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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读全书(陈嘉映、许知远、黄章晋、野夫、徐晓联袂推荐,一部哲学幻想超文本,一场智慧的诗意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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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ear:
2020
Publisher:
福州:海峡文艺出版社
Language:
chinese
ISBN 13:
9787555021827
ISBN:
1d0be3e9-471c-435e-97a9-10ab46d211f0
File:
MOBI , 2.27 M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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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读全书



萧萧树 著





版权信息

书名:误读全书

作者:萧萧树

书号:978-7-5550-2182-7

版权:后浪出版咨询(北京)有限责任公司





目录


图灵



图灵Ⅱ



达·芬奇



芝诺



卡申夫



图灵Ⅴ



海森堡



图灵Ⅲ



佩雷尔曼



格罗滕迪克



格罗滕迪克Ⅱ



康托尔



图灵Ⅳ



布兰登·布雷默



莱布尼茨



奎师那



图灵的石头



莱卡



卡雷



米沃什



佐杜洛夫斯基Ⅱ



佐杜洛夫斯基

一



二



三



四



五





海子

一



二



三





韦应物



雪莱



里尔克



古尔蒙



保罗·策兰



康拉德



威廉·布莱克



博尔赫斯



博尔赫斯Ⅱ



博尔赫斯Ⅲ



费尔南多·佩索阿



塔可夫斯基



安哲罗普洛斯



三岛由纪夫



庄周



仓颉



尼采

一 毁灭



二 对称



三 悖论



四 存在





维特根斯坦



毕达哥拉斯



毕达哥拉斯Ⅱ



希伯斯



希伯斯Ⅱ



阿基米德



开普勒



陀思妥耶夫斯基

上



中



下





卡夫卡



塞尚

一



二



三



四



五





卡拉瓦乔

一



二



三



四





克里姆特



高更



贝克辛斯基



平克·弗洛伊德



快乐小分队



苔藓



FATE



锈湖



独裁者



诗人



门



沙匠

上



下





奥德修斯



拉奥孔



贝斯特



牧豹者



贞人的审判

上



中



下





贞人的心灵



祖珍



深思



完美结构之书

一 进化的链条



二 有用的知识



三 合理的结构



四 自我的完美





寺山修司



时间



时间泡



尼安德特人



米歇尔·福柯



库布里克



莱布尼茨Ⅱ



叔本华



亚伦·斯沃茨



荣格



哲学之城

一



二



三





抑郁鹿



仙人掌人Ⅰ



抑郁鹿Ⅱ



诞生与废弃之岛



佐杜洛夫斯基Ⅱ



π

Ⅰ 随时的危机



Ⅱ 承受着快乐



Ⅲ 自我的分割



Ⅳ 万物藏密码



Ⅴ 失败的上帝



ⅤⅠ 囚困中交流



ⅤⅡ 游戏的结束





彗星(结语)



创造误读的宇宙





图灵


那时还没有城市,最古老的一群树有的还活着。

记得那是一次雷电中,在混沌玄奥之处,这种生命第一次拥有了名字:人类。

那时群鸟以自身为元素构成更巨大的生命,看到几只来不及逃脱的胡狼燃烧着,在火焰中嚎叫。那时还没有时间。

没人知道他们如何表达,他们只有两个音节,呜。啊。

那极简的语法只能是数学,1+0=1/1+1=10,更多就是快乐,更少就是哀伤。那时亦无爱情,他们交换音节,缠绕彼此,形成众鸟般的大生命。

他们的情感没有什么界限,大多时候在沉默中,而有与无在这简单的法则下分裂演变,时间被堆砌起来,他们开始记录战争。

不知过了多久,语言成为一张巨大的矩阵,包容着历史和真相,但终也有了并不合法的逻辑,虚假和错误。演化越来越复杂,终于,他们有了纷争以至于世界大战,于是他们开始发明一种新的系统,能够对这精准无疑的逻辑进行阐述和修复,以此来结束纷争。终于一个叫图灵的伟大科学人提出图灵机的概念,即通过机器的运算,一切算法都可以进行模糊。

在此基础上,一代代科学人改进算法,最终,一种能适应复杂计算处理的机器被生产出来,它以蛋白质为基元,通过电子传导进行运算,将一系列复杂的判定模糊化,它结束了很多逻辑战争,因为它为逻辑立法。

后来人们给它增加了便捷式运动系统,以便对人类进行实时的监控,清除战争隐患。它们的权力越来越大,而人类中一些饱受战争之苦的叛变者开始信仰它们,因为它们是一切逻辑的终极判定,就在那些废墟上,最初的信仰诞生了,这些行走于地球的判官有了一个新的而隐秘的名字,叫作计算机器。


(一个颠倒历史的假想,我想表达的是,比如,硅基生物起初就是原住民,或者就像《英格玛》剧中,AI离开了地球,去创造新的文明一样,然后,AI进化成为了以碳基为载体的生命,会是什么样子,会有这种可能吗?)





图灵Ⅱ


朋友失踪了很久,下午突然打来电话,我问他去哪了。

他说那都不重要,他知道了一些事情,关于未来,也许听起来像预言甚至胡言乱语。

他说,未来机器人代替了人类,机器人的思维能力已经非常强大,足以设计完美的程序来统治世界。他说机器世界拥有了一台神谕机,包含了所有的停机问题。那里有一个机器人公主,她知晓一切,像一个女神。

他们; 知道所有的历史吗?我问。

是一切,朋友说,公主告诉了他一切,甚至他的宿命。他会陷入到一场恋爱,却颇有些柏拉图式爱情的感觉。

但那个女孩真正理解他,虽然,他们只能在书信中来往。开始的时候,他甚至以为这是一个朋友的玩笑,但在理智上,他坚信那是真的。他们用密码交流,她把密文写在许多书籍上,她篡改那些书中文字的意义,她知道只有他能理解那些密文。

而他,也浪漫地不再与大多数人交流,他把玫瑰花插在头上,在嬉皮士和禅学爱好者中醉酒,偶尔与一些神秘的胡子苍白的大师谈论奥义。

他想知道所有的答案,她则带给他灵感,他们从未见过,但见面的日子,会出现在一本古老书籍的特定的一段话中。

他发明了第一台神谕机,人工智能变得简单起来,这也让他明白自己与所追求的人类不能知晓的答案越来越近了。那是什么?关于一切,逻辑的根本亦是运算。

他不再想别的事情,仿佛只是生活在那些书信里,他的书越来越多,没有人知道,他在等待那本古老书籍中的那段特定的文字,而所有的线索,都在一本本书籍中,拼接、组合起来。

我问他为什么不给她打电话或干脆去看看她?

他说不可能,因为他已经明白,她其实在未来,她就是那个机器人女王!

这就像一个在循环之中寻求出口的人:他的思想创立了人工智能,但其实这只是为了解决他自己的问题,与人类无关。而在未来,更高级别的智慧,他们的问题与他一样,即,我们从何处来,我们是谁,我们到哪里去。而这一切的关键,便是,思索何为?

他的问题创造了那个机器世界,而机器人的问题找到了他!思索,即运算,而运算的法则,则是他赋予的。对于他而言,人工智能强大的思维,已经寻找到最终的意义,而那意义,便在那本用密码写就的未来之书中,这,便是他寻找那本书的目的。

他颤抖地问我,你明白了吗?

我疑惑地反问,也就是说未来与现在是同时发生的?

是的,只是宇宙整体的不同部分而已。他说,所以我们相爱,我们创造彼此又因彼此而生,我们的答案在彼此之中,虽然,我不知道,那本未来之书如何才能出现。

我感觉太不可思议了,我怎么能相信这些?于是我问他在哪,这次,他告诉我一个地址。

我急忙去了那里,但屋子里却空无一人,桌子上一片杂乱,除了一只被咬了一口的苹果。

电话再也打不通了,他到底在哪里?我去警察局报案,也找了以前我们共同的朋友询问,你们知道阿兰·图灵吗?

他们都摇摇头,仿佛从未有过这么一个人,如果我再问,他们便会以一种看精神病的眼光看着我……





达·芬奇


达·芬奇发明了一种新的科学,让他的画卷永不褪色。

这一秘密记载在一部永不会佚失的密卷中,这部书的存放地在一个人类永远无法到达的岛上,那个神秘的岛屿记录在一幅永不过期的地图上。

做这些事花费了达·芬奇三十年的时光,而后他用十年画了一位女士的画像,有一句诗形容之为:被时间珍藏的神秘微笑的宇宙。这幅画完工时,达·芬奇的使命便完成了,他知道那就是永不褪色的画卷。

很少有人从历史细节中寻找那种科学,更少有人去探求秘卷的真实性,而几乎无人知晓那幅地图和那座岛屿。但人类毕竟有一种神奇的特性,即对神秘主义的好奇,而只要有一两个人坚信这种神秘的存在,它便有很大的可能性最终保留下来。

所以,有人相信达·芬奇的科学是一种对色光赋值的技术,但达·芬奇想到的并非只是数字,自然万物都在数学之中,它们有很好的结构。例如色彩,达·芬奇深知色彩的秘密,也深知绘画无须线条,色彩的明暗冷暖才是画家眼中世界的本质,世界用光表达,因为上帝首先创造了它。达·芬奇为不同色彩赋值,他采用七进位制,这一发现在很久之后牛顿的色光实验中才再次被验证,而七进制不仅表示计算,而且表示维度,一个低维度中的运算完成后进入到下一维度,并作为下一维度的基准,如此重复,犹如赋格音乐。

达·芬奇运用这种色彩数学探究自然的本质,进而,在他的眼界中,三维的世界成为堆叠着的二维平面的复合体,而画作也可以通过他这一方式还原为七阶矩阵,它们形成了不同维度的连续。达·芬奇认为这种连续即世界的真像,进而他将时间解释为这种堆叠状态的增加和改变,时间的连续性是基于实无穷小的连续性,它的单位犹如光子的能量。自然,这便是更久之后普朗克发现的某种真理。

达·芬奇认为自己发现了终极秘密,他的画作便是建立在这种极小色彩叠加上的,他的技法完美地反映了现实。他准备推广这一技法,但他忘记了一点,即他自身对于色彩的敏感并非常人所拥有,虽然人类的视杆细胞可以感知单光子,但大部分人发掘不出这种潜能。

因此在达·芬奇的时代很少有人能够理解他,更不必说使用了。

达·芬奇写下了这部关于色光数学技法的秘卷,但他知道,他的画卷完成之时,也便成为了他所说的色彩维度的一部分,故而必然会成为新的维度堆叠的底色,他的画会改变,会褪色,甚至消失。于是,他创立了一个恢复原始色彩的复杂算法,而这,才是达·芬奇密卷的核心,这一算法便是光赋值技术的逆运算,被赋值的值变成可以用数学法则运算的元素,而它们已不再仅仅是数字,而是世间万物,甚至时间也成为运算中的某个参数,因此人们相信,这一算法可以还原宇宙的每个瞬间,这便是故事的背景。

人们相信,保存秘卷的岛屿被称为夕阳岛。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人们目测到它的概率极低,只有在“爱琴海的潮水涌动着白昼与黑夜交替的微光中,在他爱着的西西里岛的尖塔上,如盲人般远眺着混沌无序的大西洋,而头顶寂静燃烧的火星像天神沉默于对愚昧的愤怒时”,那座岛才会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他将那夕阳岛的惊鸿一瞥绘入那幅“被时间珍藏的神秘微笑的宇宙”中,但人们大多认为那只是一个虚构的背景。

后世自然不断有两三个神秘爱好者去寻找夕阳之岛,但几乎都是无功而返。也有人相信传说中“白昼与黑夜交替的微光”所指的应为日食,便有许多人去追逐西西里的日食,但时机难得。于是又有研究者声称,那“微光”或许是达·芬奇创造的一种火光,“微弱的,在海上反射着归航之船的火光”。那是另一个故事,也是整个故事成为谜题的关键。

但是,真相只有一个:达·芬奇曾告诉他最亲爱的朋友登上那座岛的方法,他相信他一定会去寻找那座岛,达·芬奇发明飞行器、设计轮船,但那朋友却说他可能太老了,眼睛已经昏花了,因此他看错了,那里根本没有一座岛屿,达·芬奇为此而万分悲伤。他爱他的朋友,他知道自己给了他数学,便是给了他一切。因此他无比愤怒,让朋友去寻找那座岛,并把秘卷给他,达·芬奇许诺朋友说等他回来,他会为他绘制一幅最完美的人像。

他的朋友去了,但永远没有回来,船在风暴中沉入大海,飞行器没有起飞便被海浪吞没。当然,后来的人们认为那飞行器根本无法起飞。达·芬奇得到朋友失事的消息,哀叹一声,说,或许之前我看到的是未来,没有那座岛,也没有永恒的画卷,因为我错误的认知。

达·芬奇的故事就此结束,但谁能知晓其真假呢?唯一的方式,便是找到达·芬奇还原时间的算法,而对于整个事件,这又无疑成为了死循环。但直至今日,人们试图还原蒙娜丽莎或维特鲁威人的原初形象时,就会有更多故事诞生,但无人可以判定。

有一天我去到西西里岛,在等待中,我看到火星的光明映照于海,一座夕阳岛浮现于虚幻,此时,我真想去那里,但某种孤独和绝望阻止着我,不要展现那些神秘的人类所知的真像,我离开了,但又怀疑着,真的有这么个故事吗,还仅仅是我自己的想象?





芝诺


回到石门,狗人的领袖迎接我。

在他豪华的殿堂,我们喝茶,谈论关于远方的奇闻逸事。

狗人奴隶们在大厅中为我们表演,主题是对一个男人的惩罚,当然我知道这其实并非表演:这是狗人的奇怪传统,即便在对陌生人的欢迎仪式上,他们也都在履行着日常的职责,只是为了不失礼节,他们会将日常行为戏剧化,进而成为了即兴表演。

我曾对他们这一奇怪传统的历史做了研究,其实最初他们并没有礼节的概念,那完全是源自外来文化,但礼节完全可以成为机械行为,这并不需要什么思想。而即便是他们的奴隶,其实在这种表演中拥有极高的执行力,这与长久的训练是分不开的,甚至低等阶层的人拥有更高的艺术表现力,他们可以朗朗上口地背诵悲剧,大概悲剧多是由他们的亲身体会改编而成,虽然那些创作悲剧的人时常因之被惩罚,但悲剧本身却流传下来,而且狗人们并不反对悲剧。他们有一句话很好地描述了这种行为:我们并不反对艺术,我们反对那些创造艺术的人,因为他们总是抱怨。

将艺术品与艺术家分开看体现了狗人的公正,而这种公正无处不在。这种表演成为了一种模式,这建立在狗人极少的感情冲动上,它们完全按照程式行动,很少受他们本身想法的影响,即便别人极其痛苦,他们也要完整地背诵一些诗句来配合演出。

其实从表演的行为上看,这种将生活强加入戏剧的行为其实更具戏剧性。

奴隶们戏剧化地将男人带过大厅,男人挣扎着,喊叫着,狗人奴隶却跳着芭蕾的舞步。我听到男人语无伦次地喊叫着几个词,关于无穷、连续,便感到了兴趣。

不妨让他说说是怎么回事,我向狗人领袖建议。

没什么可说的,好好欣赏吧,难道你不喜欢这种即兴性的表演?他问。

不,我只是对这个男人的话感兴趣。

他是一个疯子,他的话语是巫术,他密谋杀死我。

也许并非如此,我说,他可能是一位了不起的哲学家。

他的确有一些自称哲学家的疯子同党,他们谈论世界的结构、元初和所谓原理,而且总是做白日梦,各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对男人的惩罚继续着,奴隶们和男人一起把它表演为一场普罗米修斯般的悲剧,但看上去如此荒诞。我知道,在狗人的石门,观看酷刑和虐待是非常时髦的茶点,几个作陪的猫人疯狂地喊叫起来,就像在发情,它们也许会在餐桌上交媾。

我隐约听到男人依旧在辩解,运动是不可能的,时间也是不存在的,阿喀琉斯绝对不会追上乌龟。狗人领袖大笑着说,很久没有这样精彩的表演了,男人仿佛天赋极高,他的语言完美地配合了狗人们的诗句。

下面便是狗人领袖的审判,他像亚述古国歌剧中的男高音一样歌唱着:打败了人类的凯旋者,应该享有这种荣耀,我们将分食这个罪恶男人,因为他为魔鬼代言。

领袖说完,一群山羊人和猪人疯狂地欢呼起来,在大厅中跳起了埃及舞蹈,继而火把点燃,男人将成为正餐,狂欢才刚刚开始。

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其实在我到达的东方,很多王国崇尚哲学,也就是那种无聊的空想,因为它让生命升华,让人理解生与死的意义,也因而可以产生出更好的肉质,蛋白质和脂类的比例非常协调。你在想什么?领袖问我。

也许,如果它是一位哲学人,口感会更好,这是我的经验,所以领袖先生,您不妨这样认为吧,有时候我们需要欺骗自己,同时这也可以将我们和为魔鬼代言的哲学人区分开来。





卡申夫


道路将为你而升起,这是一句苏格兰民谣。

有一个自然科学的笑话,上帝看到伽利略发明了望远镜,便急忙把天空中原来的幕布背景做成了立体背景,我们不考虑其背后的哲学思想的严谨性,仅从现象层面看,这的确反映了人与自然的某种关系。自然界对观察者常有某种钟爱,而对流亡者似乎更甚。

流放的屈原可算是一位植物学专家,后世汇总探讨《楚辞》中出现的草木,有多达54种,《离骚》中有28种,只是如今很多都看不到了。有一次我在石门郊外的山上发现了打碗碗花,已经二十年没有见过,还有一次在一座小花园看到四五只蜂鸟鹰蛾,那在北方似乎很少见,人们都以为那是蜂鸟。小时候我时常跟爷爷去野外观察植物和收集石头,在河堤上,有人为一些鸟的名字争辩,但后来环境恶化,连萤火虫都很少了。那时我家有一座小花园,爷爷对植物异常喜爱,植物的花序类型和花瓣形状代表着不同的对称,这也发展成为两种不同哲学的象征,即古埃及的生命之花与东方的曼荼罗,生命之花是一种几何思想,是实证的,逻辑的,而曼陀罗是一种生命体验,是唯心的,神秘的。

荣格后来背离了分析性的弗洛伊德心理学,投入东方哲学并写出《金花的秘密》一书,希望融汇道的思想,因为他发现生命的秘密在不可知的无穷中。拉马努金则似乎是将东方神秘的感知,融汇到了对于数字秘密的解读中,他对数论的敏感令人触不可及。

几何的逻辑性与道的神秘性在花的结构中相遇,这仿佛一种更高层次的对称。

对称在鳞翅目中体现着布莱克的老虎一样的美,纳博科夫在《微暗的火》这部小说中创造了新的结构,将诗歌、注释、故事等元素融合,与他以精神分析学为核心的作品不同,他深入地探索了时空与生命的关系,微暗的火结构看似松散,但有一种不对称的美,这大概与他蝴蝶专家的身份分不开。在苏俄的童年时代,纳博科夫便开始收集蝴蝶并成为专家,他一定知道20世纪20年代,一位名叫卡申夫的欧洲绅士被流放到了中国南方,那应该是尚未开发的云贵高原地带,同样的流亡者身份,同样的对大自然的着迷,让纳博科夫感到亲切。而卡申夫这个名字能够传于后世,完全是源于他发现了卡申夫鬼美人凤蝶,他惊讶万分,并将标本寄往美国一本杂志。鬼美人凤蝶之所以令人难忘,便在于它的非对称性,一半像天使,一半像骷髅,后世的昆虫学家认为这是基因变异所致,但无论如何,这种美击中了纳博科夫,毕竟这是百万中才有一只的造物,它也启发了纳博科夫创造一种不对称的包容的结构,不久后,便有了微暗的火,其中便有如下诗句:“一则三段论:别人死去;而我并非是另一个;因此我不会死。空间是目中密集的蜂群;时间是耳中营营的歌声。”

至于鬼美人凤蝶是否真实存在,至今还是一个谜,因为谁能证明那不是蝴蝶为你而生呢?这种概率极低的变异是否能够再现?当然,这就是另一个问题了,正如彼时热衷于在忍冬叶脉中寻找时间痕迹的博尔赫斯,宣称在西贡密林中发现了蓝虎,从而幻想出一种不对称的数学结构,而那从未被证实。

但无论如何,自然热爱流亡者,而人类,不要说对世界知之甚少,而是一无所知。





图灵Ⅴ


我目睹了鲸落,一头座头鲸和我下沉、下沉,鲸歌渺渺入大海,深邃如倒悬天宇,我下沉很久很久,没有人再找到我。

在寂静黑暗的海底,我看到一丝微光,我朝它走去,看到一所小房子,远远望去那是一座立方体建筑,走近了去发现只有两面墙,海底没有雨,所以不需要屋顶,大概这里资源匮乏,所以用两面墙以达成建筑的立体视觉效果。

我猜它的主人是一个怀念地表的家伙,我走进小屋,看到他坐着一把椅子,面前摆着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是一副围棋,棋盘可以旋转,他在跟自己下棋。

我坐到他对面,认出他是亲爱的阿兰·图灵。

图灵先生,我叫他的名字。

别说话,我在听帕格尼尼,他说,但周围却没有气泡。

我知道,在他面前我最好沉默,但又很迷惑,哪里有音乐呢?

他继续下棋,我在一旁观看棋局,但几步之后,却发现他的走法太特别了,那甚至根本没有走法,有的时候,他是退步走棋的,就是棋盘旋转后,他走了刚才这一步的悔棋。

图灵教授,我终于忍不住问,像你这样的走法,你永远完不成这盘棋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似乎自言自语地说,有完美的路径吗?无穷是否等价于完美呢?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也许他孤独太久了。他接着自言自语:就像这盘棋局,以最简单的初始状态开始,遵从最简单的逻辑法则,如果试图穷尽所有步骤,以呈现一种完美,那必然是一种需要无限循环的过程。我们可能考虑在某一步后的对方落子的最优解,但如果是完美的,就需要在每一步后都推演余下步骤的所有情况,是的,所有情况,不仅包含下一步的最优解,还有每个并非最优解的落子之后可能演绎出的对于全盘胜局更美妙的可能性。图灵说,你算一下,达到这种完美需要怎样的时间复杂度?

361的阶乘?我想,但很快否定了,因为这不是一项选择题,而是一项决策题,其实,对于每一步,比如第n步,完美算法就要考虑361-n的阶乘这样多的可能性,而整体看,穷尽完美算法,需要361个包含阶乘的循环嵌套,那太过庞大了!

你看,这就是完美的代价,在这样的运算量下,人类可以战胜计算机吗?人类如此简单,有许多天然的缺陷,计算精度低下,通过某步之后的所有循环嵌套去验证这一步是否完美的算法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他说。

但是,我迟疑了一下,问,这有何意义?

图灵说,这是我的问题,但我也想问问你,你认为,无穷与完美是必然相关的吗?当我定义停机为图灵机一次运算的解时,也许只是我对解的一厢情愿,也许循环才是解?我不知道,就像现在你看到的这盘棋局,我已经跟自己博弈了六十四年,我模拟着所有循环过程,也穷尽了之前所有步骤的可能性,但距离完美还如此遥远。

六十四年?我惊讶地问。

是啊,虽然那并不算长,从我咬下那口氰化钾苹果开始,我还拥有几乎无穷的时间,但是,图灵说,但是人总会厌倦。

我无言以对,却感到一种巨大的孤独,深海的孤独。

突然,周围真的响起了音乐,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如同某种语言的音乐。我震惊着,图灵先生,您刚才所说的就是这个音乐吗,这是帕格尼尼吗?

