,那是火的味道,是涅槃的味道。

藏经阁后院,那棵高大的桂树在春寒料峭中暗自神伤。天空开始透出光亮。一行人站在树下,地上的野草逐渐变得清晰起来。那嫩黄的细芽开始变得明亮,仿佛能够听到野草冲破泥土的呐喊声。

天亮了,清冷的晨光照亮了桂树新发的枝叶和新生的花苞。新叶是湿的,花苞是湿的,枝条也是湿的。晨光中开始有了色彩,那是太阳的色彩。这色彩让那些水汽变得活跃起来,开始有水珠凝结。风吹动叶片,粘在新叶上的一层水雾拉起手,形成一滴水珠在叶片上滚动。

乐天看到了一滴落下的水珠。

浊尽尘难掩,光分逐露圆。

香清得桂子,珠莹坠花钿。

这首诗又浮现在他的脑海中。露珠跌落下去。乐天的视线追随着它,看到它滴到一朵鲜艳的花上。那是一朵不可思议的花,三片花瓣伸展开来,竟分别呈现出红色、黄色和紫色,在这三种颜色上又点缀着不规则的斑点。斑点是黑色的,如同一个人随意甩在宣纸上的墨点,有着一种率性的美。乐天被这种从未见过的神奇的花所吸引,他蹲下身去端详这朵花。



“大家快看!”他忽然喊道,“这朵花长在一块砖上。”

众人围拢过来,发现这朵花果然长在一块青砖上。年代久远,青砖被一层青苔覆盖,风化的砖孔被风带来的土填补。种子随风而来,生长出这样一株植物。没有人认识这种花。

米芾试着把青砖掀开,发现青砖四周竟还有不少石砖,只是石砖被泥土覆盖,其上又长满青草,所以很难被发觉。他和维琳方丈一一掀开石砖,底下露出一块石板。维琳方丈拂去泥土,但见石板上刻着这样一首诗:



宝月寺中宝月峰,

华阳门内华阳宫。

且把月石奠日宫,

尘浊散尽还复明。

乐天和爱丽丝蹲在石板前,伸手把石板掀起,露出一个洞口。这时,维琳方丈制止道:“不可造次!”他们吓得赶紧放下石板。维琳方丈立刻把青砖复位,将泥土、花草掩盖于上,略显凌乱。

“我想,东坡那封神秘的信就是为了把我们引到这里来。这首诗中一定有答案。”米芾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宝月寺中宝月峰。’宝月寺就是这白云寺了,可是这里连个山包都没有,何来‘峰’呢?更奇怪的是,这‘华阳门’‘华阳宫’又在哪里呢?”

“我知道!”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一个人从墙角走出来,显然此人已经在暗处盯了他们很久,或是一路跟踪他们而来也未可知。众人大吃一惊。待看清那人的面目,米芾松了一口气,拱手道:“李兄,你醒了?”

乐天和爱丽丝这时也已经看清楚那人,竟是昨天在街上碰到的李疯子。只是现在的他一袭青袍,面容整洁,变成了一位儒雅的文士,断然不是昨天那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李疯子。

李疯子向众人致意,说道:“这华阳宫就是皇帝准备兴建的万岁山,而这华阳门就是万岁山的正门。万岁山是那几个道士特意说给皇帝的称谓,他们私下里则称之为‘华阳宫’。他们是要通过这处景观来奠定如日中天的地位。他们又将其称为‘艮岳’——艮是方位,岳则是三山五岳。他们已经不满足于五岳独尊的地位,而是要玩弄天下于股掌之上。这是他们的绝密信息,我曾经是他们的核心成员,所以知晓此事。其实三年前我就是因为反感他们此种行径,才被他们逐出,自此我李某人只能以一个疯子的身份见容于世了。多谢这些年元章兄对我不离不弃,没有元章兄的保全,我不冻饿而死,也被迫害致死了。”

米芾一听,急忙说道:“李兄醒了就好。听你此言,我就想通了一些。这首诗果然事关万岁山,只要破解这首诗,我们就能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维琳方丈说道:“我明白了,第三句中提到的‘日宫’就是华阳宫,‘月石’必定就是宝月峰了。既然用来奠基,那这宝月峰就不是一座山峰,而是一块石头。”

“啊呀呀,我米芾号称石痴,一生爱石如命,怎么就没想到这个关节呢?!且把月石奠日宫,意思是我们要将这块石头作为华阳宫的奠基之石?”