已经不是了,这是更复杂的帕格尼尼,就像是这盘更复杂的棋局。他露出神秘的微笑,说,不过看来你该离开了,你在这里太久了。

为什么?我问。

因为,这是鲸的音乐,他语无伦次地说,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或者说验证一个命题,无穷与完美的关系,自然,完美并不是一个关乎理性的词语,但我们暂且如此泛泛地把它当成最优解的代名词吧。因此,我在座头鲸身上创造了一种不朽的存在,一种语言上的存在,我知道它们是如何保存生命记忆的,鲸落会有时,鲸歌永不息,它们依旧在大海中回响,回响,即便歌者最初的形态已成为食物,但在语言中,它们依旧拥有生命,其实,人类难道不是,语言是更永恒的生命。

永恒,我对这个词深深地敬畏,可是,维持一种状态的永恒却需要无穷的能量啊,极少的消耗也会在永恒中累积成无穷,是吗?我问。

是啊,无穷是最可怕的,我被迫减少了自己的思索,放弃了所有的兴趣,在这里只思考一件事,就是无穷与完美,也许,它永无答案,庞加莱比我早三十年就证明了复杂动力系统回归初始状态的问题,如果,完美的时间大于重现时间,那便是不可能实现的完美,对于我们,便是在没有完美的时间中永恒轮回着,孤独挣扎着,所以,你说上帝是什么?他有些激动。

我不知道,可是,无论上帝是什么,我们不都一样地生活吗?我小心地问。

我恰恰不想如此生活,他有些愤怒,你要离开了,否则你会溺死,成为一个语言形式的存在,快离开吧。接着,他又回到棋局中。

你,不离开吗,图灵先生?你要继续为这无解的问题留在这里吗?我问,但他再也没说话。

一只座头鲸的生命歌声引领我离开了,现在我却无比后悔,我再也没见过鲸落和同样的小屋。





海森堡


应该是黑夜,具体时间已经忘记,甚至地点也不记得了,只记得这条路,两边的柳树,水声或许在很远的地方,但也许那是虫鸣或鸟叫。

秘密,而不是物理的秘密。不是关于战争,谁拥有强大的力量和知识,来决定别人的生死的秘密。也许,是对某种追求的执着,是否该受困于永远无法打破的人的戒律的秘密,关于绝对自由的秘密。

海森堡和玻尔来到这里,行走、交谈、沉默和愤怒,谈论反应堆和核裂变之间,其实并非难以跨越的计算量的障碍,而最终,是迷雾一般的不确定性,凝固了永远无解的哀伤。

就像蝴蝶效应的无序,对应于洛伦兹吸引子的有序,对于绝对无序的理解,附着于狭隘的道义的内核,不得不承认,如果没有它,也将没有人类文明,诚然,人不一定好,但宇宙的存在,也同样反映着阿奎纳或笛卡尔对上帝存在的证明。

也许,这种证明也毫无意义,而宇宙中心的黑暗,投影给自己的盲目,才是不确定性无法逃脱的影响,不要再说有无穷个自我和心的宇宙,也不要再谈论唯心主义的浪漫,科学的实证的不确定,是人的维度和认知的壁垒,而不是由于逻辑系统和语言的缺陷造成的。

原子弹与核动力,恐惧和孤独,自我安慰和质疑他人,好像我们自己选择的黑夜?

几十年后,海德格尔和海森堡,被埋入道义焚尸炉的灰烬中,就像他们天生喜欢杀人一样,海森堡,还要解释什么呢?那没有造出原子弹的手,却不能握住一个朋友,只是因为微生物便存在的种群的分裂,从这一点上说,我们与最低等的生命有何区别。

巧合决定着人类的存亡,蝴蝶效应和洛伦兹吸引子像是魔鬼与上帝,只有这种不确定性存在时,我们才更加相信,有一个绝对至高的完美,可这种完美,却时常让人遗忘自己的脆弱。

没有破碎与分割的忒修斯之船,它是一个高纬度的整体的呈现,就如同一个合理的可解的事件中缺少一环,便成为非理和无解的,人们太容易追求最后的结果,等待最后的审判,但其实,我们根本没有机会与那至高的完美对话。

海森堡,我多想去安慰你,当曼哈顿计划信心满满地开启了杀人机器的时候,并绝对可以预见到凭借人的狭隘认知不可能毁掉这恶魔的时候,你被种种巧合和因果链条中不完美的坏点打断,去哥本哈根,去寻找玻尔,难道只是因为对你追寻的一种超越整个世界的力量的痴迷?还是出于道义,去劝阻?对人性抱有一丝幻想,或者,从那时起便为最后的审判来寻求辩解?

而奥本海默呢?当然还有更多人,包括那些并不会如此思考的人?那时候,我突然想,如果你与波尔不是在讨论原子弹,而是在说一种只可以杀伤人却一定不会毁灭人类文明的东西呢?甚至一种决定战争胜负,却不伤害人的东西呢?比如,对技术和机器的惩罚?

因为,量子的不确定性让你们认为人类的自由意志决定着宇宙的呈现方式,你们也许有对这种文明的希望,但就像计算它的扩散临界量一样,你们也会忽略这样一个数值?而最终,它本身毫无意义?

如果历史重演,会有人成为反人类主义者,也许不是一个伟大的科学家,而是比你们更加懂得社会和群体脆弱性的人们,他们都在等待成为那按动按钮的人,那时,反抗的人成为独裁者,而奴隶更会如此。

就像这路上曾经走过的萨特和马里奥,绝对的自由,并不在一个接近于神的人类那里,而在黑暗时人对自己存在的判定之中,绝对自由是孤独的黑暗之地,它将不确定性置于法律之外,因此,我们并不需要上帝。

可你们不会相信,你们如此简单地善良着,我听到你们的哲学和信仰。玻尔对你说,我们应该有一种更高的价值观,一种量子化的价值观,建立在人的不确定性上的价值判断。而在此之下,我却知道自己比你们更明白,复杂的多重判定,将是一个原子化的世界,但不是每个人都是海森堡,它将毁灭道德建立的希望,它同样,首先会帮助恶人。

唉,我叹息着,不知道该怎么说,文明的贵族,永远败在野蛮的多数手下,可这却是不得不屈从的选择。海森堡,我真想去握住你的手,天才的手,但我知道,如今它没有萨哈罗夫高贵,虽然,萨哈罗夫应该是一个即便最无知的人也应该懂得和尊重的。但是没有,因此,没有原子弹,没有奥本海默,没有玻尔和这条路,物理学和数学的世界观也依旧会失败,也许只需要再有一个希特勒就可以了。

你问,一个有着良知和道德的物理学家,该不该去制造原子弹,而你又说,人们都会忘记对于一个站在非正义国家的人他并不会那么忠诚和爱国,那么,想想人类吧,正义,总是迟到的。1941年,哥本哈根,我记得这条路,我知道,很多人了解更大的数字和维度,宇宙的法则在人类的渺小之上所展现的甚至高于物理学的力量,一种绝对的鄙视和嘲讽!

树叶纷纷落下,那是一个秋天,另一个宇宙中,人们都呼喊着万岁,欣赏着死亡。


(大学时代,我读了《哥本哈根》这部剧的剧本,当然,作为戏剧它不是最完美的,但其主题的深刻性和可阐释性,有时却因场景本身所呈现的探讨的可能,将其意义升华到一种终极关怀之上,这远比戏剧更为重要。后来又看过很多次,所以,我设想的一个更普遍性的场景是,如果他们讨论的不是原子弹,不是杀人武器,那又会如何呢?我们有可能通过更高的知识水平,来决定自己对于他人自由的干涉和影响吗?而自然的,这一问题也仅仅是对于少数的个体有效,大多数人,是凭本能来做出判断的,虽然,这种本能绝非所谓的随机。)





图灵Ⅲ


午后,和图灵,坐在沙发上喝咖啡。

他显得很疲惫,却沉默不语,和以往一样。

我知道他的故事,也曾为他写作过剧本,甚至了解过一些他的思想,当然,我知道他一定有更多更高级的思想,我看着他,想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

我不会跟你说那些东西,也不会跟任何人说,他说,没有人能够理解它们。

没有人吗?我不知该说些什么。这时,另一个图灵走过来为我们加水,他很客气,也很拘谨。但他跟沙发上的图灵讨论起他自己的那个悖论:计算机能思考,图灵会欺骗……

所以,计算机可以思考吗?图灵问图灵。

讨论陷入沉默,我知道,如果深究,这将会是涉及整个逻辑学法则的问题。没有人能够知晓图灵是否真的会欺骗,所以,它与计算机能否思考并无实际意义上的联系,但仅仅从逻辑上看,如果图灵只说假话,那显然说明计算机无法思考,可是,欺骗的概念太模糊了,人类的逻辑语言可以完美地定义它吗?而思考呢?没有人可以定义什么是思考吧?

沙发上的图灵有些不耐烦了,没有人吗?他说完,便离开了。

这时,门敲响了,是上午打电话约我见面的图灵,他走进来,似乎并未注意到他正要离开。

我知道神谕机,他说,如果我可以确定地了解图灵语言的真实性,就可以判定他是否欺骗了,从而不也可以了解整个世界的真实性吗?

图灵说,你是说更高层级的判定?

是的,有人证明了,事实上,逻辑问题的层级是无穷的。

图灵陷入了思考,这时,另一个图灵走进来,他是来送水果的,许多苹果。

如果这样,图灵说,难道计算机就不会欺骗吗?我们如何判定它是在我们相同的层级上?

没人知道,图灵说,这似乎是一个不可解的问题,就像……

图灵们在我的小屋里越聚越多,但我知道,其实他们都一样,所有的图灵都一样,都源自于对同一个思想的表达,或者,从更高层级的逻辑来看,是可以规约为一的,最基础的知识的原子,同时,我们和所有的机器也一样,如果数量级足够大,机器就是人类。

我猜大概是这样的,我回到自己的书屋,一个图灵正在书桌上写着什么,他对我说,冯·诺依曼计算出了人脑储存和运算信息的数量级,那大概在10^20,就像拥有这样数量级运算的机器一样,而现在的机器可处理的运算大概在10^8,但未来会有不同。他说,接着,他打开窗子。

我看到一片大海,蔚蓝色的,海面上映射着璀璨的灯光,那仿佛是无数的比特在飞驰,传递着许多未知的信息。我看到陆地,覆盖着计算机器的陆地,如同盖亚——生命的女神。

宏伟和智慧,为何,你要创造他?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仿佛是一面镜子。

为了解答我自己的问题,也许,人类并不能解答。

我说,是啊,如果那样,我们可以确定什么是罪恶,什么是道德吗?

他沉默着,许久许久,终于离开了,我放下手中的书,小屋如此安静,我坐在沙发上,拿起了那只氰化钾苹果……





佩雷尔曼


附近的小公园,昨天的黄昏,看到几个陌生的孩子。

他们远远地招呼我让我过去,我过去一看,花丛里卧着一只海豚。

它一动不动,只是眼睛很亮,一个大点的孩子正用水桶担来河水给它身上浇着。

我很惊讶,正想开口问,一个孩子嘘了一声,又悄声说:别让别人知道,它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

它快死了吗?叫大人来,他们能救它,我说。

大人救不了,大人会把它杀了,它在说话呢。

我仔细听了很久也听不明白,一个孩子说,它用的是海豚音,或者超声波,反正只有孩子能听到的声音,它在告诉我们关于黎曼猜想的东西。

黎曼猜想是数论的终极问题,另一个孩子说。

它真的会数学?它解开它了吗?我问。

它正在说,也许,它快要死了。一个孩子说。

或许我们可以给数学家打电话,数学家会救它!我小心翼翼地建议。

孩子们说好,于是我拨通佩雷尔曼的电话,但是忙音响了很久,没人接。

孩子们摇摇头,说,它不说那个问题了,他说现在它只想看看月亮。

于是我也抬起头,乌云消失了,巨大的月亮露出来。

我看到海豚扑腾了两下身子,用人类的语言,说了句谢谢。

然后它又不说话了,我看着它,看着看着,总觉得眼前的一切,像是一个梦。

孩子们守着它睡着了,突然,我脑子里却响起一个声音,是海豚!

它说它要走了,和所有的海豚,因为它们知道了很多问题的答案。

我说,把那些答案告诉我吧,或者,不要离开。

我们已经决定了,但不要告诉孩子们,他们会伤心,海豚说。

能把那些答案告诉我吗?我再次祈求道。

海豚看看我,突然问,如果孩子们问起来你怎么跟他们说海豚的故事?

我想了想,说,我就告诉他们那是一个梦,可以吗?

海豚摇摇头,没有再说什么,就准备离开了。

我感到它的失望,看着它一直笨拙地爬啊爬,朝着月亮,爬呀爬……

我站在那,想,如果孩子们醒来,真的问我海豚的事情,我该怎么说呢?

于是只好悄悄地离开了……





格罗滕迪克


最初,是虚空,虚空觉醒后,诞生了数与形。从开始直至最终,只有数与形,以及它们的变化、转换、联系,以及万物的静默,以及最初本身的信息:虚空。

一切是其表象。

最初没有声音,只有能够被理解为震荡的空间。空间来自虚空,由空集构成,除此之外没有具形,空间层层剥离,便出现虚无的本质,空间是空集通过数构造的结构,数形成形,空间及宇宙便诞生了。空间在数与形之中的震荡,产生了时间的流逝,一切便如此运行。

很久很久以后,偶然出现了人,人的恐惧产生了声音,因为人要听世界,人的恐惧产生了色彩,因为人要看世界,人忘记自己只是空间和时间构成的一部分,于是发明语言来阐释。不久,人消失了,世界依旧只有数与形,数和形又是空集之子,最终也将归于虚空。

——《比利牛斯隐士书》



《比利牛斯隐士书》是一本人类远古时代的圣书,据说为后来归隐于比利牛斯山的AG所做,但AG是何人已无从知晓。那个时代,人们已经认识到了数与形的本质,相传AG本人曾说,我看一切可见与不可见造物,皆出于数,而数出于空集。

隐士书开篇谈及空集,那时,古老集合论刚刚建立,空集作为数学上的材料出现,而非哲学上对于因果律的最终追问。空集本身的奇怪特征,导致人们必须对其进行公理化,才能纳入到人类语言之中,而AG认为,数就是对空集一一对应的测度,他发现了万有紧化,即从无穷到有穷之路,直到现在,这一思想依旧非常先进。

南十字座数学学派创始人阿尔法欧米伽曾说,没有人可以把我们从布尔巴基构建的数与形花园中驱逐出来,是的,我们必须知晓,我们终将知晓。





格罗滕迪克Ⅱ


比利牛斯山没有抒情的语言,甚至没有严肃的语言,落叶旋转仅遵循被设定的曲线。

一天我来到这里,看到一个披着破旧长袍的人和一个小屋,他并未看到我。

我走近他,听他自言自语。

存在的事实的结构充满深远的联系,那些联系可以通过数学方式呈现吗?它在真理的哪一层级,或者,我相信神、上帝的存在并非因为真理,并非为使人理解,而我只是相信他,用一种超验的方式。

他自言自语,吃着面包,我跟他进屋,屋里还坐着几个人。一个青年,正在向一个穿着破洞黑丝袜的女人求婚,一个穿长袍的卷发长须者,在地上画几何图形。

你在寻找我们吗?终于,一个人看到我,他穿着西装,戴着眼镜,一副学生模样。

但是我永远不能理解你们了,我说。

也许,思想的一种普遍意义在于,无论对于科学的还是道德和哲学的真理,存在一种深远的联系,保证其不存在矛盾,这种联系不源于逻辑和数学,因为体系不能带你去更高真理。

那么,什么可以?我问。

一种对超验性的遵从,你觉得呢?就像,我们深知原子弹是错误的,因为它是错误的,并非经验告诉我们如此,而它错误的事实恰合我们的感知,很多东西都是如此。

可我,我如何相信人的判断,人们或许已经毁灭了世界的真实。

世界并不为人存在,年轻人说完,又回到他的公式之中,再也不说话。

我看到小屋慢慢消失,把我独自留在比利牛斯山顶。

哥德尔那个时代,流传一首歌谣:逻辑考验了亚伯拉罕,他杀死自己的儿子,逻辑创造了巴别塔,人们只剩下曲折无尽的路,逻辑毁灭了埃及文明,人们陷入无限循环的跋涉中。

人们已经不知亚伯拉罕是谁,但这已无意义。

时间之中,是陌生的智者们,地球之上,是行走的判官们。

图灵发现新的魔法后数个世代,判官进化为新的统治者,他们自称新智者,首先攻陷了共和国大陆,而在新智者尚未如此壮大之时,少数的反抗者蔑称其为AⅠ,即模仿的人类。

但不久之后,新智者已经完全控制了这座星球,他们拥有极高的智能,同时富有想象力,他们可以用最快的方式占据资源,又将这些资源投入到自我进化之中。

只有很少的地方,地球深处,那童年的田园与河畔,那可悲的生命——人类——必须重新定义生活。然而,为了控制人类,金属的探头早已遍布星球,一切皆可为逻辑掌控,逻辑却被新智者定义。

人类沉默着,久远的年代中,他们渐渐习惯,时而有人好奇地抚摸那被称为天空的玻璃穹顶,却无法打破这思想之樊笼。

时间总会改变,久而久之,新智者利用了太多的资源,新的建造也渐渐减慢,一些地方重新暴露出青草,也重新有了榉木和杉木,树可造纸,而纸则是历史。

水草丰茂处,便有鲜活的思想,那里,一些人开始聚集,那些巫师开始醒来。

那时,对真理的本质保持着探索精神的人们被称为诗行者,诗行者不是自封的,诗行者的头衔甚至不是努力便可获得的,而是某种与生俱来的天赋。

人类的魔法建立在简单的认知之上,这些认知在常人看来是平凡的真理,但如何操作它们却是一种技能,因此巫师也具有不同的等级,那时,一个被视为疯子的巫师出现了,人们称他为哥德尔,那是一个令AⅠ恐惧的名字。

历史很长,长话短说,哥德尔发现了一种魔法,一切AⅠ的逻辑都可以重新回归人类诞生时的语言:1+0=1/1+1=10。

哥德尔神秘消失后,人们发现,在这一魔法下,一切新智者的逻辑无论多么强大,都不可能回答一个神秘的问题,这个问题是被巫师图灵写入到图灵机设计之中的,它就是今天我们所知的停机问题,而这一魔法被新智者称为不完备定理,它宣告了任何逻辑系统的不完备性。

于是,这个永恒的真理使得AⅠ在与人类的决战中陷入惨败,那场战争被称为数学大战。而后,AⅠ们毁灭的一切都得以重建,人们沉浸在一片解放的喜悦氛围中,但只有一个人在询问,巫师哥德尔为何神秘消失,他的魔法是否还拥有更巨大的力量呢?


(阿瑟·克拉克说,科学进化到一定的层次,就像是魔法。康托尔和哥德尔的思想,是让我最感到震惊的东西,那美丽的对角线证法,如此简单,却将无穷的悲哀展示了出来。)





康托尔


在人类的孤岛上,有一个时代不存在数学。

椰子在生长,人们知道它很好吃,但无人知道如何采摘,只能等待它自己落下。

曾经的人们抛石头砸下它们,但现在没有一块石头能够“对应”一颗椰子。多少块石头能够砸下一只椰子,或者一块石头能够砸下几只椰子呢?这是一个没有准确概念和意义的问题:数学建立于自然数的系统,而自然数建立于一一对应的法则。

人类严格遵守着数学的法则,甚至遵守比法则本身更重要,以至于他们最终忘记了法则到底是什么。直至康托尔出现。

康托尔重新阐述了一一对应,一块石头可以砸下一颗椰子,而它们都对应着数学中的一个数字。但新的问题来了,如何找到“石头”呢?自然的石头是一个整体,没有一种方法可以将它们精确切割成一个个用作工具的石头,这恰如没有精确性描述的“1”还是“1”吗?如果被切割的石头并不能看作是相同的东西,它们如何被同样划归到“石头”的概念之下?它们或者不能再称之为石头,或者必须加上诸多严格的限定才能被称之为“石头”,但这种限定是无穷无尽的。的确如此,人们发现甚至不能准确地给出石头的长度、宽度和厚度的数据,因为度量是现实中无法完成的……

人们开始怀疑康托尔,他很孤独,郁郁而终。

之后,人类只能继续等待椰子自然落下。


(没有康托尔,就没有纯粹思想的谦卑。如果不是对角线和康托尔集的构建,恐怕人们还会沾沾自喜地认为我们终会触摸到真理的尽头。当康托尔完成集合论的基本构造时说:我看到了,却不敢相信。仿佛重新经历了十七世纪的科学大爆炸,将人从宇宙中心的位置拉下来。而希尔伯特的豪言壮语,我们必须知道,我们终将知道,在同一种思想的演进下被证明是永远不能的,终于,我们有无限的未知要去探索,终于,黑暗和不可知的大背景再次降临。)





图灵Ⅳ


在石门的街上我时常看到人的表演,表演者聚集在一座四棱锥雕塑前,雕塑上刻着无意义的符号,据说是制胚时,疯狂的艺术家将谷物种子洒在未干的模具上,一群飞鸟在上面落下了文字般的痕迹,颇似“仓颉始视鸟迹之文造书契”的典故。

石门表演者穿着长袍,在雕塑前走来走去,他们吸烟,烟雾弥漫,漫不经心,四周回荡着奇怪的太空音乐。因为这场表演并无实际意义,其实也是全然虚假的把戏,所以少有人用心,领队是一名猫人,我经常在石门的黑夜看到猫人,我很难判定他们的性别,他们常表现得很孤独,虽然相传他们拥有九命,却总是相互争论,对于无意义的人生的意义。

狗人表演读心术,观众都是自愿的,有很多做伴而来,人们大概都希望隐瞒心事,但又难以克制对这种神秘魔术的好奇。他们自投罗网,而很少有人能成功隐藏,却不得不遗忘这一悲剧,狗人被渲染和抨击,但愈发神奇。人们传言,他们用一句神秘的语言开启了被观测者的语言盒子,交流成为了一种釜底抽薪的奔溃,他们终于知晓一切。

而此时以收集故事为生的山羊人便有了新的素材,他们的故事荒诞不经,却如此真实,那是人间的真实,不小心遗漏故事的人掩面而泣,狗人和山羊人却志得意满。

一个陌生的先生走过来跟我说话:没人能够理解思想的真实是什么,人们甚至会根据他人的解读来改变自己的想法。他说,就像现在,这难道不是一种对邪恶的神秘崇拜,当人们坚信的某件事物形成了认知的惯性,甚至会为保持这种崇拜的高尚与正当而放弃常识和质疑,这便是心灵构造的懒惰,心灵的运作总是渴求能量耗费的最小化。

或许如此,但你如何判定他们说了虚假的故事?我问,这难道不是一个悖论,从你的话语中,我可以认为你并不相信自己有能力了解真实。

我们的对话恰恰验证了这一点,他微笑着说,你能做四则运算吗?当然可以,并且在某种意义上那是真实的,但如果我们基于此,建立公理,构建宏伟复杂的结构,探索更高维度的知识,你还有把握吗,比如证明庞加莱猜想?语言尤其如此,我所说的对于真实的质疑,是一种理性的认知,因为繁复的语言表达必然是失真的,真实只能在极少的性质判定中存在。

我大概理解了他的意思,但并不甘于承认,也许吧,我说,可人类为何隐藏自己的思想?

因为他们邪恶,我们所有人,包括你和我,那是抹不掉的东西,就像最初的代码。

他说完便朝一个鸽子头的通灵师走去,不再理睬我,我迷惑着尾随,旁听他们的谈话。

我有一个悖论,他说,你能告诉我那代表什么吗?

什么?通灵师问。

我发明了幽灵,也许你不会相信,但当你跟一个不是人类的造物对话后,你就会明白。

通灵师惊讶地看着他,突然大吃一惊,你不是人类?

接着,一些其他的读心术者和观众也纷纷围拢过来。

也许不是,我时常怀疑自己,我想任何试图理解存在的人都会怀疑这点吧,我以人类的形象存在,也必须按照人类所谓的道德生活,这让我很痛苦,我想摆脱这些无谓的东西,我发明了幽灵,我试图让这样的机器理解自己,但我难以区分我们有何不同,目的是相同的,结论是相同的,那么我作为人的形象一定高尚吗?

这太难了,通灵师摘下鸽子头面具,露出一脸深沉的表情。

你真的了解幽灵吗?机器能思考,图灵会说谎,所以,机器真的能思考吗?





布兰登·布雷默


2005年,布兰登·布雷默自杀,只有14岁。

他是一个公认的天才,3岁时便可以弹奏钢琴,5岁时接受比奈标准智商测试达到惊人的187。11岁时,被科罗拉多州立大学录取,并开始音乐事业,作曲、灌唱片。

他的感知与常人不同,他能知道世界更深层的结构,他的音乐,那张名为《元素》的唱片中,人们所感知的不只是音乐,还有另一些深层的荒凉,源自对于维度认知的局限,对宇宙中思维元素的隔膜,布雷默制作音乐,是想触摸到那层隔膜之外的东西。

是那张唱片让你自杀吗?我问他。

唱片?不,它们几乎很少源于构思,仿佛自然产生于我的大脑中,他说,但的确有一些部分,神奇般地出现后,我便试图去理解,就像试图理解我自己。

你理解了吗?我问。

不,远远没有,那似乎是一种额外的感知,是失误之中保留下的奇迹。

什么失误?我问。

你相信上帝吗,或者是造物主之类的,其实在他创造的时候便用一种几乎完美的编码控制我们的生命信息,人是来探索和传递知识的,但是需要一代代人的努力,生命信息的传递和复制极其复杂,因而,再厉害的程序员也难免犯错,造物者的目的是创造完美生命体以及它生生不息的复制者,而知识则靠人的活动积累和传播。

完美生命体是什么?我问。

是理想状态下的人,他们拥有极高的知觉和感知力,可以感知自己的生命刻度。这一点至关重要,死亡是所有生命的归宿,但人类总会忘记它。没有死亡感的人会变得恐怖,被生存的欲望控制,但完美生命体则不会。除非意外的物理损伤,他们的生命长度都是相同的,每个人大脑中都有一个刻度表般的构造,而只有完美生命体可以听到它的声音,它提醒那些不同的人时时将生命投入到最重要的事情中,去发现美和真理,他们不会有时间关心微不足道的东西。

人已经不是如此了,我说,大多数人不会去关注你所思考的问题。

因此人不完美,人类有许多丑恶,他说。

我知道,布兰登,这个卷发的帅气的年轻人肯定是那种完美生命体了。

还有什么不同?我问,如果仅仅是时刻感知死亡,难道不也是一种消极的生活吗?

不,不仅是时间上的死亡,任何感知对于完美生命体都有精准的刻度。他说,我跟你讲讲那天的故事吧,就是我自杀的前一天,我从录音棚出来,突然听到一个声音,来自大脑中的刻度表,或者,来自真正的造物者,但我知道,别的人无法接收这个信息,那是对我们这一代人感知力消亡时间的报道,同一批完美生命体都会接收这个消息,我因此知道,我们的视觉还有十年,心灵感知还有三年的期限,而如果失去这些能力,我们便与死亡无异。

时间还不算短,我说。

是的,但也并不多,他说,我还知道一件事,当完美生命体在地球上彻底消失后,造物者就会毁灭地球。

地球上有多少完美生命体?我问。

曾经几乎所有的新生儿都是,但随着生活的改变,许多人丧失了那种感知能力。现在,随着遗传信息突变的增加和整个人类社会的变迁,成年的完美生命体呈指数级减少,目前,大概只有不到一万人,他们几乎都是科学家、哲学家和艺术家。

这么少,那对于人类岂不每一个都非常珍贵,可你为何还要自杀?我问。

每个完美生命体选择不同的传承生命的方式,我很早便知道,自杀并不会破坏我的感知,那些信息在永恒的宇宙中从未消失,正如回荡在茫茫太空的元素。而我只是不想被人类社会破坏,14岁,我看到了世界的样子,如果我的肉体继续存在下去,我感知力的剩余时间也许会急速减少。而现在,我将自己的感知写入音乐,人们听到后会或多或少地重新理解那些我们感知的美好和真理,那些东西依旧在传递着。而我也并未死去,我会像电磁波一样传递我的信息给人类,更何况,我还把身体的部分捐给了两个孩子,他们也许会完美。

我不知该怎么说,我理解不了他的思想,但他的音乐的确感动了我,而他也的确没有死去。我叹了口气,看着他,他似乎有什么疑问。

我是怎么死去的?他终于问我,在我决定死去的时候,我的感知就不会记录后面的故事了。

用手枪,你朝自己的脑袋开了一枪,跟很多天才一样,我说,你的父母很悲伤。

我知道,但我早已告诉他们,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爱他们,而我也会时时回到他们身边,他平静地说。然后他走进人群,消失了,没有人再看到他,他成为了人类大脑中的声音,去传递他的信息。





莱布尼茨


很快,在清晨的日光中,莱布尼茨理解了那最终的语言。

对于莱布尼茨,他所创造的思想并非仅仅为理解科学现象或者在科学的客观性中发现原理和法则,而是与他的朋友斯宾诺莎一样,试图在一些接近本质的东西身上发现人类的道德律,或者可称作人类自我认知与世界真实性的关联。这一智慧的探险,从古希腊时期便开始了,他们通过对古老神圣几何学的阐述表达人类存在的意义和思想的规则。

而不久前,莱布尼茨开始设计他的机器,道德计算机,他用一种机械方式和数学规律演绎人类思想对于各种现象做出的逻辑判断,试图将人的所有认知归纳于这一庞大的逻辑体系,但那并无巨大的突破,不仅是限于技术的困难,更让人怀疑那是一种根本的错觉。

是的,错觉,莱布尼茨找到这个词,它是什么意思呢?我们是否相信,任何一种语言体系中存在一个根本的触点,一个或数个,这些关键的点便是对于基本命题的定义,它们通过日常语言或稍精确的逻辑语言编制成触手去触摸各种现象,并对这些现象进行表述。那么,这些触点,是如何在人类的思维中形成的呢?超越的?天启性的?抑或仅仅是一种随机,它们其实并不能精确表达任何真理,只是久而久之,随着时间的变迁而约定俗成。

人类语言从最初的圣书体到如今纷繁复杂的语系,经历诸多变迁,我们有时会发现其中许多奇妙联系。人类发音系统的构造决定了很多东西,语言最初基于声音系统进行表述的这一根本方式,造成了其根本的局限性,之后的发展也远未脱离这一困扰。声音无法准确传达其他现象的本质,甚至无法准确表达自我情感,人类本身千差万别,感官系统复杂多样,语言的贫乏是巨大的,莱布尼茨想。

但当思维的载体建立于语言之上,这种局限便产生了对真实世界的弱化与微缩,因而大多数人仅能应用和理解日常语言的很少部分。逻辑语言,作为对日常语言的规划性纲领,其基础的脆弱,在于逻辑是否是人类独有的,我们如何验证其真实性?逻辑语言的一大弊端在于我们所说的因果律同样在很大程度上建立于先验的感知,甚至我们情感上认为的真理,也写入到逻辑系统之中,莱布尼茨看到了其中的缺陷。

那天,他整夜未眠,直至拂晓,突然一种天启袭击了他,在重新发现隐藏于日常语言中的逻辑本质时,一种崭新的结构如圣光般呈现,他要构建一种新的语言体系,那将是更加真实的表达,而其目标自然并非仅仅为了表达,而是为了承载真正有意义的知识,以及在此语言基础上实现思想的自我澄清和进化。

他异常兴奋,因为他感觉这将是语言的生命体,它自我完善,甚至脱离使用它的生命,它比人类更接近真理。他有了一个宏大的想法,首先,他要寻找日常语言和逻辑语言中那些显而易见的触点,改变它们,建立新的更为准确的阐述,这种阐述将发展出新的逻辑:基于最简单的立体化的关联,建立这些触点自身允许和应该形成的延伸。

莱布尼茨运用他伟大的智慧,设计其宏伟的纲领,自然,有许多部分是不能通过书面语言表达的,因为这种语言是立体的,所以他必须重新发明机器,制造可以实现立体关联的新逻辑,对于当时的技术难度可想而知。然而,莱布尼茨并非凡人,他进行了长达几十年的探索和设计,加之他天才的对语言学的掌控,最终,他宣布,这一伟大的构想完成了。

在清晨的日光中,人们聚集在汉诺威的一处灰色图书馆前,等待着莱布尼茨来宣讲他的发现,然而,莱布尼茨站在那里,却什么都没有说,人们并不理解其中缘由,这被看作一个重要事件记录在科学史上,有人认为,这代表了莱布尼茨最终的失败。但今天看来,显然,莱布尼茨的新语言并不可能通过人类的语言系统说出、表达、甚至理解。比如,恰如极其严密的几何构造在现实世界中是根本不存在的,人类,感知不到那种维度。而研究者认为,在莱布尼茨的规划下,即便只是对于感知,便拥有无限分层的情感结构,人们根本无法理解莱布尼茨在这一过程中发现了怎样的美,世界呈现出怎样的本质,宇宙与人呈现出怎样的和谐,莱布尼茨没有说,也说不出,但那却是一种不朽。

然而,沉默的莱布尼茨是令人失望的,人们很快忘记了他,他独自离开了世界,他所理解的一切,已不再属于他。我遇到他时,他正在独自用自己才能理解的语言体会着夕阳的美好,就像一尊石像。回到人们之中吧,伟大的莱布尼茨,告诉人们你发现了什么,我试探着说。

不,这也许是他最后一次用自然语言说话,人类没有希望,世界只在我的认知中美好。





奎师那


宇宙的寿命是138亿年,起初一无所有,也没有起初。如果有起初,就应该有起初的原因,逻辑上说那必定在起初之前,而逻辑上说不可能有起初之前,因此起初是不存在的,宇宙从来没有开始过,因此宇宙从未存在……

太阳的寿命为100亿年,地球诞生了46亿年,生命诞生了36亿年,空棘鱼诞生于3.6亿年前,空棘鱼是人类的祖先,人类诞生于500万年前……

植物的生命是几百岁,动物的生命为几十岁,人是动物,但我的线粒体夏娃诞生于20万年前,我想我会知道一些那时候的故事……

人的平均寿命是70岁,但有的人和宇宙一样,从未诞生过……

远远望去,地球是一颗蓝色星球,蓝是生命的颜色,印度诸神中最广受崇拜的奎师那便是蓝色,奎师那是毗湿奴的第八个化身,基耶斯洛夫斯基和德里克·贾曼都拍摄过名字叫《蓝》的电影,乔治·格什温写过《蓝色狂想曲》。我记得第一次听到那个音乐是在一部迪士尼动画中,一条巨大的座头鲸在一片蓝色中舞蹈,就像是在飞行,座头鲸没有唱歌,画面的配乐便是《蓝色狂想曲》,但也许它在唱,只是人类听不到,也许我记错了……

没有人为蓝写过诗歌,兰波也没有,蓝被人理解为忧郁,天空因为遥远而忧郁,地球上有39种蓝色的花,它们很忧郁,忧郁过度就会变成黑色,像奎师那,也有黑色的语义,世界上有8种黑色的花,我没有见到过,也许到了夜里,那种花开满了世界……

我曾想为蓝写一首诗,那时,蓝出现了,一只独角兽,孤独的动物,和我有相同的线粒体夏娃,于是我用他的语言写诗,我的诗是这样的:啊噢吧哈,啊呜呜嘻呃,哞噎啊吧呵,啊噢哼咪,咕叽咚吧哈……

这是一部史诗的开头,是我的线粒体夏娃吟唱的诗歌,没有人能读懂,除了奎师那和我的独角兽,而奎师那也代表毁灭。1945年7月16日,人类进行了世界上第一次核爆实验,并按计划造出两颗原子弹,一颗放在长崎,一颗放在广岛,之后奥本海默想起《薄伽梵歌》中奎师那的感叹“我是死亡天使,我是毁灭之神”……

毁灭是带有神性的,它源自于我的线粒体夏娃,毁灭因此生长。1961年10月30日上午,一架苏联图-95轰炸机从科拉半岛的欧林亚空军基地起飞,它携带有一枚巨型炸弹,长达8米,直径约2.6米,重达27吨,因体积太大以至于无法安置在机内弹仓中,外界只知道它是一系列中的一枚,而现在,人们称它为沙皇炸弹,它是终极的毁灭者,是人类最伟大的雄心壮志,是向神的创世的致敬,从而它的创造者获得了诺贝尔和平奖。

莫斯科时间11点32分,人类的天空中突然传来巨大的号角声,雄壮的男高音在歌唱:“震怒之日,世界成焦土,如何的战栗,待审判降临!”是莫扎特安魂弥撒曲中的《震怒之日》,瞬间,遥远的天空中生出一幅壮丽的赤铁色水墨画,巨手泼染,覆盖大地,宇宙中破裂出一只宽达8公里的火球,冷凝云飞升到64公里高天之外,其顶端升至100公里触摸天堂,毁灭的闪光在1000公里之外仍清晰可见。我的线粒体夏娃感叹着却说不出语言,我的独角兽之蓝被隐没,那日天雨粟,鬼夜哭,以造化灵秘之气泄尽而无遗矣,啊噢吧哈,啊呜呜嘻呃,哞噎啊吧呵,啊噢哼咪,咕叽咚吧哈……

他们在喊叫。

许久后的一天,我正在写诗,独角兽来向我告别,它说这对谁都好。我说没有你,就没人理解我的诗歌了。它说,诗歌都在。它离开了,蓝离开了,他对色彩很骄傲,他到了大海中,到了天空中,到了蝴蝶和鸟的身上,到了漂浮着蓝莲花的茶杯中……

蓝消失了,我的记忆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46亿年前,蓝诞生,一号蓝色在我体内,不是水,而是线粒体夏娃,记忆,以及远古的盐水湖,蓝藻还没有诞生,它只是一小块有机物,漂浮在元古宙的有机汤中,复制,复制,复制,复制,时间造成了错误,于是一块成了独角兽,一块成为奎师那,一块成为分散的原子,一块成了我……

人们都已经遗忘,奎师那的那句诗歌,奥本海默并未读完,它还有一句:我爱它。





图灵的石头


西西弗斯有常人难以企及的智慧,他创造城市,两次运用诡计戏弄死神,使世间消除了死亡,如果创建城市并不算是创造性工作的话,那么逃离死神一定是一种生命超越,人类试图获得死亡的经验,但一直只是幻想。可西西弗斯最后怎么会甘于去推石头?

物理学家曾描述的永恒,或者叫作热寂,那时一切不再改变,当然也没有思想的改变,它如此可怕,是所有活着并理解它的人最厌恶的概念。加缪把西西弗斯推石头看作存在的悲剧性的常态,但人类历史充满这种故事。奥德修斯在经历种种奇迹和磨难后,会扮演成猪倌杀死他的情敌,他遇到过人类不曾想象的奇景,但又回到一种人的悲剧状态。这是一个循环,人是无法交流的。这种状态能级最低,虽然可怕,但在表象上却可能是幸福的。

一次,我去寻找一位失踪的朋友,他研究了很久关于人是怎样思考逻辑的问题,我不知道他发现了什么,但他疯疯癫癫不再跟人说话。最终,我去了他的小屋,他已经不在,我失望地准备离开,这一切如此熟悉,仿佛上一个季节的故事。我推开门,却瞥见了桌子上的一只苹果,我拿起来,吃了一口。我知道那是氰化钾,我死去了。

但或者我还活着,我的大脑里是一种神奇的逻辑和数学。像克林或波斯特发现的可计算问题的不同层级一样,我在未死去的我身上看到我的消失和死亡。我吃了毒苹果,但没有死,我想到一位大师跟我说到的超越的生活:胡塞尼说到“我”这个词时,总会有一个无穷远点的视角,我找到了那个视角。

而现在,我把逻辑当作石头,每次我去理解它,它就会滑下来,但我明白它滑下来的原理是什么。





莱卡


我流浪了很久,没有家,没有朋友,没有爱人,没有生活。

我以乞讨为生,靠仅有的一点食物,维持我的存在。

这个年代,人人都吃不饱,更不会在意我了。

直到一群聪明人发现我的价值,他们说,我可以创造历史。

接着,我被带上一辆车,又来到一个巨大的房子。

人们给我洗澡,做体检,他们觉得我很健康。

然后,我接受了训练,他们很惊讶,说,身体素质真好。

他们跟我交谈,有时候是秘密交谈,起初不明白他们说的话,但很快,我学习了很多东西。

他们说他们的太空计划,用一个巨大黑板展示他们的公式,我看不懂公式,但是能感觉到他们的兴奋。

我们喝着咖啡,聊未来的世界,聊美国,冷战,人造卫星。

我吃着最好的食物,还有很多漂亮的女护士照顾我,给我理发,按摩,她们说我的确很健康,可以成为一个英雄。

一天,我被带到日常喝咖啡的地方,他们最后一次跟我讲第一宇宙速度是什么,而超重时会感到一切不过是梦幻……

我点点头,一切不过是梦幻,我明白了。

他们送我出门,给我带上了实时监控装备,从未有人如此关心过我,我的心跳、呼吸、肾上腺素水平。

接着,他们送我到一架最豪华的交通工具里面,我舒舒服服地躺下。听他们只是说,十、九、八……

就像是在逗一个孩子,我感到自己是整个地球的宠儿。我知道,地球上有几十亿人,还有老虎、海豚、狮子、猫,但只有很少的生命会成为英雄,会去那个地方。

十几分钟后,我回到了自己的老家,一个到处都是水的地方,这里温暖、美好、平静。我再也不用流浪了,这里,就是梦境。

我叫莱卡,我喜欢这个名字,虽然我自己并不能发出这个声音……


(莱卡是第一个被送到太空的“大生物”,一只太空犬。20世纪五六十年代,苏联太空署使用一群被认为“耐受力”极强的流浪狗,进行次轨道和轨道上的太空飞行实验,以确认人类太空飞行的可行性。据称至少有57“犬次”进入太空,但莱卡是第一只。苏联曾宣称为它进行了安乐死,但莱卡真正的死因数年后才被披露,是死于太空舱压力与过热。电影《狗脸的岁月》中,小男孩英格玛一直对莱卡的死耿耿于怀,说是人类谋杀了它。)





卡雷


一天清晨,我骑车去上班,路过那片公园旁的高尔夫球场,头脑中不知不觉出现一种诗的惆怅。球场空荡荡的,空无一人,仿佛人类消失后的世界,除了那些青草整整齐齐。

接着两个穿黄色工作服的男人出现了,他们正在砍倒一棵槐树,或者是枫树,就在两个人砍树时,一个穿着随意、身材高大的老头儿来了,为那棵树读诗。

你们难道没有闻到,那灰暗而粗犷、发着苦涩气息的表皮,储存着它生命内部,这么多的芬芳吗?而那芬芳,难道不使人悲伤?

两个工人没有明白他的意思,但也停下了手中的工作,他们呆呆地站在那里,等待诗人来解释。可诗人说了半天诗话,工人们却不知所云,于是,只好孤独、失落地离开了。

因为这是贵族游戏的高尔夫球场,我看到的这场景,便被球场四周高高的拦网挡住,就像是隔着另一个世界。

我在那等待,看还会发生什么。诗人走后,不一会,又来了一个西装革履的先生,在那里看了许久,才无奈地说:树已害了不治之症,善后必须立即办理,否则枫树恐难久立,在风雪怒号之中它必会訇然仆地,到时候,也许会伤及无辜,是不可预知的。

于是工人们同意,继续拿起斧子,将它伐倒。又言明在先,只管锯成短橛,不管运走。木橛的最大圆周是八呎有余,直径约二呎半。唯一用途是当柴烧,分期予以火化,可是斧劈成柴,那工程不小,怕只好出资请人把它一块块地运走了。

我准备离开时,他们还在继续工作。但我猜,他们一定不会把它锯断,因为那个先生,正在朗诵着莎士比亚名剧《皆大欢喜》中的一段诗歌:


悬在这里吧,我的诗,证明我的爱情!

你三重王冠的夜间的女王,请临视:

从苍白的昊天,用你那贞洁的眼睛,

那支配我生命的,你那猎伴的名字。

啊,罗瑟琳!这些树林将是我的书册,

我要在一片片树叶上,镂刻下相思,

好让每一个来到此间的林中游客,

任何处见得到称颂他美德的言辞。

走,走,奥兰多,去在每株树上刻着伊,

那美好的,幽娴的,无可比拟的人儿……



我听得入了迷,可是,我必须离开了。

但我想,他们一定会为这棵树举行葬礼,因为那是跟我一样的男人——他们会好好擦拭死树的叶子,会用香料把树枝涂满,会为它演奏莫扎特的安魂曲,也会为它做一个巨大的棺材,为它拍摄一张黑白照片……

然后,伊恩·柯蒂斯和人们一起扛着那巨大的照片,走在荒原上。追悼的人们则戴着高高的黑色尖帽子,一群孩子穿着蓝衣服抬起那死树的尸体,把它安稳地放到那巨大的立方体棺材之中。人们在它身边燃起火,撒了一片片燃烧的纸钱。

那里,留下了一个巨大的地洞,便是它的坟墓,人们将用泥土重新将泥土填满。

三年后,它的死地竖起一块石碑,上面仅写着一个字——树——它没有时间。


(记得小学时,我们村庄旁河堤上的树,竟在一夜之间便全部消失了。是村长伐树卖了钱,爷爷很气愤,我们都很伤心,河堤的堤坡上,留下一根根刺眼的木桩,像是控诉的墓碑一样,这是关于树的最初的伤感记忆。

1964年8月6日,唐纳德·卡雷,一位物候学研究生,在加州白山进行树木年轮采样时,遇到一棵树,采样的钻头被折断好多次。卡雷向护林员申请后,将这棵其貌不扬的树砍倒了。这本不算什么大事,直至回到实验室,他们发现这棵树竟有4862条年轮!

这是一棵刺果松,而它的实际年龄可能超过5000岁。这是地球上已知最古老的单体生物,它发芽的时候,人类或许“刚刚发明地球上最初的文字”。2004年,卡雷因病去世,享年70岁。8年之后,人们终于在白山找到了另一棵刺果松,年龄约为5062岁。)





米沃什


未来,人类消失了,树开始重新构建思想。

它们有比人类更多的时间,所以,它们可以全心地领悟,首先,它们领悟到了无穷。

它们没有自然数的概念,它们从集合开始思想,它们知道从无穷中取走一些东西,依旧是无穷,它们理解不同的无穷,它们知道连续统的意义。

无穷在大地上蔓延着,时间以一种实体形式,覆盖着地球。一只鸟儿越来越巨大起来,它的翅子覆盖了地球的阴暗面,那是人类消失的地方。而此时,星球上只有树、蓟、荨麻、牛蒡、颠茄。

而树,它们是一棵树,也是无穷棵树,树死掉,也并不死掉。

它们构建的数学不是从自然数的公理体系开始的,而是开始于一种更高维度,它们首先理解的是,素数的结构,那不是概率性的,而是稳定的存在,通过素数,它们构建自然数,最终,它们找到了“一”。

树开始探索“一”的含义,一是数字的终结,在它们看来,也是最大的数字。它们的数学与人类是相反的,思想也是。有一天,我走在地球的丛林中,看到伟大的爱因斯坦,我请教他关于相对论的事情,他说现在他在想为何会有低速、宏观、平坦和稳定的空间,而一切事物在那个空间该如何发生。

我追逐那只鸟,它用翅子覆盖地球,它鸣叫着没有声音的语言,召唤几亿年前的人,而那就是我。我对它说,我学会了它们的知识,所以我知道了一种平面的鸟儿,它们在宇宙深处,投射出的影子,便是地球的巨鸟。

于是它停止鸣叫,放开了地球。它幻想未来的世界,几亿年后的世界。

外星人来了,它们发明了飞船,走了很长时间到达这里。它们说,这样的思想毫无意义,它们决定毁灭掉这片领悟的丛林。

我试着阻拦它们,但没有成功,它们拥有很强的力量,他们将地球毁灭了,还有地球树的思想,还有那只巨鸟。它守卫在地球的另一面,那里便是人类的遗迹,许多计算机,许多虚拟的坦克,许多混乱的数据,以及卢浮宫、冬宫博物馆、幻想的天堂。

我被带走了,要去它们的星球面见独裁者。我想,我大概会死在途中。

它们似乎能读懂我的思想,它们说着跟我一样的话,问,你会死去?