乐天喊道:“我们不是要阻止皇帝建造华阳宫吗,怎么反倒为它找起奠基石了?这不是助纣为虐吗?”

爱丽丝也说:“是啊,这解释不通啊。”

此时,红彤彤的太阳出现在远处的林梢,整个世界仿若沐浴在这神圣的光辉之中。维琳方丈开口道:“绝不是!虽然现在我们已经无法阻止皇帝修建万岁山,但这并不代表我们将彻底失败。无畏师曾嘱咐我,如果这一步失败了,我们只能想别的办法——日月相对,日是纯阳,月乃纯阴,以月石奠基日宫,不正是从根本上中和了日的极盛之气吗?所以,最后一句‘尘浊散尽还复明’,这‘尘浊散尽’正暗合元章兄《宝月观》诗中的第一句啊。这就是冥冥之中的关联!这也就是说,此举将尽快终结这场灾难。或许其中还有别的深意,但我们目前还无法参透。”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称是。

乐天陷入深思,问道:“但现在的问题是,‘宝月寺中宝月峰’,可寺中压根儿就没有什么像样的石头。第二个问题,即使找到了这块石头,我们怎样才能让那班道士拿它做奠基石呢?”





李疯子





天已大亮,开始有僧人起来洒扫庭院。谜底初露真容,众人深感振奋,准备离去。

李疯子跟众人告辞,并拜别米芾:“元章兄,李某在此辞行,即刻启程回老家,从此再不踏入京城一步。此一别,不知何日还能相见。几年前,天下已无李方济;自此后,京城再无李疯子。”说罢,他转身走了。

“李先生真是一位神人,难怪你和东坡先生都如此厚待他!”维琳方丈转身对米芾说,“天已大亮,此间耳目甚多,你们暂且回去。我们午后再议。”

米芾领着乐天和爱丽丝离开。在路上,乐天问:“米大人,这李疯子原来一直住在你家啊,他是谁啊?”

米芾长叹一声,说道:“他终于醒了——他何尝不是一直清醒的呢?

“他叫李志,字方济,在坡老晚年时曾做过他的书童。李志颇有天姿,加上又跟着坡老历练过几年,因此文名大盛。后来参加科举考试,大家都认为中榜对于他来说是手到擒来之事,谁料他却意外落榜,就连主考官都大呼痛失奇才,他自己也失望至极。来年再考,他竟又落第。其母竟因此上吊自尽。他连遭打击,遁入空门,就在白云寺出家,当了和尚。

“他在佛门很用功,深得信徒敬仰。有一次,皇帝身边的人私下招募京城里的几十个地痞无赖扮作残疾人,招摇过市。有人出来画符施法,这些人的身体竟都复原如初。这样的骗局被李志当场戳穿。

“有人就蛊惑圣上说,圣上本是长生大帝君,而李志是长生大帝君的侍从,应该让他重新回到圣上身边。圣上信了,降旨让李志改信道教。李志不从,圣上扬言毁掉白云寺,这才逼他就范。可没过多长时间,他就疯了,从此流落街头。我不忍看他冻饿而死,就一直让他住在我家。这些年他每日出去发疯,也知道每日回家。他尽编写些小曲儿,刺贪讥奸,甚至嘲讽圣上。如果不是如此疯疯癫癫,怕早就性命难保。

“所以他唱‘早岁轻衫短帽,中间圆顶方袍。忽然天赐降宸毫,接引私心入道’。他的心里是苦的,先苦于自身,又苦于这世道。但愿他这次醒来,能脱离这苦道,归乡终老。”

乐天听得入神,忍不住说:“这皇帝真是傻子,我还是不做他的徒弟了吧。”

“可你连拜师礼都收了呢。”爱丽丝笑道。

“什么拜师礼?啊,那支毛笔……”乐天感到有些尴尬,挠挠头说。

“哈,看来你是真的喜欢这支毛笔。”爱丽丝说得乐天脸红了老半天。他摸着百宝袋中的毛笔,不说话了。

三个人并肩走在街巷中,刚拐过一个路口,乐天忽然注意到一个人影在他们身后闪过。“不好!是耍猴人。”他悄悄拽一下米芾的衣角,小声说,“他是幽灵的爪牙。我们被跟踪了。”

米芾没有出声,继续向前走,却忽然开口跟乐天和爱丽丝说道:“宝月峰事关重大,你们一定要保密,千万不能让蔡京那帮人得到宝月峰!”米芾说得大声,显然是故意让跟踪者听到,乐天和爱丽丝对此都很不解。

回到家中,米芾越发愁眉苦脸,叹道:“想不到我米芾一生钟爱石头,搜集天下奇石名砚,到头来却被一块石头难住了。”

爱丽丝央求道:“我可是听过‘米芾拜石’的故事呢。我们能看看你收集的石头吗?”