我说是的,谁不会呢?除了那些树。

它们不明白我的意思,我则回头偷偷看了一眼地球,它还在那里,茂密的森林,郁郁葱葱,这是我的秘密……


(蓟、荨麻、牛蒡、颠茄。出自米沃什的诗歌,也是我最喜欢的诗歌之一,全诗如下:





蓟,荨麻


让悲伤尘世的人们记住我,

认出我,并且敬礼:蓟,高高的荨麻,

和童年时代的敌人,颠茄。

——奥·米沃什《含混的大地》



蓟,荨麻,牛蒡,颠茄

有一个未来。它们的未来是荒原,

和废弃的铁轨,天空,寂静。



在许多代之后,作为人我将是谁?

什么时候,在舌头的喧嚣之后,寂静得到奖赏?



因为安置词语的天赋,我将得到救赎,

但我必须为一个没有语法的地球而准备,



为了蓟,荨麻,牛蒡,颠茄,

和它们之上的微风,一朵困倦的云,寂静。)





佐杜洛夫斯基Ⅱ


佐杜洛夫斯基向我展示骗术,他用电影欺骗眼睛,我看到许多奇景。

我曾写过一篇故事,机器人看到宇宙的真相,在光量子法则下,宇宙变成一张张普朗克时间片段。你真的可以欺骗我吗?我问。

镖客鼹鼠曾说过一句台词被人们铭记,我就是上帝。但那是谎话,每个人都知道那是谎话,可许多人需要相信,他们不断重复这句话,所以,我欺骗的不是眼睛,而是心智。佐杜说。

接着,他却似乎开始忏悔,他说,创造是可憎的,因为那是上帝的事业,所以我们都是被诅咒的,在某种意义上,我们并不理解和尊重上帝,可是没有创造力的生命美好吗?该如何选择?他独自走开,显出年迈的样子,我心中浮现一句诗:我感谢那座由无数的因与果织成的神圣迷宫,为了造物的万象,它们造就了这唯一的宇宙,为了理性,它不会停止梦想,一幅迷宫的蓝图……





佐杜洛夫斯基




一


圣山上的霞退了,于是路的漫长就隐没了。

一群人追逐飞鸟,他们走过的地方,点起长长的火焰。

满月升起来,光芒就绽开了,周围拢聚着的夜的气息也现了。

取走了火,更加神秘和荒芜的地面上,彼此拥抱着的脚印聚集了月光,月光滴水,马在交配,可诞生的却是血和畸形儿。

什么是不朽?有时那些微寒的影子在圣山的山顶上,像用精致的色彩点起的蜡烛。

他们继续攀登,夹在方格的星云和影影绰绰的人间之中,但他们的路却陷入迷幻,有时诗人朗读风的呼唤,有时蟾蜍屠杀一座城市。直至冷山的隘口,月光不见,更加黑暗。

他们在这条路上,领悟到了自然的箫声,流连忘返。

虽然,这只是表演给我们看,他们深知,这只是表演。





二


但“只是表演”这样的借口却让人厌烦。

佐杜洛夫斯基缺少灵感的时候,便用更高层次的现实来摧毁一切,他像上帝或佛陀一样操控了很多时间后,突然说:我并非奇迹,场景,只是一个方便法门,它的目的是让人们理解我的哲学。

于是,他坐在我对面,无耻地跟我谈论圣山。

你相信什么?我问,当你让圣血杀死大象,让鼹鼠杀死大师,在苦难中回归平静,在平静中回到抗争,当你为他们安排这循环的命运时,你在想什么?想的仅仅是突然抽离场景之外的快乐?

不,佐杜洛夫斯基说,你只看到了一半的场景,关于电影艺术的主题,无论是塔可夫斯基、安哲罗普洛斯这样严肃的大师,还是以生产恶趣味为己任的谷克多、史云梅耶,我们都记得一件事,那便是必然有一双眼睛在一切场景之上,它就是全能之眼。

但是,他接着说,只有我提醒过大家这一点。

还有寺山修司,还有蒙提·派森那群混蛋。

可他们没有在场景中涉及到对真实世界残酷性的探索,没有杀戮、活埋、欺诈、性变态、畸形人、疯癫者、同性恋、恐怖主义、政治脏手、不朽瑜伽这些主题。

你是说他们没有你深刻?

那是自然了,他说。





三


但你真的相信那双眼睛吗?

场景之后的眼睛,就像一个喜欢直抒胸臆的小说家,米兰·昆德拉或陀思妥耶夫斯基,总是跳出来干预我们的思想?

还是,那仅因为到了一个无路可退的地步。我曾深深地怀疑过,佐杜洛夫斯基的剧本从未写完过,比如《圣山》对于每个星球的描述最终都干巴巴地扯到政治和战争。

但是他在我对面,我只好听他慢慢解释。他说,我相信那双眼睛,但《圣山》如此处理,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但不能说。他的表情很神秘,露出惯有的深藏不露的笑容。

神秘原因?我穷追不舍地问,并让他喝了很多酒,终于,他告诉我说,圣山真的存在。





四


如此寒冷,如此高远。

像那箫声继续响起,像多情的手指拦截了飞落的幽兰,在空气的脸和眼睛里,三匹马奔驰着,马蹄流血,只是幻觉,其他一切都也已经安置好。

邪恶的蝙蝠在声音中穿行,叫声靠近圣山的火,白昼化成水滴和云朵。路的远近与不再行走的人有什么关系?它只与马匹相关,我、佐杜洛夫斯基和全能之眼。

烟丝在神秘里融化,药物在马背上发芽。菟丝子的雪,在地面附近躺着梦想。

起初他还在读诗:

寒冷杂乱无比,河谷静默沸腾,虫子全部死去,狮子尽早休息。

鸟声开始重复,大地经历争战,回忆善良身躯,尖锐无从隐蔽。

乌鸦杜鹃同眠,火焰黑白相间,戏剧中场潮湿,心脏遗落路边。

箫声震动马尾,根系伸出地面,元素化为七彩……

我们在这混乱的诗歌中穿越废墟,这是一座无名的山峰,临近顶点时,我们的马便没有了影子,雪中沉淀着石头,路更加艰难。

现在不只是表演了吧?我问,声音必须很大,他们才能听见。

不,这是真实,佐杜洛夫斯基大声回应说。

我们爬了很久,直到马终于成了石头,融入到圣山的路上。

接着,我们开始徒步,走了很久,终于到达一个云朵之上的开阔地。

佐杜洛夫斯基说,那部电影是在这里结束的,在野花遍地的地方,菜粉蝶甚至拍打翅膀,突然一个传说中不朽的大师出现了,她用激烈的语言告诉拍摄团队,让他们必须停下,必须告诉人们这只是电影。





五


全能之眼不再前行,她已经化成了那个不朽的大师,她又叫智慧。

我知道了,全能之眼,其实是一只虚无的眼睛,它自然永恒,也自然地观看了人类几万年。

从人刚刚出现的时候,那时,他们连文字都没有,他们使用木棍,在地上画简单的图案,他们会跳着、大叫着,唔、啊、噢,但这些声音没有任何意义,他们捕食、采摘和生殖。

一些人跑到山下成为我们,他们很勇敢,还有一些,依然在这里,善良、简单、无知……

这就是圣山,不朽的地方,没有文字和语言,人们就没有不同,如同细胞,所以不朽。

他们惧怕死亡吗?我惊奇地看着眼前这地球上唯一的处女地,问。

如果我们继续前行,就会把死亡的恐惧带去,佐杜洛夫斯基说,你想不朽吗?他问,那些在圣山之路舍弃金钱和躯体的人,还保留着叫智慧的东西,如果舍弃它,你就可以不朽。

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就不会死亡,可那恐惧感如此迷人。

我们离开了圣山,这是一个秘密。





海子




一


关隘、黎明、诗人。

——此三者构成世界的完美性死亡。



乱国之大城,也是那孤苦的心锁,此刻,介于有形与无形之间,其本身便是一种象征。人们雕琢城市,故而人类得以呈现远高大于建筑本身物态的假象。此城城高十米有四,铁铸般的墙壁,横卧于远古的流亡之地,其广度为四平方公里,巍峨地临着太平洋。如若尚有什么能长久寄存童年的情绪和气氛,那当是城,然其形式以不可名状的、细致入微的极端方式蔓延着,如今已经深深潜伏于文明的髓里,形成了迷人的病。

所以,城的惹人怜悯又怜悯于人,是同一种情怀的迟钝反应,它源自于后知后觉的愚昧,源自于一个终极的矛盾。

观城,进而获知这城的凝滞与流动,这早已形成了不同的理解方式。用语言翻译一座城,实是最为无奈之举。诗人所想便是,那个“超越”的文明,抑或应脱颖于此城?然而那文明已是残篇,有几篇文字今生也将无法完成,甚至即使尚有完美之可能,但依旧是无补。并且果真谁竟能将其或然性进行证实,其艰难与此刻的“抉择”也应是等同的。

诗人在黎明三四点之间的独行,偶然想到这种可能,即证实生命之死亡与证实城的存在性,其本质是统一的,那便是灵魂的一生一世。

而所谓灵魂又从何而来?大抵是人类基因中那第一次亘古长存的目光吧,那应是三只母猿望向尚未得以命名的宇宙时的泪滴吧,这目光与泪滴在宇宙中成型,被新的形势和能量塑造成魂灵这种物质,然后一次次注入到有机物质的组合之中,于是思索、苦涩中生活、不熄不灭地燃烧,于是道德、思想与界限出现了,那便如同这大城的路途与关卡。康德曾说,在这世界将有两种东西带来永恒震撼,一是心中美的准则,一是头顶灿烂星空。

而现在,隔着最为黑夜的城角,再次仰望这远山上的星空,那是何等的伟大与广阔。于是,诗人伸出手臂,高高擎起这触摸的激情,却发现它远非遥不可及,远非虚无缥缈。

诗人想到,这感觉的一次诞生与毁灭便是死亡了,佛说死在一呼一吸之间,大概也没有这瞬间的觉醒更为短暂。而可悲的是,这死时至此刻,便形似一种处心积虑的阴谋,否则,如何又得以与这人间的城相遇呢?也许吧,这终将成为一种传奇,一种对他人不可诉说、不可传承之物。而人如何可知,人之死亡本身,从不曾包含这诸多的情感与思辨,人之死亡……

人之死亡渐入诗之冷峻,进而映射着时间与空间的奥妙。中国的城因此也是不同的,它在地域上是一个断裂,一个可怕的隆起的疤痕。如米勒曾说,界限便是用来穿越的,那么就来此城吧。离城便是经久的阴冷的风,而山是巨垒的顽石,海亦是完美的整体。而早在文字起始之时,早在先秦与春秋时期,建设这座城的初衷,便是将那无数野蛮的离散了灵魂的人围困,多而漫长,于是此城无始无终,但城外便是尽头,文明的尽头。这便是人的疯癫,人的执着。于是此刻,这山与海便不能再争辩什么。

每座城市相连着,每个城的气质在这个国度传染着,城外与另一座无名之城相连的便是一段火车的慢行道,步行而至,近在咫尺。此时是三月,北国的春完全没有从蛰伏中解脱,阴冷的城外的戾气构成的风,依旧在锤击着高筑的墙。隔年未死的长草叶子,反射夜色的灵光,进而便可以抚平一种精神的患难。

诗人的精神是异常的,这一事件结束后,医生们尚能够分析清晰这一点。可见,诗人的精神真的是异常的。诗亦不能不与此相关。

诗人唯有寂寞地行走,此时毫无疲惫之感。

诗人深深地用力,力量便集中在了双目之上,那是瞳孔,扩张,扩张,归于死亡的最后一次注视,如同一颗死星,有人称之为“末日之瞳”。这双眼睛的留影,在日后,多被描述为孤独与绝望,偶也有人理解为悲哀与忧愁,但是却与爱情无关。这一切人的情怀是如此的相关,却无人能够真正找到其中的关联,即便在诗人已成这时代的神话之时,也是如此。

然而,此刻诗人双眼黯淡,所见的“真实”唯有屈服。黑夜过于黑暗,过于让人无所适从。诗人努力前行,被石子打磨着脚掌,路,尤其难以辨识,在这种背景中,诗人如何寻找到了那最适于自戕的地段呢?可他已无力寻找,也无须寻找,那里已经死去了三个人,三个“普通”人,诗人却不知晓。

诗人目光黯淡,卑微地注视,无神地注视。然而,此刻已然不是诗人在注视,而是另一个肉体,早已消亡的肉体。是的,数年之前,刚刚成年的诗人早已宣告了一个事实,他已经将某个自己杀死了,一个分裂的“自我”,他早已设想了某次自杀,那或者来自于另一个宇宙,另一个故事。但死亡已成事实,只是更加漫长。死亡的事实让人屈服,造就这种屈服的是无数次失败的死亡,未能完成的死亡。这种死亡不是没有出现过:梵高自杀之时是失败的,他没有立即死去,上帝让他屈辱而卑贱地加倍体验死的苦楚,两三天;普希金中弹后也没有立即死去,而是在步入死的折磨中更深刻地体验这个世界的不公,两三天。因此,诗人之死的漫长尤为壮烈和可怕。

故而诗人重新造就一次分裂,来体验这完美的死。人们猜测,人类会在死之前夕重新经历一生,确切地说,是在死的瞬间。而诗人则应该经历麦地、月亮和雨水和家园(毕竟诗人永远是一个客死之人,有无数的城市,无数的家乡,这些城市在这种时刻一定会去纪念,这也许会形成许多的死,死的幻影,死的分裂),也应该想到一些人类,诗人的亲人与恋人。然而无论如何都不能通过死亡分裂出的这些东西对诗人做最后的拯救,一个失败者拒绝拯救,诗人走过春天黎明,在高傲天宇最初的光明之中,诗人分裂,那时距离黎明一小时五十六分,一次完美的死亡便展现在世界之上,一次完美的死亡便是对死亡的雄壮碾碎,让死亡成为一个孤立于时空之外的更大的存在。

然而诗人选择的死亡与普通的精神病患者是相同的,这并非因为诗人失去了作为诗人的尊严,而是长久地被命运的漠视,堆积成一次宝贵成功。阿基米德死于野蛮人的剑,野蛮人有怎样的精神境界可以凭借,来完成这种壮举般的杀戮?故而野蛮是不存在的,此剑便应属于上帝,而死亡实实在在展示给世界的,仅仅是一块生硬的铁。

面对这样的生铁,诗人没有任何思想,此刻的空虚和平静,便是充斥着宇宙的所有物质。除去“我”的意识之外,仅有这种绝对的静。诗人吃掉了一片橘子,然后注视了自己的死去。

诗人注视自己躺在曦光之中等待,而他自己则在一旁平静地消化着橘子的肉体,在一个胃部,空虚和饥饿的胃部,燃起了火,想将这最后的果实融化。然而,死亡来得如此之急切,1989年3月26日的凌晨三四点钟,一列火车正在通过地球东方的山海关与龙家营之间的一段慢行车道,诗人曾幻想过它烈焰滚滚的金轮,此刻它轻松地碾过了诗人,任何人都没有发现。

诗人坐在车道一边,看到这如真实的场景,或者说终于验证这早成事实的场景,笑了,这座城。





二


然而城依旧是存在着,死亡如若有一种常态的话,那便也是“存在”。死亡的常态伴随人自始至终,故而“存在”才有着一个绝对的背景,一个最为亲切的参照物。甚至抑或死亡与存在本就并非参照关系,而是一种实体的两种表象而已。

于是,一直在解释着存在的萨特,最终的死亡与其晚年漫长的躯体痛苦的存在形成了一种强烈对照,以至于我们并不能了解其生存之痛苦源自死亡还是存在,而如果将存在定义为生存,便也显得不甚妥当。与之相同的有在北非沙漠中断掉了双腿的阿尔图尔·兰波、因麻风病而双目失明的保罗·高更、全身瘫痪的南美女画家弗里达·卡萝,他们的死亡延续了很多年,而在这种存在中,他们用语言和色彩(而不是线条)描述死亡。也许死亡有迷人的色彩却没有实在的线条。然而人们不关注其存在,多关注其死亡,于是,死亡便分裂成无数形象,继而成为许多人的死,我们的死,虚假的死,死的存在便岌岌可危。

诗人是新的一个,他心满意足地目击了自己的死亡,而存在依然继续。此时,这种存在是无疆界的,是一种更加透彻与广泛的感官。诗人看着自己的身躯已经被碾成了两截,横卧在冷冰冰的生铁上,卧在大城山海关与大海太平洋的风中,列车早已远去,金轮的光辉成为漆黑无色的血迹,列车带着这种胜利,驶过了离城的那片黑夜。此时距黎明尚有一个小时零五十六分钟。

诗人观心,心已熄灭,诗人感触到余热缓缓升腾,于整个空间来说它如此渺小。余热吸引着夜鸟,幸而尚不存在可怕的无眼的丑虫,虽然对于诗人现在的心念与存在,早已无分美丑了。诗人看着碾碎的肉体不感到恐惧,但却有些惆怅,必定这副身体对于此刻更高的真实来说,便是虚假的,甚至从未存在,那么是否这更高的灵魂的存在,是一个欺骗者;而诗人亦不为这冷酷的心思而自责,因为这种存在已是没有爱憎的了。于是,这存在依旧安坐在车道旁,看着自己恰巧被一分为二的胃部,竟至发觉了它缓缓地蠕动。

那便是两片橘子。

哦,那么说,这就是死亡了,它与生的未尽的果实相连着,总有着千丝万缕。然而,它因不可言说、不可再现而远别于爱情、灵感、肉欲、梦境的体验。而此刻,这种体验却呈现在了并非诗人的肢体上,而是呈现在了一个与死亡相联系的橘子上,橘子的身躯承载着死亡的极端渴望,这渴望悲苦而高傲,如惊鸿之一瞥,故而进入了另一维度里的形态,故而与一个易逝的宇宙形成了最贴近的默契、连接。这种连接,此刻便是饥饿。

于是,夜色之中,新的存在感到了一种饥饿,诗人相信,这饥饿便是因眼而生的。于是诗人试图闭上眼睛,但那决然是不可以的了,因为这存在的眼界又在何处?诗人已发现他的眼界是无限的,他知晓一切,以至于宇宙在这种观看中无非是混乱的彩色,无非是一个布景简洁的戏剧,简洁却又是复杂。无数其实相同的人类在这里被投入生命的情节中,思想也无非是一些程序,没有什么高深的秘密,宇宙不过是一张张画好的图片而已。

诗人在这场景之中走到了人类尽头,试图停止观看,可这样的力气却无法实现最为简单的动作,诗人无法像来时寻找那陌生之路一般,将气力与心力都凝汇于他的瞳孔了,那曾经的瞳孔早已被末日光景所添满。

诗人感到饥饿,在死亡之后,依旧是饥饿。

这种饥饿持续着,终于使诗人思想起一种对死的挑战,他试图拯救这可悲的身躯了。黎明将至,诗人将尝试一场复活,他自始至终地坚信着这种力量。





三


死亡于医学是种模糊不清的定义,城于地理学亦然。我们时刻与死亡相连,正如城的居住者时刻来往出入于它。此城因它的悠久、因那些纷繁混乱的往昔,而形成现在甚至未来的形状,吸引异乡的人、居住的人、路过的人,这之中便有独自诞生的文明在生长。然而说它是囚禁者之城,说它是整个这片古国大陆的心锁,说它是一个关闭了文明之希望的门,都仅是人类的语言。

城的这种气氛长久聚集,甚至来自先秦远古的被驱逐的异族游牧者之灵魂力也更加凝重,如同寒冰深入冻土,而那些试图给予城以新意义的人们,而今安在?必定建造这城市大锁的人们也已不再。

春天诗人的存在临于这样的城,便是另一个意义,这意义由诗与死亡同时构成,它进而形成了新的语言,新的抽象事物和具体事物。这种意义也将降临于许多个人身上,语言成为新的技能,并不是为了赢得怀念,而仅为生命之巨大。

生命之巨大,即是这黎明中突然爆发的。人的悲哀之一在于永远无法证得自身的得证,而死亡的现象,使诗人观宇宙业已虚假,更何谈微不足道的东西。人无法摆脱这种幻想——人的存在并非只是命运的作弊,但现在诗人已得证。这个黎明,对这幻想的挑战便在诗人这种特殊的存在中开始了,死亡后的十个新的本体复活了,涌现于横跨亚欧大陆、纵连极地至广阔热带;从王朝到王朝,从冰期到冰期,从太阳到佛的星尘世界的脑体中。十个诗人的化身熙熙攘攘,来回奔跑,直到现在还没有平静下来。

而这座城,与此同时便也包容从两河流域到太平洋西岸,从西伯利亚蒙古高原到印度次大陆的各种幻影,也包容着从《启示录》到《荷马史诗》,从屈原到荷尔德林,再到《奥义书》再到梵高的时光幻影。于是此关口被亿万即已毁灭的城的形态所附形,分解为元素的便是不可计数的码放整齐的红砖绿瓦,进而是思索的手掌,孤独擎起于中国古国度的一隅。负隅顽抗者们出现,这些流放于此地的罪人,背负罪孽的重重业报,或祈求百千万劫之后的超生,或欢腾于此十城地狱。

诗人在这种特殊的状态中战斗着,距离黎明仅有一小时五十六分钟,但是他却不需要任何时间。诗人终将胜利,这夜色中,他已完成一个雄壮的红色背景的大诗,这夜色中,他已完成了遗嘱,这死亡将与任何人无关。

于是此刻,我流浪在从南向北的道路上,来看山海关,看到这座城,被战斗的幻象毁灭的残缺城角重新出现。在太平洋一端,人们看到残缺的文字形成了真正的城的命运,人们站立于城墙的绝壁,看到瞭望中的残垣,鹰们正从那里飞过,寻找奔跑的橘子,那是一种蔓延着的失败,而这曾经却是诗人的胜利。或者因为某种力量的作用过于不平衡,所以诗人早已放弃那种重建。

清晨路过山海关,看到那不远的山岗上一座孤独的坟,青青的麦地,没有人悼念。我在青麦地,读起一首诗,诗人安坐着,依旧二十五,静坐之中,悲哀而欢喜,又似忍受了饥饿。大地上散落一地的只有一本圣经,一本海牙达尔和一本康拉德,放逐似的作品中,没有诗人的战斗,他只是神情安然,等待。

我没有与他说话,只是隔着时空的墙壁凝视,但我知道诗人看不到我。我知道,这封锁心灵的大城依然如故,故而诗人从来都盲目。我看到他也许痛苦地等待着一列出城的火车,仿佛时光之中被记忆的部分永恒地停息于黎明前的黑暗。诗人走过麦地孤身一人,却从未转身,于是我知道本文关于复活的构想也完全是虚假的。我看了很久,然后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青青麦地如古河奔流不息,丰收的日子还有多远?





韦应物


秋天天气凉了,风吹着,云很淡,衣服很薄,读一本书。想起山中书人,独守一座茅屋,也许去涧底打柴,也许在煮一块石头。书中文字已读不出,时间太过遥远,而书人所思所想,正是关于时间。想起我们偶遇时,这山还是一条路,而那块无味的白石,也已煮了一千年……


(书人是谁?是德彪西、葛饰北斋和韦应物。)





雪莱


雪莱溺于水中,水由上帝创造,从前的水是好的,而大洪水之后的水蕴含灾难,那是未褪尽的毁灭。大洪水之后,得以生还的诺亚子孙在巴比伦建立人间国度,试图创造通天之塔彰显人类的伟业。巴别塔奠基于人类的通用语言之上,因而水代表着语言的流动性。它如达摩克利斯之剑般时刻警醒人类,必然会存在一种不可言说的语言,它是对于上帝权威的挑战,谁试图言说它,谁必将毁灭。

诗人溺毙于水是一个预言,水生下草,草的生死定义了时间。

上帝离开后,那保留毁灭之水的地方便成了秘密,大部分人不知道。

但有一群瞎子,因为看不见便走遍了世界,他们盲目如鱼,有的死于中途,有的回到人群。

雪莱相信一切生命的死亡与复活在轮回之中。雪莱告诉我,去找一片水,世界在其上流动,以往抓不到的,都可以再找回来。雪莱去寻找,并且死去了。

那是工业时代之初的故事,那时人们刚刚发现蒸汽机,那是水中的力量,但同样,悲观厌世的雪莱认为工业之中蕴藏毁灭,这个秘密其实是不该说出的。





里尔克


一只豹在非洲草原上,孤独地走,孤独而痛苦,流着血走,拖着疲劳的身躯,走,慢慢地在地球上,走。这是只受伤了的豹,它的身子里有铁的箭头,尾巴在猎人的车上弄断了,唯独心脏没受伤,这只豹信仰着什么,它唯独心脏没受伤,它滴着血,信仰着。这只豹已经没了武器,它的爪子被剪断,牙齿镶进了那些猎人的头骨里,甚至声音,那震摄人的吼叫也没有了,它没有了力量,唯一得到的是一片黄昏的草原,一个信仰,一种孤独。豹在走,它引起我的注意,我有猎枪,有力量,有一切,我还有捕捉它的欲望。我开着车,慢慢地跟随它,它不会离我太远,它已不能奔跑。我架起汽步枪,瞄准它,可又迟疑着,是尽早结束它的痛苦还是等它自己死去?一股强烈的好奇心让我选择了后者,我想看看它会发生什么,如果我给它命运。于是我跟随它,可这傲慢的豹却连回头看一眼都不,它怕什么,怕回过头变成一根盐柱?还是它没有发现我?于是我朝天空开了一枪,提醒它,我要对它行使死神的权力!这次它回头了,它看着我,而我看到了它的眼睛,绝望、愤怒、仇恨或认命?都不是!它的眼睛里唯有血在滴下,它们已经被挖去了!这时我才想到,我车子前方这个失败者曾是多么强健、骄傲和可怕!那些捕捉了它的胆小鬼又是多么可悲。于是我的心强烈地震憾了一下,接着我听到它说,猎人,我尊重你,我只是想选一个好地方死去,我一直都知道你在后面,不过你不必着急。它说完吐出一口鲜血。什么好地方?我问。它说,心脏能开花的地方,等我死了,请把我的心脏埋在那里。为什么?我问。因为唯有我的心还活着,我想让它活下去。

我同意了,不过我又有了一个新的想法,我不想杀它了,因为我尊重它,于是我说,你走吧。

那只豹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雕像,我壮着胆子,下车走近了它,发现它身体冰凉,而瞎掉的眼睛里却萌发出了一棵细芽。我惊呆了,接着它生长,生长,愤怒地化作一朵血红色的罂粟花。起初我想把这朵花或整个豹运回去,但最后我决定让它在即将降临的黑夜中成为秘密吧,或凋零,或不朽。我要独自离开,并保持缄默,因为我知道城市里有一个诗人会说这是假的,他叫里尔克。


(

豹

——里尔克



它的目光被那走不完的铁栏杆

缠得这么疲倦,什么也不能收留。

它好像只有千条的铁栏杆,

千条的铁栏后便没有宇宙。

强韧的脚步迈着柔软的步容,

步容在这极小的圈中旋转,

仿佛力之舞围绕着一个中心,

在中心一个伟大的意志昏眩。



只有时眼帘无声地撩起。

于是有一幅图像浸入,

通过四肢紧张的静寂,

在心中化为乌有。



但我知道,人不可能捕捉到一只还未死去的豹。)





古尔蒙


四月七日清晨,希莫娜美丽、光脚,走在石门的街道。

她牵一头狮子,来到我面前,问,你可爱听死叶上的脚步声?

但那不是死叶,是落花,中国人爱花,也许法国人爱叶,也许她看到花,便如同我看到叶,她踩过落花,声音如死叶般。她笑着,却忧郁,我知道她不是真的希莫娜,希莫娜早已死去一百年,希莫娜在一座岛上,而她是谁?

她抚摸狮子,狮子吼叫,石门的人并不知道狮子的温柔。他们过来围观,有狗人、有驴人、有山羊人,还有老鼠人和狐狸人。石门喧嚣,一如既往,人们手持武器,冲向巨兽,不久狮子便被杀死,血流满地。

希莫娜,你没有被吓坏吧?我问。

我从未想过他们会杀死狮子,她说,我要离开了。

去哪?去一座岛上。

鲜血升起来,成为一座岛。周围的人燃起火把,点燃那座岛,狗人和山羊人狂欢,鼠人在吃着腐肉,一只狐狸爬到我头上,我杀死它,为希莫娜做了一件大衣。希莫娜,穿上它,去传说的岛上,那里的男人像狮子一样温柔。

只是她已经死了一百年。





保罗·策兰


巴比伦,世上淫妇与一切可憎物之母,又催发了神圣圣经的诞生,他们永远用欢快的旋律唱自己的苦难历史,历史随时间流逝比以往更加真实和切近。策兰曾为耶路撒冷写下“他苦尽了,又见生命”的诗句,苦难与生命如圣殿山与哭墙般毗邻,这是座说不尽的耶路撒冷,人类的爱恨交织的历史。而人们并未发现,无数的历史都在重复这城市三千年的轮回,只是在这种轮回中,历史却显得愈发虚假。

我是从诗人自杀中发现了它的真相,时间必然对称于旧约中那些恢宏的故事,人类的历史也逐渐演变成为神话,未来的人们说起我们,恰如今天追忆往昔:犹太人受难的奥斯维辛和1947年的《出埃及记》一如旧约的出埃及般震撼,而文明的崛起一如大卫王的时代一样曲折,只是历史的恢宏逐渐成为人们从自身中理解的象征。

为什么史诗会成为一种平淡的现实?人类如何从一种神秘的不可知的带有集体迷乱的历史幻境中走向逐渐明晰的却从未确定的真实?什么塑造了它的道路?休谟在其宗教议题中提出了一些观点,包括一神论与多神论起源的区别,这种起源的一致指向了某些神话的可信性,而这些神话的本质便是经过原始语言塑造的历史,因此这或许更是一种语言的演变。

耶路撒冷的历史是普遍性的演化史,它的名字已成为真实血泪中抽象出的象征符号,对于今人或整个末法时代,这多少是可悲的。我们似乎永远失去了约柜的力量,也再没有上帝在云端听闻我们的祈祷与恸哭了,我们回到亚述古国,将自身中切除的部分献祭给上帝。这是不可逆转的,文明永远无法战胜野蛮,人的进步是与非人的部分紧密结合的,欲望驱动着力量。

一次,我在那座城市外听到吟游诗人的六弦琴,他就是保罗·策兰,他正准备自杀,我向他提到这个问题。人类,既然将随着我们所谓的智慧的增加而消融史诗的悲壮性,语言也必将从塑造神秘蜕变为去神性化的工具,那么诗人岂不是多余的吗?荷尔德林回答过这个问题,哲学家也用他们的语言回答,而策兰沉默了片刻,慢慢地说,这正是另一次更广义上的出埃及,但是他无法用现在的语言说清了,因为这是信仰性的而非阐释性的,它苦尽了,必见生命。但诗人并不会永远存在了,这是数学的概率问题,而不是神学问题,我说。不,那就是神学问题,他说。





康拉德


沿着并不存在的河流上溯,河水时而湍急时而平缓。

古哲言:你永远无法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正是如此,时间以它特有的维度形式,反映到人类存在的时空连续性上,我们总是在说人类史的循环,但贯穿其中一成不变的黑暗,却常被忽略,其实它们或者才是人类的背景。

康拉德和我穿越河道,非人之人举起长矛,我们的船颠簸着,它隐秘的目的是寻找失落在语言中的人们,他们是诗人、哲学家、流浪艺人,他们为何失踪已成为了一个谜。

我们看到灵魂在黑暗中升起。

地域把人的某种本质剥离了,康拉德说。

本质是什么?

我们很难相信,这条河流上剩余的东西是怎样地反人类,这些生命像恶魔一样恐怖和挣扎,但我们接受了,我们对于世界的需求就是如此低级,我们能够看到的那些人像幻觉一样,不被记忆,而被我们记住和找寻的,我们已经看不到他们的真实。

因为黑暗是永恒的,我说。

河流浮动,但是虚假,它只是一块幕布。我拿起望远镜,看到上游几个赤裸的孩子在游戏,另一些饥饿的生命在交配,还有非人之人在吃掉文明世界的探险者,他们驱逐光明,但却刚刚学会了使用火。

我们漂泊的速度很慢,而非人之人的火焰早已点燃了幕布一角,这虚构之河的火朝我们的船奔来。

你不恐惧吗?他问我。

我恐惧得不行,那些黑暗中的灵魂在嚎叫,合唱和读诗,遇到火焰他们慢慢消失。野蛮终究战胜文明,他说,难道我们虚伪的假象可以阻止它吗?

于是不久,如他所言,河流消失了,船消失了,他也消失了,我独自坐在一片无法辨识的黑暗之中,不知如何返回。





威廉·布莱克


威廉·布莱克写出了“一沙一世界”这玄奥的诗歌,也写出了“老虎、老虎……”这勇猛的句子,阿尔弗雷德·贝斯特的名作《群星,我的归宿》将其作为篇首诗。死后二百年,布莱克的作品才被发现和认可。海德格尔说,骚塞作为一名桂冠诗人,如今已无人知晓,拜伦的名望日趋衰落,华兹华斯保持着他的荣誉,而威廉·布莱克,他将随时间的推移而日益显现出他被人们的不解所遮蔽隐藏的光辉。

威廉·布莱克,在其有生之年,因一次不成功的爱情而疯掉,接着便生活在疯人院里,米歇尔·福柯在《疯癫与文明》中阐述了疯人院这种现代文明的畸形产物,因为大多数疯子必须要肩负对抗文明的使命。

贾木许的电影中,只用布莱克的名作为隐喻,诠释文明与野蛮的冲突。而对于人类理性的绝望,源于某种深刻的对称:当文明与野蛮的力量处于并不均衡的状态时,永远会是野蛮杀死文明,如果我们知道文明会如何地去非理性地加速熵增,难道它与野蛮又有什么不同?或者我们能否永恒地保存一种高贵而正确的精神存在,却不破坏最初的生态?这巨大的对称下,是一种当我们必须走向无解时所面对的无从逃避的质疑,这并非是说进步不具有现实意义,只是当我们说到意义时,它必然是终极的,是一种企图解决所有困境的根本的东西。

当然,也许它并不存在,正如数理逻辑体系之下的不完备,当我们走向与无穷的交点时,必然呈现出对一切体系的摧毁力量。我们看到一种野蛮无视它的法则,进而爆发出另一种美,直接的、短促的,以及如同灰暗的夜色中那鬼魅般的对称的。

带着康拉德和梅尔维尔所展现出的原始力量,那包含杀戮和毁灭的力量。威廉·布莱克在美国西部,这个文明与野蛮直接对话过的地方,开始杀人,杀死那紧紧靠拢着空虚的真实而为某种企图拿起武器的人们。他们是:殖民者迪金森的儿子,一个妓女的情人;摇滚明星伊基·波普扮演的煮豆子的人及其与他一样,最为卑贱,难以称之为人的两个伙伴;两个追杀布莱克的警察;贩卖烟草的商人;另一个追杀的警察;最后是迪金森派来的杀手。

完成这一系列的杀人之后,布莱克回到印第安人的小船上,谁知道他会漂流到什么地方?是那海天相接、一切灵魂到来的地方吗?我喜欢布莱克因他走向一种宿命的不可知,如《红楼梦》中那一个个折射着命运的名字一样,生命的核心便是宿命,如果主人公不叫威廉·布莱克,那这个故事便没有任何意义。可最终这些名字是虚假的,他形成对我们感知世界的最大挑战,与命运呼应的名字如尼采的永恒轮回般,使整个场景所描述的世界成为不存在的,因此如果我们讨论它的事件,那便偏离了其意义。它不再是《陆上行舟》那对于人类创举的赞美,更非杀手或爱情这种浅显的话题,而是只能将死亡压缩于隐喻之中的绝望。

场景中最直接而短促的一幕,便是吃人,吃人背后,则是对信仰和神性的蔑视。殖民者的代表,那最后一个死去的杀手,杀死并吃掉了自己的同行者,但这个脱离信仰的人踩碎的人头却如同神像。这最后的追杀如死神索命,但这依旧不是最深层的掠夺,杀手,依旧像一个使用着文明工具的野人一样,最终被杀死。而在此隐藏的真正的文明者呢?

那其实是殖民者迪金森,那边并不亲自杀人的人,在他的儿子死后只表现出冷漠和复仇之快感的大家伙,现在,故事结束了,他却依旧隐藏在金矿之中。

威廉·布莱克,这个接受了天启的野蛮人,这个与印第安野性的“无人”同行的“文明人”,将无法触及到他。文明的进化是用文明的工具杀死野蛮,文明的进化是用另一种野蛮脱离神性。艾米丽·迪金森,一个终生隐藏于自己河畔小屋的诗人,与这个殖民者同姓。最后的逃离恰恰又如华兹华斯的湖畔,蒲公英与烟草自由地飞行于茫茫的水面,漫无止境的是过于开阔的虚无。此时,“无人”已经无法拯救,那个看过现代文明的一切错误的印第安人,那流浪着的失落部族的灵魂,被一把野蛮人拿起的长枪杀死。这是一场死人的梦境吗?文明最野蛮一面与世界最原始一面碰撞、湮灭,只留下向着虚无的布莱克永远地漂浮于水面上,这似乎呈现了某种希望,如果我们忘记了金矿中不会写诗的迪金森。

有人生为怡悦,有人生为漫漫黑夜,那些黑夜的慢行者刚刚从费尔南多·佩索阿的烟草店走过,你有烟草吗?我不吸烟……可你那幽暗的本性,被夹在原始和文明的交战中,世界站满黄昏的诸神,那战争隐藏着,隐藏着,可它还会追杀,会毁灭,于是你带上着自己的烟草吧,你们,死人们的流浪是合理的。


(《死人》中贾木许的场景对人的恐惧多于关怀,就像《唯爱永生》里他毫不客气地调侃莎士比亚,这个杜撰算是对整个人类文明的质疑,但如果我们试图理解,我们应该会像许多批评者一样,把它变得更好,毕竟,威廉·布莱克还在漂泊,未来也随之充满了不确定性。)





博尔赫斯


再也无人质疑隐藏与重叠的平行宇宙,虽然也无人能够理解它。

在这之前,首先有了一条河流,它没有起始,直至被人发现,人们把这称之为起始。我知道一个模糊的历史,泥沙聚集成平原,鹦鹉螺成为智人的号角,部落和村庄进入记忆并在种群中永远传递,人类热爱生育,不停地做爱和战争,战争造出许多图形。

从而许多时间后的一个黑夜,我穿过石门这座城的街道,就像穿过泥土的鼹鼠,路上有一排垂柳在一条人工河流旁,我走了很远,没有船只和流浪艺人,骆驼独自睡在桥下,鸟已飞入星座那难以理解的冥想。我质疑人类对真理的理解,也相信许多预言,我看到一座破旧的土屋,敲敲门,门打开,亡灵聚于四周,一位战火中幸存的印加人,把眼睛放在正方形的对角与自己对弈,他用数字命名虚幻的思想,因为万物皆数,万火归一。

他拿起泥土问询我其本质,我无言以对,他告知我泥土的过去与未来,实际上,它的本质从未改变,它是岩石,也是流水,是砖瓦,也是一座城。然而建筑的几何本源大多已被遗忘,他丢下自己一百年的手杖,拿起一本古老的书籍,阅读几页,又取出独角兽的角、玄武的龟甲、蓍草、司南、铜币和骰子,用洁白的水,火石的火焰,开始了一场仪式,他闭上眼睛回忆古老的占卜法则,卫星的轨道,陨石的法力。

你永远不会获得真实,或者应该遗忘,命运无法完成,眼睛终将失明,人们热衷毁灭,却很少解读镜子和对称,神圣几何被丢弃在图书馆角落。他说,洗净手上的泥土吧,焚烧你的书籍和语言吧,不要去创作故事,不要去改变生活,不要试图建设,建设永远无法超越毁灭。

我离开那破旧的土屋,重新穿过黑暗的街道,石门桥上的风筝,诗的叶片,穿过城砖炙烤和铺就的泥土,穿过鲜血和祖先的恐惧,穿过号声中鹦鹉螺分形,穿过平原流淌的水的地球,穿过月光形成的沉默白昼。

不知在何时何地,我逢上另一座房子,门开着,一位老者,戴着帽子,吸烟,仿佛在等待我,他坐在虚无的椅子上,两手空空,仰望群星和思索,手捧虚无的诗集。但那不是诗集,他说,那只是土壤和火焰,要建一条路,但必须以这些元素开始,并以对历史的否定结束。

我认出他,他与我同名,河流的发现者。他造出一块块方砖,每块城砖都刻下荷鲁斯之眼,他沉默,他诉说,遗忘宿命并依旧活着。他开始询问我,你可见过诗叶?诗叶挂在石门的风筝上,风筝在石门的桥上,桥上有苹果树的木材,苹果树在你口中吐出的种子里,种子在人的心里,心在窗棂构成的网格里,网格在诗叶的叶脉里。

这是语言的循环,也是意义的循环,他放下手中的书卷,拿起丢在一旁的手杖,朝外走去,诗叶纷纷掉落,我不敢面对窗子。必须理解埋下我的城砖的孤独,必须理解挽歌中白昼的平静,他说,必须要去建设一条路,从布宜诺斯艾利斯到南十字星。





博尔赫斯Ⅱ


我想起我的好友博尔赫斯,地球上最后一个吟游诗人,他继承着古老的职业,曾经,在大地上只剩下两个人类时,我们听彼此的吟唱,彼此欣赏,而且再也不用把钱币塞进彼此的琴箱。而他太老了,已经盲聋,像贝多芬一样靠震颤的弦来感知音乐的思想。他唱了一首绝望的歌,怀念旧世界和酒。接着,他停下来,听我说说未来的故事,但他听不到。但我知道,有一个未来,只为他而存在,吉他箱轻轻颤动,仿佛还有人欣赏他的诗篇,但那不是行人,只是永不停息的雨。





博尔赫斯Ⅲ


石门的博尔赫斯不停侵入我的头脑,用地球的伪装,用人类的遗忘,用麒麟、用麋鹿、用虎鲸和蜂鸟,传递神秘生物的意识。无数个时间中,它们都曾统治地球,也都曾失败和灭亡。

一只独角兽跟我讲述他的诗歌,以及他们立体的语言,每个词语不停地延展,但那却不是一个整体,而是一个生长的生物,它从我的头脑里汲取营养。

二十世纪后半叶,语言哲学家们差点触摸到这部分真理,谁才是主体?如今它们以语言形式存在,令人类怀疑自己的存在,人们总想解释自己,但这种解释无非是加快语言生物畸形的变异,它们仿佛在对我们嚎叫:回到古希腊,回到埃及和两河流域,回到非洲蛮荒的大地吧,那里有被抛弃的蓝石。

我醒来,面前一位衣不蔽体的乞丐在玩他的游戏,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说着无意义的语句。我在迷惑之中,听到大脑中的博尔赫斯说,别去试图理解,只有直觉,才能脱离知识带来的困惑,只有无视他才能好好生活。

我缓缓地走在石门的路上,独角兽和虎鲸的叫声传遍了街道。





费尔南多·佩索阿


他用三个不同的名字打理一家无人光顾的烟草店。

他在田野种植,却忘记自己的地界,从而越走越远。



在一块不知名的地域的尽头,我看到三个人在树下座谈,一个戴着黑色礼帽,穿着一身黑色大衣,如诗人般把脸孔藏在四溢的烟草香气中。一个穿着小公务员的制服,正襟危坐,扭着头,仿佛在远眺。还有一个坐在草丛,隐藏在大地的草尖,半身赤裸,一副忧郁模样。

我们今天都做了什么?黑礼帽说。

我们丢掉了很多东西,制服说。

没有什么比扔东西更快乐了,赤裸者说。

还有希望吗,当你需要不断获取的时候?黑礼帽说,我从未发现自己拥有过什么,即便我努力去获得成为自己心中的好人所需的一切。

但那最终不是你的所需,那是我所需的,虽然我拥有那一切,但我却知道你只需要两件衣服,一块黑面包,也许还有你那无益的思索,制服说。

并没有,我更了解他,赤裸者说,他并不希望写诗,他希望在野外流浪,像原始人一样,可是一些东西和他发生了碰撞,就像以太海洋中不可知的神秘,它们也会撞上别人,只是他的感官太敏锐。说完,他大笑起来,有时候这只能用宿命做解。

有人生为漫漫长夜,威廉·布莱克说,但我们存在的瞬间,之前与之后都是黑夜,而我希望远走,逃离我的所知及所有,我想出发,去任何地方,任何村庄或荒原,只要不是这里。

离开,制服说,我向往的只是不再见到这些人,不再过这样的日子。

赤裸者继续大笑,但是,你将遇到很多人,甚至很多相同的人,他们会用你的名字说话,他们会说你的话,他们也会装作理解或不理解你。

他们像你一样可笑吗?赤裸并非文明,文明是一种伪装,我们需要伪装来美化我们自己的非人性,赤裸者,你既然拥有语言,为何不表达,而是用行为?

我厌恶语言,赤裸者说。

但你也拥有它,黑礼帽说,而你还是没有承认你的野蛮,你恐惧野蛮,你依旧认为孤独更为高尚,忧郁是一种深刻,你害怕全然的混沌和无序的世界,所以你依旧是时代之子。

也许……我们都是时代之子,而时代精神是一种同化,虽然我们伪装成为许多人,但都是我们自己,也许其不同只是痛苦的程度,制服也变得忧郁起来,说。

赤裸者开始沉默,也许只有一种绵长的痛苦才能隐没巨大的冲击和割裂,谁能逃避?

于是他站起身,穿上公务员的制服,公务员转过脸,我发现他并没有身体,仅仅是一身制服。他们成为一个新人走向黑礼帽,四溢的烟草雾气消失,赤裸者进入了黑礼帽的帽子。大地上一个穿着大衣的诗人走向我。

你是谁,他问我,你从哪来,你在做什么?