米芾一听立马来了兴致,于是带他们前去观石。米芾边走边说:“想不到我米芾拜石的故事传得这么远,连你们这样的小娃娃都知道了。”言语之中,甚是得意。

走了没多远,三个人就被左侧一块巨石吸引住了。那块石头就像兀立的山峰,峰顶两端有两个触角状的凸起,像两位老者各自向后微微倾斜,一副悠闲自得的神态,而中间则平坦如一张方桌,恰如一个棋盘。“看,两个仙人在下棋。”乐天喊道。他们走过之后,爱丽丝回头再望这块石头,喊道:“看,它现在好像一弯新月呢……”

“宝月,就是它吗?”乐天打趣道。

难道这就是宝月峰吗?米芾心里暗想,不觉笑起来:我一定是魔怔了,看什么石头都像宝月峰。他心里这样想着,却忍不住问身边的老者:“这块石头可有名字?它是什么时候被买入的?”

老者是米府的管家,答道:“回老爷,这块石头没有名字。它是去年您出去郊游时,从一户农家买的,当时这块石头被随意扔在他家的一堆旧物中。”

“哦——我想起来了,河北岸的那个土财主家,姓什么来着?王?不是。孙?对对对,姓孙,孙财主。哈哈,那地主婆可是厉害,为了这块石头,生生要了我五两银子。我记起来了。”

管家说:“说不定她听说过您爱石如命,才漫天要价的。她当时还说,这块石头是他们家祖上传下来的,是他家相公的爷爷年轻时,给寺里盖藏经阁,看没人在意这块石头,才买回来的——我当时还跟她打赌,那一定是偷回来的。”

“哦,她还说过这块石头的来历。嗯,他们家祖上还是有眼光的……等等,你刚才说什么来着?寺里?藏经阁?哪座寺?”米芾忽然想到了什么,乐天和爱丽丝也跟着眼前一亮。

管家被米芾的突然提问吓了一跳:“不知道是什么寺,只记得她这么说过。”

“快把这地主婆找来。快,要快,现在就去,用快马!”米芾心急如焚,命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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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芾拜石

米芾一生收集奇石,并精于鉴赏奇石。关于米芾收集石头的故事很多。据说,他任无为军知州时,见衙署内有一石形态奇特,便换上官衣官帽,手握笏板跪倒便拜,并尊称此石为“石丈”。后来,他命人将城外河岸边的一块丑石移进州府衙内。米芾竟又对着这块石头跪拜起来,说:“我欲见石兄二十年矣!”另一次,他得到一块端石砚山,爱不释手,竟一连三天抱着它入睡,并请苏东坡为它作铭。米芾在一封信中,答复向他寻求一方石砚的朋友道:“辱教须宝砚,去心者为失心之人,去首者乃项羽也。砚为吾首……”





宝月峰





“哎呀,老爷啊,这都过去一年了,您又拿这石头来说事儿了。咱做买卖可不兴后悔的。您说当时俺也没强迫您买……您要嫌贵当时可以不买,买了再嫌贵,而且过去都一年了,这不讲究了啊……

“哎呀呀,这俩娃娃俺认识啊,原来是老爷家里的少爷小姐——前几天还在俺家住过呢,俺可是好吃好喝伺候着。少爷机灵着呢,这手随便一抓就是一把钱;小姐长得俊,俺就没见过这么俊的孩子。去年您路过俺们家时,还没见到他们,这一眨眼就长这么大了。哎呀,老爷真是好福气。看这宅子,您也是大富大贵之家,又何必和俺们计较那五两银子呢……”

孙财主家的地主婆以为米芾买他们家的石头反悔了,要退货,一进门就说个不停。要不是管家几次三番制止她,估计她能说到日头偏西。

米芾终于能开口说话了:“这石头,我既然买了,当然不会反悔……”

“哎哟哟,俺就知道,您这高门大院的,怎么可能计较这么一块石头呢?再说了,这石头真是有来历,那可是寺里的镇寺之宝呢。管家老爷可不敢乱打趣,说是俺祖上偷的,这样的宝物哪能偷呢?实在是当时监院私下卖给我们的,他跟方丈说石头被人偷走了——要说偷,那也是监院偷的。

“要说俺这祖上吧,也是装大尾巴狼充斯文,觉得总会有人识货,能卖个好价钱。可谁知那寺里竟报了官,别说卖了,祖上连摆都不敢摆,这么多年它就只能待在角落里了。要不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俺可不敢说实话。要说起来吧,这事真得讲究缘分……”

米芾干咳两声。管家立刻会意,再次制止地主婆,并警告她说:“大人有话问你,问一句答一句,知道吧?”