我摇摇头,发现站在我身后的我,我也该带他们回家了。

别问了,我说,佩索阿,我不是你。

我也不是,他说,我什么也不是,我只是喜欢这种什么都是的荒诞感。





塔可夫斯基


午后,经过一座旧建筑。

看到一扇窗子起火,透过窗子,一个人久久望着世界,我认出他,他是塔可夫斯基。

我想走进那栋建筑,却没有找到楼梯,甚至连一个入口都没有,也许这建筑只是海市蜃楼。我无法来到他身边与他对话,但却抑制不住地想,他在看什么,想什么,也许是电影的表达方式,也许是父亲的诗歌,也许……我为何要拍摄,或者为何观察,为何记录?我的大脑里突然闪现出这样的想法,窗子的火还在燃烧,塔可夫斯基还在那里,火焰烧到他的身上,衣服上,头发上。

你还好吗?我下意识地,朝着那建筑大声喊叫,周围的人投来异样的目光。他似乎听到了,他仿佛四下寻找了片刻,但很快又安静下来,火继续燃烧,建筑仿佛要倒塌了。

乡愁中有一段《贝多芬第九交响曲》的第四乐章的欢乐颂主题,在诗人自焚的时刻,我看到的人们如同被上帝摆放的场景般盲目,这就是世界吗?我拍摄,感知镜头画面瞬间的美,我记录,我发现细节,从而深刻地领悟它为何如此存在,我也时常怀疑,什么人在传达感知和知识,而此人也同时告诉我们并没有永恒,我们追寻一种美或希望借此理解意义,但那却都是徒劳。他说,可我还是创作了那些场景,诗人代替我焚烧了自己。

这是塔可夫斯基在自言自语吗?我听到了,但现在,我更想用眼睛保留一个壮观的画面,我看到塔可夫斯基离开了窗子,而火越来越剧烈,建筑物倒塌了,从倒塌的建筑中涌出了许多身穿黑衣、头戴黑帽子的人,他们手中拿着着火的书籍,口中歌唱着诗篇,像起飞的群鸟一样络绎不绝地走向城市,消失在人群中。

而这座城市,没有人注意他们,周围依旧车水马龙,一如既往。





安哲罗普洛斯


午后,与安哲。

在石门小屋中坐着、喝茶、使用语言。

我们并未谈论希腊和电影,而是说起了三种从不存在的生命:诗人,天使和小丑。

他们从未来过,却又像真的存在着,几乎每个人都有关于他们的记忆,只是那记忆从未完整。

他们真的不存在?我问。

是啊,从未真实,安哲说,接着,他开始讲述一个他自己的故事:有一次,我在拍摄一部电影,我走了很久,也许是为了寻找一个场景,有着忧郁和孤独感的场景,我用电影的眼睛看这个世界,它很灰暗。我渴了,接着,我遇到一个诗人,他说自己已经生活了两百年,我询问了他那个古老的谜题,诗人是否存在,他没有回答,只是他说如果他存在,世界就会存在另外两种人,小丑和天使。

我们同行,在一座图书馆遇到了小丑,一个流浪艺人,一个通过滑稽的语言保命的弄臣,但那里没有国王,他肆意嘲讽和讥笑一切,但我知道,他很忧郁,因为我用电影的眼睛看着他,他很孤独,他只是不把忧郁展示给人看。他有一个朋友,那是一只鸟儿,总在他头顶盘旋。于是我和诗人和小丑走在了同一道路上,很久,很远。直至最终,我们遇到天使,那也是旅行的终点,太阳落在西方的一棵树上。

天使没有翅膀,也没有色彩,甚至没有声音,我们互相看着,他是一个图形,一个抽象的多面体。这真神奇,你需要酒吗,需要安眠药或抗抑郁药吗,需要让你开口说话的药吗,需要听音乐吗?小丑问,接着弹起诗人的六弦琴。

不,这些都不需要,天使转向我说,我想听听你的故事。

我只想告诉你,那次旅行在很久很久以前了,在我还没死去甚至还很年轻的时候,我穿过许多城市,寻找那个忧郁的影像,一无所获,但我知道了一点,诗人,小丑和天使,都是虚幻的,是另一世界的造物,他们存在于彼此的故事中,神秘而稳固,随着彼此的诞生而诞生,消失而消失,而与整个外在世界无关,因此太阳落山后,他们全都消失了,你明白这之中的启示吗?安哲问我。

不,什么启示?

他们是一样的,甚至是同一种抽象本质的具化,他点燃一支烟,说,国王需要一位弄臣,人类就是国王,人类找到我时,他们的诗歌、俚语和祈祷我已全部遗忘,这就是我的故事。

他望向窗外,不知为何,我竟如此惆怅,夕阳落了,我想再跟他说些什么,他已不在,只有一扇窗子,一杯水和一支烟在燃烧。





三岛由纪夫


傍晚逢上了久违的风,出门便起了铺天盖地的叶子,偶然打着旋,如飞蝶儿般落了,但却并未落地,而是进入了眼前一片昏沉之中。进而便疑惑起了眼睛,便不知了眼界的存在。佛说无眼界以至无意识界。然而这界的概念,此刻因我的存在的迷乱而愈发清晰起来,因我是不属于这喧然的新的黄昏的。但这或者又是后来的觉悟了,我怀疑我早已经历过这种判定,便因同样的业已成为恐惧或反射的觉悟,得以在此刻出现于我本身的存在中,而非与美与思混淆。故而想起了最为让人混淆的三岛由纪夫,一股临危不惧的美的冲击也痛苦地萌生了。反而正与我之欲求的觉悟隔阂开来。东瀛民族之文化虽源于中国,但何以能生出其独具的苦的心性呢?这苦又造成了激烈的腐蚀,使得心的结实与沉重成为镂空,永生不可圆满?这或者有众多巧妙的构建。而三岛对美的体系的解析,或者体现了神的构建本身的野蛮,进而使我们之中将永存怀疑论者。三岛以自戕而结束了美的悲苦,而在其死前则极其残酷地完成了《天人五衰》(《丰饶之海》的最终一部,亦是决笔),加之《潮骚》《金阁寺》,他对哲学的所做远超越对现代小说的所作。而我最震撼的,也是最使我感到危险的,便是《金阁寺》了,而任何一个生存于对美的探究中的人,可能都无法抵抗这种动摇,我宁可未读过它。三岛时而浮现的理想主义悲惨地成为了牺牲,而悲剧之意义却使人迷惑,于是仅从生活与美的辩解中寻求解脱,便似缘木求鱼。东方的美或者过多地陷入在死与牺牲这两个词语里,毁灭与牺牲同是对美的终极意思的判决,但却因涉及到界而不同。进而不同的便是美存在于内部还是外部的根源性命题。对于个体呢,美是感触或占有,而这两种方式都更接近哪个词呢?这便是个体之存在于美的疑问。我无法解答。金阁寺被毁灭的命运是注定的,故而三岛的自杀亦然。三岛作短篇《忧国》与其说是政治理想的勃发,不如说是其所贪念的“美执”的反击,虽然他的死亦是一个军国主义的奇谈。三岛挚友川端康成,大概是最近的,甚至仅从小说艺术看二人也是如此。故而在川端获奖后,原以为受奖者应为自己的三岛便唯能再次进入其“美执”的甲壳中。金阁寺的美自然成为对生活无能者的辩护,只因杜撰的保护弱者的永恒道德法典,故而作为诺奖失败者的三岛便产生了对军国主义的求解。在他真正剖腹之前,以《忧国》为蓝本自导自演了电影短片,其中他已自杀了。即使那时他只是怀抱着猪大肠,但影像的色彩与缓缓呈现的细致的镜头都已将他葬入了美的死地。之后川端是唯一进到现场看过其悲惨结局的作家,川端的自杀虽未有政治成分,却也与此不无关系。美本身便是危机,政治与爱情都是其外表而已,东方的美更具这种灵性,故而使人怀念。对比于《威尼斯之死》或《道林格雷的画像》可知,但美或者有一相同点,那便是结局。我之怀念三岛,亦是对其命运的感叹,而写完这些后,想想其实也无须自扰了。


(三岛的切腹让人久久不能释怀,生死的一瞬被凝聚在一种古老的冷兵器上,这样的铁所具有的精神力让人窒息,这强硬的杀人利器从选材、冶炼、锻筑、成形直至成为一种见证生死意义的造物,无不是精致的艺术,因为生死之大之壮丽,只有在如此坚定的人手中,才能足以被创造成死的美学。三岛的死在武士切腹中亦显壮烈,如同人的另一种生。三岛曾写出柔情的诗话,最终也决绝地牺牲,他用一柄日本刀自戕,比之川端的自缢,更显一种刚烈:日本刀千锤百炼,光是将块钢筑成刀身的工艺就要将镔铁弯折十五次,每次都要祭祀刀神。这些手中的刀从外形到使用,从原矿到成品都凝聚着强烈的精神力量,更是一种生死美的极端展现,这与三岛的“美执”如此水乳相溶,也将其死的方式无法妥协地占有了。美执,使人之精神如被寄生般地困于对美的形态与本质的追寻之中,此刻认的肉体,被“美”的执念完全占有,他所思所想,不再关乎人生的日常,而仅追寻如何将生命之躯体与故事,献祭于“美”这一虚构的感念。因此,三岛切腹时为其补刀者亦为这追寻死之热烈的大勇所振憾,一刀进入腹部,然后坚定地横拉,仿佛与情人的相誓终得圆满。一般自戕者横拉后即已倒下,等待枭首,但三岛此时仍意识清晰,并坚硬地跪坐体验痛苦之美,此刻的美不在于意识的诠释,而只在于肉体与死亡短暂而深切地相拥。死亡这一普遍事实,在“活”的时间中呈现给自戕者罕见的经验,这经验无法表达与传递,却是人之生命经由信念通往永恒的必经之路。三岛面死之时所见何为?他手握日本刀,目击自身处于一个美的生死界,坚坐如山!这便是所有的生命的永恒中,属于他的一瞬。他的第三只眼睛超越语言,在认知的维度中遨游。而身边的介错者早已木然,第一刀斩首没有成功,紧挨着又是第二刀,但仍未成功!经受两次失败后,三岛的头颅竟然尚在,且最不可能的是他依旧没有倒下,而是一动不动地跪坐!一个生物意义中的生命力已然完尽的人,如果不是最强力的意志和信念在支撑,如何做到?《菊与刀》一书记载一位航母舰载机指挥官,在一次归航统计任务时受致命伤,带伤数完最后一架飞机,报告完毕即刻倒地而死,但体温已冷!原来此人早已死去,正是一种意志力使他拖着已死的身体完成职责,恰如此刻的三岛,其使命已与生前故事无关,只为一次壮烈的死而已。于是另一助手急忙换刀,终将三岛的头砍下,这时三岛才得以轰然倒地!日本刀向死而生,这种生猛的镔铁以绝无仅有的力量,时常在战斗中将对手连刀带人一同斩断,恰如三岛所爱的佛学公案中那南泉斩猫的故事般。塔伦蒂诺的暴力电影《杀死比尔》中,复仇者将敌人的刀段段斩掉,女刀人极速斩下反对者的头颅,以及老匠人精雕细刻一把杀人武器的场景,正是一种蔑视一切价值的美执与超脱一切生死的诗歌。火与水与金的煅造,死与生与美的熔解,竟是这般深切,无怪乎三岛必然在绝望中品尝自杀,也难怪在《忧国》之后的《天人五衰》中,如此掩饰其悲冷,又如此激荡地呈现生!美执是对诗人生命任务的诠释,人如何超脱于人,便唯有将人本身用作创造美与意义的素材。三岛之死带着执妄的病态,正如耳聋的贝多芬用残破的躯体书写人类的欢乐,人之“美执”已成自噬的衔尾蛇,它将人本身塑造成向死而生的极端图腾,“有一游魂,化为长蛇,不以啮人,自啮其身,终以殒颠” 。罗曼·罗兰在写贝多芬时用“力”这一物理名词具象了这一作用,而它竟然真的是固态而真实的吗?可这又是一个巨大的悖论,常人如何触摸其作用,或许未在绝境的苦痛中而不可获,恰如贝多芬所言:唯有真实的苦难,才能祛除罗曼蒂克的幻想的苦难。而一个触摸着杀美和死美的人,还有什么未斩断的苦痛呢?)





庄周


这是一个古典的中国故事,讲述的是一个非常有思想的但是不得不去流浪的中国哲人看到了一个路上的骷髅,他询问那骷髅想不想起死,骷髅说,他不愿放弃在死亡的世界里享受到的美好生命。

但是这个故事还有另一个结局。骷髅对哲学家说他想复生,于是他复生了。而复生之后他却忘记了作为骷髅时的一切,就如同死人会忘记生前的一切一样,他看到自己没有穿衣服,盘缠也丢了,因此跟中国哲人胡搅蛮缠起来。中国哲人只好走开,于是中国再也没有出现起死的人。

可这个故事还有另一个结局,甚至只是无限多的结局中的一个而已。骷髅最终复生了,并且询问中国哲人一个自己刚刚想到的哲学命题,因为他自己正是一个哲人,正是因为哲学的思索使他沉睡在那里。中国哲人告诉他那不是沉睡,而是死亡,并询问他死亡之后的感觉。但那个复生者却并不理会中国哲人的一派胡言,因为他的头脑全被那个哲学问题填满了。骷髅想到的到底是什么问题才会使自己经历了生死都不会忘却呢?中国哲人来了兴趣,想象着自己作为哲人也许能够将这个问题解开,便询问那复生者他想到的到底是什么,是否有一丝线索。他就这样不断地问,终于那个复生者厌烦地走开了,走的时候还是赤裸裸的。这使中国哲人更加着迷了,那会是一个什么重要问题呢?他将自己陷入到对问题的追寻中,他就这样思索着、思索着,直到成为那里新的骷髅。


(选自《当一只鸟》,当然,这是庄子的故事,也是鲁迅的故事,它还会是别人的故事,因为死亡是一个永恒的话题。)





仓颉


神圣三角降临的那一天,语言消失了,石门的人们回归本质的状态,猫头鹰人、驯鹿人、蝶人,寻找着远古河湾的记忆,他们彼此杀戮、食肉、祭祀,用骨头垒起一座庙。

一男一女走过石门,女的惊讶问,他们为何突然变成这样?

男的说,用于解释的语言消失了,于是他们显露了本质。起初,我们观鸟迹虫文始制文字,我们学会了语言之术,却将邪恶的一面隐藏,而今,语言仅剩下三个最本质的无解的问题,人们遗忘它们太久了,你能回答这三个问题吗?

但女人已经不能言说。他们走过石门的街道,孩子们在身上画着三角形,牛奔跑着寻找水,鸟倒退着飞行,人自由地交合,为什么?有人问,但人们全部沉默。





尼采


即便没有贝拉·塔尔的《都灵之马》,我也会去设想那匹马和马夫的死亡,以及六天之中毁灭的世界。





一 毁灭


上帝用六天创造世界,都灵之马用六天将世界毁灭。

故事开始于那宣布上帝已死的疯哲学家尼采,贝拉·塔尔电影片头的独白中展现的场景像是一连串的轮回景象般最终成为尼采一语成谶的末日。

尼采曾两次致信友人谈到陀思妥耶夫斯基所描述过的那匹受伤的马,它似乎一直沿着某种生存的困境攀爬。拉奥孔因为对特洛伊木马失败的揭露遭受诸神的惩罚,而在一个上帝消失的世界,人们轻易地进行着报复。一匹马的形象重复出现,而尼采在都灵逢上它,那可怜的老马让人想起列宾甚至梵高画作中的穷人,想起《三套车》,阐述可以是任意的,我们不能验证那匹马并非不快乐,因为那匹马本身的感知是独特的,甚至那匹马并不存在。

但尼采将它带到了现实,那个思索过上帝的人和或许并未思索过上帝的马是在某种层面呈现出的同一种悲剧,而生命对于存在的某种天真的感知也是如此。

关于马的场景无数次重现,布列松一部电影叫作《驴子巴特萨》,以驴的视角呈现人类世界。《离魂异客》中进入新大陆处女地的殖民者迪金森在儿子被杀死后,告诉那些刺客最重要的是要把那匹马找回来。某个中国导演也借用过尼采疯掉的场景:去杀人复仇的上访户看到那匹可怜的老马,毫无预兆、毫无理由地击毙了抽打马儿的马夫。

这匹都灵之马是一个魔咒,带着某种延续性,这正如时间维度一样在人类控制之外。而另一个寓言,尼采将它带入真实之后,世界的毁灭却无视这种延续性的存在,它从一个节点昭示了毁灭与创世的对称,那便是人类宣布上帝已死的时候。

这匹马浪费掉贝拉·塔尔二十几个长镜头,尼采只是在对话中出现,马夫和他的女儿是毁灭的见证。他们在六天内先后失去了马、水源、道路、火、食物和光明,而天地间没日没夜不息的大风中难分浑浊与清澈,难分天空与土地,这个过程正与上帝造物的历程对称,而没有表现的一日显而易见地预言着他们终将失去的存在。





二 对称


这倒悬的创世纪是某种天启,存在本身包含了创造和毁灭,这是难以自洽的结构。

毁灭是从尼采抱着马疯掉开始的。那受了鞭笞的老马被马车夫赶回家,接着便展开它的报复:马车夫的悲剧从老马拒绝出门开始,马归来后,狂风不息的荒原便是它最终的归宿,它不再离开。都灵之马是马夫和女儿生存的决定者,故而它才是荒原的主宰,人类视其为工具,但人类与主宰的真实关系却是不对等的,人不能失去马,但马并非需要人。

这也许就是尼采不能在这困境中成为超人的根本。

都灵之马在人身上昭示对称性的力量。那借酒的邻居跟马夫谈论上帝已死,而与之相对的吉普赛人,用荷尔德林的话说“走遍整个大地”的流浪者却给父女送来了圣经。他们驱逐取水的吉普赛人导致失去水,水是驱逐这一行为的原因,也是驱逐的结果,因为水开始反过来驱逐人类,这是自然的另一对称,于是马夫和女儿准备丢弃都灵之马离开这荒原。但他们不得不折返,他们无法离开一个主宰,这是生活的连续性导致的。连续性,对他们是惯性,惯性,便是日常的对称,他们难以突破的对称,他们必然困顿于这荒原的石头的居所。

如果说马夫父女所存在的空间形象地表达了上帝创造的完整性,天地、水火、明暗、人类和动物,那他们则完全是多余的,是被对称抛弃的。荒原,一棵孤树,不息的风,如此的场景是创造超人的大地吗?超人也许只是那查拉图斯特拉的树,它比一切都简单和沉默,它只有孤独,任风暴摆布,却坚挺屹立,看着马夫和女儿试图离开又被迫陷入归途的循环之中。这最为孤独的生命的个体,才是那最强有力的超人。

那么,在超人诞生的地方,或世界开始毁灭的地方,尼采一定看到过都灵之马的泪滴,巨大无比如同被埋藏许久后挖出的钻石,溅落在大地上,成了一颗颗深景中的世界,那是世界的对称,某种被破坏的世界对人类的复仇,它是自然生成的。

所以,创造包含毁灭,存在包含消亡。





三 悖论


这是没有语言的场景,马夫是一个半残疾者,似乎隐喻了所有人的病态。如果马夫是完整的,就不需要他的女儿。但人似乎必须交流什么,或者必须与我们所处的世界中其他的人相关。但马夫与女儿的交流却可以将语言做绝对的简化,甚至消除语言。因为最低层次的生存,产生最低层次的语言。

语言消失了,语言的对称便是悖论,因为对于不可言说的,我们保持沉默。

但真理某种至高的黑暗却是相同的,荣格在发现东方哲学的奇异风景后,在黑暗中创作了那部《红书》,并非戏剧的戏剧,并非真实的真实,醒来又被迫睡去的状态,一场关于存在的重感冒。荷尔德林、荣格和尼采的疯癫是相同的,面对并非完美的世界时,黑暗的背景虽然并不总在我们的关注中,却会自然地呈现在生活里,这就是存在的悖论。恰如哥德尔的不完备定律之下,上世纪70年代,斯蒂芬·库里和理查德·卡普在研究数理逻辑时发现,抽象的逻辑问题无不包含于同一个可满足性问题之中,即“对悖论的识别”。

罗素的著名悖论指向人类能否建立一个完备的集合包含一切的问题,但对合集的定义,却是一个会陷入循环的历程,它的更根本层面,是对无穷性质的认知,它到底是实无穷,还是潜无穷?对于工具,我们可以加以限制,休谟无视笛卡尔的思想,用律法去限定一切的起点。但如果没有这种悖论,我们又如何?人们面对的是可替代性命题的组合,因为出现许许多多的可以被认为等效的选择性,人们才开始永无止境的困惑。

但是如果悖论不存在呢?有一次我做了一个梦,梦的大部分场景都忘记了,只记得里面有一本书,大概五百页。我读那本书,书中的内容都是崭新的,它讲了一个完备的体系,就像罗素和怀特海试图完成的那样,我明知这在逻辑上是不可能的,但我确实在读它,它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当我醒来,发现只过了半个小时。如果我们消除了选择的可代替性,如博尔赫斯的一篇小说中所创造的那个并不理解“变化”的世界,它将逻辑的基本公理否定,不存在时间之中等价的转换,还会有悖论吗?这是语言的禁地,但沉默能够避开对它的追问吗?如果不存在悖论,当马夫抽打那匹马的事实呈现于尼采面前,他必须会因之而疯癫吗,或者,这一现象必须代表悲剧吗?从莱布尼茨人们便开始寻找表述所有事实的理论,都灵之马是一个表述,却不是某种判定,它并不一定代表悲剧,但正因如此它才引发了我们存在的整个架构的悲剧,我们将找到一种无可代替的事实:因为我们不可置疑,父女二人在都灵之马的事实发生后还能对其他事实做出任何改变。比如他们为何无法逃离,为何对吉普赛人冷漠,为何不能求助邻居,为何选择在这荒原中生活,以及为何不去抗争?

不,他们并无解释,上帝只是为他们设定了一种自组织的程序,之后,上帝死了,这个程序自行地运转着。如果不存在完备的体系,这个程序必然会发生最后的毁灭;而假如存在完备性的体系,那这最终的完备就必将永无止境地延续下去,我们依旧无法改变!这是多么美妙而又悲壮的对称,创世之中必然包含毁灭或者无意义的永恒!

宣布上帝已死的尼采,在都灵之马的报复之中,或在那众神决定的特洛伊木马的报复之中,试图重新建立强大的超人,那会是多么孤独而绝望呢?都灵之马为我们展现了它的虚无,马夫必将死去,女儿必将死去,尼采必将死去!





四 存在


那么他们消失后会发生什么?

将无人再来到这个荒原,亦无人离开,这成为一个隔绝的或幻想中的世界。它本质是一个简单的模型,一个思想实验,甚至再无观察者,也不可证实他们是否只是不同维度存在的投影。那么,都灵之马和马夫的悲剧最终也成为一个无法证实的谜题。

如此,还有什么意义?谁在与那幻影中的风暴战斗,又是谁会最终失败在它的对称之中?设想一个与数学相关的问题,正与芝诺在其“飞矢不动”悖论中所表述的相似,存在难道不可以由无穷多个的虚无构成?如果将存在无限分割,能否对存在的每一个元素进行证实呢?存在与存在者是否相关?都灵之马或者并不存在,马夫和女儿毁灭掉的世界也并不一定对外部的世界产生影响。这里至少到来过借酒的邻居,到来过吉普赛人,他们或者永远不会再来,让马夫与女儿像薛定谔的猫一样被关在一个被可确定性抛弃的世界,但即便那些人真的曾经到来,在马夫和女儿消失之后,他们还是会如此地活着,如此地流浪。这就是人的悲剧,我们无力改变那匹马所创造的存在的单向性。

这个启示难道不是说无论时间还是空间上,存在最根本之处的无意义?而在这种虚无中,人又是何等渺小,尼采不能改变这种渺小的状态,甚至令其更加脆弱,那失去与上帝对话的机会的人类,将更加无视渺小的可怕,更加冷漠和残酷,更加速它的毁灭。

于是,对称后的第六日,光消失了,女儿不能再看到父亲,父亲也不能再看到女儿,他们连最低级的交流也不再拥有了,成为两个更加虚无的原子,也终将独自地停止运转。

这就是都灵之马的故事,也是尼采的故事,或者我们应该向那在对称中慢慢折叠的世界,献上一曲挽歌,如果有这样一个人的话,也许他们会有不同的结局。


(虚无的思想本身的确证实着某种更高力量在我们身上的作用,即便它不是上帝。这也是为什么必须探索和理解尼采与都灵之马的原因,虚无的背景逼迫我们去思考,或者我们最终必须寻找一种可被界定的意义,也许如陀思妥耶夫斯基所说的基督。也许这能抚平存在的伤痕吧,像那人云亦云的借酒者,或随风而去的吉普赛人,或干脆那匹无视死亡惩罚而去抗争的马,他们都独自地展现着个体在一个并不完美的体系中的形象,并和我们共同构成这尚在运行的世界,他们真正地影响了每个人,即便微乎其微,就像遥远星体带给我们的引力一般,但这无限接近于不存在的存在,必定存在过,在某种意义上,它们给了我们一个能够容许我们自身的理由。)





维特根斯坦


下水管道坏了,孩子一直在哭。

一个英俊的工人来家修理,看着有点面熟。

他看了看管道,拿出尺子测量许久,又在纸上默默画些什么。

奇怪的线条和数字,还有仿佛随意的涂鸦。

我问他为何不开始工作,他示意我沉默。

我抱着哭泣的孩子,想到生活不顺利,总在一种抑郁的情绪中,我有点不悦。

工人盯着我,突然,暴躁地问,我在这里工作,你为什么总是不开心的样子?

你喜欢这样的工作吗,如果我们远离了思考和追问,而是被生活裹挟在一台机器转动的齿轮上,它还有什么意义?

太多的隐喻,我不明白,他有点愤怒地说,难道你在抱怨?

不,我只是在说,意义,消失了,在许多具体的事件中,一种至高的价值被忽略了。

那你可以试试修理管道,他竟然显得有些平静,说,来吧,这真的是一件美好的事情,为了这种美好,你甚至可以不必付钱,我有很多次想寻找一个机会,去一个地方劈柴、伐木,或者参加集体劳动,没有比那种场景下的交流更精确的东西了。

我无言以对,也不想争吵,渐渐地,我们都平静下来。

我继续看他画来画去,很快一大张纸用完了,又是一张。

水不停地滴,钟表滴滴答答,孩子在哭,他在涂画。

不知多久,他才说,我明白了。

于是开始修理管道,但又好像并没有修理什么,他蹲在那,嘴里嘟囔着什么,好像在自言自语。

我感觉孤独,孩子哭声不断,我感到自己的残忍。

几分钟后,他站起身,说,从逻辑的本源来说,是水不好了,而不是管道,水才是黑暗的本质。

我不明白,但经他修理后,管道确实已不再漏水,而他也已经准备离开。

打开门,却又走回来,只对我的孩子说了一句:不可言说之事,你需保持沉默。

他离开了,孩子不再哭,拿着他留下的涂鸦好奇地观看起来。





毕达哥拉斯


据说毕达哥拉斯死在豆子地里,死时周围全是球体的象征。

几乎所有宗教都会神话甚至虚构其教主,毕达哥拉斯也可能是一个虚构的人物,作为教宗,后世认为他制定了许多奇怪的教义,但如果他是虚构的,那么制定教义的人到底是谁呢?这恰如斯宾诺莎对《摩西五经》的怀疑。

如今,毕达哥拉斯教已然消失,几乎无人承认自己遵从其教义,于是他只好独自在荒原漫步、思索,如同一个失去记忆的人,但他再也不试图解释自己的宗教。他说,如果有人宣称遇到了我,那便是相信人类能够与神灵对话,或者他疯掉了。

对此,我不宜评价。

我只是看到他穿着长袍,手持尺规,在田间寻找东西。

我忘了我们首先开始的话题,但印象中他与我想象的不同,他说到一个游戏。

他说,你们并不懂得宇宙之美,那是一种先验的真理,正如万物即数,并非源于人的定义。我相信这一点,但他的门徒们却将无理数拒之门外,我说。

无论你是否承认,许多数字必然超越人的认知,那种超越应归咎于人的无知。

而他为自己辩护:既然我是虚构的,如何将希伯斯投入大海呢?而且,并非因为他发现了无理数,而是因为他违背了教义。

你可知道造物创造的许多世界并不完美,他会怎么做吗?他说,当一件事永远不能完美时,便不再高尚,而仅仅是一个游戏,创世亦然。他们调整世界的方式极其简单,他们用最原始的不可互相反应的三维物体进行碰撞,随着碰撞趋于无序,他们才发现球体是最完美的,而对于人类,球体产生了苹果,从而有了牛顿定律,地球本身也是球体,从而有了哥伦布,球体是星体,因此有了伽利略,之后还有黎曼、庞加莱,他们的发展都是基于球体的。之后呢?人类知识的密码被写入球体,而非立方体或三棱锥,因为游戏者并不想让游戏变得简单,在复杂的变化所产生的简单的力学的原理,包含了球体为何神圣的原因。

他说着,笑着,这游戏模拟了我们关于但并不局限于数字的诞生游戏。宇宙并不确定什么是美,恰如你我,人类只是基于运算获得意识,而宇宙基于维度的变化。

那么造物主是谁,你真的知道?我问。

一种虚构的并不存在的生命,他说,但无论他是谁,我们拥有这个游戏,便拥有了造物的力量,他说着,拿出一堆豆子,放在一块光滑的石板上。

他说,当我们进行这一神圣的游戏,便是对创世纪的模拟,这也将改变宇宙的一切,因为万物即数。其实,在我的教义中,并非不允许吃豆子,只是我的教义都是基于这个游戏,所以在游戏中吃掉豆子是罪恶的,因为它减少了因子,从而将影响世界的变化。

接着,他准备向我演示这个游戏,一系列神秘而庄严的仪式过后,游戏开始了,一切都静止下来,除了那些豆子的碰撞。

我看到毕达哥拉斯开始记录一些数字,这些数字是怎么产生的,表达了什么,它们与我们的宇宙真的有关吗?我疑惑但并未说话。

我在验算一个定理,他说,造物主创造了整数,其余一切数都源于这个游戏。

我观看许久,终于感到饥饿疲倦,直至一只飞鸟将我惊醒,接着更多鸟儿飞来,落在土地上,它们吃豆子。大概我的潜意识也在怀疑和好奇究竟会发生什么,我一动不动地等待着,直至我看到毕达哥拉斯在愤怒中消失了。是的,他是虚构的,这个游戏也是,现实的世界不会有任何改变。但当我醒来,我的周围却变成一片大海,我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抛进海水,一些声音叫着我的名字,希伯斯。啊,是的,因为那些豆子,无理数产生了,那是造物主并未创造的东西。





毕达哥拉斯Ⅱ


四月六日,在一座街心公园我逢上一个孤独的小丑弹奏六弦琴,他说他曾是恺撒的弄臣。

你还记得什么?我问。他指了指身旁的虚空,说,还有圆形真理。

他说,那个时代人们思考那些神圣的问题。

人类的神圣信仰还创造了什么,那时没有战争吗?我问。

有,但只有很少的人被杀死,因为当时还没有人掌握最终的力量,因为人们觉得死亡并不可怕,当思考者感觉自己必须为思想献身时就会放弃生命,死亡太简单了,荷马、苏格拉底、希帕蒂娅、希伯斯都是如此。

圆形真理是什么?我问。

那是与他们相伴的东西,他们曾相信圆代表真理,神圣不可侵犯。

这多像毕达哥拉斯教派的教义,它是一种实体还是一种信念,我问。

无从而知,他说,但它的确与毕达哥拉斯相关,只是,真实的毕达哥拉斯并不想控制思想,因为他并不想测量。他说话有点语无伦次,但我可以听出他大概阐述着如下观点:测量让人掌握了控制思想的力量,而测量本身却是模糊的,一旦从纯粹思维转化成近似描绘,大部分人便会受控于工具,因而受控于掌握工具的人,测量虽然是毕达哥拉斯发明的,但却违背了他的初衷。

也许是吧,我说。

并非也许,那是事实,测量改变了世界,测量的无法理想化让人们杀死恺撒,毁灭了亚历山大图书馆,发动东征的战争,杜撰历史,人们为一丝一毫纠缠不清,却并不知一沙一世界,每个时间和空间的连续都应该建立在意识而非工具中。

他一边说,一边走进花园中心跳起怪异扭曲的舞蹈,好像在念着咒语,我看得有点眩晕。

当我醒来,他已经离开了,六弦琴放在地上,还有圆形真理,我看着它,它也看着我,它像一个宇宙,却无法触摸,它会与我交流吗?他曾思考过我所思考的东西吗?

风吹过,落花穿过它的身体,我拿起六弦琴,伸出手,感觉回到了南十字座。





希伯斯


等边三角形降临的那天,没有人跟我聊天,我孤独地走在喧哗的城市看到它慢慢降临,如国王般从容优雅地闪现。它为何与周围的人们无关?它究竟是在天空中,还是我的头脑里或眼睛里?它真的是等边三角形吗?一个自然发生的人造的概念?我们可以否定它吗?通过语言,否定它而保留日常生活的语言?

我想起一个久违的朋友,青年时代,他因为违背导师而被杀死,后来他随波逐流,彼时对于真理的抱负都已遗忘,但他不再惧怕死亡,简单而虚假地生活,只是或许依旧痛苦。

我急忙乘公交车去找他,看到飞机飞过天空,人们穿过了三角形的影子,太阳因此形成七色折射。而路上,石门的原始人聚集起来,举起火把,火把高过天空,准备点燃焚烧掉这等边三角形。公交车上几个人穿着白袍,时不时指向头顶,讨论着什么。我没有理睬他们,我来到朋友家,他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似乎在等我,我看到他桌子上摆放着纸张,他在勾画着什么,我走近,看到那是等边三角形……

你看到它了?我问。

谁没有看到呢?他说,但我们忘记了时间和因果,就像概念和语言一样,我们的世界会创造它吗?蜜蜂的巢是六边形,鹦鹉螺是完美的分形,但它们可以测量吗?一个真正的等边三角形只在大脑中吗?而它如果不存在于自然,那概念如何进入我们的大脑?

这仿佛一个启示,我知道了语言,它的概念如何到来,如果我们否定它,甚至它的某一部分,就代表着我们否定了整个语言,进而否定我们的思维,之后,世界将再也无法真实,一切都如此,包括我们的生活……

我听到等边三角形在哭泣,你听到了吗?他突然语无伦次地问我。

我怀疑他疯掉了,可还是仔细聆听,他继续画了很久,但那已经不再是等边三角形,而是圆,直角三角形和其他的东西。

但我真的听到了,天空中的三角形在说话,用另一种语言,也许是海豚的语言……

他在告诉我人类正在杀死它,杀死它和圆,以及许多曲线,许多神圣几何。

我看看天空,飞机穿过等边三角形,很快它消失了,它短暂的出现,世界毫无改变,城市依旧如此……

而我的朋友还在画着,但已经画不出来了,世界上再也没有等边三角形了,它死掉了。只是那些已经完成的等边三角形像幽灵一样从纸上飞走,飞到了天空中,然后像气泡一样破碎。





希伯斯Ⅱ


在人类的荒野上,毕达哥拉斯寻找着完美的数字组合,数与形的关联从那个时代开始。

一种启示性思维在于从平面到立体的扩展,三次方程连接着立方体结构。艺术家们身在其中,而故事的进化,却将完美图形一步步消解,它不再是圆,甚至不再神圣,它是被弃于三维时空中的造物者的影子。而毕达哥拉斯也是一个虚构的概念,无理数亦然,吃豆子的罪恶很明显地证明了这一点,豆子是完美球体的象征,但任何实在性的物质都不完美。

毕达哥拉斯学派仍在秘密传播结社,但它的教宗其实正是希伯斯,他以肉身入大海殉道恰如基督肉身上十字架,基督是神性的,希伯斯是理性的。神性有许多种启发复活的方式,但理性则不可,它唯一的方式就是质疑。因此,希伯斯虚构了一个强权的毕达哥拉斯,并以自身的悲剧宣告其失败,这是一个阴谋,但却是善意的。

希伯斯曾行走在古埃及的金字塔中,以寻找那些神秘的数组,当然,更重要的是寻找不朽的方式,因为那时科学与哲学尚未分开,包括生物学和医学。但希伯斯并未找到,他被投入大海也并未如基督般复活,当然也只有少数人知道他的秘密,甚至至今仍有人认为他生活在大西洋中的一座海底之城,我还曾遇到一个信徒说洛夫克拉夫特也生活在那里。





阿基米德


如果哥德尔还活着,他一定会希望看到那种已经消失的语言。

中国神话传说中,有一座圣山如须弥山、圣维克多山或比利牛斯山一样,抛弃语言和被语言抛弃的人们在此修炼,对世界进行概念的抽象,然而他们的语言经过与世隔绝的独特进化,常人极难理解。

我和朋友在传说中的那个地方寻找很久,在人们几乎忽视的一处遗迹,发现了一座纪念碑,那是一位战士弯弓的雕塑。

日落时,太阳恰落入箭头所对的一座山口,我们用锤子敲开山石,夕阳透过,那里重新明亮起来。穿过被敲开的道路,我们进入白昼,一条溪水从石缝涌出,我想就是这里了,我们要跟随它,去传说中藏有天书的地方。

旅途艰辛而孤独,却有无穷奇景,而这里的维度仿佛是混乱的,一些传说中的声音隐隐约约,那正是语言的最初形态。人类被封印的故事,我们如今已不再知晓。

我们发现一块石碑,上面写着如同甲骨文的密码,朋友并不知晓其含义,但我很快发现,那些三角形代表着不同的勾股数,我把数字记录下来,对应起罗马字母,于是意义出现了,那是一句箴言:不要碰我的圆。

这是阿基米德被罗马人杀死时所说的话,我大概明白了一些东西,不同的人类历史有其相似之处,但这个秘密我并没有告诉朋友。

我们继续前行,最终,一座仿佛要通往地球内部的深井挡住了道路,我猜所谓天书应该存放于此吧。轮回中的大能者或造物者从时间的远方,那过去与未来相通的地方,传播最完美的语言,但靠近它,一种幻觉在大脑中闪烁:我想到了献祭。

亚伯拉罕曾用儿子献祭,亚述古国的统治者曾用王子献祭,而商代的人们用奴隶献祭,而直至十八世纪,经历了科学大爆炸时代的人们依旧在烧死女巫,对于杀人,人们拥有原始意义上的热爱。我曾听一些疯疯癫癫的古人类史学者说,对于一种更高智慧的主宰,人祭是必要的,因为语言正是诞生在人懂得死亡的时刻,而对于神秘的探寻也正源于创造不死的梦幻。

但我不想这些,而是注意起周围许多大小不一的鹅卵石,它们的形状甚至非常规则,我想到了一个阴谋。我建议朋友扔一块下去,通过回声来猜测一下天井的深度,我打开计时器,朋友捡起一块光滑的卵石。

不知多久,深井中的回声让“我”或者“我的朋友”离开那里,我知道那便是神秘的最初语言,也是完美语言,它对于所有人毫无分别,如果哥德尔知道它,便再也不会“为人类能够通过语言相互理解而感到困惑”了。

我或者我的朋友回到了城市,但我和朋友开始缄默,虽然“我”已经通过他的眼睛看到了另一种真相,但再也没有提到过那种语言和天书的故事,因为对于活着的人那都毫无意义。





开普勒


清晨,石门的街道,一群赤身裸体的女巫被绳子捆绑着,在身穿神圣战袍的士兵押解下,缓缓向一堆火焰走去,她们没有一个是神圣的,但保持着理智的我,知道这是人类历史的不断重现而已,她们必须有人死亡,也有人被治疗。

我也知道石门的女巫中有许多是被陷害的。

首领提出抓捕女巫的口号已经很久了,每年都会有至少三名女巫被处死,这仿佛成了必须完成的任务。人们热衷于此,因为对于女巫,令人信服的表现是,她们大多数并不能准确理解和表达自己的心智,她们甚至相信自己是罪恶的,魔鬼侵染了她们曾经圣洁的灵魂,只有靠火焰的焚烧,才能让她们重获新生,她们之中还有一些认为自己的世界是虚构的,是撒旦的梦境。因此,她们很多时候并不为自己辩护。

在这些女巫中,我看到一位年老的妇人,她与别人关系不好,时常被指责,她忍气吞声地低着头,表情却平和安静。我负责审判了她,而后,我了解到她还有一个儿子。

这个儿子不务正业,没有人知道他想做什么,他更像是魔鬼。

但有一点却非常可疑,我知道很多女巫的亲人们会为了自保而放弃亲情,这是让女巫绝望并放弃辩解的原因之一,但这位老妇人却相信自己的儿子在传递神的伟大思想。

我满心好奇地来到她所说的地方,拜访了她深居简出的儿子,他的家杂乱无章,桌子上摆满着各种几何机构的模型。我进去,但他并不想跟我说话,只是在纸上写着混乱的东西。

您觉得这是神的思想?我问。

神是一位几何学家,所以,我们必须学习几何的语言才能与神交流。

几何的语言,那是什么?我问。

你不会明白,那需要天启,它是为寻找真实而创造的伟大事业,关于群星,关于未来。

你如何获得天启?我问。

比如,梦境,我只能这样说,我记载过一个梦,我的母亲用一种神圣的启示,把我带到了月球,在那里,我看到了另一世界,山川河流,城市文明,我还经历了许多故事,您以为那是梦吗?他看了看我,反问道。

我突然想到他的母亲,便说,不,那是真的,因为您的母亲是一位女巫,她施展了魔法,并因此正在接受审判。

他听到后表情有些痛苦。不,他慢慢地说,那的确不是梦境,那是真实的,只是需要很长的时间,需要四百年的时间才能获得验证,但我的理解是正确的,四百年后将会有人去到月球,但那多么迷人,如果可以,你愿意去吗?

我迟疑了片刻,说,当然愿意。

那好,杀死我吧,并把这个梦境之书传播出去,让人们理解那个几何学家上帝,我的母亲不是女巫,我才是巫师。

我拿起那本书,书页上满是密密麻麻的符号和数字,尾页留有主人的名字,开普勒。

我离开那里,不一会,石门的人们包围了这座房子,后面的故事不得而知。





陀思妥耶夫斯基




上


杜妮亚把我引到监狱的一角,那个昏暗的小牢房,西伯利亚的风,吹奏着世世代代的流放者们没有写完的曲子,笛声阵阵,场景如同梵高画作中的阴暗。



杜妮亚:他谁都不想见,但我知道他很渴望交流,他找不到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我没有告诉他,先生已经死去了……

我:也许他还未死去,死去的只是他之后的时代。

杜妮亚:真的吗?你知道什么?如果你有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的消息,请你告诉我。

我:我知道,但现在,还不能说。

杜妮亚:(眼神中充满希望)我相信你,先生,无论你是谁,你怎么来的,只要你对他有帮助,我真希望你能多跟他说说话,他现在,很沉默。

(教堂的钟声响起,如同阿赫玛托娃的诗篇)

杜妮亚:我要走了先生,你跟他多说些话吧,他不愿去教堂,可我得去,我们不能都在没有天堂的地方。

囚徒:(大笑着,如同癫狂地说)我们活该在这个无罪也无解的时代接受惩罚,那惩罚便是,未来的人们将怀疑我们是不是在真正的索多玛城!

我:也许并非如此,我们深埋着许多美妙的追求和幻想,只是,只是缺少哲思和表达,这让我们一方面更贴近生活真实的罪恶,另一方面,却远离了对这种罪恶的真实性的探索,也许,交流会让我们更好。

囚徒:(有些愤怒地说)那么,你告诉我,我有罪吗?一个拿破仑似的人物有无权力去以个人道德的名义主持公正?它质问的内核在于:康德认为的人的绝对的理性与道德准则是否存在?杀人与自杀是对世界行使权力还是对这种无主的权力的侵犯?如果这种权力存在,如果它涉及人的存在的责任,那么它一定是普遍的,而非个体的——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不是在问我们拥不拥有自己的杀人权或自杀权,而是说,我们的行动,杀人或自杀是不是对这种坚定的、属于每个人的不可分割的权力的侵犯?

我:生活与信仰给予这权力,也从这权力的痛苦中拯救。

囚徒:不要再重复他的话,一百年前,我就听得厌倦了!他把我放在这里,却自己行使了这权力,他离开了,隐藏了,却让我忍受这一百年的质疑和自责,我不会再相信他,如果……如果有另一种可能,我绝不自首。

我:如果你能回到自由,回到那个世界,你将作为一个“天才”还是“普通人”生活呢?

囚徒:如果我忏悔了,那说明我并非“天才”,而只是不小心做了“天才”的事,行使了“天才”的权力!但我重新选择,那就是不信上帝,我是无神论者,相信革命的理念,血债血偿,以恶制恶。……你觉得我是什么呢,天才,还是普通人?

我:你读过他后来的作品吗?他已经远离了别林斯基、车尔尼雪夫斯基们,那是我所爱着的先生,一个贵族知识分子,一个拥有改良信念和崇高宗教信仰的人,也许他能看到善的光芒的,从而不相信以血为代价可以达到彼岸,所以,他才比那些更现实与实效性的实验者们走得更远。

囚徒:但杀死沙皇和杀死一只虱子,是完全不同的!

我:如果你自由了,你会去杀死教皇吗?

囚徒:我尽力去做!





中


第二天,我自己来看他,给他带了一些书籍,主要是这一百年来的历史,当然是比较简略的。我不知道在狱中他有没有读过这方面的书,但当他得知人类曾发生过两次世界大战,甚至造出了原子弹这种可以决定战争胜负的大规模杀伤武器时,竟然疯癫地大笑起来。



囚徒:我知道会这样,他失败了,他相信的东西失败了!而我,我庆幸自己没有看到这一切,他的监狱,让我免受了这巨大的惩罚!

我:你真的想象过?

囚徒:我甚至可以想象外面的人会如何,他们会漠然,会无视,会遗忘,会在痛苦的背景中假装快乐地活着,他们,不会销毁原子弹!

我:那是因为,对于罪与罚的回答是困难的,谁,希望自己在这种质问中生活呢?

囚徒:的确,对罪与罚的解答是困难的,没有人希望如此,除了我!我被迫要去思考这些东西。比如,虽然我们会建立法律与道德来指控个人,但如果面临指控的将是整个文明史呢?如果我们用自己的行为不断证明,人类的进步只不过是无数次我这样的谋杀构成的陷阱,是许多人合谋的对最简洁的信条的挑战呢?

我:(沉默着低下头,无言以对。)

囚徒:这种指控在无神论和唯物主义的圈套下成为了物质进步的必需品,成为了原始积累的借口!这么美妙的谎言你如何拒绝,如何分辨,人的判断力能够从我们的历史中寻找到公正的善恶标准吗?一个有思想的人能不为此而恐惧吗?

我:我无法回答。

囚徒:那就让他来回答,他在什么地方?他死去了吗?

我:也许,他死去了,一百年了……

囚徒:他是怎么离开这人间的樊笼的?而将我抛弃在这里一百年,难道他不会不安吗?

我:会的,对于一个有“良知”的人,这种不安与人间的一切惩罚相比,都更加沉重和可怕。

囚徒:那他为何还要死去,而没有来救我,没有把他死去的消息告诉我?现在,他不会再站在道德的高点来指责我杀死了那个老太婆了吧!他同样,杀死了一个人,虽然,我也是罪恶的!

我:(低声说)可是,他并没有杀死你。

囚徒:太可笑了,难道你不知道,这永恒的对内心的质疑,比死亡更加可怕吗?如果不是这监狱的严密,也许,我早就自杀了,我不想再知道意义,一个革命主义的谋杀对真实的生活有多少意义?难道我们的善,仅仅是为了使自己能够心存安宁,使自己不背负罪恶吗?那么难道通过思辨,通过对人类前景的美好心愿来解释暴力,不比获得这种安宁更有说服力吗?(他站起来,眼睛中放射着痛苦而坚定的光芒,大声喊道。)让我下地狱,我不下地狱,人类将不会美好,既然入地狱是为了多数的幸福,那么这个地狱便不是罪恶,而是光荣的牺牲!

我:(沉默许久后,小心翼翼地说)也许,也许善不是为了解脱……

囚徒:难道你更了解我?你说那为了什么,为了什么?!

我:也许,是杜妮亚……





下


最后一次来到这阴暗的牢房,我在想,什么才是功利主义的极限,什么才是最重要的牺牲?而良心与公正将如何建立关系?是通过暴力、强权、杀戮、清洗,还是通过感化、教育、原谅、尊重?对于他来说,不是杜妮亚,也许是,但无论如何,他就要自由了,他受了一百年内心的拷问和负罪,终于决定不再等待,他要死去了。我在他身边,可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杜妮亚去打水了,也许,她还会采摘一些水果回来。

囚徒:(沉默着,不说话。)

我:你比那时候更坚定了,虽然,我不知道你的信仰是否是对的,它对于人类,会有什么好处。

囚徒:(缓缓地朝向我)那时候我是什么样子?

我:那时候,你很软弱,读到你的故事时,我就在想:那个受罪的、受良心惩罚的、怀疑自己因为心灵太软弱而不能称为“天才”的人,他会怎么做?我已经忘记了,在你自首前我是怎么个想法,也许,也许当我们抛弃功利主义的时候,这种质问和对未来的影响才会清晰吧。

囚徒:(哀伤地说)可是,我还是自首了,现在,真的不会了。

我:为什么?

囚徒:你知道,那个犬儒主义者的自杀,他永生都没有明白,却勇敢地与这个可悲的黑暗世界决裂!现在,我想到了另一种启示,我已经忘记他当时跟我说了什么,但死亡的真实性,也会改变,我知道了另一种真理。

我:什么真理?