地主婆点点头,终于没再出声。米芾这才问她:“你刚才说你家祖上是从寺里买来的这块石头,你可知道是从哪座寺庙买的?”

“不知道。”

“你们家祖上传下来这块石头时就没说起过它是从哪座寺庙来的?”

“没有。”

“你们就从来没讨论过?”

“没。”

米芾现在的感觉比刚才还崩溃,他深吸一口气,无奈地说:“你还是自己随便说吧。”

闻言,地主婆立马开腔:“要说这具体哪座寺吧,祖上肯定说过,但没人在意,也就忘了。俺倒是记得家里人说起过,祖上当时每天早晨起来去寺里上工,晚上就回来,应该也不远。他上工时,出家门往西走,得过河。那时候还没有虹桥,祖上只能每天摆渡过河,听说就因为这事,寺里还专门给他开渡河的费用……”

“你说的可是白云寺?”米芾急忙问道。

“白云寺?哎哟哟,还真是白云寺。还是大人聪明,一下子就猜到了白云寺。您这一说我还真想起来了,他们好像说的就是白云寺。”

乐天和爱丽丝惊喜地跳起来。米芾也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摆摆手。管家竟没有会意,米芾这才憋出句话来:“赏给她两吊钱。”

地主婆一听,激动得手足无措:“哎呀呀,这可如何是好?还是大人敞亮,要说钱吧,俺家里倒也不缺钱……”

米芾打断她,问道:“你可知道这块石头叫什么名字?”

地主婆一脸茫然地说道:“这俺可真不知道了,它就是俺家的一块石头。”

米芾闻言,略显失望地摆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地主婆千恩万谢地捧着两吊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扫一眼她家这块石头,忽然说道:“要说这石头吧,俺还真是没好好看过它。以前就是觉得它又丑又硬,今天这一瞧吧,觉得它也没那么难看了,俺倒觉得它像个什么呢……”

她忽然转回身对米芾说:“大人,您别嫌烦,俺这人吧心里有话得说出来。俺刚才这一瞅,想起来一件事儿……

“去年俺跟俺当家的回他安徽老家省亲,他可是很多年没回去过了。他们家那儿有一座山,那山上有一座山峰,他跟俺讲他小时候经常爬到那山峰的平台上玩。那山峰远看就和这块石头一模一样,他说那叫‘二仙对弈’,就是说像两个仙人在下棋……哎,对对,转到这边看就像一弯新月。还真是一模一样。当地人把那山峰叫作‘宝月峰’。

“这石头和那山峰一模一样,是不是也可以叫‘宝月峰’?”

闻言,米芾和乐天、爱丽丝眼前一亮——“宝月寺中宝月峰”,一切都想通了。

“再赏给她五两银子!”米芾喊道,握着地主婆的手说,“大嫂,你知道吧,你说话很讲究艺术。

吃了饭再走。”





临阵“变节”





米芾立即派人去请维琳方丈。

方丈到达时,小猴凌云和白鸟御风也回来了。

米芾跟方丈讲述了找到宝月峰的过程,维琳方丈忍不住慨叹人世间的各种机缘巧合。

这时凌云说道:“我这两天紧盯蔡京的一举一动,可以确定,他是‘幽灵代言人’,是眼下我们最大的敌人。蔡京等人已经知道米芾大人在想方设法阻止他们的行动。

“我来的时侯,蔡京正在和几个人商讨他们的计划。他们要通过建造万岁山彻底控制皇帝。

“我还看到蔡京和幽灵对话的场景——幽灵现身了,他说不仅要黑化赵佶,还要黑化米芾。幽灵说:‘既然他们都痴迷于石头,那就让石头击败他们,从而彻底击败圣界。’我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米芾大人要当心了。

“他们已经猜到米芾大人手中攥着一个天大的秘密,因为那个耍猴人——他们的爪牙跟踪了你们,他偷听到了宝月峰的信息。蔡京已经猜到那是一块石头。蔡京知道米芾大人爱石如命,似乎也猜到宝月峰将成为双方对决的关键,所以他说无论如何要把这块石头从米芾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