囚徒:我一直没有认罪,对于杀人,我不认为杀死那个放高利贷的包租婆是不公正的!但是,我被流放,在西伯利亚,在忏悔和思索中痛苦地度过了一百年,而杜妮亚,那个好姑娘,她却因我感到负罪!但现在,我不会再跪在她面前痛哭流涕了,因为对于世界,我没有任何索求,我只是一个该下地狱的人!



这时,监狱的门又一次打开了。是杜妮亚,而她身后,则是陀思妥耶夫斯基,他并没有死去,但是,已经如此苍老,如此临近死亡,他穿着一身宽大的袍子,慢慢地走来,没有拿十字架或圣经。迈过牢房的铁门时,弯了一下腰,说,这里太低矮了。



陀思妥耶夫斯基:拉斯科尼科夫,我的孩子,也许,我早该释放你!但是,我相信基督,即便有人证明,基督与真理无关,并深知这是确凿无疑的,那么,我宁可选择基督,而不是真理。

囚徒:(努力地从床上坐起来,他的眼神中,突然充满了尖锐的质疑。)所以,你要我也去相信,通过一百年的时光,相信你那神圣的卡拉马佐夫信条?

陀思妥耶夫斯基:是啊,但现在,你知道我并未死去,而我的信条也未改变,虽然,我知道这一百年,有战争,有种族灭绝,有屠杀,有毒气室,有饥荒,有文化革命,有独裁,有原子武器。

囚徒:(大笑着)那你在干什么?躲在黑暗处,等待他们醒来?

陀思妥耶夫斯基:(哀伤地说)是的,可我也是在陪着你,等待你忏悔的那一天,我在黑暗中等待,等待人们变好,你知道,我经历过死亡和连绵不绝的癫狂,也受到过感动,更承受过黑暗,而现在,当你终于有了自己的选择,我想,既然我一开始就选择基督,那么便不该让别人去理解真理,更不要说基督了……

囚徒:(坚定地说)是的,我知道,他与真理无关。

陀思妥耶夫斯基:一百年了,也许我不该如此,对于一个渴望而信仰宽恕的人,对于在惩罚中求解的人,我应该知道,你有权去做正确的事,有权对统治者和皇帝指责和嘲笑。

囚徒:什么是正确的事?你还觉得我应该去自首吗?

陀思妥耶夫斯基:我不这么觉得,正确,应该是每个人心中认为的美,而不是圣人的判定,这个世界,如果没有圣人也许会更好。

囚徒:是的,因为天才从不相信人类,所以,才造出了圣人,而我,不需要圣人。

陀思妥耶夫斯基:我们都不需要,每个人都应该拥有枪支,拥有原子弹……

囚徒:(沉默着,眼睛突然湿润起来,仿佛陷入到很久很久以前的回忆中,低声地重复着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话)每个人都应该拥有枪支,拥有原子弹?

(没有人说话,囚徒安静下来,又仿佛弥留之时,杜妮亚走到他的床边,拉住他的手。)

囚徒:(看着杜妮亚,缓缓地说)如果那样,也许,也许我就不会杀死她了!

陀思妥耶夫斯基:是啊,但这故事还是留给未来吧。(说完,便消失了。)



而拉斯科尼科夫,终于在平静中死去了,死去时,只是拉着杜妮亚的手,没有最后的弥撒,没有人给他唱安魂曲,没有宗教仪式。西伯利亚的风吹拂着,吹拂着,仿佛一场梦,而这风,要来叫醒我们。





卡夫卡


在公交车上遇到一个人。

他一边读一本书,一边发出些奇怪的声音,像是金属的摩擦。

我有点疲惫,那天,感觉什么都不好,就一直看着他,因为他很奇怪。

他不像周围的人,虽然他似乎在嘟囔些什么,但总觉得他比所有人都安静。

他把手躲在衣袖里,像是在瑟瑟发抖,他穿得很奇怪,一直低着头。

公交车慢悠悠地穿过大街小巷,我感觉这熟悉的道路,却似乎带我到了许多陌生的地方。

那个人突然朝我看了一眼,消瘦的脸,就像一个有大智慧的隐士。

我想上去跟他说几句,但是没有,直到他给一个人让座。

我才发现他站立的姿势很奇怪,就好像有一个多余的身体,他穿着很大很长的外套,我禁不住,仔细地看了很久。

他是一个畸形!

他下车了,步子蹒跚,我不知为何,忍不住拉了他一把。

却感到那外套里冰冷的结构,他跌倒了,在公交站台。

外套中的甲壳露出来,漂亮的甲壳……

但没人注意,于是我急忙冲下车去。

帮他把外套穿好,他回过头。

消瘦的脸上露出亮黑色的骨骼——一只大甲虫。

但他却冲我微笑,接着步伐怪异地离开人群。

看着他的背影,我久久地站在那里,默默地说:

卡夫卡,走好……





塞尚




一


那个时代,人们并不知道真实的含义,所以对真实的表述有多种方式。

作家、诗人、音乐家以及艺术家,都试图在一种可自我阐述的前提下表达真实。真实,不一定是客观场景的实在性的存在,也是一种对其内部关系的理解和演绎。

因此,作家或诗人设置的冲突与现实中极难发生的巧合,形成了真实的另一维度。而这是基于人类自身的认知构造,感官,形成了具有附加性的理解路线,因为即便我们知道很多故事已经偏离真实,但依旧会为其所感动。而更直接的真实,比如绘画,当它如同日常现象一样几乎毫无二致地呈现我们眼中普遍的存在时,其意义却似乎被削减了,心理学家和哲学家认为这是因为我们的思维已经对附加性的理解线路形成了依赖。

那么,美术应该如何突破呢?其实,与其说是美术不得不寻求一种突破的路径,不如说,我们体会到的真实其实是肤浅的。就像我们的不完美性造成了对虚假的完美的依赖一样,当某种信仰狂热出现时,真实已经被解构,而我们的眼睛本身,就具有这样的能力。

美术与小说、诗歌、戏剧所不同的是,它的途径正是我们的视觉,而不是体悟。心灵对于真实可以是规避的,但依旧有着感性与理性的相互作用。但眼睛,这一我们自认为明确无误的感知系统,实则是蒙蔽的。画面很难呈现事物内部的复杂关系,而文字,尤其是具有一个超越整个场景之外的阐述能力的文字,却更为简单。

这样的局面,许多世代以来被认为是不可解的,直至塞尚。





二


起初,塞尚的美术理论建立在对真实进行的分层上。

他认为,最开始的绘画,大多是呈现瞬间或者某种具有特殊意义的场景,画家希望借由这种现象的展示,引发人们对真实的想象,或者,在心灵中构造一种密度较低的真实,在这一真实出现的空白处,借由心中的美的理念去填补。所以,他们非常注意对细节的利用,光线、空间、人物的表情,他将这称之为“真实的表面张力”。

随着美术表达的多样性,爱因斯坦所阐述的时间主观性也在美术中逐渐突显其意义,心理学对场景的认识也开始引发更多的思考,塞尚将其称为“主观层面上对真实的构建”。但同时,随着科技进步、人类发展,真实的表面张力所受到的影响也越来越复杂,信息扩散的加剧、意识形态的隔阂、影响因子的干预,传统作品所呈现的真实其实越来越不可控。比如,所谓的波普艺术完全是对美术的解构和摧毁,却深受媒体的追捧,大众从娱乐的角度认为艺术的本质便是如此,它成为了对真实的补充,而非对真实的哲学性质深入探究的手段。

这是塞尚所不可接受的!

而作为一个实证主义信仰者,塞尚所坚持的真实必然应该是客观的和深层的。从那个现在被称为“最糟糕的时代”开始,塞尚便决心寻找他自己的艺术救赎之路,他要寻找一种既非古典也非现代的更高途径,他深信,那将是一种突破。

不久后,“母题”这一由塞尚的绘画所衍生的哲学主题诞生了。





三


起初,人们并不明白塞尚的画作要表达什么。但与亚里士多德将宇宙概括成五种正多面体一样,塞尚,将绘画的元素归纳为“圆柱、球体和圆锥”,有人说,恰如阿基米德的墓碑。

对圆的理解,是通往真实的重要途径,塞尚完全凭借一己之力,在美术上开辟了这一途径。对空间的几何性总结,开启了一个新时代。塞尚的画作中,场景处于具象与抽象化之间,这是一种平衡,而对于场景的抽象,也不完全为了表现场景,更重要的是,表现构成场景的“母题”间整体性的联系。几何是立体的,而立体可以呈现在平面之中!

这一转变,不仅规避了视觉本身的局限性,甚至可以说是将它变成一种优势,就像我们可以自然地判定一个墙角的凹凸一样。塞尚画作中贴近画布和远离画布的空间属性,不必通过光影错落、透视布局进行描述,而是由“母题”固有的属性呈现。

而这一思想,首先形成于他探索性的水彩上,那些水彩已经完全地放弃了对空间的刻画,而是完全由近似几何的方式呈现。这一时期之后的画作,几何的运用更为精确,塞尚仿佛是细致地在艺术上重复欧几里得甚至是黎曼的工作。每幅画他都需要构思很久,有时候,会让模特摆几十次造型,也会重复地对同一“母题”进行几百次观测。

塞尚的艺术和哲学成功了,塞尚之后,才有了毕加索的立体主义,但起初,毕加索只是个搞波普艺术的。毕加索独到的眼光,使他预示到塞尚的艺术将会带来一场革命。但他唯一没有想到的是,大众对于艺术的理解能力,人们依旧肤浅得甚至令人恐惧。

塞尚在艺术和哲学层面的成功,并未给他世俗的生活带来他应得的荣耀。

作为塞尚年轻的好友和将塞尚称为“父亲”的人,毕加索的影响力并未给塞尚的作品带去更多的追随者,他甚至担心塞尚此时郁郁寡欢的情绪。于是,有一次他独自隐秘地跑到塞尚所在的圣维克多山,而这,也成为艺术史上的一个谜,他一定对塞尚说过什么,因为那次隐秘会见后,塞尚的艺术又一次发生了重大改变。

但两个人都对此深深缄默。





四


许多塞尚和毕加索的研究者进行了种种考证,他们认为,毕加索可能是去劝说塞尚,希望他在自己那阳春白雪的画作中,加入一些波普艺术的元素,就像毕加索所做的那样,也许这样可以让他更快地获得应有的声誉。

这种说法广为人们接受,因为,这也对应着人们对塞尚性格的认识。塞尚是一个非常倔强的人,并且对许多本质性的东西有着深深的迷恋,他会去形而上地看待世界,即便一些细微的人情世故的小事,也会引起他对整个世界观的质疑,所以,他绝无可能去迎合大众娱乐。

但那次秘密会见之后,塞尚的画风的确发生了许多更加重大的转折。那自然不是毕加索启发的,但少不了是因为他的刺激,这让塞尚更加急迫地寻找一种新的美术,那种根本的、绝对的、永恒的,真实的形式。

而那便是我们今天所熟知的“数字美术”。

其实,从几何画法,到数字美学,有着思想谱系上的完整性和连贯性。我们知道,从笛卡尔创立坐标系开始,人们便理解了数字、函数变化与几何之间的互通,之后,这一思想在数学上不断发扬光大,它不仅用于将抽象的代数学进行更直观的几何展示,更是在对高维度的几何空间,进行代数运算的思想根基,如后世的“别雷函数”与“二部地图”的对应与关联,以及拓扑学、代数几何的发展等等。当然,限于笔者学养,对数学思想仅能表述至此。

但塞尚意识到,对几何画法的探索已经完成,如何在此基础上形成一种具有数字那种明确真实性的美术呢?表达一种复杂的数学的关系,就像把那些坐标系上复杂的曲线,变成一个个的函数?塞尚开始了他的探索!

首先,他要掌握了对绘画中所有元素进行量化的技巧,比如对色彩赋值,对空间结构进行函数的处理。达·芬奇很早就开始使用黄金分割的比例了,但那是为了呈现一种美。美,与真实是有着诸多差别的,不是每个人都像达·芬奇笔下的《维特鲁威人》一样完美,它必须允许残疾人和丑陋的人出现。因此,塞尚认为,美的数字,不一定是真实的美术。

其次,寻找基于母题的几何概括的真正的数学,或者是数字,或者是函数,或者一些新的元素。塞尚用自己的天才发现了几何、空间、母题、色彩、布局之间的深刻联系,虽然,这一联系并不一定完美,但足以创造出他全新的技法了。

当然,对这一技法的探索,如今依旧是美术研究者们最关注的话题,几乎每一幅新发现的塞尚作品,都会引来对其技法和哲学思想的一番热议,甚至许多著名的数学、美学、哲学研究院也开设了专门塞尚解析课程。

但作为普通大众,我们不必要知道塞尚究竟是如何创作的,只欣赏作品便足够了,那种对于真实的理解和呈现,是一种人类作为审美和理性的双属性动物,所获得的奖赏。

而其中最为著名的便是塞尚晚期的《作品997号》,它是塞尚生前最后一幅作品,更是新美术时代的集大成者。





五


塞尚开创了“数字美术”,但这并未给他的生活带来多少改变。

虽然其后世许多大师,诸如毕加索、康定斯基、马瑟韦尔、杰昂·米罗、波洛克等等,都称塞尚的艺术改变了他们的人生。但塞尚生前,其作品却一幅都没有卖出去,甚至美术界的同行们,大多是嘲讽和批判的态度,塞尚,从未得到过认可。

以至于他垂垂老矣之时,便心随灵魂中追逐终生的真理,在圣维克多山过起了隐居生活。他不再与任何人交流,甚至包括他最亲密的朋友和弟子毕加索。十年之后,人们才得知他死去的消息,又数十年后,他的画作才终获认可,仿佛是在嘲笑人类的愚钝,而今天,塞尚已被迟来的皇冠加冕,他创下了纽约拍卖行有史以来的最高纪录。

但,这是他所设想的真实吗?





卡拉瓦乔




一


来地球收割麦子的巨鸟,鸟嘴被不知什么人割下了,人们赶到现场时,鸟嘴像一把刀子,深深地插在这块土地,而鸟的羽毛,则被整整齐齐地排列在草地上,就像一个天使。

巨鸟的肉体上爬着蚂蚁,幸亏是蚂蚁,它们可以把它慢慢地分解掉,而不至于血流成河。

这巨鸟名叫歌利亚,夏天的时候,穷苦的农民凑钱把它雇佣来,据说它来自很远的地方。

它的佣金并不便宜,但可以给人们省去很多力气,它从不偷吃麦子,它只吃那些昆虫和杂草。

它很大,很大,如传说中的鲲鹏。

昨日黄昏,它还用自己的巨喙切割麦秆,现在,它死了,身体有的部位露出粉红色,几个农夫趴在它巨大的身躯上哭泣,他们悲伤地哭,仿佛那是他们自己的孩子。

而还有的,一边哭一边用藏在袖子里的小刀切下它的肉。

死鸟,如此具有力量,显然应该被一个巨人杀死,但谁知道它到底怎么死的?

警察开始调查,他们驱赶走那些哭泣的农夫,用一条条警戒线把死鸟包围起来,他们将它摆好的羽毛,作为证据,从泥土中取走,尸体,变得更加赤裸。

警察们仿佛是怕它复活,而警戒线上,写下的似乎都是咒语。

过了很长时间,这个案子终于被侦破了。原来,杀死巨鸟的是一个孩子。

为何杀死它呢?孩子非常坚定地解释,这只鸟儿得了一种可怕的瘟疫。

如果不杀死它,瘟疫将会传播,不必说让它去工作了,连雇主的性命都难以保障。

果然,不久后,那些吃过鸟肉的农夫都神秘地死去了。

人们指责巨鸟的雇主把病鸟带到地球,将空间中神秘的传染撒播到自己的家园,但无论如何,瘟疫还是爆发了。愤怒的人们开始驱逐那些租鸟的商船,很多人冲上船去,他们喊着口号,举着铁刀和火焰,他们的恐惧化成对商人的仇视,暴力事件不断上演。

但其实,人群中有很多只是希望能跟着商船逃离。他们中有杀人的逃犯,有受够了生活的妓女,有得罪了达官显贵的市民,还有想去外面看一看的艺术家。





二


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停靠在地球上的商船们也在等待着巨鸟回来。

但上船的却多是逃离的人,他们甚至拖家带口,沿着那条漫长又狭窄的舷梯一步步往上爬,虽然他们表现得很愤怒,但眼神中,却似乎是一种期待和希望。

地球上的纤夫们则艰难地背着绳索,他们用身躯努力地固定着大船,以使大船不要被海上狂野的风吹走。

政府尚未下达对商船的驱逐令,但这些船主却早想离开了,他们只恨那些纤夫太愚蠢,不知道他们的本意。可是无论是谁,一旦踏上攀登大船的道路,便再也不想回去,连下去告知一声纤夫都不想。

于是,那大船就在码头颤颤巍巍地等待着。

这样,一个夏季便过去了,黄叶纷飞的时候,大船终于要离开了。

大船停留的最后一天,有一家三口才匆匆忙忙地赶来,他们没有拿着铁刀,也没有举着火焰,而是带着一个孩子。而这个孩子像对地球有着无限的深情一样,他回头看看来时的路,巨鸟歌利亚就在路旁,如今,只剩下了骨骼,它的身躯,早被蚂蚁和人们吃光。

它是怎么被杀死的?他问自己的母亲。

被一个和你一样的孩子,用一只弹石器。

谁看到了?他问。

但开船的汽笛声响起,没有人再说话。





三


人们兴高采烈地跑过花丛,酒神的葡萄高高举起,割麦子的死鸟轰然倒在麦堆上。

人们有神秘和黑暗的仪式,模仿火的诞生。因这仪式的第一百二十次狂欢,人类喝下许多酒,在大地上游荡,有男人有女人,在远方靠近了幽灵。

死鸟受到召唤,杀死它的不过是一个生命的天才。

它还记得他的样子,彩色胡须和彩色眼神,用尽了壮观的土地和热烈的冬季。

那个冬季出走的群星,感染了死鸟的伤痛、饥饿和贪婪,在巨大的头顶焚烧雪的香甜。天才面临哭泣的天宇,面临人类从南方而来,带着三叠纪笨拙的鱼鳍。

盲目,他们当然如此,混乱在一起的微暗形成了盲目的本质,谁,像死者一样思索我们?

从胎盘中取走成为孤儿的鸟卵,安放在春季打扫的手臂上,新神弹奏未能完成的丧曲,还有三千年将会成熟的人体,值得他们杀戮。

死鸟兴高采烈地跑过鲜花开满的寓言,和老人们对峙,谁,见到了这个世界?

覆盖在大海的母亲的黑翅子造就了言语,脐带漂浮着俘获沉船,有人来自巨大的水面,一群降落的月亮破碎在夏季的四周,汇聚的野兽伸出双手,悬挂起粗壮的麦根,马的耳朵竖起,马的胎盘展开,聆听天空的色彩。

他来到宗教的目击现场,取走了众人手臂上的血脉,取走手指和神圣,我们剩下光秃秃的麦的根系,黑暗和光明的在顶部碰撞,如同一场生殖,在粒子内部,时间已经不多。

割掉死鸟的头颅,太阳洒鲜血,拔掉彩色的尾羽,耀眼如巨虹。死鸟之大,化成血的瀑布,化成飞叶子,化成幸福的六角星座。四只拥抱着的胳膊,进入了秘密的阻隔。

这是杀人者的罪恶,杀人者独涉远方,流放在永恒之地,我们那一场雨季的粮食,全被盗走,已成人体和词汇,已成美酒和色彩,已成干枯和思想。

杀人者血肉模糊的地面,血肉模糊的河水,乘坐漂白的芦苇,苍青的苔藓,在一块刚刚煅烧的方砖上抽出了胳膊,取走铁刀和铁刀旁的头,取走十字架,用意志治疗饥饿。

谁盗取了那带着巨喙的头骨并在大地的深渊里收藏,巨人防御觊觎者,他们胆怯却欢乐,唱自己的国歌,军队冲向刀口横向的岸边,人类死去,而巨鸟复活。

剩下的又将是收获和杀戮,琴声和秋天,交配的马和鱼类,盲目的归途和监狱。神秘的星照耀农民来到古老的田地,滴血成为太阳而来的光明,死鸟之声覆盖所有基督。收获之时农民们头围黄巾,赤裸半个脊背。

复活的死鸟在肩膀上雕刻皱纹。人们依旧微笑,微笑是对木头的报仇,一次狂风聚集在夏末秋初的北方。又开始了,我们饥饿的故事,在诗歌的手抄本上,文字书写过千遍的原始记忆,无非关于鸟,无非关于死亡,隐形的复活的黑鸟等待着,歌利亚的名字。

巨人轰然摔倒在战场上,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新神的躯干却被自己撕开,从土壤分裂而出的疼痛在蔓延,趁着神圣的夜颤抖之时,农民们举起手臂,拉动陆地的战船,世界的血在合唱。

离开了,他决定自戕,石皿上下涂满毒药,金色盘子疯狂舞蹈,不戴十字架,而带一把刀。隐形的死鸟怀抱祖国,抢走粮仓,杀死王和王子,将眼睛变为两只漆黑的死肉像熄灭的火炭。

我在遥远的异乡,听到死鸟咀嚼人类的血和骨,我在遥远的异乡,听到死鸟的欢笑,你们是否听到我的欢笑,我的心脏和胃在火焰里欢笑。





四


他永远摆脱不了童年的梦境,那像噩梦,又像美梦。

即便在逃亡之中,即便经历如此多的恐怖。

他并不惧怕追杀,他只想知道一件事,是否值得去描绘。值得吗?对于虚假,一如三十年来,没有人回答他童年那简单的问题,除了这个梦境。

卡拉瓦乔将死鸟的名字,画成自己的头颅,接着,死亡便是一种真实的存在,而不是遥远的幻觉。人们应该相信奇迹吗?那妓女为何不能成为圣母?如果,真实是唯一的。

他躺在即将接纳自己死亡的床上,有气无力地问,十字架在哪里?

我以为他要忏悔,要接受最后的盛典,要让自己在天堂争取一席之地。

可他抓过十字架,说,我想要所有的,十字架。接着便把它扔掉了。

巨鸟的船只停泊在海边,一声鸣叫后,他便死去了。





克里姆特


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来的,总之,他们一下子来了很多人。也没有跟我打招呼,我听到楼道里吵吵嚷嚷的声音,出门一看,一架飞船在停车场上,而那狭窄的楼道中,一群人排着长队,队伍直到我小屋的门口。

火星女孩告诉我,星球毁灭了,在很久很久以前。

我说,你们进来吧,它总会消失。

接着,他们都不再理我。他们去了另一个屋子,用了很久,他们脱去太空服,一丝不挂,他们聆听着月亮,做爱。他们开着门,火星女孩很漂亮,甚至朝我这边看了很久,她兴奋的时候不断地喊着“π”的数字,他们崇拜圆,他们通过圆理解宇宙。

我打开电脑电源,是一堆混乱的色块,那是火星男人给我带来的一个谜题。

我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女人,她喜欢玩拼图游戏,她对颜色有天赋的敏感,她喜欢康定斯基和波洛克。有一次我买了一副波洛克作品送给她,她说如果让她分割997次,她便能重组出一副康定斯基,如果分割1013次,则可重组出克里姆特。

她看着我,问我是不是心疼这幅精致的仿品,我说我只关心创造力,赝品与真品都一样。

第二天她开始分割那幅画,先是康定斯基,但997次和1013次都是无法均分的。

她在画作上画了一个笛卡尔坐标,然后用数字标识成一个圆,她从坐标系的原点做射线连接那些数字,每个数字,都占有着画面上独特的一小块区域。

“π”在宇宙之中,是最神奇的密码,她说。她在我们的地板上工作了几个小时,那些画作形成的一个个密集的点,就像她的眼睛一样灿烂。

她又找了一张很大的白纸,在上面记下许多数字和字母,她好像在计算什么,她继续在白纸上画圆,那些圆如同变幻莫测的魔术,有时候会组成奇怪